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快八点,邵筱莲坐在空荡荡、宛如被小偷大搬家的客厅,静得听得见时钟滴答声,和自己肚子里的咕噜叫声。
还没吃晚餐的她快饿扁了,却没什麽感觉,想到自己从明天开始搞不好要露宿街头,误了晚餐又算什麽……
很奇怪,每次她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运势就要开始变好,老天爷一定要丢个晴天霹雳吓她,幸运之神刚光顾,衰神马上将袍一脚踢开。
顺利地和王子梓成为好友,还收了一个可爱贴心的乾女儿,享受到有人喊「妈」的甜蜜,薪水也终於上调两子,一切看来顺心如意,突然间,阿姨骑车跌倒自己压断腿,没积蓄的她只能跟朋友借钱支付医药费。
惨的是她请特休照顾阿姨回来,才知道房东生意失败跑路去,房子早被法拍转手,他们这些当初为了贪便宜,同意房东不签契约,只有口头约定和收款收据的笨房客,不只押金找不到人要回来,还一个个都得打包搬家。
明天房子就要被点交,和她一同分租雅房的另外三个房客气归气、骂归骂,还是赶紧找好住处、打包行李提前搬走,只剩她撑到最後一天,一个人茫然守着屋子发呆。
当初因为工作地点太远,住老家要通勤,每天车程加等车时间来回就得花上四、五小时,她才不得不自己租屋,现在临时要去哪里找住处?和她交情好的同学都在北部发展,能借住的只有附近的公司同事,但和她熟络的小琴和男友同居,不方便,着抽家人多房少,三个未出嫁的姊妹同住一间房,她再去挤就真的要爆了。
再说这不是一、两天的问题,只是一时找不到便宜又近的出租房屋,逼不得己跟同事借钱去住旅馆也只能应急,这几天她一下班就为了找房子的事忙得团团转,但是以她的能力,还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两颖圆滚滚的眼泪顺着她双烦滑落。
明明已经那麽努力,为什麽赚钱的速度永远追不上花钱的速度?三天两头加班工作,难道连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能留给自己,休假都得去找工作兼差,为了养家鞠躬尽瘁、死而後己?
铃
「喂?」手机来电铃声响起,她看也不看,直接接起。
「……怎麽了,你在哭吗?」
听见王子梓温柔而关怀的询问,原本刻意压抑的泪意再也控制不住,泪水哗啦啦地奔流不止。
「发生什麽事了?」王子梓被吓了一跳。「你现在在家吗?」
「嗯。王大哥,我……」她哭着,语不成句。「我该怎麽办才好……」
「什麽事要怎麽办?你说清楚,我才能帮忙。」问归问,她只是哭,他也没办法。「好,你不要难过,待在家里,我现在就去找你。」
一听他要来找她,邵筱莲却愣住了。
因为成了怀珍的乾妈,偶尔他晚下班、她不用加班的时候,就会让怀珍到公司大厅等她,两个人一起回她家吃饭,等怀珍做完功课还能一起聊天,王子梓再过来载女儿回家,他总是不忘带些好吃的或日用品给她,美其名是怀珍的「安亲费」,其实是好心减轻她
经济压力。
可是他一个人单独过来找她,还是第一次。
没等她回应,王子梓已经挂断电话,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起,邵筱莲半信半疑地去开门,没想到真的是他。
「发生什麽——」
一进门,王子梓便急着问她不知所措大哭的原因,一瞧见几乎快被清空的客厅,整个人傻住。
「遭小偷了?」她那麽勤俭持家,难怪要狂哭。
「没有。」她摇摇头。「是室友搬家的时候把各自的东西一起带走,剩下的是他们不要,留给我的。」
在他赶来的二十分钟内,哭得正上瘾的她足足花了七、八分钟才止住眼泪,剩下的时间忙着整理脏乱客厅,结果看起来更空了。
「你的室友全搬走了?」
他这才留意到房子里静得出奇,仔细一听,两人对话仿佛还传来一丝回音。
「法院明天就会派人来点交房子,大家都找到住的地方搬走了,只剩下我。」她点点头,语带幽怨。
「点交?」王子梓听出一些端倪。「房子被法拍了?真糟糕,房东缺钱,这样押金肯定拿不回来。不过也不必急着搬家,在租约有效期间内,房客还是可以继续住——」
「没用的,我们根本没签约……」
邵筱莲懊恼地将事情经过告诉他,包括自己到现在还找不到落脚处的窘迫与悲哀。
「这件事为什麽不早点告诉我?如果我今晚没打电话过来,你明天打算拖着行李睡路边吗?」
她抿紧唇,不知道该怎麽回答?虽然没胆子真的去睡路边,厚着脸皮到那些24小时营业的商店耗到天亮,大概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急方法。
「这件事没什麽好操心,住的地方本来就不是什麽大问题,你别担心。去收拾一下行李,跟我回家。」
「跟你回家?」她有没有听错?「你要我跟你同居?!」
邵筱莲脸色爆红,一说完立刻想到以他好好先生的个性,肯定只是想收留她住儿晚,反倒是她自己心里有鬼,联想到同居去了。
「呢,算是吧?」看见她瞪大眼,难得也会起玩心的王子梓又笑道:「放心,是同居不同房。你不是看过我刚搬入的新家?三房两厅、四十几坪,就我和怀珍两个人住,刚好多一间房,你只要拎着行李住进去,而且还免房租,多好?」
是啊,好到让人睦目结舌!
