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邵筱莲还是觉得脚疼,在全勤奖金和医药费加计程车费的天平中,十分明智地作了选择,搭着小黄直冲八点开门的中医诊所,让医生在脚上涂涂抹抹一番,吞下刚领的药包,再坐上停留在诊所门前等候她的计程车上班,刚好险险赶上九点整的上班
时间,保住全勤奖金。
「筱莲,你脚怎麽了?」她刚进办公室就引来同事惊呼。
「昨天回家路上扭伤了。」她笑得尴尬。
因为老医生不过跟她拿了一百五十元的挂号费,却非常不惜成本地为她的脚涂上厚厚一层药膏,再裹上层层纱布和绷带,连她本人都怀疑老医生是把她当骨头断了治疗,简直像打上石膏,都肿成象腿了。
「不过我看你心情不错,笑咪咪的。」
会计助理韩着抽和她同年,平日两人最谈得来,只瞄一眼就知道她肯定遇上了什麽开心事,连脚伤都无所谓。
「当然好。」邵筱莲不否认。「因为我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真的很美好,人心真的很善良,未来还是很有希望。」
「怎麽,突然想改行传教去吗?」韩着抽半开玩笑说。「难道昨晚你扭到脚,结果看见神迹显灵了?」
「你怎麽知道?」
「真的假的?!」韩着抽「唯」地直接屁股连椅子滑到她座位旁,一脸兴奋。「是什麽?看见上帝还是天帝?天使还是三太子?」
「你还当真啊?」邵筱莲好笑地回她。「我没遇上什麽神,倒是遇上一个超级无敌大好人——」
邵筱莲将遇上王子梓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一遍,韩着抽听得一愣一愣,一样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假的?怎麽可能会有那麽好康的事?通常在那种情况下,按照常见社会新闻的发展,接下来你应该是会被劫财劫色、弃屍路口——」
「呸呸呸,童言无忌!」邵筱莲立刻截断她之後的「诅咒」。「有没有必要讲得那麽惊惊?为了省下搭公车的钱,以後我还是得走路回家,多少考虑一下我的处境吧?」
「拜托,从你家到公司才几站?搭公车也不过才十几块钱,昨天遇上好人算你运气好,要知道,遇上坏人的机率也不低,小心省钱省到最後赔上你这条命,有钱也没命花。」
「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有命也没钱花。」邵筱莲自嘲,满是无奈。「你放心,我自己也吓到了,以後再也不敢抄那条近路,会认命走人潮多的大路,就当是增加运动时间,像昨晚那样的经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一次赚两千,对你这只铁公鸡来说不是求之不得的好康?」韩着抽挪偷。
「我怕下回是我被抢两千,再衰一点,连命都没了。」她摇摇头,一脸敬谢不敏。
「知道怕就好——不聊了,老总来了!」
韩着抽「唯」地滑回自己办公桌前,原本还闲散四处晃荡的同事们像是老鼠见到猫,几秒内神速地各归各位,就连客户的询问电话都很配合地适时响起,邵筱莲也赶紧开机key帐单。
身为小旅行社杂务全包的票务OP,订票、订房、签证处理以及客人行程中的食宿交通保险等等前置作业全归她管,想打混摸鱼都找不出时间。
一开始工作,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来,忙得她焦头烂额,而这意外不断的景况,对她而言几乎快算是稀松平常的「正常」事了。
「邵姊,快救命!」
邵筱莲刚挂断电话,新来的OP助理小琴立刻高举话筒向她求救。
「怎麽了?」她有预感,这天兵又闯祸了。
「我完蛋了!」小琴按下保留键,立刻飞奔到她办公桌旁,哭丧着脸小声哀叫。
「我错看了澳门和澳洲的寒假特惠团,跟客人报错价,对方已经报名刷卡付了团费,我打电话要跟他拿资料办护照,确认细节时才发现人家要订的是澳洲团,我却报给他澳门团的团费,而且他报的还是亲子团,一差差了三万多,这下子怎麽办?!」
「怎麽办?凉拌!我都帮你擦了几次屁股,你怎麽还是改不了粗心大意?」邵筱莲白眼一翻,简直难以置信。「澳门和澳洲差那麽多也能搞错?你准备这两个月的薪水都拿来付价差,喝西北风过日子了!」
「呜~~真的没救了啊?」小琴蹲在一旁哀怨吸泣、泪眼汪汪。
「好啦、好啦,别哭了。」气归气,邵筱莲也不忍心不管。「现在最优先的办法就是向对方求情,希望他能接受补足差额,不过这个可能性不大。我看你要有为自己的糊涂多少付出一些的心理准备,帮对方出点钱,这样比较好谈。最糟的情况就是始真要全?
