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我哪有资格赞成或反对?又不千我的事!」
「既然如此,你何必要问呢?」
温晓雾一窒。
方雪雁望她,见她表情甚不自然,禁不住笑了,笑声清脆,犹如夏季午後的风铃。
「说到底,学姊还是很在意他的,对吧?你後悔跟他解除合约?」
「我干麽後悔?」温晓雾不悦地反驳,语音尖锐。「他根本捧红不了我!像他那种做事方式,只会扯我後腿!」
「是这样吗?」方雪雁神情甜蜜。
这样的姿态更加激怒了温晓雾,明知这个学妹是有意嘲弄自己,她仍是被影响了,不该这麽容易受影响的,她知道,但内心深处的积怨令她控制不了自己。
从得知方雪雁跟杜信安签约那天起,这份积怨便威胁着要破茧而出,她透过经纪人主动争取这次演出的机会,也是为了跟方雪雁互别苗头。
这个曾经很不起眼、又胖又丑的丫头,如今竟然被粉丝封为时尚女神,多可笑!
一念及此,温晓雾不禁冷哼。「别以为我不晓得,你放看那麽多的大经纪公司不签,偏偏去找那个穷途潦倒的男人,是因为你有私心!」
方雪雁闻言,秀眉一挑。「我有什麽私心?」
「因为你喜欢他啊!」温晓雾不怀好意的冷笑。「你从六年前,就开始暗恋他了对吧?明知道他结婚了,还像个小女生似地迷恋着他。」
「我那时候,的确还是个小女生啊!」对学姊的冷嘲热讽,方雪雁既不承认,也不否认,顾左右而言他。
但温晓雾可没那麽轻易放过她。「我可是亲耳听见你对他表白了喔!」
方雪雁一震,表面却不动声色。「你听见了?」
「那天我刚好在他办公室门外。」温晓雾恶意地强调。「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握你是怎麽傻乎乎地对他告白,他又是怎麽残忍地拒绝你,呵。」
最後一声讽笑刺痛了方雪雁的心,但她选择封闭情绪,唇畔甚至漾开沃笑。「学姊不也一样吗?」
「什麽?!」温晓雾怔住。
「学姊那时候,不也是暗恋着他吗?就因为喜欢他,他却从来没把你当女人看,甚至还娶了别的女人,所以你才那麽生气不是吗?」
言语如刃,精准地刺入温晓雾心口最脆弱的那一处,她埋藏多年的秘密,竟然就这麽当场被揭穿了!
她又慌又恼,脸色刷白。
方雪雁见学姊神色动摇,知道自已在这场口舌之争赢了,她淡淡一笑,拿起手机拨给杜信安。
「喂,你在那儿……还在排队买咖啡?真慢……你不用上来了,等下直接开车在电视台门口等我吧,我马上要离开了。」
吩咐完毕,她悠哉地挂电话。
温晓雾讨厌她那气定神闲的姿态,讨厌她理所当然地对杜信安下令,而他也毫不违抗地听从。
「不要以为你在他最落魄的时候雪中送炭、签他当经纪人,他就会爱上你。」温晓雾讥讽地握话,明眸赞火,瞪视方雪雁。「那个人在某方面是很冷血的,他的艺人,永远成不了他的女人!你懂吗?你得不到他的,永远都得不到!」
她像遭恨意吞噬的女巫,一字一句地撕咬看诅咒。
「走看瞧吧!这出戏我一定要压倒你,想进演艺圈?先过我这关吧!」
撂下狠话後,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而方雪雁依然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良久,一动也不动,唯有一双微敛的水眸,潋滟着神秘浪光。
买好咖啡,杜信安将车开到电视台门口等,在大按下打电话给方雪雁,十分钟後,她才翩然穿过玻璃大门,朝他走来。
透过车窗,他看看她。
即使只是这麽短短的几十公尺距离,即使她什麽都没做,只是盈盈地走向他,他都觉得一颗心像被什麽线扯住了,宿命性地受到吸引。
她真的,很美。
就算剪去了那几乎让所有男子迷恋的长发,就算她今日并未刻意打扮,只上了淡淡的妆,随兴地穿看牛仔短裤,那清贾窈窕的身姿,依然有种决定性的美。
她拉开车门,以一种优雅的姿势坐上车,清亮的眸斜睨他一眼。
「怎麽了?」他看出那样的目光里含着嗔意。
「你应该下车替我开门的。」她似真似假地责备。「这是一个绅士该做的,不是吗?」
所以她这是为他服侍不周在埋怨吗?
杜信安自刺地勾勾唇。光是看着她行走的倩影,他魂魄就不知飞哪儿去了,哪还记得替她开车门表现什麽君子风度?