邵筱莲听完更诧异,原以为他只是收留自己住几晚,结果他说免房租?意思是让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吗?
她怕是自己想太多,直接问清楚。
「不用房租?你不怕我一住进去就赖着不走,不是只住几天,而是几个月?」
「住几年也OK」他大方回答。「如果你不嫌弃跟我们父女同住,多少会有一些生活上的不方便,你可以住到存够买间小公寓的头期款,日後就能把预计付房租的钱拿来付贷款,拥有自己的房子就不必担心房东赶人,对你而言也比较有安全感。」
她真的很感动,收留一个外人在家里长住这麽不方便的事,即使是朋友也不是人人都愿意,他却为她想得这麽远。
「真的可以吗?」因为太幸运,让她有点难以置信。「如果可以,真的是帮了我一个大忙,现在的我根本筹不出押金和房租,但是我不会真的白住,等我下个月领薪水——」
「我不是说了,我不收房租,如果你坚持付钱,就是不认我这个朋友。」
「王大哥……」怎麽办?他不只心地好,还这麽讲义气,自己好像更喜欢他了。
「谢谢,以後还请你多多照顾。」
「别客气,事情就这麽说定。」王子梓顿了顿,表情顿时有些馗尬。「其实我打电话过来,也是有件急事想请你帮忙。只是现在说,有点像是在和始交换条件——」
「说什麽交换条件,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既然他帮自己解决了一个大忙,她自然也该义气相挺。「有什麽事你说,只要是我能力所及的一定帮。」
她说完,只见王子梓蹙眉,一脸欲言又止,话还没吐出口,己经从脖子一路红上脸。
「你——可不可以当我老婆?」
王子梓问完,红了一张脸,邵筱莲只觉脑袋里「轰」地一声,格个人又热又红,也呆了。
她不知道自己呆滞多久才回过神,即使回神,思绪还是处於极度惊得之中,理不出一个头绪。
「你是在向我求婚吗?」她听起来是如此。
她很喜欢王子梓没错,但是有人会连一点点追求的迹象都没有,直接跳过做男女朋友的阶段,告白跟求婚一起来的吗?
