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欣欣,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麽不能?你明知道我过几天就要结婚了。」
「所以你就把儿子丢给我?」
「那也是你的儿子!」
「我知道,可是……」
「换你负起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了!这几年都是我照顾他、抚养他,够了吧?该换人了!」
「我也有给你养育费。」
「你以为只要给钱就够了吗?孩子需要的,只是钱吗?」
「可是我现在的情况,实在不方便照顾孩子……」
「你以为我就很方便吗?我熬了几年,好不容易才找到属於自己的幸福,女人的青春有限,OK?谁知道我错过这个,还能不能再有下一个?」
「你真的决定要这麽做?」
「对,我决定了,我要结婚,跟他去美国展开新生活,他家在美国有社会地位的,娶个离过婚的女人,他爸妈已经很不高兴了,不可能还让我带个拖油瓶过去。」
「你把凯凯当成拖油瓶?」
「你明知我不是那意思!杜信安,你非要这样抓我语病吗?你这男人真的很过分!」
「我怎麽过分了?」
「你不晓得吗?哈,我早该知道话不说清楚你永远不会明白!简单地说,杜信安,你是个无情又冷血的男人!」
「我无情又冷血?」
「没错!你这人根本就没有心,你不懂得怎麽去爱一个人。」
「蔡欣欣……」
「你别误会了,我不是想跟你讨什麽感情债,在跟你结婚前,我就很清楚你并不爱我,我们两个个性不合,勉强在一起只会痛苦!我只是没想到,你不懂得怎麽爱女人就算了,连自己的小孩也不知道怎麽爱!说真的,当你的老婆小孩,还不如当你的艺人,你对他们
付出的还比较多。」
「那是工作。」
「我知道啊,但你这男人就只懂得工作,结果最後还被工作背叛!你说可不可笑?」
「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刺到你的痛处你不想听了对吧?可我偏偏要说给你听……」
好吵!
杜诗凯躲在房间门边,偷听父母亲争论,随着音量分贝愈来愈高,他忍不住伸手摀住耳朵。
这两个大人怎麽能这麽吵呢?他们如果是在幼稚园上课,一定会被老师赶出教室罚站。
实在太没礼貌也太没格调了,有哪个爸爸妈妈,会明知儿子就在隔壁房间,还为了推诿监护权吵得不可开交?
他们都不怕伤了他纯洁的心灵吗?
还是他们以为他年纪太小,听不懂他们在吵什麽?
他已经六岁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他够大了,够明白自己不受双亲欢迎,他们谁也不想有他这个拖油瓶跟在身边。
窝在他腿边懒洋洋打盹的圣伯纳牧羊犬,偶然睁眼,瞥见小主人用力摀住双耳,好奇地掀了掀耳朵,眼珠滴溜溜地转着。
杜诗凯注意到了,放下一只手,摸摸爱犬的脑袋。「你也觉得很吵对吧?小七。」
「小七」眯眯眼,低声吠呜。
「你知道『拖油瓶』是什麽意思吗?小七。」
狗狗摇头。
「以前我也不晓得什麽意思,後来我问老师,她说就是那种会拖累爸爸妈妈的小孩子,不乖的小孩会变成爸爸妈妈的负担,所以我们要做乖小孩,不做拖油瓶。」杜诗凯喃喃地把从幼稚园老师口中学来的「道理」,现学现卖说给爱犬听。「可是我觉得好奇怪喔,为
什麽拖累爸妈的小孩子不叫水瓶、酒瓶或玻璃瓶,偏偏要叫拖油瓶呢?小七,你觉得是为什麽?」
狗狗莫名其妙地吠两声。
「你也觉得很怪,对吧?真的超怪的。」杜诗凯皱眉又嘟嘴,一副烦恼的神情,小七见主人不开心,很贴心地用头颅顶住他肚子,撒娇地滚来滚去。
杜诗凯怕痒,忍不住呵呵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落寞,双手抱住爱犬壮硕的身躯,小脸埋在牠暖暖的闻毛里。
「好温暖喔!」他细声细气地感叹。「小七,你的抱抱比我爸爸妈妈都温暖。」
小七闻言,低声汪汪叫。
「我是说真的,没骗你。」杜诗凯认真地在狗狗耳畔说道。「所以你放心,不管我到哪里,一定都会带你一起走的,我一定一定不会丢下你,你不会是我的拖油瓶。」
说着,他再度将小脸埋进闻毛里。
房门忽地开启,一道高大的身影潜进来,杜诗凯扬起头,视线有些迷蒙,他眨眨眼,努力看清居高临下俯望他的男人。
