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男人的自尊作祟吗?
杜信安嘲笑自己,都什麽地步了他还死抱着这没用的东西不放做什麽?所谓的自尊根本不值几分钱!
想从前他为了替自己闯祸的艺人收拾善後,还曾经不惜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下来向对方求情。那是一个刚出道的女歌手,颇有些才气,但过分骄傲惹来唱片公司跟电视台不爽,决议全面封杀她,她不知所措,在他面前哭哭啼啼减胁要自杀,他只得拉下脸,替她去恳
求对方放她一条生路。
不管那女孩有多麽骄纵任性,她终究是他看中的人,只要是他的人,他都会尽全力保护。
很多人笑他这麽做很傻,就连方雪雁也笑过,但他没想过改变做法。
可如今,或许是该改变的时候了。
他们若是想跟赞助商或制作人上床求高攀,那就随他们去吧!反正他这个经纪人没损失,他只要确保自己的「资产」不会因此贬损价俏就好。
从今以後,他不当滥好人,不做傻瓜。
他不会再宠坏自己的艺人,不会再为他们做牛做马、牺牲奉献,一切公事公办!
就从方雪雁开始。
一念及此,杜信安不禁收握手,紧紧掐住方向盘。
他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副驾驶座放着一纸广告商的代言合约,对方想找方雪雁拍内衣广告,要求她在荧幕上和男主角有大胆的调情举动。
若是从前,杜信安会劝自己的女艺人别接这种纯粹卖弄性感的广告,尤其想成为专业演员的,更须格外注意经营形象,但现今,他不在乎了,决定放手由方雪雁自己作主。
她如果想接,就去接,他不会阻止,只要他的经纪抽佣确定能进他银行户头。就这样吧!杜信安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你真的想进演艺圈吗?嗯。确定吗?确定。你会後悔。我才不会呢!你会的。
当年,她曾像个要不到糖的孩子,跳针似地冲着他大喊大叫。她好气他对她说这种话,气他瞧不起她。
没错,她认为他是因为看扁她,才劝她别进演艺圈。
因为她是那麽胖那麽胖的一个女孩……
方雪雁坐在院子里,捧着剧本读,思绪却不觉飘回久远以前,当她还是个小胖妹的时候。
那天,是他们第几次见面呢?
她有些记不清了,大概是第五次或第六次吧,那段痛苦的减肥日子,她每天都过得恍恍惚惚、记忆模糊。
为了快速甩肉,她采用最激烈的绝食方式,整整一个礼拜,她只喝水,每天吃一颗蛋、一盘少得可怜的生菜沙拉,结果体重只减轻了三公斤左右,而她的精神已濒临崩溃。
她时时刻刻都处在饥饿状态,饿得头昏眼花,看什麽都会变成食物,想吃又拚命克制,催尔忍不住偷吃几口,又愧疚地马上用手指枢喉咙把东西吐出来。
她差点得了厌食症,若不是遇到他,她说不定会在路边饿死。
那天,她拖看依然笨重得令她憎恨不已的身子,慢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不知不觉,又来到他公司门外。
她不想进去,也不敢进去,就坐在对面人行道的椅子上,愣愣地发呆。
从下午到黄昏,再到寂静的深夜。
忽地,天空飘落雨,细细的、凉凉的雨。
她淋看雨,想着自己该回家了,可是却站不起来,身子太沉重了,脑袋又太昏沉,她觉得自己快晕倒。
事实上,她是真的晕倒了,待她朦朦胧陇地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将她狠狠地骂了一顿,然後冲了一杯热热的巧克力给她喝。
在得知她是因为减肥才晕倒後,他更生气了,不停地出口讽刺她,说她没有进演艺圈的美貌与实力。
她好恨他泼自己冷水,发了疯似地对他哭叫,她哭了好久好久,哭到没力气,迷糊地睡去。
她不确定自已睡了多久,只知道再度清醒时,窗外己透进一束晨曦,而他正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打盹。
也不知是否听见她的动静,他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她慌得急急掩落眸,装睡。
他走过来,似是蹲在沙发前,察看她睡颜。
「小胖妹还没睡醒吗?」他沙哑地低语,声调含笑。
那带着笑意的谐澹让她的心没来由地跳乱好几拍。
他试着轻声唤她。「小胖妹?小胖妹?!」她一动也不敢动。他仿佛一直看着她,片刻,轻吐口气。
「你还是别来吧!」他低声道,语气擒看某种怪异的宠溺。「你这麽单纯的女孩,不适合来演艺圈这种鸟烟瘴气的地方。如果你非傻到要来,唉,就来找我吧!我当你的经纪人,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尽全力保护你,就算你怨我妨碍你前途也没关系。」
她静静地听着,心韵如擂鼓。
说看,他伸手挑起她一绍长长的秀发,温柔地玩弄,「头发还挺柔顺的,这大概是你全身上下最美的地方吧!」他顿了顿,又是一声叹息,「傻丫头,小胖妹,你还是待在你原来的地方吧!这样会比较幸福,我说真的。」
他起身离开办公室,而她过了好久好久,才鼓起勇气扬起眼帘。
是在作梦吗?还是他真的对她说了那段话?
