从外头真的看不出来,楼高五层的天福生命企业总部的布置绝对让人完全无法联想到殡葬业。
一入门,迎面而来的是假山流水的中式庭园,陈设也走中国风,装演典雅,接待处的小姐穿着改良式翠绿旗袍,声音甜美、身材好,客户一进门立刻走出柜台迎接,楚胜沅差点以为自己是进了高级招特所。
听说任天福只是挂名老董,这间公司从草创至今都是由他的独子任奇雄一手包办,光是懂得将环境布置得如此雅致,氛围如此祥和宁静,让十之八九怀抱悲伤前来的客户得到片刻纤解,就让他对印象中那个大块头的黑道之子有些改观。
不过,他没漏掉另一种可能。
如果这坐兼做黑道大哥们暗地里集会的大本营,这种「招待所」风整更加理所当然。
怀抱着谨慎之心。楚胜沅跟着接待小姐来到三楼的财务经理办公室,想像着门一开,搞不好己经坐着好几个刺龙刺风的黑衣人等着和他谈「赎金」……但进门一看,办公室里除了钱幼歆,只有一位穿省铁灰色笔挺西装、看起来午纪约莫三十上下、俊逸相貌里透着一股贵气的斯文男人坐在她对面。
「楚胜沅,你来啦?」
钱幼歆挥挥手,招呼他在自己身旁坐下,似乎很高兴可以选择不予理会的他并未真的掉头走人。
楚胜沅才想中明自己可是非自愿,脑子里骤然闪过她的请求,便又把话吞回,先看看她究竞在搞什麽鬼。
另外,他也没漏看斯文男子听见钱幼歆碱他名字的瞬间,那一闪即逝的奇怪眼光。
毕竟听说过他的名字、好奇多看一眼不奇怪,但是那一眼里闪过敌意,肯定有古怪。
自己认人的眼力还算不错,这个男人他根本不认识,食品公司和葬仪社也不至於有什麽业务恩怨吧?
他决定静观其变,先弄洁楚情况再说。
一坐下,钱幼歆突然牵住他右手,突如其来的举措让他微愣,却仍旧按兵不动,任由她握着,看她下一步到底还想干麽?
「孙经理,证据已经这麽明显,这下你总该相信我了吧?」钱幼歆对着坐在她正前方的财务经理孙奕迦,含笑询问。
「无所谓信不信,反正一切与我毫不相干。」孙奕迦冷淡回应。「只要你认为对得起自己良心就好。」
「真的和你毫不相干,千麽还问我对不对得起自己良心?」钱幼歆笑容更加甜美。「我真的不懂你为什麽要那麽死心眼,死不承认?只要你敢於追求所爱,大家不是皆大欢喜?」
「哼。」
孙奕迦冷哼一声。原本表情还算温和的脸庞瞬间冷下。
「我和你无话可说,现在是上班时间。既然不是你家死人、没生意好谈,请滚。」
「你这是什麽口气?」楚胜沅打破缄默,不悦回应。「你们天福企业是这麽做生意的吗?」
虽然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到底有什麽恩怨,可是在葬仪社工作还诅咒别人家里死人,这算什麽?缺业绩缺成这样?
「当然不是。」
孙奕迦仿佛练过变脸,面对楚胜沅的愤怒质问,表情瞬间变得和蔼可亲,还眼露悲悯。
「抱歉,原来楚先生大驾光临是谈正事来的?请问是要处理府上哪位的治丧事宜?」
「你说什麽?!」竞然诅咒到他家来了?!
「有什麽不对吗?我们这里是葬仪社。既然您是来赏我们生意做的客户,那不是家里死了人要办丧事,难道还来找我们承办喜事?」孙奕迦看来谦恭有礼,只有嘴角那抹浅笑透露出他的恶意。「或者您是想办冥婚?我们虽然没接过这种工作,但是可以为您破例承办。怎样?有没有给您宾主如归的好感?欢迎日後多多惠顾。」
多多惠顾……
葬仪社叫人多多惠顾,和诅咒人全家死光有什麽差别?
面对对方毫无理由的敌意,和接连而来的恶意暗喻,楚胜沅再也按捺不住脾气,盛怒起身——
「你——」
「用不着理他。」钱幼歆快一步起身拉住楚胜沅,先安抚他,再看孙奕迦。
「敢爱不敢说,可惜你空有一张利嘴。」
撂下话,钱幼歆半强制地将楚胜沅一起拖出孙奕迦的办公室。
「你先走,我还有话问那个男人。」
看她的情况是没有什麽性命之忧了,倒是那个三番两次出言挑衅他的家伙,不开口像个气质优雅的贵公子,一张嘴吐出来的全是让人气到吐血的尖酸话语,面善心恶,摆明了看自己不顺眼,他倒要去问个清楚,看看是什麽时候犯到那个小人!
「先跟我走,有什麽话待会几问我就好。」
钱幼歆拉着他往电梯口走。要是让他再进去找孙奕迦嚷嚷,戳破两人根本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不就杠费她扮演小三的辛苦?