离谱的是,她居然还心动,真的在考虑要不要答应,只怕错失良机——
「不是、不是。」
发现自己说得太直白,造成天大的误会,王子梓神色顿时更加慌乱。
「我是希望你能帮忙一下,假装是我老婆,帮我留住怀珍。」
「假装是你老婆才能留住怀珍?这是什麽情况?」
不得不承认,听见只是客串一下老婆这角色,不是自己的心意得到回应,她心里不是普通酸涩,不过最後那句重点让她没心思想自己,只为他担心。
「其实,怀珍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瞠目结舌的错愕表情全在他意料之中。「怀珍的妈妈和我一起在育幼院长大,我们的感情像亲兄你一样,即使日後分别被领养到不同家庭,依然没断了连络,所以当她未婚怀孕,我当然义不容辞挑起照顾她们母女生活的责任——」
她忍不住发问:「为什麽是你挑起,而不是怀珍的亲生父亲?他跑了?」
「不是。在发现怀孕之前,他们己经分手,男方分手不到两个月就和相亲物件闪电结婚,怀珍的妈妈不希望因为孩子和前男友纠继不清,更不想让对方的新婚妻子痛苦,所以没告诉对方。」
她点点头,明白了。「所以你就和你前妻商量,收养好朋友生下的孩子?」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前妻就是怀珍的生母。」
「啥?!」邵筱莲越听越糊涂。「可是你刚刚不是说,你们的感情像兄你一样?怎麽到後来又相爱了?」
「男女结婚不一定是因为相爱。」他苦笑着解释。「当年怀珍的母亲怀孕时还未满十七岁,我也才十八岁,要能让她名正言顺离开不喜欢的养父母家和我同住,让怀珍一生下来就是有父有母的孩子,我们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结婚,事实证明,这也是最简
单、最容易的方法。」
邵筱莲想像着当时情形,的确可以理解他们的做法。
「可是你们又为什麽离婚?怀珍又为什麽没跟着亲生母亲,反而由你扶养?」
「因为尹茵——呢,就是怀珍的生母,她遇到了喜欢的男人,对方也不介意她曾经怀孕生子还结过婚的事,所以我们很开心地办了离婚。」他忽然浅叹一声。「直到筹办婚礼的时候,男方家长从英国来到台湾,她未来婆婆突然不准他们结婚,尹茵才知道未婚夫?
有把她的过去告诉父母,那时候事情闹得很大,最後她未来婆婆让步,准许他们结婚,唯一的条件就是不能带怀珍回英国,也不能连络。」
「她答应了?自己的女儿……怎麽舍得?」换成她一定割舍不下。
「当然舍不得,所以尹茵一开始拒绝了,但是她太爱那个男人,对方也是,她未婚夫来家里下跪哭着求我,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那麽痛一苦,所以——」
「所以你又很阿沙力地跑出来说女儿我养,你们结婚去吧!」看她拍胸脯保证的模样,明知是在椰榆自己,王子梓也忍不住笑了。
「呵,我没你那麽豪气,不过也差不多就是那样。」
「唉,你啊……」
邵筱莲真不知该数落他什麽才好,毕竞要不是这种烂好人性格,自己也赖不上他,明天晚上准备流落街头了。
「所以呢?她婆婆忽然转性还是过世了,所以怀珍妈妈又跟你连络,说她想把女儿接回去?」
他点点头。「嗯,她婆婆一年前过世,这段期间她和她老公努力说服原本也不希望她带回女儿的公公,终於让对方软化,所以——」
「所以她很开心,立刻打电话跟你要女儿?」她听了就有火气。「她凭什麽?不要的时候就丢给你,跟她老公逍遥自在,想要就打电话跟你要?怀珍是人,又不是东西,做人怎麽可以这麽任性,一点都不顾念你帮她养女儿的辛劳——」
「就是顾念,她才希望接回怀珍,还我单身。」
邵筱莲想了一下,也是。
要是那女人真的那麽没心没肺,不要女儿、不在乎王子梓的付出,根本不用说服公公、不必主动打电话讨回女儿,跟她老公继续过幸福生活就好了。
她也是良心不安吧?