是他爸爸,以前每个月只会见一次面的爸爸。
「我们走吧!」杜信安朝儿子伸出手。
杜诗凯没反应,只是默默地瞪着他,微抿的嘴角噙着股倔气,过了好片刻,才沙哑地开口。
「去哪里?」
「跟我回家。」杜信安说。
杜诗凯不吭声,一动也不动。
一大一小父子俩就这样在原地你瞪我、我瞪你,彷佛在比拚谁的耐力强。
终於,杜诗凯不情愿地站起身,仰起小巧的脸蛋,慎重地对父亲强调。「小七要跟我在一起。」
「你是说这条狗吗?」杜信安瞥了儿子身後的庞然大犬一眼,直觉皱起眉。
杜诗凯警觉到父亲的犹豫,回过身,一把抱住小七颈脖,再度尖锐地宣称。「没有小七,我哪里也不去!」
杜信安看看圣伯纳犬,又看看一脸倔强、眼眶却隐隐泛红的儿子,只能悠然长叹。
「好吧,你跟狗狗还有我,以後我们三个就一起生活吧!」
男人、小孩,还有一条狗,这对一个单身汉来说,绝对称不上是个美妙的组合。
至少对杜信安来说是这样,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了,更何况还要照顾一个六岁小孩跟一条每天食量是他两倍的公狗。
而且,还是在他人生最倒楣落魄的时候。
他跟朋友合夥开的经纪公司倒闭了,旗下明星集体被恶意挖角,朋友卷款潜逃,留下一大笔债务给他,他卖了位於市区的豪宅公寓、转手两辆名车、出脱所有的股票,好不容易才把债还清。
如今,他存摺的数字不到六位数,住在一间朋友好心借给他的日式屋舍里。这间房子虽然旧了点、格局不大,倒也五脏俱全、应有尽有,屋外还有个半开放的庭院。
唯一的缺点就是地处偏僻山区,距离台北市中心约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就算到山下最近的超市,也得花上二十分钟。
原本他打算接些电视剧的剧本,在家里创作,偶尔出门到电视台开会,住在山区倒也不会相当不便,但多了个学龄儿童,可就伤脑筋了。
不管怎样,孩子仍需要接受正规教育,他不希望凯凯因为错失幼稚园的学程,上小学後跟不上同年龄的孩子。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四处打探,终於在山下找到一间合格的双语幼稚园,园方也答应只要他亲自送孩子上下学,便同意凯凯入学。
找到幼稚园後,他以为自己可以松口气了,孰料挑战才刚刚开始。
「你说什麽?」杜信安瞪着一早便来向他嚷嚷的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师说,每个礼拜五是便当日,家长要亲自做便当让小朋友带去幼稚园吃。」
「你说要做便当?要我亲手做便当?」
「对。」
「开什麽玩笑!」杜信安大翻白眼。「你老爸我进厨房顶多就是烧开水泡面下水饺,你什麽时候看我会煮饭炒菜了?」
即便在这生活不便的山区,他也坚持用微波食品打发三餐。
「我知道你不会,可是老师说要带便当。」杜诗凯执拗地说道,对这个年纪的孩子而言,老师的话就是圣旨。
「不能买便利商店的便当吗?」杜信安向儿子求情。
「不行。」
「那带泡面去?你到时只要加热开水……」
「不可以!」
「一定要亲手做的便当?」
「对。」
「你是说,像我们平常在日剧里看到的,那种妈妈会为小孩准备的便当?会把热狗做成那种可笑的小章鱼,还会用番茄酱在蛋包饭上挤出一个心?」
「就是那种便当。」
「饶了我吧!」杜信安很想去撞墙。
「还有,老师说装便当的袋子也要家长自己缝。」杜诗凯继续丢炸弹。
「为什麽?外面又不是没卖便当袋!」
「老师说这样才能表示爸爸妈妈对小孩的爱。」
胡说八道!杜信安火大了。「因为爸妈不帮小孩缝便当袋,就代表他们不爱小孩吗?你说爸爸需要这样做才能表示爱你吗?」
杜诗凯定定地瞪视他,良久,才抿着嘴嘟囔。「我知道你不爱我。」
「什麽?」杜信安怔住。
「我知道你不爱我,所以你不用帮我缝便当袋了,也不用帮我做便当,我自己会想办法。」
语落,杜诗凯很高傲似地抬起下巴,摆弄两条小短腿,咚咚咚地跑开。
杜信安惘然目送儿子背影。「你去哪里?」
「去刷牙!」他负气应道。
杜信安叹息,自从儿子跟着自己生活後,这已不知是他第几百次偷偷叹气。
他真的应付不来。
这些年来,他过惯了单身汉的日子,实在不晓得该怎麽照顾一个人小鬼大的孩子,或许他该请个保母。
问题是,他现在哪来的闲钱付保母薪水?