没错,孙奕迦对楚胜沅的敌意全是因为她。
一早,钰卿实现承诺,带她来见心上人——也就是孙奕迦。
孙奕迦虽然没拒绝出来一起吃顿早餐,但真的只是纯吃饭,聊的话题比小学生还无聊,场面冷到她这个陪客都快冻伤,要真能看出他和钰卿之间到底有没有火花,那她肯定练就了高深的通心术。
结果一餐饭吃不到半小时便草草结束,不过也让她听到今天孙奕迦到公司加班的消息,一确定楚胜沅要来找她拿手机後,她灵机一动,瞒着钰卿,独自跑来测试孙奕迦的真正心意。
她告诉他,自己爱上了好友的未婚夫,和楚胜沅两情相悦,即使不被楚家长辈认同,她做地下夫人也愿意,假使他不希望钰卿知情後大受打击,不如对钰卿展开追求,到时候各自成双、两全其美。
不过,孙奕迦果然是见过世面的人物,听了她的发言却镇定如初,直到楚胜沅真的出现,若无其事的神情才出现破绽。
看来对方一开始就看穿自己是来帮好友试探他的反应,压根几不信楚胜沅会背叛未婚妻跟她在一起,想不到她真能找来楚胜沅,演出「铁证如山」的戏码。
人都来了,手再一牵,任他再佚齿也不得不信。也是真的被她这个不久前才和钰卿一起吃饭,随即又去招惹人家未婚夫、彻底背叛好友的小三气到,才一会一边说着与他无关,却义气不过,忍不住把「奸大淫妇」一路往死里骂吧?
生平头一次,她被人骂得很开心。
不是为自己开心,而是帮忙钰卿确认她不是单恋,所以开心。
虽然不熟,可是她对孙奕迦这个人的整体印象不错,外貌无可挑剔。嘴巴也够厉害、够强势,和口拙懦弱的钰卿刚好互补,再加上她上网查了一下天福生命企业,发现也不是她想像中没前途的小小葬仪社,公司规模不小,做财务经理少说也有百万年薪,虽然是远远比不上楚胜沅,不过也不至於让钰卿过贫苦生活。
既然如此,只要他能真心对钰卿好,她这反对票就愿意收回,改投赞成票了。
所以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快快解除钰卿和楚胜沅之间的婚约。
婚约取消,钰卿不再是别人的未婚妻,孙奕迦应该就会表明心迹,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唉,扛着两个人的幸福,她责任真是重大……
钱幼歆一路边思索,一边拉着楚胜沅下楼,完全没发现自己将他牵得有多紧、多麽理所当然。
「你到底想拉我去哪里?
都离开天福大楼了,她还拉着自己往前冲,眼看再往前就是马路,楚胜沅只能反握她的手,将她往回拉,这一拉,钱幼歆便扑进了他怀里。
「鼻子好痛……」一头掩进楚胜阮厚实胸腔,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的翘鼻。
「让你往前冲,被车掩到更痛。」楚胜沅嘴上这麽说,还是不免担心,马上扣住她下巴往上仰,仃细察看。「没流鼻血,应该还好。」
见他对自己的关心溢於言表,钱幼歆心头暖暖的,鼻子好像也没那麽痛了。
「呵!」
「笑什麽?」
刚刚还在喊痛的人,下一秒却笑了,他果真搞不懂女人。
「因为开心,所以笑。」她仰头望省他笑。「因为你来找我,所以笑:因为你配合,所以笑;因为你为我打抱不平,所以笑;因为看着你觉得很开心,所以笑!」
因为你笑,害我收拾好的心又乱了……
楚性沉没说出口,想尽快平复心绪,却徒劳无功。
「我的手机。」
他往後站,拉出两人距离,伸手讨手机,打算快点离开这个是非之女,以免越陷越深。
「你不是有事要问我?」看穿他又开始构筑防线,钱幼歆反问。「不想知道刚刚是怎麽一回事?」
非常想知道:
只是他有预感,了解越多、介入越深,越难跟她划清楚河汉界。
「算了,就当走在路上遇到疯狗。」楚胜沅转头瞪向孙奕迦办公室的三楼窗口,没好气地说:「反正天福这辈子休想做到我们楚家的生意,我一定会活得比他和这间公司长寿!」
「看来真是把你气到了。」
将他「物尽其用」,害他被骂,钱幼歆心里也有点内疚。
「抱歉,其实是因为一点小误会,才连累你和我一起被人敌视。那位孙经理不是什麽坏人,他开骂,反而更值得欣赏。」
「欣赏」这两个字传入楚胜阮耳中,还真是说不出的刺耳。
「敢爱不敢说,可惜你空有一张利嘴。」
他突然想起,两人临走前,钱幼歆最後向那男人撂下的一句话。
「莫非你喜欢那个姓孙的,找我来制造和你交往中的错觉,故意激对方吃醋表态?」这个设想合情合理,只是让他心头更加郁闷。
「你说呢?」
「哈,原来你是被虐狂。」看来是。「我奉劝你,最好别跟那间公司里的任何人有关联,天福生命企业的董事长当年可是地方上的大角头,据说公司里雇了一堆他当年的小弟和更生人,那个孙经理看起来也不是个普通角色,到底是黑是白最好先摸清,不要看人家长得帅就一头栽进去,到时候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你担心我?」她心里甜甜的。
「并没有。」他自己明白,这分明是违心之论。「手机——」
「你猜错了,孙经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她拿出楚胜沅的黑莓机,牵起他的手,轻轻放入他温厚掌心。
「我喜欢的人是……」
钱幼歆神秘眨眼,笑着挥了挥举在胸前的右手,随即转身,踩着轻快脚步,头也不回地越过马路,转入小巷,消失在楚胜沅的视线中,未竞的话语随即消散如风。
为喜欢的是谁?
