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诗凯!你这什麽态度?」杜信安火大,用力拍门。「你给我出来!」
凯凯窝在床脚,将小七揽入怀里,捣住双耳。
「杜诗凯!你出来!」杜信安继续拍门,一声又一声的重击,宛如春日的雷吗,震动小男孩幼小的心灵。
他觉得害怕啊,更有种深深的委屈,贝齿咬看唇,努力不哭出声。
「你出来,把事有给我解释清楚!为什麽跟同学打架?爸爸妈妈是这样教你的吗?从小到大,爸爸打过你吗?」
是没有,短短的六年岁月,他是不记得爸爸曾经打过他。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你不晓得吗?不管你跟那个小正之间有行麽不开心的事,都不能用打架来解决,这样是不对的!」
「……」
「你说话啊!难道爸爸有教过你用暴力解决问题吗?」
「没有、没有、没有!」凯凯忍了好久,终於忍不住嘶喊出声。「你是没教过我用暴力,你根本什麽都没教过我!」
「你说什麽?」站在门外的杜信安愣住。
「我说,你什麽都没教我!」凯凯硬咽地喊,整个豁出去了,委屈的浪潮在他胸臆里翻绞,「你除了是我爸爸,你教过我什麽?你从来都不管我!」
「你……怎麽这样说?」杜信安有些惊愕、有些气恼,更有几分莫名的不知所措。「爸爸哪里不管你了?你的意思是我不关心你吗?」
杜诗凯不吭声,泪水扑簌箭地流下,他将小脸埋进爱犬热呼呼的颈间,小七察觉到他的伤心,也跟着不舍地长声哀鸣。
「是不是你妈咪又跟你胡说八道什麽?」杜信安胡乱猜测。「她老跟你说我坏话,你别听她的。」
「……」
「杜诗凯,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
春日的雷鸣响不停,撕裂小男孩脆弱的心房,他想,他再也不要跟爸爸说话了,爸爸什麽也不懂。
什麽也不懂。
方雪雁下戏以後,已经是深夜了,她回到山中小辱,尾内一片静寂,唯有餐厅亮着一盏灯。
杜信安坐在餐桌旁,默默地喝酒。
她悄然来到他身边,他瞥见她的身影,抬头,懒洋洋地挥个手算是招呼。
「你回来啦。」
「嗯。」她点头,柔声问。「凯凯呢?」
「在他房里,应该是睡看了吧。」
「结果到底发生什麽事了?他真的跟幼稚园的小朋友打架?」
「嗯。」
「对方伤得怎样?」
「还好,只是割伤,不严重,可凯凯怎样都不肯向对方道歉。」
「为什麽?」
「我怎麽知道?」杜信安无奈。「他不肯告诉我。」
方雪雁深深锑他看出他心情低落。「你们父子俩又吵架了?」
他耸耸肩,不说话。
她看看餐桌上两盘凉透的炒饭。「你们两个该不会都没吃晚饭吧?」
「他不肯吃。」他哑声低语。「我怎麽叫他都不出来。」
所以他这个做爸爸的也跟看赌气不吃饭,光喝酒?
方雪雁蹙眉,悄悄叹息,她将两盘炒饭送进微波炉加热了,然後搁回餐桌上。「我饿了,陪我吃点宵夜吧!」
「你自己饿了干麽要我陪?」他语气挖苦。
她没好气地瞪他。「你这人真的很不知好歹耶!」
他愕然挑眉。「我不知好歹?」
「你听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吗?我其实不饿,要你陪我吃宵夜,是因为我怕你饿了。」
「你是怕我饿了?」
「对啦。」她翻白眼。「你就是这麽迟钝,才会老是跟你儿子吵架。」
这己经是她第二次说他迟钝了,杜信安恍惚地望她。为什麽?