还是别多想了!
杜信安摇摇头,认命来到厨房,打开冰箱瞪着里头一盒盒微波食品,正思量着怎麽藉此变出一个很像亲手做的便当时,手机铃声蓦地响起。
他单手接电话,另一手还在冰箱内翻啊翻。
「杜信安,你好样的!有这种好康居然不跟我们说?」打电话来的是某个电视台的总监,一开口便冲着他鬼吼鬼叫。
他整个莫名其妙。「什麽好康?你在说啥?」他最近衰到家了!哪可能有什麽好康?
「就最近当红的时尚女神————方雪雁啊。」
「方雪雁?」杜信安手一顿,从冰箱内缓缓抽出来。「她怎麽了?」
「你少来了!干麽一副生疏的口气?之前你说很久以前就认识她,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
「我是认识她没错。」杜信安小心翼翼地回应。
方雪雁是近年来爆红的一个美容时尚作家,出道处女作写的是《小胖妹的减肥日记》,详细记录自己的瘦身过程,从此一炮而红。
因为她瘦身前後的差异实在太大了,减了三十多公斤,不仅身材变得窈窕,五官也显得更加立体妍媚,曾经有人怀疑她整容,但事实证明她没有,完全是依靠自己的力量甩肉成功。
她不仅出书,也出各种教学影片,战斗有氧、瑜伽、肚皮舞,她拥有多项才艺,对於美容保养也很有独到见解,甚至担任过专业彩妆师。
渐渐地,她成了美丽的代名词,经常受邀参与各种谈话性节目,男人爱她的美貌,女人对她更是崇拜仰慕。她是流行教主,是时尚女神,她一句话,能够定夺一个人是否具有品味与格调。
这样的女人,大概没人相信他这被朋友倒债的衰尾经纪人跟她有什麽渊源吧!
杜信安自嘲地扯扯唇。「干麽突然提起她?」
「吼,你还装傻!我们总经理一直很想说服她来演戏,跟她谈过很多次了,她都不肯点头,这次总算有点眉目了,她答应考虑。」
「喔。」那又怎样?关他什麽事?
「她要我们来跟你谈。」
「跟我谈?」杜信安茫然。「干麽跟我谈?」
「她说你是她的新任经纪人。」
这话落下的威力,可比原子弹爆发,在杜信安胸海掀起惊涛骇浪。
「她说我是……什麽?!」
他愣在原地,好片刻,脑海一片空白。
「不想跟我签约吗?」
娇甜低柔的嗓音悠然扬起,宛如合唱团的优质女声,在他面前唱着好听的歌。
女神主动邀他会面、女神在跟他说话、女神希望他担任她的经纪人、女神……
这不可能,他一定是在作梦!
杜信安背靠座椅,双手环抱胸前,湛亮的星眸直勾勾地凝视眼前娇媚可人的美女,他并不是色鬼,眼神也毫无猥亵之意,有的只是绝对的惊艳,以及惊愕。
方雪雁,她竟然不辞辛劳跑来这鸟不生蛋的山区,跟他约在山脚下的廉价咖啡馆见面,身穿V领罩衫,系着飘逸的丝巾,下半身搭一件俏丽的短裤,衬得一双长腿更加细致窈窕,他本以为会跟周遭简陋的环境很不搭,但奇异地形成相当美妙的视觉效果。
她就坐在他对面,在落地窗边,午後的阳光映在她脸上,更显得她容光焕发。
如果这是梦,那也太迷人了吧?不像最近倒楣透顶的他能够编织出来的美梦。
「怎麽不说话?」她见他半天没吭声,秀眉微微蹙拢————这女人连皱眉都漂亮。「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
「我听见了。」杜信安一字一字地回应,顺便点个头作为强调。「只不过……」
「只不过怎样?」
「我怀疑自己在作梦。」
他很坦白,坦白得似乎令她有点惊讶。
他以为她会出声嘲笑,但她没有,清丽的脸蛋冷凝,没一丝表情。
「你不是在作梦。」她冷冷地扬嗓。「是我方雪雁坐在你面前,我上一份经纪约到期了,想换个新经纪人,你,不想跟我签约吗?」
怎麽可能不想?能签下这位当红的时尚女神,是每个经纪人的梦想!