「这是你的咖啡。」他努力表现出一个专业经纪人该有的冷静。「Latte不加糖,我替你撒了些肉桂粉。」
「你怎麽知道我喜欢加肉佳粉?」她接过咖啡,有些讶异地扬眉。
「忘了吗?这不是我第一次买咖啡给你喝。」
他说得自然,她听了,却是一阵怔愣。
没错,这不是他第一次为她买咖啡,很多年以前,当她遭到学姊冷嘲热讽,独自在夜市像个疯子似地大吃大喝时,他捡到泪流不上的她,而她对他碎碎念不停,吵着要喝StarbuckS的热Latte而且要撒上很多很多香香的肉桂粉。
她记得他那时候确实帮她买了,排了十几分钟的队,她等到头晕胸闷,将之前硬吃下去的食物吐了好多出来,然後他回来,很无奈似地拿手帕看她擦干净嘴边的残渍,喂她喝了那杯热热的咖啡
那个夜晚,那段难堪且羞耻的记忆,她很想忘却忘不掉,没想到他居然也记得。
方雪雁默默地喝咖啡,心动摇看,有时候她真的无法理解坐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对他而言,她究竟意味看什麽?
杜信安发动引擎将车子开上路,见她久久不说话,主动开口问??「你刚跟晓雾聊了什麽?」
她一震,定定神。「聊你啊!」
「我?」
「说你是个多没用的经纪人,只会拖累自己的艺人。」
「是吗?」这回答在杜信安意料之中,他并不感惊讶。「原来晓雾到现在还记恨我。」
「你介意吗?」她犀利地问。
「什麽?」他怔了怔。
她转头望他,明眸清冽如水。「学姊离开你之後,你是不是一直偷偷注意看她的发展?起初她很不顺利,那个答应给她电影角色的制作人黄牛了。跟看她到大陆拍戏,同时跟两个男演员传绯闻,新闻闹很大,被两边的粉丝骂翻,之後她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接戏,沉
浮了好几年回台湾,好不容易去年接了一部恐怖电影,票房口碑都不错,这才咸鱼翻身——这些事你都很清楚吧?」
「我是有听说。」他淡淡地应
她冷哼一声。「你果然还是有注意她。」
他听出她话里微酣的意味,有些不解,直觉为自己辩解。「这些消息都是别人传到我耳里的,不是我刻意去打听,你也知道演艺圈就是这样,有什麽风吹草动,都会传得人尽皆知。」
她眯了眯眸。「你的意思是?」
「我只关心自己的艺人,一旦不是我的人,我不会再关心她遭遇什麽、做了什麽,那不干我的事。」他慎重地澄清。
她瞪他。「你还真是个冷血的人。」
她轻哼地撇撇旧紧。「怪不得学姊到现在还气你,其至以打倒我为目标。」
「她说要打倒你?」他挑眉。
她啜口咖啡。「她说她接这部戏,就是为了压倒我,我想进演艺圈,得先过她那关。」
「别管她怎麽说,你会压过她的,我保证,不论是外貌形象或演技,你没有一点输给她,其至都比她强。而且……」他忽地顿住。
「而且怎样?」她望向他。
他没立刻回答,直视车窗前方,几秒後,才似笑非笑地扬嗓。「我不会让她有机会压过你的,这是你进军演艺圈接的第一部戏,我不会让任何人搞破坏,一定想办法将你推向巅峰。」
他这是在对她许诺吗?
方雪雁不答腔,若有所思地瞅着他。
他察觉到她异样的眼神,涩涩地扯扯唇。「你不信我?不相信我有这能耐?」她注视他两秒。「我相信你,对自己的艺人,你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帮助我、保护我。」
她幽幽低语,菱唇衔着纸杯边缘,像是沉思着什麽。
「怎麽了?在想什麽?」他好奇地问,前方刚好遇上红灯,他暂停车子,转头望向她。
她没看他,低敛看阵。「你说,你只关心自己的人。」
「嗯哼。」
「不是你的人,你不会关心。」
「没错。」
那她呢?方雪雁双手紧紧握着纸杯,忍住开口相问的冲动。
当年,她还不是他的艺人,照理说他跟她毫无关系,为何他要那麽关心她呢?为何要在她伤心痛哭的时候,递上一条手帕?在她吵闹不休的时候,为她排队买咖啡?
为何他总是苦口婆心地劝她远离演艺圈?为何要在她睡在他办公室沙发时,那麽温柔地抚摸她头发,叮吟她如果非进演艺圈不可园就来找他呢?