「你先吃,边吃我边跟你说。」她看透他的思绪,将汤匙递给他。
为了听理由,他只得乖乖吃饭,连吃好几口。
方雪雁也吃了一口,嫌恶地皱眉。「这妙饭还真难吃,又是微波食品吧?你真打算天天让你儿子吃这种鬼东西?」
之前若是听她如此吐槽,他肯定会不甘心地反驳,但这回,他只是无精打采地叹口气。
她见他心情低落,也不忍再找碴,从冰箱里找出啤酒,陪他一起喝。
「你知道凯凯为什麽把狗狗取名叫「小七」吗?」
他没料到她会这麽问,怔了怔,半晌,摇头。
「那是从忠犬小八的典故来的。」方雪雁转述凯凯告诉她的来龙去脉。
「所以他是觉得小七跟电影里的小八,是不同种类的狗狗,才坚持取不一样的名字?」杜信安听罢缘由,有些好笑。
「就是这样。」方雪雁微笑。「孩子的逻辑很有趣吧?」
是很有趣。
杜信安不反对,举杯啜口啤酒。
「其实你不要以为他们年纪小,什麽都不懂,他们的心思可是很细腻的。」方雪雁忽地感叹。「你知道凯凯跟我说什麽吗?他说小七很听话,是乖狗狗,所以绝对不是他的拖油瓶。」
「他的什麽?」杜信安呛到。
「拖油瓶。」她重复,定定地凝视他。「那天他从秋千上摔下来,你们不是在厨房吵架吗?你还记得他对你说,爸爸妈妈都把他当拖油瓶吗?」
「嗯,我记得。但他是从哪儿听来这种词的?谁教他的?」
「还会有谁?不就是你们做父母的吗?」
是他吗?杜信安茫然,在脑海翻找乱七八榷的记忆库,蓦地灵光闪现。
对了,那天他从前妻家里带回凯凯前,跟前妻吵了一架,仿佛是提到了这三个字。
这麽说来,凯凯都听到了?
一念及此,杜信安胸口一扯,不觉紧握住酒杯。
「你以为小孩子不懂事,但他们心里其实很敏感的,爸妈无心说的话,很可能都会在他们心里烙下伤痕。」
是这样吗?
「你说过,如果当年你前妻不是意外怀了这个孩子,你不会跟她结婚,对吧?」
「嗯。」
「这件事,凯凯恐怕也知道。」
杜信安一凛,忽地忆起儿子曾在无意间说出的话。
妈咪一点都不讨厌你,她只说你们不适合,如果当初不是她不小心怀孕了,你们根本不应该结婚。
凯凯明明这麽说过的,而他听到了,却只是暗恼前妻不该跟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完全没想到这话可能伤了儿子的心。
你是不是很气我?
凯凯当时这麽问他。
「老天!」杜信安巴自己额头。「原来凯凯是那个意思,他知道我是因为他妈怀孕才不得已结婚的,以为我会因此怪他。」体悟到儿子该有多伤心,为此多纠结,他恨不得赏自己几个耳光。
「你到现在才想通吗?」方雪雁瞪视他,赏他一记「你没救了」的眼神。「你这人各方面都很精明,无其在工作的时候,怎麽偏偏在感情方面这麽粗线条?」
他在感情方面粗线条?杜信安闻言,苦涩地扯扯唇。
他不是粗线条,只是习惯了不去想,有太多事情要花费脑筋,他没空将时间浪费於经营感情。
包括亲情与爱情。
但或许,他错了……
「你错得很离谱。」方雪雁再度看透他心思。「人生不是只有事业跟工作才重要,家庭也很重要,当全世界都背叛你的时候,只有最亲最爱你的人才会留在你身边。」
他闻言,胸膛震动,心韵错乱几拍。
当全世界都背叛他的时候,只有至亲至爱的人才会留在他身边,她指的,只是凯凯而己吗?
他猛灌了大半杯啤酒,言语困难地在唇畔吞吐,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似乎已从他炙烈的眼神看出某种异样,粉颊霎时晕染红霞。
她急急起身。「我去看看凯凯睡了没?他说不定肚子也很饿了。」
语落,她匆匆旋身离去,不给他进一步追问的机会。
杜信安怔忡地坐在餐厅,听她敲门呼唤凯凯,她喊了好几声,房内毫无回应。
「信安,我觉得不对劲。」她蹙眉回到餐厅。「小七应该也在凯凯房里对吧?可是我听不到里头有仟何声音,照理我这样敲门,它总该吠两声啊。」
「你是说……」
「我担心出事了。」
杜信安惊然,不及细想,飞也似地奔到儿子房门前。「凯凯,你快点开门,不然的话爸爸要踢开门进去了喔。」
他发话威胁,回应他的只有一片静寂,
他顿觉不祥,与方雪雁交换一眼,便不顾一切地破门而入。
房内收拾得千千净净,床上的棉被也叠得整整齐齐,唯有临向院落的窗户打开,迎进满室清风。
事情很明显——
凯凯离家出走了!
「这麽晚了他上哪儿去了?这小子不晓得天黑了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吗?」
惊觉儿子离家出走,杜信安整个失去冷静,气愤地咆哮。
「你这个做爸爸的才奇怪呢,居然到现在才发现儿子不见了。」方雪雁泼他冷水。
他一窒,半天说不出话来。「这死小子,被我抓到他就惨了,看我怎麽教训他!」
明明惊慌得半死,还逞强撂狠话呢。
方雪雁摇头叹息。男人都是这样吗?担忧一个人说不出口,表面爱装酷装严厉,用责备代替关怀……
对了!一念及此,她蓦地心神震慑。以前她用激烈的方法减肥时,他也曾犀利地批评过她,莫非那其实是一种表达不舍的方式?