只是————
「为什麽是我?」他问得直率。
她挑了挑眉。
「我是说,我现在可不是什麽大牌经纪人……以前在圈内是有点名气啦,不过你应该也有听说……呃,总之我现在什麽都没有,两手空空,公司倒了、旗下艺人跑光光,我都打算退出经纪这行了,只想在家里写写剧本聊以餬口。」话说到这儿,杜信安不得不感到汗
颜,在美女面前坦承自己有多落魄,实在很伤一个大男人的自尊。他咳两声,藉着端起咖啡杯的动作掩饰难堪。「方小姐只要放话想签经纪约,捧着合约毛遂自荐的经纪人肯定踏破你家大门,你可以跟任何一家有名望的大型经纪公司签约……」
「可我只想跟你签。」方雪雁悠悠地打断他。
杜信安正喝咖啡,听见这话,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愈是狼狈,显得方雪雁愈是悠哉,她好整以暇地举杯啜茶。「没错,你跟朋友合夥开的经纪公司是倒了,可我听说你很负责地把所有的债务都还清了,而且就算公司没了,你身为经纪人的能力应该还在吧?」
他眨眨眼,一时无语。
她优雅地递出一份合约。「这是我请律师拟好的合约,考量你现在的处境,我想我要求八二分帐不为过吧?」
「你八我二?」
「难道会反过来吗?」
哈,的确不可能。杜信安自嘲地伸手搔搔鬓角。
「虽然给你的抽佣是少了点,但我能为你带来不少生意,也有很多广告商想找我谈合作,这样算一算,你应该不会吃亏吧!」
不仅不会吃亏,或许还能靠她大赚一笔,筹到东山再起的资金。
杜信安在心底补充。但天底下哪有这等好康?
他原本就不是那种容易冲昏头的男人,更何况前不久才遭受朋友背叛,此刻更加谨慎。
「就算我答应这样的抽佣比例,我还是不认为跟我签约对方小姐有任何好处。」
「你也太小看自己了吧?」
「这不是小不小看的问题,我一向有自知之明。」
方雪雁若有所思地凝睇他,幽蒙如水的眼神看得他心跳微乱,她看了他好半晌,跟着嘲讽地勾勾唇。「既然你这麽聪明又理智,怎麽会想不到为何我会来找你签约呢?」
「嗄?」他愣了愣。
「杜先生不会忘记我们很久以前见过吧?」她语气略微尖锐。
他一震,两秒後,缓缓点头。「我记得。」
「那你还记得当时你对我说了什麽吗?」她柔声问,唇畔噙着某种微妙的笑意。
他看着那捉摸不定的笑,心一沉,脑海蓦地浮现多年前的画面——
「你说,你想演戏?」
「嗯。」
「想当演员、当明星?」
「对。」
「哈哈、哈哈哈~~」
他忍不住笑了,不只是大笑,更是狂笑,笑得眼泪差点都挤出来。
这太妙了,简直是他入这行以来听过最大的笑话,一个未满二十岁的丫头主动跑来经纪公司说要签约就算了,更荒谬的是她还是个超重的小胖妹!
「丫头,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想挤进演艺圈吗?至少几千几百个!像你这样来毛遂自荐的我也不是没见过,但是起码其他人会有自知之明,如果长得不够帅不够美,起码身材也要够火辣————可你看看你!你在电视上看过一百公斤的臃肿女明星吗?」
「人家才没到一百公斤呢,只有八十二!」
「只有」?她居然说「只有」?!
他真服了这丫头了!「好,你说说看,撇开你超重的身材不说,你有哪一点有资格成为女演员的?」
「我的演技很好。」她声称。
「有多好?」
「我参加校园戏剧季比赛,得了最佳女主角。」
「我想不到哪出戏会需要一个这麽胖的女主角,你演的那出戏叫什麽?『小胖妹的减肥人生』?」
「你!」她像是火大了,脸红得像苹果,又圆又亮的明眸隐隐漾着水雾。
很像小鹿的一双圆眼睛,清澈、无辜。
他承认自己被这双眼睛打败了,不禁心软,伸手拍拍她的头。「小胖妹,听大叔一声劝,演艺圈这行并没你想像中这麽光辉灿烂,你们女孩子都以为进演艺圈当大明星很神气、很了不起,可你知道这背後有多少丑陋不堪吗?你晓得有的小咖演员为了能上位演主角,