至今,方雪雁回想起来,仍会感到怀疑,或许那并不是现实,或许只是她编织出来安慰自己的美梦。
但不论是梦或现实,她一直深深记着那份甜蜜的温暖,第一次有人对她说那些话,第一次有人为她的幸福着想。
如果你非傻到要来,唉,那就来找我吧!我当你的经纪人。
方雪雁闭了闭眸,放下剧本,盈盈起身。
胸臆横梗着一股说不出的慌乱,而且已经梗塞好几天了,教她只要一分神,便上不住旁徨。
她想,她应该向他道歉。
那天晚上,她怎会说出那样的话呢?他不是那种只会冷血算计,把艺人当「资产」的经纪人,他向来是以真心付出的,而他的真心换来的却是最绝情的背叛。
他一定很难过,心受了伤,她竟还在他伤口上撒盐。
不该说那种话的,她到底怎麽了?连她都不明白自已为问冲动她出口讥刺他,只是隐约地察觉那时候她似乎期盼看什麽。
可他令她头望了。
一盆冰透的水浇下来,她恼羞成怒,所以才失去了理智。
从何时开始,她变成这麽一个别扭的女人呢?她实在该好好检讨……
一阵粗哑的引擎声划破寂静的夜,方雪雁一震,认出这声音是属於杜信安那辆老爷车的。
他回来了!
心韵筱地乱了调,她仓皇不定,却强逼自己坐着不动,假装正专注的阅读剧本。
他停好车,穿过那条狭窄的小径,她侧耳倾听那沉稳的足音。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落,见她开了灯,坐在石桌边,有些讶异。
「这麽晚了你一个人坐在外面千麽?」
她这才缓缓扬首,假装镇定。「你回来了啊。」
「嗯。」他点头,狐疑地望她。「你在千麽?」
她拿起手上剧本,挥了挥。「下个礼拜要开拍了,我在揣摩角色。」
他又点点头,站在原地有些僵硬,好似不知该说些什麽,犹豫几秒,勉强挤出话来。「呃,凯凯呢?」
「九点多就上床睡了。」她看出他的困窘,很配合地快速回应。
「是喔。」他伸手指搔搔鬓角。「谢谢你啊,今天我这麽晚回来,幸好有你接他回家,做晚饭给他吃。」
「我不是说了吗?我现在是实习保母,这是我分内该做的。」
「嗯,是啊。」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麽了,沉默片刻。「那我先进去了。」
就这麽走了?
方雪雁急了,眼看他转身就要进屋,忍不住扬声唤。「等等!」
「还有事吗?」他回头。
她懊恼地咬咬唇、深深呼吸,忽地朝他勾了勾纤纤葱指。「坐下。」
他愣了愣。
「陪我练习台词。」
「你说什麽~~」
「我说,你是我经纪人不是吗?陪我练习台词!」
又是女王式的命令口吻。
杜信安嘲讽地勾勾唇。「我可不是演员,而且这好像不是经纪人该做的工作。」
「你……」她横嗔他一眼,接着,扬起下颔,更加摆高姿态。「你既然是我的经纪人,就该设法满足我所有的要求,我要你坐下!陪我练习。」
「是,女王陛下。」
他又用那种凉凉的语气说话了。
方雪雁又是气恼,又有些许难以形容的受伤。为什麽两人的关系要僵成这样呢?她不喜欢他对她是这种态度。
可问题是,自已的态度也没多好。
唉,她真不晓得该怎麽办才好。
方雪雁不知不觉用双手捏紧剧本,剧本因她的动作摺弯。
杜信安注意到她的举动,剑眉一挑。「你在千麽?这剧本写得很糟吗?瞧你快把它揉烂了!」
她乍然一惊,连忙松开手。
他拿过剧本拍了拍、顺了顺,翻开来浏览。「你读到哪里了?想我陪你演练哪一段?」
「随便哪段都行啦,只要帮助我掌握角色就好。」为了掩饰困窘,她嗓音略微小大锐利。
幸亏他没听出来。
她又悄悄深呼吸,抢回剧本,随手翻开一页。「就从这里开始吧!」
「OK啊。」他坐到她身旁,低头与她共读一本剧本,院子里灯光有些暗,他必须靠得很近才能看清纸上文字。
这段是男主角老婆与前去应征的保母对戏,保母装出一副天真烂慢的模样,讨女主人欢心。