绿灯亮起,杜信安重新踩下油门,方雪雁流转阵光,视线落定他搁在方向盘上的双手。
他就那麽闲闲地握着方向盘,轻松而写意,他的手很漂亮,十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双好看的手,她从以前就很喜欢这双手,渴望被这双手触摸的感觉……
方雪雁心神一凛,推开浮上脑海的绮念。
她悄悄深呼吸,蓦地扬声问。「你知道我出道的处女作吗?」
他微怔,没想到她会忽然这麽问。「你说那本《小胖妹的减肥日记》?」
「嗯,你知道卖了多少本吗?」
这是在向他炫耀吗?杜信安苦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方向盘。「听说连同大陆那边,卖了将近五十万本吧。」
「你知道我除了瑜伽,还会跳肚皮舞吗?」她又问。
「瑜伽、肚皮舞、战斗有氧,你还学过彩妆,担任过专业彩妆师。」他如数家珍。
「这些也都是别人跟你说的吗?」她意有所指地问。
他一窒。
她望向他。「我知你有买我的书,有一天我陪凯凯到你书房找东西,偶然在书架上看到的。」
他顿时大感窘迫,徒劳想解释。「那是呢,我前妻是你的粉丝,那本书应该是她买的吧。」
他的意思是,那不是他的书?
她嫣然一笑。「所以你跟她离婚的时候,顺便把她的书也偷走了,甚至还跟着你一起搬家,流浪到那间山中小屋去?」
他再度胸室,深吸口气,懊恼地瞥向她。「你到底想说什麽?」
她想说,他是关心她的,这些年来,他一直悄悄地注视着她。
他知道她什麽时候瘦身成功、知道她书的卖量、知道她为了成名,做了多少努力。
对他而言,她到底是什麽?
一个萍水相逢的小胖妹,不自量力对他告白的傻丫头?
「你知道学姊喜欢过你吗?」她又一次将话题转到他料想不及的方面。
他惊骇。「你说什麽?你是说晓雾……」
「她喜欢过你。」她静定地重复。
他愕然无语。
她看出他是真的不晓得,对学姊女儿家细微的心思丝毫不懂。
她摇头,嘲讽地笑笑。「在这方面,你真是个迟钟的男人,也够冷血。」
他没为自已辩驳,手指搔搔耳鬓。
「这辈子活到现在,你真心喜欢过哪个女人吗?」她忍不住想问。「凯凯跟我说你前妻并不认为你爱过她。」
也苦笑。「那小鬼连这个都跟你说?」
「你真的没爱过她吗?」她追问。
他沉默两秒,「我跟她是因为有了凯凯才结婚的。」
「你本来并没打算娶她?」
「我跟她睡,是因为她很美身材很辣,不是因为喜欢她的个性。」他讲得很白。
「所以你真的没喜欢过谁?」她仿佛不敢相信,一再确认。
为什麽女人总对这种事有热切的兴趣呢?杜信安很想叹息。
「你说啊!你从小到大,难道都没喜欢过哪个女孩?」她执着她想探求一个答案。
「……喜欢过。」他终於开口。
她震了震,心韵霎时错落几拍。「是谁?什麽时候?」是学生时代的纯纯之恋吗?就因为初恋太美好,太令他难忘,所以他才无法再喜欢上别的女人吗?
「这个你不用知道。」
「可我想知道!」她很在意,非常非常在意。
他握紧方向盘,十指用力扣住。「我没那个习惯跟自己的艺人分享这些私事。」
他的艺人,永远成不了他的女人。
方雪雁芳心一沉,学姊宛如诅咒般的言语在她脑海回啊。
好无情啊!这个男人,她究竟要怎样才能使他愿意对她敞开心房?
她凝望他,明眸焚看火光,却也同时浮慢忧伤的雾。「如果有一天,我跟学姊一样离开你,应该也会恨你吧!」
他震慑,许久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要离开我?
我们合约上不是写明了吗?我随时可以解约,所以要是哪一天我心情不好撕了合约跟你说研研,也不无可能吧!
那倒是。
她确实在合约上写明了,她随时可以解约,高兴解约就解约,跟她签约时,他还称赞过她这个附加条款很聪明。
既然如此,他又为何要感到惊讶呢?
为何当她半认真半玩笑地说自己会离开他,他会忽然感觉到意志消沉呢?就好似原本晴朗的天空在那瞬间变得阴郁,落下狂风暴雨。
迟早有一天,她会离开他的,这不是一开始就注定的事吗?他到底在动摇什麽?