明明是她未婚生子闯的祸,却由亲如兄长的王子梓替她担起所有责任,为了让怀珍不成为私生子,连婚都结了,她要追求「第二春」,必须抛下孩子,他也无怨无由地当起单亲爸爸,真的是送佛送上天,只要还有点良心,是该想办法把女儿带回去自己扶养。
「你舍不得让她带走怀珍,这我懂,可是这和你有没有老婆有什麽关系?」
说到这个,他就尴尬了。
「呃,我听尹茵说要带回怀珍,给她一个完整家庭,我一时慌张,随口跟她说自己已经结婚,老婆一直以为怀珍是我的亲生女儿,两个人感情好得跟亲生母女一样,怀珍留下来依然有个完整家庭,希望她再多考虑一下,最好能维持现状。」
「结果她想亲自来确认你有没有骗她?」
王子梓摇摇头。「这是我有生以来对她撤的唯一一个谎,她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说她想看看我老婆、看看她和怀珍相处的情况,还有最重要的是,她想和怀珍相认。」
「和怀珍相认?她完全不认得亲生母亲长什麽模样?」邵筱莲有些诧异。「所以怀珍母亲再婚的时候她还小,之後你们两家人也真的完全没有连络?但是……怀珍都没问过母亲的事,也没看过照片?」
王子梓再度摇头。「尹茵再婚的时候,怀珍才三岁,我在她婆婆面前发过誓,绝对不会主动跟尹茵连络,告诉她关於孩子的任何事,尹茵大概也怕藕断丝连更难受,这之中只有在搬家的时候来电告诉我新住址,完全不敢问孩子的事。至於怀珍,她从小就很懂得
看大人脸色,只要提出的问题会让我为难,她绝对不会追问到底。
「我怕那孩子看了照片会更想念妈妈,也担心她太聪明,以後会藉着照片找到英国去,打扰尹茵的生活,所以把尹茵留下的照片和资料全锁到银行的保险箱,只有在我突然过世的情况下,才会由律师将保险箱的钥匙交给她,由她决定要不要跟尹茵相认。」
「你想得还真周全。」如果是她,一定不会想到如此深远。「比起怀珍的生母,你这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爸爸更疼爱她,如果我是怀珍,一定不会跟母亲走,会留在你身边。」
他忽而腼腆地笑了。「我问了怀珍,她也说要跟我住,不想跟妈妈走。」
「你把她妈妈要带走她的事说了?」
「既然要找你演新妈妈,必定要她配合才行,不能不说。」
「喔,说的也是。」她点点头,心里仍有个疑问。「那怀珍到底知不知道你不是她生父?」
「这点她还不知道。」王子梓正色道。「我和尹茵有默契,一辈子都不会揭发这个秘密。对怀珍来说,这一切只是因为再婚而离开多年的妈妈觉得爸爸单身,不能给她一个完整家庭,想带她回英国和继父一起生活,所以我这个爸爸扯了谎说己经结婚,要演出一
家三口和乐的戏骗过她妈妈。至於她的身世秘密,请你帮忙保密到底。」
「我当然会保密。」她一口允诺。「其实这个秘密你可以不必告诉我,就不怕我如果哪天和你吵架,一气之下跑去跟怀珍说。」
「你不会。」王子梓对她温柔一笑。「如果不是很看重家庭、很有责任感,你一个人自给自足,日子不用过得这麽一苦,更别说你对怀珍有多疼爱,我也看在眼里,会伤害怀珍的事,你不可能会做,我信任你。」
被他这样注视着,再听他那麽说,她不禁脸红心跳。
「如果我答应你,要去登记结婚吗?」她可得问清楚。
「不需要,尹茵不至於会要我拿身分证出来证明。」他有把握。「你只需要和我们父女一起生活,暂时假扮一家人。刚好我住家、工作都换新的,邻居和同事对我家里情况不熟,只要暂时别跟他们有太深入的交往,就算尹茵碰上他们也问不出所以然。」
她明白了。「好,我愿意帮忙。」
「真的?」王子梓松了口气。「太谢谢你了!」
「要感谢等我们顺利解决事情再谢吧。」她可是压力很大。「不过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尽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相信你可以的。」王子梓微笑给她鼓励。「其实你和怀珍的互动,早就和母女差不多。」
「嗯,这点我是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和你假扮夫妻的部分。」邵筱莲看看他、再看看彼此有礼地相隔将近两公尺的距离。「你和我讲话总是保持距离,」请、谢谢、对不起「三句不离口,太客气了,哪里像夫妻?」
她没说,他还没留意到。「嗯,我会注意改进。」
她点点头。「除了我要开始改口喊你」子梓「,还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你想到再提醒我。」
「嗯。」王子梓看了看表。「怀珍还在家里等我,你的行李多不多?要不要帮忙整理?」
她摇摇头。「不多,我早就核理好摆在床边,所以才坐在客厅发呆。你等一下,我进去拿。」
「床边是吗?我帮你拿。」
邵筱莲还来不及客气推辞,他己经快手快脚地进房帮她把行李拿了出来。
「背包我自己背就好。」
「没关系,你负责关灯、锁门,其他东西我拿就好。刚刚外头下雨,楼梯有点湿,待会儿下楼小心一点。」
「嗯。」他边说边离开,邵筱莲只好点头跟上。
看他一个大男人二话不说便背起她的印花布包往外走,也不怕待会儿出门被笑,还不忘提醒她小心脚步,这麽温柔体贴又值得信赖的好男人,如果假扮夫妻朝夕相处不会弄假成真,那她肯定是很有佛缘,可以考虑出家了。
她苦笑自嘲,住处的问题是解决了,但是即将要和心仪的男人开始同居生活,客串他的老婆,未来还真不知是福是祸啊!