负责扮演老婆这角色的自然是杜信安,他刻意捏看嗓子,发出怪里怪气的女声——
「赵小姐不是大学毕业生吗?怎麽会想屈就保母这样的工作?」
方雪雁听了,噗嗤一笑。
「你笑什麽?」杜信安不解。
「你一定要用那种声音念台词吗?」她挪瑜。
「不然咧?谁叫你让我演女人的角色?」
「可是你装这种声音真的很好笑。」
「到底要不要练习?」他作势起身。
她眯眼瞪他,仿佛责怪他凭什麽这麽践?他耸耸肩。
她咳两声,止住笑,认真念台词。
「我不觉得是屈就啊!我很喜欢小孩子,其实我希望能在幼稚园工作。」
「幼稚园?那你怎麽会来我们家应征保母?」
「因为我很喜欢佑佑,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觉得跟他很有缘。」
「那倒是!我们佑佑也很喜欢你,那天多亏你救了他,不然他可能……」
「喔!」
两人同时惊呼,原来是因为靠太近,额头不小心撞在一起。
「你干麽啦?」方雪雁伸手揉额头。「很痛耶!」
「你以为我就不痛吗?」杜信安没好气,也握拳按压痛处。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忽然觉得这种情况很可笑,不禁莞尔,一同放声大笑。这一笑,连日来的尴尬也顿时化减了不少,两人笑意盈盈地望着彼此,起初是友善的,渐渐地,又有些不自在。
方雪雁垂敛眸,双手放在桌下,偷偷揪看裙摆。
她想,现在应该是道歉的好时机。
「我说……」
「那个……」
两人异口同声地发话,跟着又同时顿住,四目交接。
杜信安比个手势,表示女士优先。
方雪雁眨眨眼,唇解轻颤,真的很想很想道歉,却不知道该怎麽说才好。「哎,还是你先说啦!」
「好吧,我说。」杜信安用手指搔搔鬓角。说什麽昵?「对了,我帮你谈了个广告合约。」
「广告?什麽广告?」
「一个内衣品牌,对方是很有信誉的大厂商,在台湾跟亚洲都很有名气。」
「这样啊,内衣。」方雪雁不置可否。
「你觉得怎样?」杜信安试探。
「什麽怎样?」
「想接吗?」
「不是你帮我谈的吗?」她反问。「既然你觉得OK,那就表示赞成我接这个广告,不是吗?」
杜信安闻言一窒。话是这麽说没错,但……「除了要穿品牌内衣亮相,也得在荧幕上和男主角进行大胆的调情。」
「有多大胆?」方雪雁蹙眉。
「嗯,总之就是比较火辣的尺度。」杜信安解释。「要在法规许可的范围内,尽量表现你性感撩人的一面。」
方雪雁沉吟不语。
「你考虑一下,看看想不想接。」杜信安将主动权交给她。
她听了,心一沉,扬眸瞪他。「这什麽意思?你到底要不要我接?」
他耸耸肩。「这不是我来作决定的,应该由你自己作主。」
「那你个人的想法呢?你希望我接,还是不接?」
「你接不接,我都无所谓,重点是看你自己怎麽想。」
这就是他的意见吗?也就是完全置身事外,把所有责任都丢给她一个人挑?他是这种经纪人吗?
方雪雁暗暗磨牙。「我记得以前,学姊想接一个沐浴乳的广告,厂商要求她在萤幕上裸露整个背部,你还劝她最好不要接,因为那会伤害她清纯的形象。」
「是啊,我是那麽劝过。」忆起过往,杜信安只想狠狠地自嘲。「现在想想我真的太多事了,断送人家的财路,说不定还误了人家更上一层楼的好机会。」
「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吗?断送「人家」的财路?」方雪雁修地冒火。「「人家」是谁?学姊那时候可是你的艺人!」
他皱眉。「你干麽这麽生气?」
要她怎麽不生气?方雪雁紧紧掐握掌心,胸臆情绪翻腾。以前他可以为了保护学姊,不惜跟学姊对呛,但对她,他却像是无关紧要,她的形象伤了不关他的事吗?她在萤幕上被男主角吃豆腐,被那些男性观众拿来做意淫的对象,他都无所谓吗?