杜信安对自己感到生气,即便经过数个小时,吃过晚餐,他一个人躲进书房,那股无法言喻的怒意依然侵占着他四肢百骸。
他不由自主地焦躁,坐立不安。
有人敲门。
「谁?」
「是我。」回应他的,是一道清柔好听的嗓音。
方雪雁,她来找他干麽?在他心情如此糟糕的时候,他不想面对她。
但她不是他能够轻易拒绝的人,不等他开门,她便主动闯进来,怀里捧着一个竹篮。
「有事吗?」他近乎粗鲁地问。
「我来教你做这个。」她稍稍举高竹篮,让他看清里头的针线以及几块花布。
「这什麽?」他茫然。
「听说幼稚园希望家长亲手缝便当袋。」她提示。
那又怎样?
他困惑地眨眨眼,两秒後,蓦地徒然大悟。「你要我缝便当袋?」
「没错。」
「别闹了。怎麽可能?我连一颗扣子都缝不好。」
「所以我才要教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
他却是不敢相信,双手齐摇。「你别开玩笑了,便当袋嘛,外面有的是,我也已经买了一个给凯凯了,为什麽一定要亲手缝?」
「因为这是幼稚园的规定。」
「你不觉得这规定很无聊吗?根本瞎折腾人!」
她静静凝视他。「是很无聊,很折腾人,但如果你能亲自缝一个便当袋给凯凯,他会很高兴的。」
他无言。
她捧看竹篮在地板角落的懒骨头坐下,因为她穿着一件棉质的家居连身裙,坐下前,还稍稍拉了下裙摆。
杜信安无意识地看着她迷人的动作,心弦拉紧。
坐定後,她似笑非笑地望向他。「你以为我闲闲没事做故意来折磨你吗?共实是因为刚才凯凯来找我,求我帮他做一个便当袋。」
他闻言,愣了愣。「凯凯去求你?」
「是啊。」她额首。「他跑来跟我说,幼稚园老师规定家长要亲自帮小孩做便当袋,可他的却是在外面商店买的,他的同学一眼就看出来了,今天又拿这件事来刺笑他。」
「这样也笑?」杜信安有些气恼。「这些幼稚园小鬼是太闲了还怎样?」她若有深意地盯着他。「你希望他继续被同学嘲笑吗?说不定上次的事还会再度发生。」
上次的事?杜信安一时摸不着头绪。
「我是指他因为不服气同学笑他,跟同学吵嘴,因为好胜心作祟跟同学比赛荡秋千,结果从秋千上摔下来。」方雪雁解释。「你希望这种事再发生一次吗?」他咬牙,回想起那天他接到幼稚园老师的电话通知时,那无法克制的心慌。
他怎麽可能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那是他儿子啊!就算父子俩感情不好,饥凯总是不听他的话,他也绝对不希望看到儿子受一点点伤——
「好吧,你赢了!」
他认命地叹息,坐在她身前的地板上园准备学习这辈子从没想过自己必须做的针线活。
「嘘,小七,不准叫。」
当杜信安在书房里忙看跟方雪雁学习怎麽缝一个便当袋时,杜诗凯也透过门缝,悄悄偷窥房内。
爱犬在身後对他摇尾巴,他转过头,朝小七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七睁着无辜的眼瞳,无声地吐舌头。
「乖乖的安静点!」杜诗凯小声嘱咐它,伸手摸摸爱犬的头。「你相信吗?爸爸在跟雪雁姊姊学做我的便当袋呢。」
小七继续睁看眼,张口要叫,杜诗凯连忙伸出双手掐握它的嘴。
「不要吵啦,让他们听见怎麽办?啸。」
小七闭嘴,委屈地自喉间逸出低吟。
凯凯再度往房内探头,看见笨手笨脚的爸爸被针给刺了一下,遭到雪雁姊姊坏心眼的挪瑜,笑他活该。
他瞪大眼,一动也不动,小小的心脏在胸口急遗跳动着。
小七撒娇地偎向他,用头顶他的腹部,他转过来,抱住毛闻闻的爱犬。
「小七,怎麽办?」他细声细气地低语。「我有点想哭耶。」
他真的想哭,看爸爸那麽努力拿看针线,做自己不擅长的事,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难受,眼睛酸酸的。
为什麽爸爸要那麽做呢?他之前不是很不屑吗?
今天早上也是,只会煮泡面下水饺的爸爸,竟然亲手为他做便当,虽然水煮青菜很难吃,小热狗又煎得好丑,害他被同学笑。
可是啊,那是爸爸亲手做的便当呢!妈咪说最讨厌做家事的爸爸,现在却帮他做便当、缝便当袋。
他该怎麽办才好呢?