补贴,还要请对方高抬贵手,干万别把这件事PO到网路上,否则传到老板那里肯定工作不保。」
邵筱莲不是吓她,老板不是什麽会为员工着想的大器之人,可是把「责任制」发挥得淋漓尽致,关於钱这档事向来是谁出包谁负责,不问前因後果,更别提这回全是小琴自己的疏忽,说了非但休想公司会出面帮忙解决,搞不好还被安个影响公司形象之类的罪名
开除,连遣散费都拿不到。
「那邵姊,你可不可以帮我跟对方求情?你比较会说话,你去说比较有希望,拜托了!」
「不是我比较会说话,是你怕被客户骂到臭头吧?」她还不了解这小丫头在想什麽?
「……我心脏不好,怕听太久的三字经会昏倒。」小琴手捣心脏,之前被客户用脏话足足问候自己祖宗半个多小时的经验太鲜明,到现在想到都会怕。
「是,我耳朵硬、心脏强,这种肯定会挨駡的工作由我来做最适合。」邵筱莲真是好气又好笑。「好啦,别在那里装可怜,我答应会尽力,但是结果怎样不保证。」
「我知道,不管结果怎样都谢谢你呢!」小琴点点头,可怜兮兮地伸出四根手指头。「刚刚我跟对方说要去拿资料,要他线上等,客人姓王,四线电话。」
「嗯,把王先生的资料都拿过来。」
邵筱莲说着己经拿起话筒,按键接听四线电话。
「喂,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请问是王先生吗?」
「我是。」对方果真还线上上。
「王先生您好,敝姓邵。」
听对方的声音似乎没有因为久候不耐,邵筱莲猜想这人脾气应该不至於太火爆,但也不敢掉以轻心,刻意放软语气。
「真不好意思,关於王先生您的团费,因为我们小姐的疏忽出了一点纰漏,方便的话,我想和您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补救办法。」
「喔,好。」对方听来有些疑惑。「请问团费出了什麽问题?是我刷卡失败吗?」
对方宛如老旧明盘发出的沙哑嗓音,和昨晚重感冒的男人说话的音调几乎一模一样,让邵筱莲愣了愣,以为是他,但转念一想,自己重感冒时也是这种怪声,应该只是巧合。
「不是的。」她深呼吸,准备说出让对方火大的事实。「是这样的,您要订的是寒假澳洲农庄十日游,负责的李小姐一时疏忽,误报成澳门、香港豪华六日游的团费,其中价差——」
她说着皱眉使了个眼色,已经将资料送上来的小琴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将资料翻页,指着上头用红笔划圈的统计数字点了点。
「两万七千三百元。」她头皮发麻地啥完。这数字如果要她赔,她肯定哭惨。
「两万七千三百元?!」
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惊讶,虽然不是自己的错,她一样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换成是她,恐怕直接问对方到底在搞什麽飞机?这也太离谱了!
「是的,真的很抱歉,全是我们的作业疏失,给您造成困扰实在很不好意思。」邵筱莲推了推紧挨着自己一起听电话的小琴,打了个手势赶她回自己座位,不然自己压力超大。
「这也太扯了,澳洲和澳门怎麽会弄错?」
「是,一切全是我们的错。」她也觉得很扯,由她来道歉更是冤枉。「只是依公司规定,行政人员的作业疏失必须自行负责,如果王先生您不愿意补足其中差额,就得由李小姐的薪水中扣款补偿公司一切损失,李小姐也知道是自己的失误造成您的困扰,不好
意思求您体谅,只是一个人在座位上哭,身为同事看她那麽难过,才想和您商量一下,能不能请您至少补足两万五千元,其余的两千多元算是李小姐表达自己一时疏失造成您困扰的小小心意?还有,这件事可以请您别在网路上谈论吗?万一传到老板那儿,她可能会丢了工作。」
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其实邵筱莲也没谈判经验,只能当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装可怜博取同情,先从两千左右谈起,慢慢加价,能帮同事省一些是一些,希望对方多少有点同情心,不会逼着小琴全额负担差价。
「我明白了。」对方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其实我没出过国,对市场行情价没什麽概念,没在第一时间点发现价差太多,多少也有点过失。」
啥?!她惊讶得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小琴轻忽惹祸,万万想不到对方居然会说他自己也有过失?难不成——
「邵小姐,请你转告李小姐别担心,看要补足多少,我会全额付清——」他轻咳两声,停顿一会儿又说:「就这样,请你安慰她,要她别哭了,事情没那麽严重,我也不会上网谈论这件事,害她丢了工作。不过还是请她下回小心一点,这样的疏忽真的有点离谱,
我是还好,但是对别人来说或许会是很大的困扰。」
「是,我知道,我一定会转告她,王先生,谢谢您。」
邵筱莲十分诧异,竞然连一句脏话都没被招呼,事情就轻松解决,是重感冒的人都特别有同情心?还是姓王的男人脾气特别好?或者是——
「不客气,那就这样了。」
「等一下!」
邵筱莲在对方挂断电话前出声,因为她看见了旅游合约书上的签名,居然这麽巧,就是「王子梓」。
「请问,我的全名是邵筱莲,您有印象吗?」
世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是心肠一样好、一样因为重感冒有个破嗓的机率应该不多吧?