她的心很痛,虽然她不明白自己在痛什麽,但她真的很难过。「因为我跟电视台要求要演个坏女人,所以你觉得没关系吗?」
「什麽?」杜信安怔了怔。「这跟你演什麽角色没关系……」
「那你为什麽不劝阻我?!」她失声怒喊。「为什麽明知厂商有这种要求,还帮我接这种代言?你不怕伤了我的形象吗?你觉得我很适合被男性观众拿来当意淫的玩物吗?」
杜信安无言。
面对她的怒火,他很惊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从前他就是对旗下艺人做太多限制,为他们操心太多,他们才会一个个反叛他出走,如今他修正自己的作为、调整自己的心态,有何不对?
「你……变了!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杜信安。」她沙哑的指控,嗓音发颤。
他蓦地也恼了。「什麽意思?」
她不回答,别过眸。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像我以前那种做法,是没办法把我的艺人捧成大明星的!你想要的不就是大红大紫吗?集名利於一身,成为粉丝於媒体的宠儿——你想要的不就是这些吗?不然你干麽来找我当经纪人?」
他句句质问,语气严厉,宛如最尖锐的落雷,打在她耳畔、打进她震动的心房。
他不懂,一点也不懂!「我要的,根本不是那些!」
「那你要什麽?这些年来你拚命减肥、写书出书、教人化妆美容跳舞做瑜伽,好不容易攒了个「时尚女神」的名号,你这麽辛辛苦苦的逼迫自己、督促自己,之前汇妮肥到在路上晕倒这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想进演艺圈当大明星吗?」
「才不是那样!」她嘶声反驳。
「那是怎样?」
方雪雁咬牙,全身颤抖,心海波涛汹涌、激烈起伏。
他不懂,她想去的其实并非演艺圈,她想去的是有他的地方!为了来到他身边,这些年来,她才拚了命地减肥,让自己变瘦、变美。
是因为他,才有今天的她。
他明白吗?
「方雪雁,你怎麽不说话?你说清楚啊!」
要她怎麽说清楚?这女儿家的心事她要如何对他表白?她才不说呢!说了只会令他更讥笑她、更轻视她!
她不说,死都不会说,早在六年前她就对自己发过誓了,她再也不要像个俊瓜般对他傻傻坦承自己的心意。
思及此,方雪雁眼眶不禁泛红,她不想哭的,最不想的就是在他面前展现自己的软弱,但泪水,就那麽毫无预警地在阵里氦氯凝雾。
不能让他看见,绝对不能!
「你走开,别挡路!」她只想逃,用力推开他。
偏偏他不肯让她走,擅住她臂膀。「你怎麽了?又想跟我冷战了吗?我不想玩这套了,要就马上把话说清楚。」
「你走开啦,不要管我!」
「不行,我们今天一定要说清楚……」
「你很烦耶,走开啦!」
她再也承受不住排山倒海袭来的挫析,发了疯似地推他他绊到地上的石灯笼,身子重心一歪,往後仰倒,扑通摔进池塘里。
她吓一跳,急忙奔近池边张望。「喂,你没事吧?」
他没回答,展臂一把拽住她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扯。
她失声尖叫,跟着跌进水池里,两人狠狈地撞成一团,水花四溅,片刻,他调整好坐姿,伸手握住她肩膀。
「别动。」他低声叱喝。
她顿时僵住身子,眼眸凝雾,也不知是水是泪,她不断眨眼,试图从这茫茫雾气里看清他的脸。
「你干麽把我也拉下来啦!」心神稍稍宁定後,她气急败坏地指责他。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拜托你搞清楚是谁把谁先推下来的?我只不过以牙还牙而已。」
以牙还牙?她没好气地用双手推他胸膛。「你不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有绅士风度吗?」
「那是什麽?能吃吗?」
这无赖!他怎能笑得这麽无赖、没心没肺?