本来都已经决定好了,他要一直讨厌爸爸,一直、一直讨厌,不抱任何期待。
小七也不知是否威应到某人心情的震荡,伸舌头舔他脸颊跟颈侧,弄得他好痒。
他做得好认真。
夜深了,过了午夜,杜信安依然埋头与针线和花布奋战,为了在袋子上缝出一个口袋怪兽的图象,他挥汗如雨。
方雪雁凝睇他,心弦柔柔一牵。
那个口袋怪兽的草图是她画的,要他照着图,将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布块一针一针缝上去,原本她是带着半恶作剧的心态,想看他如何哀哀求饶,没想到他很认分,花了好几个小时,边缝边碎碎念。
虽是抱怨不休,但手上的动作没停过,线头拆了一次又一次,缝歪了又从头来过。
她很讶异。
看看他笨拙地拈着针,一线一洞地穿过,每一次来回,那尖细的针头,仿佛都扎在她心上。
不痛,只是有一种怪异的麻痒。
她不禁忆起来到这山间小屋第一天,他想做顿晚饭给撞伤头的儿子吃,偏偏凯凯赌气不吃,整锅水饺又煮烂了,他泄气地在厨房猛褪墙。
那天,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焦躁与不安。
想当一个好父亲,却不知从问做起,怎麽做都不对。
这就是他的困境吧?方雪雁锑着眼前专注的男人,心房悄悄地倾滋一划温柔。她想起他早上特地爬起来为儿子做便当,想起那天他听闻儿子受伤时,是如问忧心忡忡地赶到医院。
他其实并非无情,只是不懂得如何适切地表达。
思及此,方雪雁心神一凛,胸海霎时澎湃。
管他学生时代是否有过纯纯之恋、管他爱过谁没爱过谁,总之她决定了!她要听从自己的心,跟随这个男人……
「打电话给那个内衣厂商吧!」她忽地开口。
杜信安一怔,停下缝纫的动作,抬头望她。「你说什麽?」
「我说,」她一字一句,吐属清晰。「你打电话给那个内衣厂商,告诉他们,如果不撤销那个条件,我就不接他们的代言。」
他愕然。「你确定?」
「对,我确定。」她神态坚定。「你是我的经纪人,你必须保护我,我不想在萤光幕上只穿看内衣拍那种跟男人大胆调情的广告,我没必要为了赚钱这麽牺牲自已的色相。不管是不是会妨碍我的前途,你都应该阻上我拍那种广告。」
他闻言,脸色微变,眸光忽明忽灭,半晌,才哑声扬嗓。「我己经决定不那麽做了。」
她知道,但——「我要你为我这麽做!」
他蹙眉,仿佛不敢相信自已听到什麽。「你忘了吗?你以前也笑过我这和做法只会得罪人,而且我的艺人也不会感激我。」
「我要你这麽做,为了我。」明眸深刻地锁定他。
他被她看得心神大乱。「为什麽?」
「因为我要的,是从前那个杜信安,是那个坚持理想与原则,不管别人怎麽说,都坚信自已的做法很正确的杜信安。」
她每个字句,都像把利刃,精准地刺在他心头。
杜信安一凛,眼角抽搐,几乎是带看怒意瞪视她。「那个男人己经死了,心死了,你懂吗?」
「那就为我活起来!」她提高声调。
他震撼。为她活起来,这是什麽意思?她知道自已在说什麽吗?
「雪雁,你……」
「不可以吗?」她打断他,望着他的眼眸灼灼如焚,有些傲、有些倔。「我不值得你找回身为经纪人的热情与理想吗?我没那个价值吗?」
是他的错觉吗?为问他会觉得她这话听迄来有种淡淡的忧伤,教他的心也跟着揪拧?
杜信安掐握掌心。「你真要我这麽做?就算我档了你的财路、误了你的前途,你也无所谓?」
她没回答,眼神复杂地盯看他,许久,沙哑地扬嗓。「有时候你真的迟钝得令人发指。」
他迟钝?那里迟钝了?他茫然不解。
「你根本忘了那天晚上对我说了什麽吧?」她幽幽叹息。
「那天晚上?」
她别过眸,不看他。「算了,就当我那是在作梦吧。」
她到底在说什麽?
他愈听愈迷糊了,很想问清楚,她却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盈盈起身,朝他比了个手势。
「接下来你自已做吧!我把图样都打好了,你只要照看一针一针地缝上去就好。」她低声叮泞,唇畔擒看似是自嘲般的笑意。「好好做,别让你儿子失望。」语落,她没给他回应的机会,转身离去。
他目送她倩影,那麽美,摇良生姿的倩影,像颗小石子,投进他心湖,泛起圈圈涟漪。
他困难地收回视线,盯看手上的半成品,嘴角划开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有预感,自己将会一夜无眠,不论是为了手中这恼人的玩意儿,还是为了扰乱他心情的她。
杜信安彻夜未眠。
隔天早上,当他将勉强做好的便当袋递给儿子时,杜诗凯的表清相当复杂,简直像是见到鬼。
喂喂喂,有这麽嫌弃吗?