不惜跟制作人或导演上床吗?你有那种决心面对这一切恶心的事情吗?」
「我……」她咬唇,胖胖的拳头握了又放、放了再握,显然正克制心海翻腾的情绪。
他莞尔。「回去吧!这一行不适合你。」
她神情倔强,明眸水火交融,生气勃勃。「因为我不够瘦、不够漂亮?」
就算瘦了、漂亮了,这一行仍不适合她,她太天真。
他没说出内心话,只淡淡地戏谑。「等你变瘦了再说吧!」
「我一定会瘦下来的。」她咬牙切齿,彷佛立誓般地宣称。
「好吧,如果你有那种决心跟毅力一次减个三十公斤,要我当你经纪人也无妨,等你瘦下来再来找我吧!」
「……你说,等我瘦下来再来找你。」
清隽淡雅的女声将杜信安从遥远的过去拉回,他定定神,望向方雪雁,她也正看着他,神情复杂。
他看不出她是严肃或挖苦,她是来报复他的吗?因为六年前,他曾那样侮辱她、瞧不起她。
「所以我来了。」她缓缓地又补充一句。
他心弦震荡。「喂,小胖妹……」
一记横射过来的白眼霎时堵住他的唇。
真糟糕!他一时恍惚竟然叫出他从前胡乱喊的外号。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窘迫地用手指搔搔鬓角,这是他感觉尴尬时的习惯动作。「我是说,方小姐,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希望我为六年前对你说的话道歉吧?的确,我那时候有点不经大脑,笑过头了,我不该因为你年纪轻就小看你的决心……」
「我不是来要你道歉的。」她再度截断他的话。
他怔住。
她直视他,眼眸清冽如水。「我是来要你实践诺言的,你说过,只要我瘦下来,就愿意担任我的经纪人。」
「……」
「你想食言吗?」
她声声逼问,那麽坚定又那麽执拗,杜信安无话可说,他能说什麽呢?这一切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她见他毫无反应,拿起桌上律师草拟的合约书。「确定不签?」
他犹豫。
她眯了眯眸,作势撕掉合约,他急了,连忙将合约抢回来。
「签、签!我当然签、我乐意签,不签的是傻瓜,你说对吧?我是说,你可是现在当红的时尚女神呢!我挑剔什麽啊?」
话虽这麽说,当他从口袋里掏出原子笔後,仍是迟疑地顿住了。
他扬眸,给她反悔的机会。「你真的不後悔?」
她冷笑。「看清楚合约最後一条吧!我没必要後悔。」
他一愣,这才低头逐条细看合约条款,直到最後一条——
甲方(方雪雁)随时有权片面中止本合约,无须担负任何法律或道义责任。
杜信安哑然失笑。
聪明,太聪明了!这丫头果然长大了。
他不再踌躇,提笔正要在合约上签名落款,谁知手机铃声很不识相地挑在这一刻吵杂作响。
「抱歉,我接个电话。」
杜信安拿起手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顿觉不妙,急忙按下通话键。
「喂喂!是杜先生吗?」耳畔那端传来急促的嗓音。「我是凯凯的幼稚园老师,糟糕了,凯凯从秋千上摔下来受伤了!」
「什麽?!」
接到儿子意外受伤的通知,杜信安顾不得自己尚未完成签约,急着闪人。
「你去哪里?」方雪雁不悦地追问。
「抱歉,方小姐,我儿子受伤了,我得马上去医院一趟。」他匆匆解释,以最快的速度冲出咖啡馆,跳上停在路边的老爷车。
他发动引擎,引擎老态龙钟地低吼两声,旋即撕哑无声。
「不会吧?」他急躁地敲打方向盘,重新发动一次
这回引擎连作势吼一下都懒了,直接保持绒默。
shit!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跟他闹脾气?