「邵筱莲?」一张哭花的惊恐小脸蓦然浮现在王子梓脑海中。「昨晚搭便车的那个?」
宾果!
「真的是你?」一句问话证实了她的猜测,让她喜出望外。
「是啊,真巧,刚刚我也觉得你的声音有点耳熟,只是一时没联想到。」他轻笑,意想不到两人那麽快又有了交集。
「我也是。」他此刻的嗓音倒是不难认。「王先生,昨晚真是谢谢你,还有,那两千块我不能收,能不能找个你方便的时间,让我请吃饭作为答谢,顺便将钱还你?」
「不还钱就方便,要还钱就很不方便。」王子梓也猜到她会提起这件事。「邵小姐,要不是我,你脚也不会扭伤,我本来就该负些道义责任,两千块作为医药费和这几天的计程车费只是刚好而己,那不是我送的,而是你应得的。」
「可是——」
「倒是你有听话坐计程车上班吗?该不会为了多存那两千元,边走边爬来旅行社上班?」
「怎麽可能。」她想笑。「我又不是想上电视、想红想疯了,我早上试走了几步,发现不行,就认命叫计程车了。」
「没有就好。昨晚虽然有把骨头推回原位,但是肌肉拉伤、韧带发炎免不了,还是要去看医生才会好得快一点。」
「我知道,今天早上——」
「抱歉,我还在工作时间,不能聊太久。李小姐那里有我的连络电话,有任何问题可以再拨手机跟我连络,我得去工作了。」
「呢,好。再见!」
「记得一定要看医生。再见。」
挂断电话,邵筱莲立刻翻找小琴给她的资料,何止是他的连络电话,连他家住址都写在上头,她一看,毫无预警地又被那男人感动了一回。
送她回去是顺路?
才怪,王子梓的住处和她租处根本是一南一北,出了那条小巷就该分道扬镰,明摆着是同情她脚伤又没钱坐车回去,才故意编个顺路的藉口,好心绕远路专程送她回家。
加上今天小琴的事,王子梓选择全额负担,做人好成这样,简直是佛心来着。
「怎麽样?结果怎麽样?要赔多少?」
一见她挂断电话,心急如焚的小琴立刻冲过来,双手合十,对於答案十分期待又怕受伤害。
邵筱莲好笑地伸指往她眉心一戳。「算你运气好,遇上好人了,他会全额支付,你一毛钱都不用赔,开心了吧?」
「真的假的?我都己经做好最少要认赔一万的准备了,真是老天保佑!」小琴开心地笑咧嘴。
「什麽老天保佑?是我保佑。」邵筱莲笑得甜滋滋。「既然你都做好散财一万的准备,我花了那麽多唇舌帮你省下一大笔钱,你也应该要有所表示吧?」
「那当然!」小琴非常识相,也极为乐意地拍拍胸脯。「邵姊,你受伤还要早起上班一定很辛苦,从明天开始,我小琴子负责包养你一个月的早餐,亲自送到你桌上,让你不只可以睡晚一点,还能省下一整个月的早餐钱——」
「狗腿琴,你又犯了什麽错要筱莲帮你擦屁股了?」
韩着抽刚抱着经理批阅後的帐本回来,虽然不明白刚刚发生什麽事,不过这情景太眼熟,她一瞄就知道这天兵肯定又闯祸。
「哪有?」小琴当然是抵死不认。「小抽姊,你不要老说邵姊在帮我擦屁股,还每次都讲那麽大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年纪轻轻就失禁,很糗耶!」
「你还好意思说?人家请助理是来减轻工作,筱莲有你这个助理简直是自找罪受,连把客户护照放进茶水间小冰箱里冷冻这种事你都干得出来,真的是超级天兵……」
邵筱莲望着在她座位旁斗嘴正起劲的两人,摇头一苦笑。这两个人就是爱抬杠,幸好都是没什麽心眼的好人,吵吵就没事,用不着她出面调停。
她将视线移回桌上资料,考虑片刻,最终还是拿出手机,把王子梓的手机号码输入。
其实这算侵犯顾客个人隐私,违反公司规定,不过刚刚在电话中,王子梓自己说过有任何问题可以再拨手机跟他连络,她就当作是他同意哄!
因为,她不想让昨夜的遗憾继续。
王子梓这个朋友,她是交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