对她和对凯凯,他是类似的心情吗?
「我得去找他!」
杜信安沉哑的嗓音将方雪雁神智拉回,她不及细想,立即跟进。「我也去!」两人准备了手电筒、瑞士小刀、毛毯、家庭医药箱等急难救助用品,开方雪雁的Minicooper上路。
杜信安猜测儿子会往山下热闹的地方走,顺着山路蜿蜒,慢慢地开车寻找,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但车子来回折返两趟,却没发现凯凯或小七的踪影
「这小子该不会走上岔路去了?」
他更焦急了,这山区的主要干道上是有路灯照明,但往山林深处的小径可是没有灯光的,只能靠月色依稀辨明视线。
而且夜深了,山上气温降得快,也不知凯凯身上穿了多少衣服、够不够保暖,重要的是,万一他遇上坏人怎麽办?
「要不要报警?」方雪雁提议。「凯凯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啊!」
「我知道。」杜信安哑声应道,双拳掐握,他试着在脑海里分析儿子可能上哪儿去了?但毫无线素,只好向方雪雁求救。「你晓得凯凯平常喜欢去哪里玩吗?他都带小七到哪里散步?」
「你怎麽反过来问我?你是他爸啊!」
「我知道,我知道。」他懊恼地咬牙。他很清替自己是凯凯的父亲,但问题是他是个不尽责的父亲,竟连儿子平日习惯游玩的地方都不晓得。他只知道凯凯每天傍晚都会带小七出门散步,而他总会叮咛儿子不准走太远,半个小时内必须回家。
「我知道了!」方雪雁蓦地双手一拍。「会不会是那里?」
「哪里?」他急迫地问她。
「就我们平常停车的後面,不是有一条很隐密的散步道路吗?我陪凯凯跟狗狗走过几次。」
就是那里!
杜信安立即将车子掉头,开回住处,停好车,扛起背包,打开手电筒,方雪雁拨开山边一丛杂草,果然出现一条狭窄的小径。
「你跟在我後面,小心点。」杜信安低声嘱咐,将方雪雁拉到自己身後,想想不放心,决定牵住她的手。
她吓一跳。「你干麽?」
「我怕你走丢了。」他很自然地回应。「已经丢了一个凯凯了,我可不想连你也弄丢。」
他怎麽说得好像把她当成小孩子似的?
方雪雁直觉想顶嘴,但转念一想,胸口却是融化一股甜蜜,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厚实与温暖。
这是一双能给人安全感的手,至少能令她感觉被呵护。
他牵看她的手,在前方引路,催尔风吹过,两旁尖锐的芒草会向两人刺过来,他会细心地用臂膀替她档开。
她毫发无损,但他两条手臂却被划出一条一条细细的红痕。
她注意到了,止不住心疼。「你不痛吗?」
「什麽?」
「你的手,一直被草割到。」
「喔,这个啊。」他不以为意。「我皮肤相,刮上几道没什麽。」
话语方落,又一阵风吹来,这回是从树上落下几个黑色物体,其中一个似乎粘在方雪雁头顶。
「啊?」她警觉地尖叫,跳跃着躲进杜信安怀里。「有东西在我头上,帮我拿掉它啦!」
见她那激动的模样,他不禁失笑,顺势揽住她。「你别动、别叫,等下那东西爬进你嘴里就不妙了。」
什麽?!她惊骇地闭嘴,全身瞬间僵凝,,动也不敢动,连呼吸也暂停
他拿手电筒照她头顶,没发现什麽,再用手指轻轻扒梳她的发。
「你找到了吗?」她见他久久没吭声,忍不住细声细气地问,嘴唇只敢咧开小小的一道缝,嗓音因而含糊不清。
但他还是听懂她在说什麽。「我没找到。」
「你再找找,一定有啦。」她急得跺脚。
明明就没有啊!他暗暗叹息,为了安抚她,只得用手仔细梳过她每一寸头皮、每一根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很温柔,宛如爱抚,她渐渐地感觉到异样,头皮微微麻痒。
「真的没有啊。」他在她耳畔暖昧地吐息。
她倏地颤栗,粉颊发烧,往後退开。「没有……没有就好。」
他凝视她两秒。「我看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找凯凯就好了,夜里光线不好,什麽都看不清蓓,万一真的有虫还是蛇之类的……」
她吓得冷颤,却执拗地打断他。「我不怕,我们走吧!」
不怕才怪。杜信安不相信。
她看出他的怀疑,夏窘了。「反正我也要去找就对了,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等,我也担心凯凯的安危啊!」
他闻言,心弦一紧。「好吧。」他缓缓地再度牵握她的手。「那你躲在我後面,小心点。」
两人踩看落叶、踩看砂石,又前进了数十公尺,忽地,方雪雁听见一阵细微的声音。
「你听见没?」
「听见什麽?」
「嘘。」
两人噪声,竖起耳朵,不一会儿,杜信安也听见了,远处似是传来几声隐约的狗吠。
「会不会是小七?」
两人交换一眼,心领神会,同时加快步伐,在昏蒙的月色下匆匆前进,小径转弯处,有一条几近干涸的小溪,溪上架着独木桥。
狗吠声是从独木桥後方传来的。
杜信安领看方雪雁,小心翼翼地绕过独木桥,路况变得更难走,杂草丛生,山壁与河道间距狭隘,身子得贴着山壁行走。
又走了几十公尺,转个弯,声音夏清晰了,除了有狗的哀鸣声,还有孩子吹泣的鸣咽。
是凯凯吧?一定是他!