杜信安开门下车,懊恼地踢了踢车头,期盼这辆二手市场买来的老爷车能够振作一点。
晚他两分钟走出来的方雪雁正巧瞧见这一幕。
「坐我的车吧。」她大方地提议。
杜信安闻言,感激不己。「谢啦。你的车停在哪儿?」
「就在你车後面。」方雪雁指了指另一头。
杜信安随着她手指的方向调转视线,一辆很拉风的Minicooper跑车映入眼里,黄黑相间的色调,鲜艳抢眼,跟他那辆灰扑扑又破又旧的老爷车形成鲜明的对比。
不管是人或车,他都输她一大截。
杜信安不想笑,但醛涩的笑意就那麽自然地浮现於唇畔,也罢,懂得自嘲的男人才算是新好男人。
他搁下自尊,打开车门准备坐上副驾驶座,她却比个手势阻止他。
「如果赶时间的话,你来开车好了。」
「为什麽?这是你的车。」
「这车子是我上个月才刚买的,还没上过几次路,跟它不是很熟。」
也就是说,她是新手上路不敢开快车
杜信安笑了,看来老天爷还没彻底抛弃他,为他保留了最後一点男性尊严。
他绕到另一边车门,坐上驾驶座,她亦优雅地落坐,系上安全带。
「走吧。」
无须她催促,他己狂踩油门,在车阵里左右穿梭、一路狂飘,不到十分钟,便赶到附近的医院
他随口对方雪雁道谢说再见,便急急冲进医院,凯凯的幼稚园老师见到他,立即迎上来。
「他怎样了?情况还好吗?」
「他撞破额头,医生在帮他缝针。」老师解释。「刚刚检查过了,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
「脑震荡?」他惊呼。
「没那麽严重。」老师急忙安慰他。「医生说回去不要乱动就好,他可能会有点头晕想吐,让他多休息,好好地睡一觉。」
「是吗?那就好。」杜信安吁口长气,掀开帘幕,悄悄往门诊间内窥望。
杜诗凯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正在接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医生为他缝合伤口,伤口不大,约莫缝了五、六针。
最让杜信安佩服的是,一般孩子遇到这种状况可能都吓哭了,泪眼汪汪,他儿子却是一脸冷静,边缝针还能边跟医生说笑——
「医生爷爷也喜欢她吗?」
「喜欢啊,你呢?」
「我超、超、超喜欢的,她好漂亮。」
「小孩子也懂得什麽叫漂亮啊?」
「怎麽会不懂?我妈咪以前每天都看她的瑜伽教学影片,我也会跟着一起做呢!」
「你也会瑜伽?」
「嗯,会一点。」
「好了,缝好了!」老医生大功告成,慈蔼地拍拍他的头。「回去小心点,别弄痛伤口了。」
「不会啦,一点都不痛。」
「呵呵,真是个勇敢的孩子,回去小心点,以後别再那样荡秋千,太危险。」
「嗯,我知道,谢谢医生爷爷。」杜诗凯很乖巧地道谢。
真有礼貌的小孩,这是他儿子啊!
杜信安看着,一股骄傲之情油然而生。
他走进来想插话,岂料儿子见到他,原本笑盈盈的小脸立即垮下,表情黯淡。
就这麽讨厌他这个老爸啊?
杜信安好无奈,只得识相地转向医生,一阵客套地道谢,又听医生嘱咐了几句,这才朝儿子伸出手,意欲领他离开。
凯凯拒绝与他牵手,径自滑下座椅,背起可爱的双肩书包、戴上小圆帽。「医生爷爷再见,我走喽!」
语落,他挺直背背,踏看宛如军人的正步走出诊间,那纤小的身影、高傲的姿态,不知怎地看来有一丝丝孤寂。
他有个儿子。
六岁,长得很清秀,个性聪明伶俐,目前在一所双语幼稚园就读。
这都是她打听到的,另外,他当年是奉子成婚,就在他们初次见面几个月前,他才刚和老婆步入结婚礼堂,夫妻俩婚後感情一直颇为冷淡。
她无法阻止自己想起从前,回忆与杜信安的初次见面,以及之後第二次、第三次见面。
那年,她未满二十岁,还是个不曾离开校园的大学生,她很年轻,有很多梦想,也遭遇过一些挫折。
但青春就是本钱,她一直相信经过时光淬砺,自己必能从一颗不起眼的原石,磨成闪闪发亮的宝石,只需要一个有眼光的人,给她机会。
於是,她找到了他。
他是她某个学姊的经纪人,那个学姊是模特儿出身,短短几年已在演艺界大放光彩,是她最仰慕的偶像。
她希望成为像学姊那样灿烂的明星。
凭藉着一股初生之犊不畏虎的勇气,她坦率地对他道出自己的梦想,却换来他毫不留情的讪笑,他说她太胖了,这麽胖的女孩不可能成为女演员。
「你可以参加校园戏剧季比赛,其至去那些名不见经传的剧团演舞台剧,但想在萤光幕上露脸?Noway!不、可、能!」
他用一盆冰透的水试图浇熄她满膝热情。
其实他说的,她都明白,她并非那麽无自知之明,她也知道要在演艺圈闯荡,天使面孔与魔鬼身材绝对是利器。
但谁说胖女孩就不能演戏呢?