她狠狠瞪他,恨不得以眼神砍杀他,但看看看着,胸臆间的怒意忽地慢慢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无法言喻的颤栗。
她的心动摇了,不知为何动摇,更不明白为何动摇得如此厉害,她只觉得心跳得好快,粉颊窜上一股热气。
然後,在理智尚未回笼前,某种沸腾的情感已促使她伸出纤纤玉手,勾住他湿透的领带。
「你、干麽?」他愕然。
而她只是朦胧一笑,捉摸不定的笑颜里透着股诡异的娇媚。
她扯他领带,将他拉向自己,献上柔软的朱唇。
起初,只是轻柔的碰触、委婉的试探,带着几分羞法,她含住他的下唇,而他也不经意吸住她上唇。
他们像两尾接吻鱼,亲昵地戏谑彼此,交相啄吮。
情欲一发不可收拾,他伸手拨抱她,大掌压住她後颈,饥渴地从她身上寻求更多。
两人湿身相贴,水很凉、情火很热,他们深深地相吻,仿佛水远要不够彼此。
直到几声嚎亮的狗吠划破静谧的夜,惊醒杜信安昏沉的理智,是小七啊,那条笨狗半夜发什麽神经?他懊恼地呻吟,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推开怀中佳人。
她却仿佛还陷在昏蒙里,水眸款款地娣着他。「我喜欢你。」
这句宛如撒娇的告白震撼了杜信安,顿时全身冻凝、心跳如擂鼓,久久无法回神。「你说什麽?」
他不敢相信地低语,而她眨眨眼,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麽,芙颊霎时红透,比最嫩的草莓还娇艳欲滴。
「你刚说你喜欢我?」他喃喃地想寻求确认。
她抗议地嘤咛,倏地起身。
月光迷离,映落她亭亭玉立的身姿,湿透的衣衫清蓓地勾勒出她性感的铜体,犹如一朵出水芙蓉,格外诱人心魂。
他怔怔地凝望她,不能呼吸。
她低敛阵,似是沉思着什麽,过了好一会儿,才逸出一声清脆的笑。「我演得好吗?」
「什麽?」他茫然。
「我演得好吗?」她娣向他,唇角勾起一抹甜笑。「像不像那个使尽浑身解数勾引男主人的保母?」
原来,她只是在演戏?
杜信安胸口倏冷、神智醒透,心沉下,半晌,嘴角划开自嘲的弧度。
「我喜欢你。」
「你说什麽?」
「我说,我喜欢你。」
「你……丫头,小胖妹,你知道大叔我比你大几岁吗?」
「不知道。」
「十岁!我比你整整大上十岁,而且我己经结婚了。」
「我知道你结婚了。」
「你知道?那你还……」
「只是……想来跟你说一声而己,不可以吗?大叔,我减了十公斤耶,你看我有没有瘤了一点点?我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呢!」
「我看不出来有什麽差别。」
「……什麽?」
「就算你真的减了十公斤好了,那又怎样?你以为自己现在就变漂亮了吗?告诉你,在我眼里,你一样是那个小胖妹,一点都没变!」
「大叔,你一定要这麽说话吗?」
「怎麽?受伤了吗?难过了吗?这就是现实!在演艺圈里,你每天都会听到比我难听几百倍的话,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有人扯你後腿,踩着你往上爬,这就是你拼命想进来的世界,你真的以为自己减了几公斤变得瘦一点,这世界就会美好;天使就会唱诗歌礼赞你吗?
别傻了!」
「我不想听、不要听」
「你给我听着!你不属於这里,就算你真的瘦下来变美女,我也不会喜欢你!所以不要像个天真的傻瓜来对一个已婚男人做这种事告白?你真是笨透了!」
「够了!大叔,你别说了,不要说了!我懂了,我以後不会再对你说这种话,不会再这麽不知害躁来找你,我不会在你面前出现了,在我变得漂亮以前、变得有名以前,你不会再见到我了!可是我敢对你发誓,有一天我一定会变美的,到时候每个人都会热烈地追捧
我,抢看跟我攀关系,但是你不准来,不准跟我装熟,对我陪笑脸。到那一天,我会假装不认识你,所以你不准来,绝对不准」
她哭了。
泪光闪闪,浸润她的眼,她哭的时候很狠狈,却也意外地很惹人怜,她哭着对他说那些倔强的话。
有一天,她会变美、变得有名,受所有人追捧。
她做到了。
她不许他去找她装熟攀关系,结果却是自己找上门来,动摇他心中一池原本即将枯干的死水。
至今他仍不明白,她究竟为何前来找他?
是报复吗?或炫耀?或者有更深层更复杂的理由?
他想不透,只觉得她有如一阵旋风,强势地搅乱了他的心,他是个离了婚、事业失败又带着个小孩的无聊男子,实在不俏得她在他身上浪费一点点心思。
我演得好吗?像不像那个使尽浑身解数勾引男主人的保母?