杜信安顿时心焦如焚,迈步快走,但即便在这时候,他也没抛下方雪雁,依然牵着她。
两人一前一後,来到一处稍微空旷的杂草地,问题来了,这里像是河道的转折处,溪水虽不多,但因地势倾斜,流势显得湍急,而过岸的木桥已塌毁。
对岸有人影晃动。
「凯凯!是你吗?」杜信安扬声喊。
「是……爸爸吗?」远远地,传来凯凯便咽的声嗓。
总算找到儿子了,杜信安惊喜不已。「你怎麽了?没事吧?」
「我……没事,可是小七受伤了!」凯凯哭喊。
小七受伤?杜信安心一揪。「你等看,爸爸马上过去!」语落,他松开方雪雁的手,低声交代。「你在这边等我。」
「不要。」她拒绝。「我要跟你一起过去。」
「你没看到现在的情况吗?」他皱眉瞪她。「桥被冲毁了,只能涉水过去,很危险的。」
「我不怕。」她摇头。
「你不怕?我怕?啊。」他叹气。「听话,乖乖在这里等。」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过去。」她坚持,「说不定你会需要帮手……」
「你为什麽这麽任性?我说不准你过去!」杜信安恼火地提高声调。「你想让我担心死吗?小七受伤了,我儿子身上可能也有伤,我不要你也受伤!」
干麽这麽凶啊?方雪雁被他的怒气惊到了,委屈地瘪瘪嘴,直觉想反驳,但见他双眸焚火,又气又急,心念倏地一动。
他该不会……
她深吸口气,小小声地问。「如果我受伤了,你会心疼吗?」
「对!我会心疼,我很心疼!」他一口承认,很千脆也很气急败坏。「这样你满意了吧?」
她不满意。
不满他嘶吼式的斥责、不满他明明是关心她却不懂得表现温柔、不满他说心疼她时,脸上是那种仿佛想掐死她的表情。
她很不满意。
可她的心房,却无可救药地融化了,宛如遇热的巧克力,甜蜜蜜地粘腻成一团。
这个可恨又可爱的男人啊!