「妈,这题数学我不会,如帮我看一下。」
「好啊!」邵筱莲放下手上的杂志,跳上床。「宝贝女儿,哪里不会?」
王子梓站在女儿大敞的房门外,微笑注视着床上一大一小两个女人,心窝暖暖的。
几天前,因为太紧张,他一开口就是问人家能不能当自己老婆,差点没把邵筱莲吓死。
幸运的是,她答应客串他老婆,和女儿相处更是融洽,怀珍从「乾妈」改喊「妈」,连适应过程都不用,每天回家就瞧见她们俩腻在一块儿,仿拂原本就是母女,让他不必担心尹茵随时冲过来查探。
相较之下,他比较担心自己。
原本他就觉得邵筱莲善良、好相处,开始同居生活之後,发现她拥有一切好太太的特质,爱乾净、厨艺好、对孩子有丰富的爱心与耐心,昌叔曾经要他开出的相亲人选条件,她几乎是百分百吻合。
之前因为太多事需要优先处理,他刻意忽略邵筱莲对自己的好感,如今搬家、换工作、帮女儿转学的事全都妥善处理好,只等尹茵排好休假来台湾,优先列出的待办事项一一完成後,剩下的,是她甜如蜜的笑容。
像此刻,凝视着她灿烂笑颜,听着她宛如风铃的清脆笑语,他竞然舍不得将视线移开。
即使刻意忽略、拒绝,结果自己还是对她心动了吗?
这让他有点头疼。
现在这种情况,不是主动展开新恋情的好时机,一个弄不好可能会被误以为是为了拚命保住女儿、把戏演足,故意对她示好,反而弄巧成拙。
何况,女儿那麽喜欢她,万一自己搞砸,不只无法给怀珍一个新妈妈,还害她失去疼爱自己的乾妈,到时候女儿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算了,还是努力把持住自己,单纯一点,做朋友就好。
「爸,你回来啦!」
怀珍一喊,邵筱莲才注意到他站在门边,接着发觉自己穿着睡衣趴在床上,跷着的双腿还在那儿晃呀晃,真的是淑女形象尽失。
「辛苦了。」她赶忙爬起,小心拉拉衣服下棍。
「妈,你干麽那麽紧张?」王怀珍瞅千妈一眼。「居然跪着迎接爸回来?真的好像日本时代剧里的贤慧太太哩!」
「我、我是不小心的。」邵筱莲羞红脸,连忙跳下床站好。
「怀珍,不要胡说八道。」王子梓也一脸馗尬。「今天宵夜买的是你最喜欢的鲜虾汤包,再捉弄你乾妈就不准吃。」
「好嘛!」王怀珍跟着下床,挽着乾妈的手撤娇。「妈,看爸多疼你,开个小玩笑他都会心疼。」
「怀珍,你——」
「我先去吃汤包了!」赶在父亲不准她吃宵夜前,王怀珍一溜烟地跑出卧室,先吃先赢。
「抱歉,怀珍这孩子真的是被我惯坏了,你别放在心上。」他只能代替女儿赔不是。
「别放在心上的是你,我跟怀珍已经玩闹得很习惯,才不会把玩笑话当真。」她轻松笑笑。「我炖了当归鸡汤,你先去洗澡,出来再吃。」
「好。」
这麽冷的天回到家,不再只能吃自己买回来的宵夜,而是可以喝到她细心炖煮的热腾腾鸡汤,王子梓打从心里觉得温馨,不禁羡慕起那些有老婆在家等候的幸福男人。
「你先去吃汤包,不然要让怀珍一个人吃光了。」
「呵,你不知道,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己经懂得爱漂亮,爱吃归爱吃,还是很注重身材,知道要控制食量,否则依你买美食塞爆冰箱的速度,怀珍早就胖成小猪了。」
「塞爆冰箱?」他笑得腼腆。「我有那麽夸张?」
「有,你们家的冰箱简直像是东西没了会自动变出来补足的梦幻逸品,以前我总是对着自己空荡荡的小冰箱叹气,现在是对着塞满美食的大冰箱流口水,还不夸张?」
「流什麽口水?」他听了有些心疼。「我不是说了,家里的伙食由我负责,那是」我们的「冰箱,你想吃什麽自己拿、想煮什麽都可以,缺什麽再跟我说,你不说,我只好想到什麽就买什麽。我和怀珍当你是自家人,你再跟我们客气就真的太见外了。」
「我哪里客气啦?」她捏捏自己脸烦肉。「我煮好料给你们吃的同时,自己也吃了才少,你没发现我才住进来儿天就胖了?」