昨晚,她又再度对他说出那仿佛具有魔幻力量的四个字,却说自己只是在练习演戏。
若她果真是在演戏,那麽她演得太成功了,这样的演技足以迷惑他这个见过世面的男人,他愿意颁座奥斯卡奖给她。
想看,杜信安涩涩地歪了歪嘴角,右手拿看锅铲,恍惚地翻动平底锅里的小热狗,他正试着为儿子准备礼拜五的便当。
「要烧焦了啦!」一道又脆又细的重音响起。
他震了震,这才回神,赶忙关上瓦斯炉。
杜诗凯不知何时来到厨房,扬起清秀的小脸,好奇地望他。「怎麽会是你在准备早餐?雪雁姊姊呢?」
「她还在睡吧!」杜信安耸耸肩,笨拙地拿起一个塑胶便当盒,将小热狗铲进盒子里。
杜诗凯瞪大眼。「这是我的便当?」
「对啊,今天礼拜五你忘了吗?」杜信安稍稍倾斜便当盒,让儿子看盒内餐点。「我准备了鸡块、水煮青菜,还有这个热狗,鸡块是刚刚用微波炉解冻的,青菜是我刚刚煮的,抱歉我煎不出小章鱼形状的热狗,你老爸我的手太笨了。」
「看起来……不怎麽好吃。」杜诗凯小小声地下结论。
「那也没办法,我尽力了,这种事急不来,想想看你老爸怎麽可能一夜之间变大厨?」杜信安自嘲。
杜诗凯默然不语,他看看爸爸,又看看内容物塞得乱七八糟的便当盒,小小的胸口忽然涌起一股热潮。
为什麽呢?他自己也不明白。
他走出厨房,坐上餐桌旁,今天的早餐是鲜奶加谷片,还有淋上优格的草莓和奇异果。
「你的雪雁姐姐说我得给你吃点营养的东西。」杜信安将便当盒放在餐桌上,为自己倒了杯咖啡,在儿子对面坐下。「这样够营养了吧?有鲜奶谷片跟水果优格。」
杜诗凯不答腔,手握起汤匙,一口口舀谷片吃。比起以前只能吃果酱土司或面包,这样的早餐的确用心多了,至少老爸还花时间把奇异果切成一片一片,草莓蒂也细心地拨掉了。
为什麽他今天忽然要做这些呢?是雪雁姊姊教他的吗?
杜诗凯想了想,抬起头,望向父亲。「爸爸,你喜欢雪雁姊姊吗?」
「什麽?!」杜信安一口咖啡差点喷出来。「你怎会这样想?」
对啊,他怎会这样想?杜诗凯茫然。「你们两个还在冷战吗?」
杜信安愣了愣,苦笑。「你也发现我们在冷战?」
「我不是笨蛋好吗?」杜诗凯撇撇嘴。这两个大人成天躲着对方,他看不出来他们关系很僵才有鬼。「可是我以为你们昨天晚上和好了。」
「昨天?」杜信安眨眨艰忽地忆起小七那阵杀风景的吠声,莫非……「你被我们吵醒了?」
「也不是吵醒,我起来上厕所。」
「所以你都看见了?」这可不妙啊!这小鬼到底看到多少?该不会正好撞见他们在亲吻?
杜信安霎时感到困窘。
幸而杜诗凯摇摇头。「我没看见什麽,院子很暗,我又想睡觉。」
还好他没看见。杜信安松口气。
「我以为你们在院子里聊天,难道还是在吵架?」杜诗凯满脸失望。
杜信安没回答,只是笑笑。
杜诗凯怔怔地看他,良久,突如其来地进出一句。「妈咪说,你不会喜欢任何女人。」
「嘎?」杜信安错愕。
「她跟我说,你虽然跟她结婚,可是从来没真正爱过她,你也不会爱上别的女人,她说你这人不懂得爱。」杜诗凯一面吃东西,一面说出这段富有哲理的话。
杜信安怅然,半晌,嘴角挤出一抹苦笑。「你妈妈一定很恨我,否则她不会跟小孩子说这些。」
「她还说,当你的女人,不如当你的艺人。」杜诗凯继续补充。「你对艺人比对自己的女人好很多,也用心很多。」
杜信安不知该说什麽,只好以开玩笑的方式掩饰困窘。「我现在可以确定,她很讨厌我。」
「没有呢!」杜诗凯否认他的推论。「妈咪一点都不讨厌你,她只说你们不适合,如果当初不是她不小心怀孕了,你们根本不应该结婚。」
杜信安哑然,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半晌,摇头叹息。「她连这个都跟你说?」杜诗凯低头不语,默默地开始吃水果优格,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扬起眸。「你是不是很气我?」
「嘎?」杜信安怔住,不懂儿子这话的用意。「我干麽要气你?」
因为如果不是他,爸爸跟妈咪就不用勉强在一起。
这话,杜诗凯只敢藏在心里,他很想如此埋怨,但说不出口,不想听见爸爸的答案,如果爸爸真的这麽想呢?那他该怎麽办才好?