她禁不住上前,在他颊畔印下轻柔一吻,将他整个人震得失魂落魄。
「我知道了,我在这边等你。」她抚摸他英俊的脸颊,眸光似水。「你一定要平安把他们带回来。」
他怔怔地望她,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捏捏她的手,语音沙哑。「相信我。」
他许下承诺,在她满满柔清的目送下,独自冒险涉水到对岸,做解救儿子的英雄。
到了对岸,杜信安拿手电筒一照,才明白发生了什麽事。
小七的前脚受伤了,约莫有轻微的骨折,趴伏在地上,疼痛地呻吟,凯凯坐在爱犬身边,一面心疼地抚摸它,一面止不住哭泣。
看见爸爸来了,凯凯的反应不像别的惊吓过度的孩子一般,立刻飞扑进他怀里,而是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头微微低着,似是担心挨他训斥。
杜信安胸口一拧,手指不觉掐握住手电筒,他来到孩子身边缓缓蹲下。
「为什麽一个人到这边来?你不知道爸爸跟雪雁姊姊都很担心你吗?」
凯凯硬咽一声。「对不起。」
够了吧!儿子那噎看气的声嗓令杜信安更难受了,站在父亲的立场,他很想藉机给儿子一番机会教育,但仔细想想,他似乎没这资格。
「你真的没受伤吗?有没有那里不舒服?」他放柔嗓音。
凯凯摇头,「我没事,可是……我们过河走到这边来的时候,突然有石头滚下来,小七为了救我被砸到了,它走不动了,怎麽办?」
「别担心,爸爸会想办法把它抱回去。」杜信安检视小七前脚的伤势,伤口微微出血,不是很严重,主要还是骨折让它动弹不得。「来,你先起来,雪雁姊姊在对岸等我们,我先带你过去。」
杜信安意欲拉儿子起身,凯凯的反应却箭乱地甩开他,一双小手紧紧搂住爱犬的颈脖。
「不行!我答应过小七的,我不会丢下它。」
「没说要丢下它啊!等下爸爸会回来带它走。」
「不行,我们要一起走!我不能丢下它自己在这里,它会害怕的。」
「它不会的,它可是圣伯纳犬啊,很高大很神气的。你听话,凯凯,爸爸先带你到对岸……」
「不行,不可以。」凯凯哭了,泪水倾流不停,他的眼皮已哭得红肿,此刻泪眼汪汪地瞧着爸爸,更是楚楚可怜。「爸爸你不懂,我答应过小七的,它不是拖油瓶,我到哪里都会带它一起去,我不会丢下它的,不能丢下它。」
小男孩鸣咽地解释,一字一句都如火烫的熔流,烧痛杜信安胸口。
不知为何,他觉得儿子这番话像在指责自己似的,为何凯凯会是这样惊惧的反应?
他说了会回来带小七走,为何凯凯就是不能信任?
「可是爸爸没办法同时带你们两个一起走。」他感伤的望着儿子,这一刻,过往的回忆画面犹如走马灯似的在脑海回旋奔腾,自从凯凯诞生後,他这个做爸爸的究竟花了多少时间陪在身边?
记忆中,他总是为工作佗碌,为那些任性搞怪的艺人收拾烂摊子,他不记得儿子第一次喊他爸爸是什麽时候、不记得儿子多大时学会走路、不记得曾经陪儿子看过任何一本童话书,讲过床边故事。
他也许每年都会送儿子生日礼物,却没有一年确确实实地记得儿子生日。
他太忙了,这是他给自己的藉口,跟前妻离婚後,他仿佛更有理由不去介入儿子的生活,不去参与凯凯成长的点点滴滴。
他错了。
直到今日他才彻底地恍然大悟,凯凯之所以做不到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没法坦率地对他撒娇,都是因为他过往的轻忽与疏离造成的结果。
是他的错,是他不好,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
「我知道了。」他将夹克脱下,替儿子穿上。「那这样吧,爸爸先把小七抱到对面让雪雁姊姊照顾,再过来接你好吗?这样小七就不会觉它被丢下了,可是变成你要坚强勇敢,一个人留在这里等爸爸——你做得到吗?」
「嗯,我可以。」凯凯用力点头,神态显出一个孩子难得流露的坚。
杜信安动容地微笑,用手指拭去儿子脸上湿润的泪水。
「他睡着了吗?」
方雪雁倚在卧房门边,看室内温暖的清景。
凯凯躺在床上,安详地睡着,小七看过兽医,前脚上了支架,虽然伤处仍有些疼痛,却也趴在床边地毯上疲侍地打着呼。
杜信安则是坐在床沿,痴痴地湍详儿子的睡颜。
听闻方雪雁的问话,他才凝定神,回头笑笑。「好不容易才睡的,他坚持要小七睡着,才肯闭上眼睛。」
「呵,因为那是他的忠犬小七嘛。」方雪雁柔声揶揄。
两人交换一眼,心领神会,杜信安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出儿子的卧房,关上门。
折腾了一晚没睡,再加上一早又急急忙忙地送小七去看兽医,两个大人都累了,杜信安打了个呵欠,方雪雁也揉揉千涩的眼眸。
「你今天有通告吧,要我开车送你去片场吗?」
「傍晚的通告,还有几个小时可以休息。」
「那你快去睡吧,时间到了我叫你起来。」
「我还不想睡。」方雪雁摇摇头,忽问。「要喝咖啡吗?」
杜信安想想,额首同意。
十分钟後,方雪雁煎了两份培根蛋卷,杜信安负责煮一壶香浓的咖啡,两人在餐桌相对而坐。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的,两人一时却都不晓得从何说起,只好默默地进食。