她不求一开始就能演主角,她很乐意在戏里担任绿叶衬托红花,她拜托学姊为她牵线跟她经纪人见面,但换来的却是一番羞辱。
学姊後来跟她说,是她自找的,她根本就不该奢望自己能踏入演艺圈,更不该自以为跟学姊有什麽同校之缘。
「其实有你这个学妹,我觉得很丢脸!要不是你一直缠看我,我也不会帮你约见信安哥,不过让你去撞墙也好,这样你才知道现实不是你想的那麽简单,演艺圈不是你这种丑女能混进来的。」
学姊笑她又肥又丑,那样毫不掩饰的轻蔑,才真正撕碎了她的自尊、撕碎她的心。
那夜,她痛哭失声,哭肿了眼、哭红了鼻子,然後一个人去夜市,吃过一摊又一摊,边吃边硬咽,被路人当神经病。
然後,她再度遇见他,他将一条干净的男用手帕递到她面前。
思绪中断,方雪雁注视车窗前方逐渐走来的人影,一大一小,正是杜信安父子俩,小的走在前头,大的跟在後头。
看来这对父子感情不太好啊!小男孩好像不想搭理爸爸的样子,自顾自的往前走。
方雪雁轻轻按了按刺叭。
杜信安听到了,朝她的方向望来,表情有些惊异,似乎没料到她还留在这里等他。
她朝他勾勾手指。
这下他可明白她的意思了,上前拍了拍儿子肩膀,要他坐上她的车。
她打开後车门,小男孩走过来,很怀疑似地站在外头打量着车子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钻上车。
「嗨。」她透过後视镜,朝他举手打招呼。
小男孩理都不理她,低看头,双手交叉环抱胸前,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傲慢样。
杜信安随後坐上副驾驶座,回头望向儿子。「怎麽不跟阿姨打招呼?」
阿姨!方雪雁赏他一记白眼,很不满意这个称呼。
「快跟阿姨问好啊!你刚才对医生爷爷不是很有礼貌吗?」
老爸都这麽说了,杜诗凯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过冷淡不是个好孩子,只得很不情愿地抬起小脸。
「阿姨好。」
「你好。」方雪雁回过头,朝他盈盈一笑。
这一笑,明眸皓齿、莹光流灿,杜诗凯整个看傻了,愣愣地张大嘴,好半晌才找回说话的声音。
「你是雪雁姊姊?那个很会跳舞,还在电视上教人做瑜伽的雪雁姊姊?」
是嘛,叫她「姊姊」,这才是正确的称呼。
方雪雁笑容夏甜。「我是啊。」
「shit!」小男孩震惊得爆粗口,吓了方雪雁一跳,也令他老爸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
好戏在後头,他接下来的话更劲爆——
「你是我爸的女朋友?!」
因为儿子坚持要和「女神姊姊」同坐,杜信安不得不被赶往驾驻席,独自孤单地坐在前座,一面开车在山路绕,一面忍不住分神听儿子说自己坏话——
「雪雁姊姊,你不行当我爸女朋友啦!」
小子一直执看在这点上,牛角尖钻半天钻不出来。
杜信安没好气地翻白眼。「杜诗凯,你老爸我跟你声明几遍了?就跟你说了她不是……」
话语未落,便让方雪雁轻轻巧巧地接上。
「为什麽不行?」她认真地看看小男孩。「你不喜欢我吗?」
「怎麽会?我超喜欢的!」为了表示对女神姊姊的忠诚,杜诗凯还刻意张开双手,比了个无限延长的手势,「我妈咪以前每夭早上都要跟你一起做瑜伽,我也会跟着做喔。」
「真的吗?你也会做?」
「嗯,妈咪还说我的筋骨比她柔软,她很嫉妒。」
「是吗?」方雪雁微笑。「既然这样,为什麽我不能当你爸女朋友?」
「这还用问吗?」小男孩皱眉扮是脸,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他配不上你!」
什麽?!
杜信安闻言,差点呛到;方雪雁先是讶异地挑眉,跟着,噗嗤笑了,那银铃般的笑声听起来相当悦耳,杜信安因而瞬间闪神,忘了对儿子的轻蔑表示抗议。
「我是说真的!」杜诗凯很不给老爸面子地继续强调。「雪雁姊姊,我爸爸真的不怎麽样,他是长得有点帅,可是我妈咪说男人光帅是没用的,以前他开公司,有赚一些钱,可是他公司已经倒了,妈咪说他破产了。」
「你这小鬼,你也知道什麽叫破产吗?」
「知道啊!破产就是爸爸的存款都要拿出来还给别人?,我们不能住大房子,只能住爸爸朋友租给他的小房子;爸爸以前的名牌车都要卖掉,妈咪说他以後很难开车耍帅去把妹了……喔,还有,我们也没办法请佣人来帮我们打扫家里跟做饭,我告诉你喔,」说着,杜诗
凯降长音量,仿佛告密似地贴在方雪雁耳畔说道。「我爸爸连便当都不会做,他今天用那种微波食品蛋炒饭假装是他亲手做的便当,结果我们幼稚园同学一眼就看出来了,害我好丢脸。」
「这样啊,害你丢脸怎麽办?」
「我就跟那个同学吵架啊,然後我们就比赛荡秋千,看谁荡得比较高……」
「所以你才会从秋千上摔下来?」
「嗯,对啊。」
原来如此。
杜信安握着方向盘的双手不觉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儿子或许以为自已在说悄悄话,但他什麽都听到了,这才恍然大悟儿子受伤的原因。
原来是被同学嘲笑了不服气,才不惜冒险。
话说他这个父亲做得还真失败,这些来龙去脉想必凯凯死也不会跟他说,但却那麽轻易就对方雪雁吐露了,在儿子心目中,他的地位怕是比
不上一个电视上的瑜伽老师吧!