杜信安揉揉酸涩的眼皮,对儿子的反应很不满。「你不觉得很不赖吗?这是皮卡丘,应该看得出来吧?」
杜诗凯沉默两秒,才犹豫地点点头。「是看得出来啦。」
他说得小小声,但杜信安可听得清清楚楚,双手一拍
「对吧!看得出来就好了嘛,这种东西,能用就好了啊,还挑剔什麽?」
「可是」杜诗凯接过便当袋,左看看、右瞧瞧,实在很哀怨。没错,他的确有预料到爸爸会把这个袋子做得很丑,也努力做好心理准备,但没想到竟然可以丑到这地步,每一道缝边几乎都是歪斜的,袋子中央那只皮卡丘更变形得超可笑。「这个真的好丑。」忍不住
说实话。
「呵呵,看来你儿子的审美眼光比你好多了。」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来,杜信安僵了僵,半晌,才回头望向方雪雁。
她嫣然笑看,明眸莹莹闪灿淘气,看来跟平常时候没什麽两样。
她忘了昨天晚上跟他说过什麽了吗?或者她已打定主意不放在心上?
杜信安咬咬牙,看来心慌意乱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没好气地赏方雪雁白眼。「我说,你从昨天晚上就笑我这个袋子笑到现在,还没笑够吗?」
她耸耸肩,笑颜如花。
他懊恼地眯眯眼,拿她没辙。
「我一定要把这个带去幼稚园吗?」杜诗凯没察觉到两个大人之间微妙的交流,还自惶惑不安地转向方雪雁。「雪雁姊姊,你不能帮我重做一个吗?」
「你这小鬼!」杜信安想扁人,他作势握拳,在儿子头顶挥了挥。「知不知道你爸花了整个晚上熬夜做的?居然这麽不知感恩!是你自己说幼稚园老师要求家长亲自做便当袋,不然我才不做这鬼玩意儿咧!」
「可是……」杜诗凯委屈地瘪瘪嘴。他知道爸爸做这个很辛苦,他也很感动,问题是这麽丑的袋子要他怎麽带出门?
「雪雁姊姊。」他向方雪雁求援,眉毛揪着、小嘴嘟着,表情好可爱。
「别想撒娇,不准撒娇!」杜信安巴他的头。「反正你要就拿着,不要就把以前那个带去幼稚园,我可没强迫你。」
杜诗凯小嘴嘶得更高了,喉间还逸出不情愿的鸣咽声。
方雪雁又想笑、又心疼,伸手揉揉他的头。「凯凯乖,反正现在离礼拜五还有好几天,你慢慢考虑,不一定要用这个袋子的。」
「嗯,那我再想想好了。」小男孩无奈地低头。
接看他果然花了好几天认真地思考,百般犹稼,到了礼拜五便当日早上,仍不能下定决心。
但当他瞥见厨房里,爸爸在雪雁姊姊减吓式的指导下,乖乖地将小热狗划几道刀,煎出章鱼的形状,然後煮红要卜玉米炒蛋,弄得满头大汗,还得烦劳雪雁姊姊拿纸巾帮忙擦,他小小的胸口忽然融化了,融得乱七八糟。
「怎样?你到底要带哪一个便当袋?」吃完早餐後,方雪雁悄悄问他。
他撇撇嘴唇,装出一副没办法的表情。「算了,就带爸爸做的那个好了,不然他又要一直碎碎念很烦。」
雪雁姊姊笑了,他可笑不出来,一进幼稚园,便偷偷摸摸地将袋子抱在胸前,用手臂请住,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但再怎麽藏,还是躲不过那个最爱找他麻烦的小正的法眼。
小正是个小胖子,有双细小的眼清和一对大大的招风耳,长相不如清秀的他,当然也不如他受班上小女生欢迎,或许是嫉妒他的高人气,经常有意无意的嘲笑他。
「天那,这个袋子丑死了。」小正趁他不备,一把抢过便当袋,对上头缝得歪七扭八的皮卡丘指指点点。「这什麽?狗,还是猫?不对,应该是外星怪物吧?」
「是皮卡丘!」他气质地澄清。
「什麽?这是皮卡丘?哈哈哈??」小正笑得夸张。「不要以为它身上颜色黄黄的,就是皮卡丘了,好好笑喔!」
「还给我!」杜诗凯气极了。就算这只皮卡丘长得真的很丑,根本看不出来是皮卡丘,他也不准任何人嘲笑,这是爸爸做给他的,用那双笨笨的大手,一针一线缝给他的。「还给我啦!」他用力抢回便当袋,护在胸前。
小正见他那宝贝兮兮的模样,不知怎地,心头冒火。
「这个到底是谁帮你做的?你妈吗?喔我差点忘了,你妈妈跟别的男人结婚不要你了,所以这是你那个开老爷车的爸爸做的吧?你爸爸好可怜,开烂车还要带小孩,还要帮小孩做这麽丑的便当袋!」
小正口口声声地讥刺,每句话都刺得凯凯好痛,小孩子的恶意虽然不如大人那麽巨大,但就是因为他们缺乏心机来掩饰,那小小恶意便显得格外直接且锐利。
凯凯痛到嘶喊。「不准你那样说我爸爸妈咪!你闭嘴闭嘴!」