过了好片刻,杜信安终於主动打破沉默——
「凯凯告诉我了。」
方雪雁愣了愣。「告诉你什麽?」
「半夜我陪他一起洗澡的时候,他总算肯告诉我,为什麽会跟那个幼稚园同学打架。」
「为什麽?」
「因为那同学嘲笑他。」杜信安双手把转着咖啡杯,眉字沉郁地收拢。「那同学笑我帮他做的那个便当袋很丑,笑他是单亲家庭的小孩,妈妈不要他、爸爸开烂车。」
「什麽?!」方雪雁震惊。
「你也很惊讶吧?」杜信安苦笑。「没想到年纪那麽小的孩子,讲话居然这麽毒。」
「太过分了!」想到凯凯听到这些话时该有多伤心,方雪雁不禁咬牙。「怪不得他会跟那个同学打架,如果是我,一定也想痛扁那孩子。」
「暴力不能解决问题。」他低声说道。
「你这麽告诉他?」她不悦地蹙眉。「你该不会又把他骂了一顿吧?」
杜信安没立即回答,抬眸涩涩她瞥她一眼。「看来我在你心目中,也不是个好爸爸。」
方雪雁哑然无语。
他自嘲地扯扯唇。「放心吧,我没骂他,可也不能跟他说他做得好。」
「那你跟他说什麽?」
「我说,我最近就会买新车,也会重新做一个便当袋给他。」
「你……」她不敢相信地瞪看他,心口融得一塌糊涂。「凯凯听了,一定很高兴吧?」
杜信安摇头。「他哭得像找不到路回家的孩子,一边哭还一边骂我。」
「他骂你?」她更惊讶了。
「他骂我为什麽不好好骂他一顿?他说自己是不听话的小孩,活该被骂,他哭得好伤心,哭得我整个人都……」杜信安蓦地顿住,牙关咬着,举杯啜了口苦涩的咖啡。
他话没说完,可她完全能明了他的感受,那想必是一种深沉的心痛。
她为他忧伤,却也为他高兴,他们父子俩终於有了一次真正的对话,有了深度的交流,这绝对是个好的开始。
「我在想这些年来我似乎做错了很多事。」他忽地幽幽低语,一面用手把转看马克杯。」你说得对,人生不是只有事业才重要,家庭跟亲情也很重要,而我一直忽略经营跟儿子之间的感情。」
她静静地锑他。「你现在领悟也不迟,还有机会补救的。」
「嗯,幸好还不算太晚。」
她望看他微笑,而他感应到她温柔似水的眼神,不觉震了震,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盯着她。
「干麽这样看我?」她困惑。
「有件事我想问你。」他语音沙哑。
「什麽事?」
「就是……」他用小指搔搔耳鬓,她认出这是他困窘时才有的动作,秀眉一挑。「你之前说过,我这人感情上很迟钝。」
她心神一凛,小心翼翼地遣词用字。「我是这麽说过。」
「我想问,」他顿了顿,藉看啜饮咖啡的动作掩饰尴尬。「具体而言是什麽意思呢?」
她心韵漏跳几拍。「什麽具体而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勇气望向她。「那天晚上是指哪天晚上?你说我忘了对你说过的话,到底是指什麽?」
他居然好意思这样开门见山地问她!
方雪雁脸颊发烧,心韵乱得不成调,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男人太坏了!怎能如此慢不经心地刺痛她的理智、沸滚她的情感?
「不告诉你!」她恨恨地呛声,横嗔他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又高傲又妩媚。
他暂停呼吸,整个人愣住。为什麽不告诉他?
「因为我对自己发过誓了。」她看透他的思绪,懊恼地解释。「那些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的,所以我不会再对你说。」
是什麽话啊?他越发迷惘了。
「我到底为什麽来找你,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她撂下话,翩然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留下他傻傻地试图解开这个谜团。
「你什麽时候喜欢上雪雁姊姊的?」
「我……什麽?!」
杜信安一口气岔不过来,呛咳不止,他惊骇地瞪向儿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干麽这麽吃惊的样子?」杜诗凯撇撇嘴,一副很不屑的模样,握看摇杆的双手可没停过,仍是俐落地飞舞着。
砰、砰、砰、砰!
没几下,杜信安这边的人马便被他扫荡得清洁溜溜。
杜信安看着电视萤幕上大大的Gameover字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咋舌地瞪大眼。
「你又死了!你很逊耶!」杜诗凯翻白眼,甩开任天堂操纵杆。
是啊,他的确很逊。
杜信安眯眯眸,他承认自己打电动的技术不怎麽样,不像儿子手指灵活、反应敏捷。
「再来一次!」他不认输,正想按下重来键时,忽地神智一凛。
对喔,现在哪还是玩电玩游戏的时候啊?他这个鬼灵精的儿子刚刚可是爆出了惊天一问啊!
「你刚刚说什麽?再说一遍。」他得先确认自己听力没问题。
「呿!」杜诗凯又是一记不屑的白眼。「我说,你到底什麽时候爱上雪雁姊姊的啦?」
他真的没听错!