他吐口气,忽然觉得没胃口了,放下汤匙。「爸爸,雪雁姊姊是个很棒的人,你真的不喜欢她吗?」
这问题,问得直率千脆,杜信安听了,却不晓得该给儿子一个什麽样的答案。
明明是很单纯的问题,但……
「就像你妈咪说的,她是我的艺人,不是我的女人。」他试着对儿子解释,也顺便解开心中s成一团的毛线。「我会尽力照顾她,但不会喜欢她。」
「为什麽?」
「因为这两个是不一样的,也不可以一样。」
「为什麽不可以?」杜诗凯执拗地追问。
杜信安用手指搔搔耳鬓,不自觉地叹气,正当他不知所措时,方雪雁轻盈地走进餐厅。
父子俩见到她,同时一震,都担心她听见两人方才的对话。
她笑笑,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清。「有咖啡吗?我觉得头有点重,好像还没完全睡醒。」
「有啊。」杜信安连忙起身,倒了一杯咖啡给她。
她接过咖啡,安静地夔饮,从她活淡的笑颜,杜信安看不出她对昨夜两人那场争吵与之後激情的亲吻作何感想。
她只是喝看咖啡,眸光慵懒地巡视周遭,跟看落定於餐桌上的便当盒,秀眉讶异一扬。
凯凯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报告。「这个便当是爸爸做的,今天是礼拜五便当日。」
「是他做的,真的假的?」方雪雁表示不相信,凑过去瞥了眼便当内容。「一定又是拿冷冻食品进微波炉解冻充数吧?」
「才不是呢!这青菜还有小热狗,都是爸爸亲手做的。」
「呵呵,你不用帮你老爸掩饰了,他连泡个面都懒,怎麽可能帮你做便当?」
「是真的!我没说谎,真的是他亲手做的,这些早餐也是他弄给我吃的,他很努力!」杜诗凯激动她为父辩解,小脸微微涨红,像是要哭了。
两个大人都震惊了,呆了几秒,方雪雁放下咖啡杯,温柔地摸摸凯凯的头。「我知道了,你爸爸很努力做这个便当,我不应该笑他的。」
凯凯没说话,蓦地起身,像是对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很羞愧,迈开两条小短腿,飞也似地逃离。
方雪雁目送他背影,跟着,转向与她同样怅惘的杜信安。「你儿子很爱你,你知道吗?」她顿了顿,在他还来不及回话前,端着咖啡起身。「对他好一点吧!爱他多一点——这是你欠他的。」
她悠然感叹,语落,盈盈离去,留下他独自沉思。
吃过早餐後,方雪雁要求杜信安开车送她去电视台开会,两人先把凯凯送进幼稚园,途中经过一家美容院,她要求下车,命他在附近等待。
他以为她大概是去洗个头、吹整发型,没想到一小时後,坐回车里的却是一个换然一新的女人。
她将头发剪短了!
那一头美丽飘逸的长发,多少男人神魂颠倒、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乌丝,她竟能狠心剪断。
「好看吗?」她转向他,嫣然一笑。
他愣了好片刻,终於扬起嘴角,似笑非笑。「你知道,你不管剪成什麽样的发型,都好看的。」
这似乎并不是她想听的答案,容光一黯,笑意敛逸。
「开车吧!」她别过脸,望向窗外。
他偷觑她的侧颜,剪了头发,她的轮廓显得更立体了,贝亮状的耳朵露出来,增添某种不可思议的灵气。
她似乎更美了。
老实说他很意外,他一向喜欢女人留长头发,也一直认为她丰盈软绵的乌丝很迷人,但剪短头发的她一样很有魅力,其至更有魅力。
可为什麽她会忽然想剪头发呢?为何断去长发後,脸上会是这种近乎惆怅寂寥的神情呢?