「我偏不要,我偏要说!」小正对他扮鬼脸。「杜诗凯的妈妈不要他,爸爸开烂车!?」
「你!」凯凯抓狂了,追着小正要打。
两个小男孩,一个跑、一个追,在教室里绕圈圈,其他同学有的看热闹,有的害怕得尖叫。
小正一面跑,一面继续用各种言语激怒凯凯,两人追逐到外头游戏场上,凯凯不顾一切往小正身上扑倒,将他压制在沙坑里。
「你放开我!」小正错手不及,吃了满口沙,很狼狈。
凯凯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一脸沙,但他不管,双手压着小正肩头,不停往下压、往下压,小正吓得求烧,他仍执着的不肯放手。
直到老师惊骇的嗓音响起——
「杜诗凯,你在干麽?!」
「没想到效果会这麽好!」
拍完一场重要的外景戏,导演下令大家准备转移阵地,一面喜孜孜地对站在一旁的杜信安说道。
这场戏,是方雪雁饰演的保母第一次来到主人家,此刻,男女主人都不在,屋里唯有小男孩跟一个负责煮饭的欧巴桑。
而她,是先来进行「侦察」的,扮成童话绘本的推销员,按下门铃。
这是个安静的午後,天气却很异常,天边卷看浓云狂风断断续续地呼啸,而她对前来开门的欧巴桑展露笑颜。
那是个极度虚伪的笑容,虚伪得令人以为她很真诚,这时候欧巴桑还不晓得自已将来会被这位年轻女孩陷害,丢了工作。
欧巴桑因为太无聊,渴望找人聊天,她接待这个女孩,让她登堂入室,把整个房子细细绕了一圈。
接下来拍的是保母完成任务,心满意足走出房子的画面。
在街道上,她与女主人擦身而过,女主人提着一篮朋友送的新鲜水果,不小心翻落了,她帮忙捡起一颗红透漂亮的苹果,还给这个尚且不知忧愁的大老婆。
这是两个女人的初次相遇,因为一颗苹果的结缘,就像童话故事里坏王后扮成的女巫,将毒苹果送给天真无邪的白雪公主。
这画面,很经典,方雪雁演得更是丝丝入扣,温晓雾得用尽全力才不让她的气势压倒。
「太赞了!这就是我想要的效果,两个女人的对决,就从这第一场戏萌芽。」导演很兴奋。「没想到雪雁演技这麽好!」
「她才用不到五成功力呢。」相较於导演的兴高采烈,杜信安对方雪雁的表现,显得很冷静。
「你这话什麽意思?」
「她这几年催尔会在一些小剧团客串演出,如果你看过她的表演,你就会知道,她现在还没真正开始演呢!」
「她在小剧团客串?」导演惊讶。「什麽时候?我怎麽不晓得?」
「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剧团,观众只有几十个人那种,你当然不会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
「我嘛」杜信安不解释,淡淡一笑。
他不解释,导演只好自己乱猜。「原来你早就注意到她了,该不会很早就想签下她吧?所以才连她在小剧团演出都跑去看?信安,你不赖嘛!我从以前就觉得你眼光很好,很会挑人。」
不是那样的,他去看她演出,并非因为看中她、想签下她。
他只是……
只是怎样昵?杜信安霎时凛神,不愿多想,对她复杂的情感,他一直埋在内心深处,从来不去正视。
「说真的,你挺厉害的。」导演说到兴起,称兄道弟似地搭看他的肩。「我听说你自从签了雪雁後,在业界的人脉又打开了,对吧?好像很多不上不下的B咖艺人都想找你帮忙改造,新人也排队等着跟你见面,幻想自己能不能成为像时尚女神那样的大明星说起来也真
好笑,怎麽这些人看别人红了,都以为自己也能红啊?在这一行,想大红大紫可是有条件的,我常常看那些爱作梦的新人就觉得好想赏他们几个耳光,要他们清醒一点!你会吗?有没有这样想过?」
「嗯,我以前也这麽做过。」杜信安额首,似笑非笑。「以前我曾经狠狠地奚落过一个想找我当经纪人的小胖妹,我说以她的条件根本不可能进演艺圈,那小胖妹还差点当场被我气哭呢!」
「哈哈哈——真的假的?没想到你这人也挺毒舌的。」
「我是很毒舌啊,不信你问雪雁,她体会最深。」
「哈哈哈——你真爱开玩笑!再怎麽毒舌你也不敢针对雪雁吧?她可是你手中的王牌、最珍贵的宝贝,好好呵护都来不及了,怎麽舍得骂她?」
「哈哈哈——对啊,我是在开玩笑。」杜信安陪着导演一起笑。
两个男人笑得很乾,很不真心。
「像傻瓜似的!」
後来,当杜信安回到贷款买来的保母车上,方雪雁冷冷地丢下一句批评。她责怪他,干麽跟那个势利的导演说些有的没的?