「为什麽……你会这样问?」
「还问为什麽?难道你不喜欢她?」
他眨眨眼。
「你不爱她?」凯凯继续逼问。
「这个嘛。」杜信安窘迫地咳两声。「你知道,不管是喜欢或爱,都是很严肃的……呃,动词,需要严格定义的,不是随口说说就可以。」
「所以你才会到现在还说不出来?」凯凯冷嗤。
杜信安哑然。
「你真的很逊。」凯凯双手环抱胸前园摇摇头,眼神满是对他的同情与轻蔑。「不只打电动逊,谈恋爱更逊。」
这是对老爸说话的口气吗?
杜信安微微寮眉,他应该拿出父亲的架势来治治这孩子的,但自从那个夜晚,他和离家出走的凯凯在浴室裸捏相对时,他便决定,从此以後要跟儿子当好朋友。既然是朋友,他就必须忍受儿子人小鬼大的态度。
他再度咳两声。「凯凯,爸爸想知道你怎麽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是雪雁姊姊跟你说了什麽吗?」
「她什麽都没说啊!」
没有吗?他不禁失望。「那你怎麽会这样问?」
「你以为你不说,雪雁姊姊不说,我就看不出来吗?」凯凯晴啧有声地摇头。「我知道你喜欢雪雁姊姊,她也喜欢你。」
杜信安心韵错拍。「雪雁……喜欢我?你怎麽看出来的?」
「吼,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两个笨蛋了!」凯凯动地双手抱头。「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他顿了顿,没好气地望向老爸。「你知道吗?昨天雪雁姐姐代替你到幼稚园接我的时候,她不像之前那样在车子里等我,是直接进来幼稚园了。」
杜信安闻言大惊。「她直接进幼稚园?那她没被认出来吗?」
「当然被认出来了啊!」凯凯瞪他一眼,仿佛他这问题问得有多白目。「雪雁姊姊那麽有名,而且最近新戏又上档,我们幼稚园老师跟其他小朋友都知道她演那个坏保母。」
「那个保母不坏,只是有很悲惨的过去,才造成她性情大变。」杜信安下意识地纠正儿子的说法。
「随便啦!」凯凯不耐地挥挥手。「反正大家都知道雪雁姊姊,就连小正也认出她来了,小正他妈跟妈咪一样都很崇拜雪雁姊姊,每夭都是跟她一起做瑜伽。」
「然後呢?」杜信安急着想听重点。
「然後雪雁姊姊知道我跟小正一直在冷改,就要我们两个和好,她说我应该向小正道歉,小正也应该向我道歉。」说到这儿,凯凯无奈地将手一摊。「没办法,我们只好和好!」
「你的意思是,你们都有跟对方说对不起吗?」
「嗯,对啊。」凯凯有点不情愿。「我们答应雪雁姊姊,以後要好好相处。」
「太好了。」杜信安欣慰地点头,他很高兴这件事是如此和平落幕。「乖孩子。」他赞许地揉揉儿子的头。
「这没什麽啦。」杜诗凯尴尬地躲开爸爸温柔又戏诸的大手,小脸隐隐赧热。「重点是小正问雪雁姊姊跟我是什麽关系,你知道她怎麽说吗?」
「她怎麽说?」
「她说,她是我乾妈。」
「她说是你……乾妈?!」杜信安震惊。
「对。」杜诗凯煞有介事地点头。「爸爸不觉得很奇怪吗?为什麽雪雁姊姊不说你是她的经纪人,反而宁愿说是我乾妈?」
「对啊,为什麽?」杜信安迷惑不解。
「你还不懂吗?真是笨死了!」凯凯放声囔囔。「当然是因为她想当我妈妈啊!」
她想当凯凯的妈?