理智让楚胜沅没拦下她,也没开口问,疑惑却像不断扩展的蜘蛛网,将他的心层层紧裹,让人透不过气。
无论她喜欢谁,都与他无关。
他己经有了未婚妻,婚期只剩下两个多月,不该有任何变化,也不许有任何差错。
至於钱幼歆,不过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她能不说一句「再见」,潇洒离开,自己当然也能就此遗忘对她曾有的心动记忆。
没错,有什麽好闷的?一切就此打住,才是这段婚前荒唐插曲的最佳结局。
脑子想通了,心结却没那麽容易打开。
楚胜沅将目光由她消失的街角收回,转身走回停车处,眼不看了,脑海里的巧笑情影却无法轻易抹除、说忘就忘。
「叮。」
坐进车内的他正要发动引擎,手机忽然传来简讯铃声,拿起一看,萤幕上竞然显示出「钱幼歆」三个大字。
原本以为她也想从此断了联络,走得从容潇洒,想不到她早已将手机号码输入了他的黑莓机,楚胜沅的心顿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你。」
他打开简讯,简简单单只有一个字,看得他一头雾水。
「你?」他看了又看,眉心又皱了。「什麽意——」
「我喜欢的人是……」
分开前,钱幼歆未竟的言语忽然浮现他脑海。
「我喜欢的人是——你。」
楚胜沅喃喃念出,胸口来不及浇灭的星点爱火,瞬间燎原。
什麽叫喜欢?
苦等一个人电话整整三天,洗澡不忘把手机带进浴室,睡醒了立刻确认有没有未接来电,到後来,几乎每隔几分钟便不由自主拿起手机确认有没有未接来电?有没有讯号?还白痴地试打自己的手机,那就是——
喜欢。
如果还忍不住主动先打电话过去约人家见面,那肯定是——
爱。
「钱幼歆,你真没用。」
钱幼歆无聊地凝望着玻璃水杯上的倒影,苦笑自嘲。
没错。她芳等了楚胜沅三天,因为等不到他的电话,她乾脆自己打过去约他见面,而且没等人家回答好还是不好,留下「不见不散」就挂断电话。
不谈其他,她承诺好友一定要成功诱惑楚胜沅,拍下证据帮忙解除婚约,当然不能轻易和他就此断绝联系。
何况,她也的确很想再见他一面。
这是玩火,她当然明白。
楚胜沅不是能和她天长地久的男人,他是闪闪发亮、让人珍藏的高级饰品,自己则是普通、廉价的塑胶汤匙,用过即丢,也没人觉得可惜。
不是自卑心作祟,而是她深痛伤过一回才明白,不是她自认为没什麽不如人、值得别人珍惜,对方就会横得珍惜她,那些天之骄子心目中的完美娇妻,考虑的不只是个人条件,还有她背後能带来什麽样的财富或权势。
财富与权势她全都没有,有的只是一位住在疗养院的母亲,普通人家都不一定能接受这样的媳妇进门,何况是豪门?
这是她一开始就清楚明白的事,也确实警告过自己千万要把持住,只是怎麽也想不到,原以为受过伤、才及难再起彼澜的平静心湖,一遇上楚胜沅便抓起大海啸,完全碎不及防。
她一向不信什麽命中注定、一见中情,但是轮到自己头上,不得不信了。
才动心、刚爱上,还来得及藉由时间熬过那把初燃的情火,但接触越多、爱积越浓,不得不分开的时刻到来,她一定又是被舍弃、痛不欲生的那个人。
够聪明,就要自私地为自己多想想,反正努力过了,既然楚胜沅不为所动,就宣告计画失蚊,把烫手山芋丢回怀卿手中,全身而退,别再学暇蛾扑火。
可惜。她从来不是个聪明人。
因为再度动情,让她忆起失去爱人的苦,说什麽她也不希望钰卿明明爱着孙奕迦,却被逼看嫁给楚胜沅,经历比自己更凄惨的椎心之痛。
如果楚胜沅真的对她一点感觉也没有,那还无话可说,偏偏她清楚感受到彼此互相吸引的强烈电流,明白自己能够完成任务,又怎麽能无视姊妹淘的终身幸福,将钰卿推入火山口,只顾自己逃脱?
想想,牺牲她一个人,成就一对佳偶,其实还挺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