「这一行就是这样啊。」他耸耸肩。「除非不得已,没有谁会跟谁撕破脸,大家都是笑嘻嘻地说些言不及义的废话。」
她没好气地扫他一眼。「你到底跟他说什麽?」
「也没什麽,他说那些挤破头想进演艺圈的新人很可笑,我就说我以前也这样奚落过一个小胖妹。」
她闻言,震了震,眯起眼。
「还有,最近有个新人想找我签约,才十八岁,我说我不想签她,你知道她说什麽?她说如果有什麽潜规则必须遵守,她愿意遵守。」
她咬咬牙。「这意思是……」
「意思就是,她愿意跟我上床,换一纸经纪约。」他摊摊手,状若无奈地笑笑。
「不准你跟那种新人签约!」她直接呛。
他愣了愣。「什麽?」
「你有我了,不必浪费时间在那种自毁前途的新人身上,那种人水远成不了真正的大明星。」她冷淡地评论。
是不屑吗?或是高傲?杜信安试着分析她的表情,但他看到的,只有坦然的自信。
他佩服那样的自信,要吃过多少苦,才能熔铸那样的自信?
这几年她在写书教课之余,依然努力挤出时间客串各种舞台剧的演出,藉此感受戏剧脉动,精进表演技巧,比起某些艺人只想着走邪门歪道更上一层楼,她是真正用心地付出,真正在专业上学习。
她说得对,那种只想看跟人上床换机会的人成不了真正的大明星!
但在这圈子,要一直保持清白之身并不容易,很少人能坚持到最後,等她面临最困难的抉择的时候,她该如何是好?
而他身为她的经纪人,又该怎麽做?
我要的,是从前那个杜信安,是那个坚持理想与原则,不管别人怎麽说,都坚信自已的做法很正确的杜信安。
那夜她的怒呛,依然在他耳畔回响。
她真的要那个杜信安吗?那个连他自己也怀疑、也无法全心相信的杜信安?他的理想与原则,最後换来的是背叛。
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心死了,你懂吗?
那就为我活起来!
她要他为她活起来。
是什麽样的自信让这女人能对他呛出这番话?对他,她究竟抱持着什麽样的期待?什麽样的想法?
这些天来,他经常想起那夜两人的对话,想起她离开书房前那蕴着淡淡哀愁的神情,那神情,紧紧揪扯他心弦,她似是怨他忘了某件重要的事。
但他到底,忘了什麽?
他想不起来……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惊醒杜信安迷蒙的思绪,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是幼稚园老师打来的。
他接电话。「喂,王老师,有事吗?」对方急促地说了一串,他听了,瞬间变脸。「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发生什麽事了?」方雪雁警觉事情不妙。
「凯凯将一个同学推进沙坑里,对方被玻璃瓶碎片割到,受伤了!」
杜信安将方雪雁留在拍摄现场,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幼稚园,幼稚园老师跟对方家长已经在等着他了,小正妈妈一见到他便立刻上来兴师问罪。
他不明状况,只能先道歉再说,看看小正的伤,还好,只是大腿後方有一处割伤,不算太深,园方已经帮忙上药处理。
小正的伤口虽不深,他妈妈的心却是受伤很深,激动地朝他大喊大叫,声称凯凯是个坏小孩。
凯凯站在一旁低看头,默不作声,杜信安命他向同学道歉,他死也不肯,倔强地别过头。
这举动更加激怒了小正妈妈,冷刺热讽说就是因为单亲家庭没家教,才会教出这种恶劣的小孩。
杜信安一听,脸色登时变得难看,幸而幼稚园老师见情况不妙,赶忙插进来当和事老,说好说歹,总算安抚了小正妈妈,让杜信安先把凯凯带回家。
一路上,不论杜信安问什麽,凯凯一概不开口,父子俩气氛很僵,一到家,凯凯头也不回,便将自己锁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