杜信安自嘲地扯扯唇,最近这几个月,他己然充分掌握一个男人该如问自我解嘲的诀窍。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做了。」他听见方雪雁在劝他儿子。「这样很危险,知道吗?」
「嗯,我知道了,医生爷爷也骂过我,我以後会小心的。」杜诗凯老老实实地道歉。
「这才是乖孩子!」方雪雁称赞。
奇怪了,他这儿子在外人面前就那麽温顺有礼惹人怜爱,怎麽偏偏在他面前就倔得像头牛呢?
杜信安暗暗叹息,方向盘转了个弯,车子便进了住处门前的小路,他在一株百年大树旁停好车。
「雪雁姊姊,我家到了。」杜诗凯主动开车门,欢迎女神姊姊到他家。
方雪雁盈盈下车,小男孩在前头引路,她跟在後头,一面观察周遭环境,这是条幽静的小径,两旁林荫夹道,顺着小径往前拐个弯园都然开朗,一间日式屋舍映入眼帘。
门前有座小庭院,围看竹篙笆,花木扶疏,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暗香,庭院角落静静地立着一盏石灯笼,旁边是一方池塘,养着几尾锦鲤鱼。
杜诗凯推开矮门,朝内大喊一声。「小七,我回来了!」
忽地,某个庞然大物急跃而来,方雪雁没认清那是什麽,吓一大跳,不禁惊惶後退,脚下意外踩了个空,半身跌坐进池塘里。
尖叫声、狗吠声霎时交织成一篇吵杂的乐章。
杜信安停好车进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儿子跟小七抱在一起,惊骇地看着方雪雁不知所措地坐在池塘里。
「怎麽回事?」他讶异。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杜诗凯回过神,急忙放开爱犬,奔到池塘边缘,频频鞠躬道歉。「雪雁姊姊,小七不是故意吓到你的,它是出来迎接我,害你跌到水里真不好意思,怎麽办?你全身都湿了,怎麽办?不要生气,拜托,不要生气。」
他双手合十,很焦灼地恳求,小脸掀成苦瓜样。
方雪雁看出小男孩深深的歉意,扬手拨开微湿的发络,勉强挤出微笑。「没关系的,我没生气。」
「雪雁姊姊不生气吗?」
「不生气。」
「那就好。」杜诗凯抹去额前冷汗,总算松一口气。
哪知他老爸却很不客气地大笑出声,而且愈笑愈夸张,大有克制不住之势。
这一笑,似乎惹毛了方雪雁,容颜霎时凝冰,两道犀利的眼刀朝杜信安狠狠砍过去。
杜诗凯看出情况不妙,慌得转身朝父亲跺脚。「你别笑了啦!你想气死雪雁姊姊吗?」
「我没气死她的意思。」杜信安举起双手,表示无辜。
「只是……」湛眸往一身狠狈的方雪雁扫去,笑意满满。「池水很清凉吗?怎麽你到现在还舍不得起来?」
方雪雁咬牙,双手撑着池塘边缘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接着拨去粘在腿上的几根水草。
同时,她燃烧着怒火的眼眸一直紧盯着他不放,若某目光能灼人,他怕早己遍体鳞伤。
可惜光靠眼神是杀不了人的。
杜信安耸耸肩,走过去,很有绅士风度地朝她伸出手,意欲助她脱离困境。
她没理他,忿忿地甩开他的手,自行踏出池塘,骄傲的姿态犹如君临天下的女王。
跟他儿子一样,脾气都很倔的。
杜信安笑笑,故意学她之前命他上车的手势,手指朝她邪气地勾了勾。「进来吧!我找干净的衣服给你换。」
所谓的干净衣服就是一套对她来说尺寸绝对过於宽松的运动服,上半身的T恤下摆长及她的臀部就算了,那件腰围过大的长裤才更令她困扰,方雪雁在穿衣镜前乔了半夭,实在没辙,最後只好把自己的丝巾拿来充当腰带。
确定裤腰缠得够紧不至於松脱後,她才从客房慢慢走出来,打量四周。
居家环境显得很凌乱,衣物乱丢,书籍、CD也随处都是,餐桌上还留看中午泡面的空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