杜信安震摄,儿子这番宣言宛如一记轰关雷,震得他胸海浪涛翻腾。
这不可能吧!他难以置信,只能呐呐地反驳。「小孩子……别乱说话。」
「我才没乱说呢!」凯凯懊恼地皱皱鼻子。「虽然我也觉得雪雁姊姊配爸爸这个大叔很可惜,你又迟钝又不懂浪慢,妈咪说只要是正常女人都不会喜欢你,可是有时候爱情就是这麽莫名其妙的一件事,电视上说的。」
「电视上说的?」
「对啊,几乎每部连续剧的男女主角都是莫名其妙爱上的。我没说错吧?」
是没错。
杜信安涩涩地苦笑。这证明那些浮滥的电视电影有多麽「茶毒」一个孩子幼小纯洁的心灵
「我敢打赌雪雁姊姊一定喜欢你。」凯凯靠近他,像吐露什麽秘密般低声说道。「不然她不会搬离市区,跟我们一起挤在山上这麽破旧的房子里,而且还帮你照顾我,教你煮饭做便当给我吃。她本来可以舒舒服服一个人住大房子的,干麽要来我们家当什麽免费保母?」
确实很奇怪。杜信安不得不承认。
「所以啦,爸爸,你打算什麽时候向她表白?」
对杜信安来说,厘清自己的感情,很难。对女人告白,更难。
更何况,是对一个曾经被自己重重伤过的女人。
六年前,曾经有个女孩羞法地对他告白,而他的反应是惊骇、慌张,完全地手足无措。
这辈子,从未那般心慌过,而且居然是被某个小他十岁的女孩乱得六神无主,他已婚了,是个成熟的大人,她其至口口声声唤他大叔,可那天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初次抽烟被逮到的毛头小伙子。
他气她,更气自己,不该是这样的,她喜欢他哪一点?他身上有哪里值得她心动?他们天杀的根本不配!
他只能以不可理喻的咆哮来掩饰自己的动摇——
你给我听着!你不属於这里,就算你真的瘦下来变美女,我也不会喜欢你!所以不要像个天真的傻瓜来对一个已婚男人做这种事告白?你真是笨透了!
他嘶吼看不准她进演艺圈,因为他怕,怕她太靠近他,他会控制不住。
够了!大叔,你别说了,不要说了!我懂了,我以後不会再对你说这种话,不会再这麽不知害躁来找你。
他尖锐的言语,刺伤了她,从那之後,她果然从他生活周遭退隐,不再来找他,反倒是他开始悄悄追逐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关心她减肥的进展,旁观她去舞蹈教室上课,当她为了做瑜伽将自己的肢体伸展到近乎变态的程度!他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而当她在小剧场的舞台全心投入演出时,他在台下为教精淇的表现用力鼓掌。
他本以为,两人从此之後不会再有交集,即便她成功了,预备踏进演艺圈,他都不觉得自己能够再与她相遇。
因为她说过,不准他去找她攀关系,而她也会假装不认识他。
可她主动来找他了,像个女神般轻飘飘地降临於他面前,令他受宠若惊。
她究竟为何指定他当经纪人?
有时候你真的迟钝得令人发指。你根本忘了那天晚上对我说了什麽吧?
他说了什麽?
记忆里遗落的那段关键密码究竟是什麽?
在回想起来以前,他或许没资格向她告白……
手机铃声蓦地响起,杜信安收回思绪,定定神,瞥了眼来电显示,是那家知名内衣厂商。
他左顾右盼,确定茶水间内没其他人,才接起电话。
「杜先生!你确定要这麽做吗?」对方劈头便是一句暴吼,显然心情很糟。为免耳膜震破,杜信安稍稍拿开手机。「王经理,这就是我们的条件,如果公司非要拍那种大胆裸露的广告,那很抱歉,我们雪雁不接这个代言。」
「在萤幕上露一下会怎样?这是内衣广告啊。」
「要穿内衣当然OK,但一定要跟男主角做出那种低俗的调情动作吗?这个我们不能接受。」
「方小姐都能在连续剧里演保母跟男主人搞暖昧了,拍拍广告有什麽不行?」
「演戏归演戏,那是专业,但广告代言我们不一定要接。」
「你!」
「王经理,我们已经很清楚表明立场了,贵公司是否能接受,就请你们好好考虑,当然我们还是希望双方能达成井识,愉快地合作。就这样了,等贵公司决定後我们再联络。」
语落,杜信安潇洒地挂电话。
他倒了杯咖啡,正想拿回摄影棚给方雪雁喝时,迎面走来一个身材窈窕的美女。
是温晓雾,她若有所思地盯看他半晌,嘲讽地扬嗓——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是地替自已的艺人决定一切,你以为他们会感激你吗?以为方雪雁会感激你?」
「你都听见啦?」杜信安淡淡微笑,虽然她摆明了在挖苦,但他无意与自已以前的艺人起口角,他希望大家好聚好散。「我不需要雪雁的感激,我只希望她在这一行能少受点伤。」
「什麽意思?」温晓雾蹙眉。
他耸耸肩,比了个手势。「或许你们觉得我管太多,妨碍你们的前途,但其实我是真心为你们着想的,演艺圈不是什麽好地方,处处都是陷阱,我不想你们动不动就掉下去,摔得遍体鳞伤,我只想尽可能地保护你们……」
杜信安猛然一震。
这话怎麽听起来好生熟悉呢?他仿佛曾对谁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