杜信安蔡眉,心弦不由自主地揪紧,他命令自己专心开车,但胸臆依然横梗一股复杂的情感。
到了电视台,导演看见方雪雁的新发型,整个人骇然呆住。
「你怎麽了?雪雁!怎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了?你的招牌长发呢?那头漂亮柔顺得可以去拍洗发精广告的长发呢?」
「我剪掉了啊!」她耸耸肩,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剪掉?你把它剪掉?怎麽能剪掉?怎麽舍得啊!」导演崩溃似地抱头嘶喊。「你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最迷恋的就是你的长头发吗?」
「我知道啊,但那发型不适合这个角色。」相对导演戏剧化的反应,方雪雁显得很冷静,几近淡漠。
「什麽意思?」导演收拾激动的情绪,不解地问。
她不解释,比了个手势,直接试演一段给大家看。
她表演的情节是一段保母的独脚戏,在庭院里一面剪花、一面哼歌,然後,在剪下一朵花时,她蓦地想起什麽,止住歌声,容颜浮上淡淡的哀愁。
她摇晃着俏丽的短发,全身洋溢着活泼灵动的韵律感,看来很年轻、可爱,对生命充满热情,表情变化多端,让人不自觉地跟着心情起伏。
就这样,她只用一个崭新的发型、一双灵妙的眼眸,就诠释出一个讨人喜爱的形象。
导演看过这段独脚戏,发呆片刻,才呐呐地下结论。「这样不像坏女人啊!」
方雪雁噗嗤一笑,淘气地眨眨眼。「导演以为一定要阴沉忧郁才能使坏吗?一个外表显得光明灿烂,转过头去眼神里却浮现阴影,这样的女人使起坏来,不是更令观众看迷吗?我要在笑的时候使坏,笑得愈甜,肚子里坏水愈多,就是这样一个角色。」
语落,她回复到之前忧郁的表清,垂敛眸,盯看花朵,她拿一支原子笔代替花茎,表演手指因过度握紧而被刺伤,流出几滴鲜血。
她将受伤的手指送进唇畔,轻轻地吮看,然後,唇角忽地漾开笑意,一抹青春甜美,又带看几分邪气的笑,很奇异却也很妩媚的笑。
那样的笑,足以魅惑任何男人。
她探出粉红色的舌尖,舔着血……
导演倒抽口气,忽地用力拍手。「对,就是这样!告诉编剧修改角色、调整剧本,我们就用这种感觉来拍,一定能成的,我有预感,这角色会中!」
他急促地对助理下指示,又转过头来,对方雪雁讨好地笑。「你真是太厉害了,雪雁,我们找你来拍这部戏真是找对了!除了你,大概没人能演得来这个又甜又坏的角色。」他不绝口地称赞。「喔,对了,有件事还没跟你说,演大老婆的演员换人了。」
「换人了?」听闻这件事,杜信安比方雪雁还敏感,饰演大老婆将会是在戏里和雪雁互飙演技的竟争对手,是谁来演很重要。「怎麽会忽然换人?那谁要接?」
「说是档期轧不来,我看是没信心跟雪雁比演技吧!」导演呵呵笑。「不过你们放心,我们换的这个演员也是上得了合面的,最近刚演过一部电影,评价还不错。」
「到底是谁?」
「说来你应该也跟她很熟,以前她被你带过。」
「被我带过?」杜信安有不祥预感。
「就是温晓雾啊!」
待大伙儿差不多开完会时,温晓雾才姗姗来迟,她藉口说路上塞车,但杜信安很明白,这是她的老把戏,她喜欢营造第一次出场的戏剧感,
认为唯有适时地表现出自已的大牌才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尤其是在竟争对手面前,她更会无所不用其极地暗示自已的优越。
从前,他曾劝她好几次改掉这老毛病,但她就是改不了,其实这也是她建立自信心的一种方式,她担心自己气势压不过人,所以才耍任性。
没有人责怪她,因为她笑得太美、太娇媚,导演跟制作人这些大男人都吃她那套,方雪雁也不吭声,默默看她有意无意地施展魅力。
开完会,方雪雁比个手势,要温晓雾私下跟她谈,两人来到电视台二楼的餐厅,坐上角落的沙发,杜信安自然也跟过来,
「我要喝咖啡,你去帮我买。」方雪雁想支开他。
他点点头,正要去餐厅拒台点咖啡时,她摇摇手指。「不是这边的咖啡,我要Starbucks的热Latte。」
「Starbucks?」杜信安庵眉。「明明这边就有卖咖啡。」
「可我只想喝Starbucks!」方雪雁似笑非笑。「我只想喝他们的Latte。」
又一个耍任性的女人。
杜信安冷嗤,半无奈半嘲讽地扫她一眼。「知道了,我这就去买。」语落,他转身就走。
温晓雾瞪视他背影,他居然问都不问她想喝什麽,就这麽闪人?
她暗暗恼怒,深深呼吸,转向方雪雁。「他连咖啡都帮你买?」
「很奇怪吗?」方雪雁淡淡地反问。「学姊以前就跟过他,应该知道他对自已的艺人一向很好。」
是很好,但不会连买咖啡跑腿这种小事都亲力亲为。温晓雾哨哨掐握掌心。她记得自已以前有次心清不好,曾对他撒娇,指名想吃某个夜市摊贩卖的肉圆,他只是淡淡地表明那不是经纪人该做的事,後来被她缠得没辙,才派助理出去买。
她不想比较这种事,反正现在他都不是她的经纪人了,她还在乎什麽呢?但不知为何,胸口有某个地方,隐隐窒闷。
她咬咬唇,刻意绽开聚然如花的笑容。「前阵子我听朋友说你和杜信安签经纪约,我还不信呢!没想到是真的,啧啧,凭你的条件,要什麽样的经纪人没有,为问偏偏跟他签约?」
「学姊反对我跟他签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