王子梓认真地端详她一番,没发现她哪里胖,反倒觉得她还是稍嫌疲了点,想到当时帮她搬行李过来,里头居然还有半箱泡面,也不知道她为了省钱寄给家人,握过多少个只吃泡面度过的日子,忍不住为她心疼。
「我觉得女孩子太度不好,你也是,太瘦了,再胖一点才刚刚好。」
「我太疲?」她表情狐疑。「你是在安慰我,还是说真的?」
「当然是说真的。」他表情认真。「依你的身高,再胖个三到五公斤差不多,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会多买一些你爱吃的食物来诱惑你,让你顺利养胖。」
「听起来怎麽很像是打算把我当猪养?」她笑着摇摇手。「拜托,千万不要,我这个人最没有克制力了,万一到时候我胖到卡住门怎麽办?」
「我会把门拆了。」他笑着介面。「再找师傅按金氏世界纪录里的最大腰围做一扇新门,等你哪天再卡住,就恭喜你荣登世界第一宝座了。」
「喂,一点都不好笑!」她听了好气又好笑。「你有没有听过由俭入奢易,由奔返俭难这句话?我知道你心肠好,才会把我」捡「回家供吃供住,不过也别太宠我,我怕将来要离开这里恢复独立生活,恐怕很难适应。」
他没多想。「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没有人会赶你。」
「像一家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虽然他这麽说让她听了很感动,却也倍觉心酸。「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你总不会一辈子都不恋爱、不结婚,到时候我还住在这里,不是很奇怪?所以将来你要是结婚了,千万不要慈悲心一发作就把朋友带回家住,
不然你老婆一定会被你气死。很晚,不聊了,你快去洗澡,我去吃宵夜唆!「邵筱莲故作轻松地说完,摆摆手,先一步离开房间。
只是,背对着王子梓,她的娇笑瞬间转为怅然。
两人如果一直维持这样同居的朋友关系,只有自己处在恋人未满的假想暖昧里,一颖心不上不下地悬在他身上,是徒增痛苦。
才「同居」几天,自己己经快像个己婚妇女,习惯王子梓每天送女儿上课时顺路送她上班,期待着下班回家和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喜欢这样的相处方式与气氛,幻想有天他会突然抱住她,说他爱她,盼望能有和他们成为真正家人的一天——
她明白,自己正在越陷越深。
所以理智告诉她,最迟等到怀珍生母的事处理好,若是王子梓对她的感觉依旧没变化,还是赶紧找房子搬离这个家,否则她怕自己对他们父女的感情越放越深,深到不能自拔,到时候真的苦不堪言。
注视她离去的王子梓,读不出她此时心中的百转千回。
但他深深察觉,当她说「像一家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一家人」,戳破他此时眷恋的假像,让自己不得不正视如此美好的女子随时会离开,虚幻的美满家庭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幸福,他心中突然涌出满满的不舍,差点就要伸手拥住她。
幸好,他终究是克制住自己的一时冲动,没吓到她。
只是,这瞬间的情绪波动,己经让向来情感内敛的他意识到,自己对她的看法与感情,似乎出了很大的差错。
对她,似乎己不只是单纯的欣赏、怜悯,与一点点动心,想要为了女儿与她维持纯粹的朋友之情,克制自己情感的想法,似乎己经成了不可能的事。
因为他……
已经喜欢了。
该来的终将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