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昱修,既是念薇小友,以后可要多多往来才好。”相对于司命的简洁,章君信就要热情多了。
“好的。”司命依旧简洁。
“都好几年不见了,你怎么还是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啊,真是的!”念薇瞪了司命一眼,然后转头对章君信道,“君信表哥,我先送他出去,待会儿再来陪你等爷爷哦!”
章君信温和道:“去吧,小心点别摔着。”
念薇黑线,略微不满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能那么容易摔跤,君信表哥你好啰嗦!”
“呵呵,好了,那我不说了。”章君信笑了笑,“昱修,路上小心。”
“多谢。”司命依旧两个字,不过他倒是隐约有点明白念薇面对章君信异样的反应了——话说,章君信于项家也是客人吧,怎么他和自己说话时总是给人一种主人翁的感觉呢?
061 讨厌的理由
从大厅出来后,念薇脸上灿烂的笑容迅速消隐,仅余的一点儿笑意也变得满是讥诮。
“怎么不开心了?”司命确定周围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话,便开口问道,“因为那位表哥?”
念薇既然会在司命面前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自然也没打算瞒着他,嗤笑道:“除了他还能有谁?今天的好心情看来又到此为止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吗?”。从念薇的态度和言辞上不难看出,她对章君信非但没有刚才表现出来的亲密和好感,反而还十分厌恶,只是不知为何要装作很亲近的样子。
念薇叹了口气:“现在不行,等你明天过来我再和你细说,现在我得回去应付那位呢。”
“嗯,你自己小心。”司命点点头离开,就算心存疑惑也不必急于一时。
送走司命,念薇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了下面部表情,这才转身往会走,等到她迈进大厅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明亮的笑容和欢快的声音:“君信表哥,我回来啦!”
章君信见是念薇,便笑着问道:“昱修走了?”
“嗯,回去了。”念薇点点头,熟门熟路的坐到章君信旁边的椅子上。
“昱修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既然是好友,以前怎么也没听念薇提起过呢?”章君信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仿佛随意聊天一般问道。
“昱修啊,他是以前教我识字的李先生的孙子,有次父亲带着我去李先生家拜访就认识他了。”念薇一点隐瞒的意向都没有,回答得相当爽快,“不过几年前他的先生要出去游学,就带上了他,说起来我们差不多有五年没见面了,这次他回来还记得我我还挺意外的。”
念薇的话显然取悦了章君信,他的声音里明显带了笑意:“哦?这么说他要是没回来,你就不记得他了?”
“什么呀,君信表哥你说得我好想忒没良心似的。”念薇有些不满的撅起嘴,“我当然记得昱修啦,不过他不在盛庆,我念叨他他也不会出现呀!”
章君信笑道:“那现在呢,昱修回来了,念薇可要和他多多相处,弥补一下这没见面的几年?”
念薇面带疑惑,道:“为什么要弥补啊?虽然好几年不见,可他还是我的朋友啊。”说着念薇笑了笑,“就像君信表哥你一样,不管多久没见面,你也是我的表哥呀!”
“哦,原来在念薇眼中,我和昱修是一样的啊?”章君信笑着问道,但已经对他有一定了解的念薇明显感觉到他这话中所带的不悦。
“当然不一样。”念薇果断摇头,你算哪根葱,居然想在我心里和宗粟平起平坐?
“怎么个不一样法啊?”章君信追问。
“君信表哥是亲人,昱修是朋友,不一样的。”念薇解释道。
在一般人眼中,亲人绝对是比朋友重要的存在,只是有时候得看是什么样的亲人和什么样的朋友了。很显然,在念薇眼中,章君信这种挂着亲戚身份的隐向敌人和司命这种以朋友名分占着最重要的人名额的人是完全没有可比性的。
章君信不笨,甚至可以说是非常聪明,但念薇在他面前一向伪装得极好,又有着当初那生命在第一缕阳光的初始形象刻在他心底,所以他根本没想到后一种情况,见自己在念薇心中比司命重要,从得知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和念薇往来密切之后就处于暴怒边缘的情绪总算缓和了不少。
等到项维良回家,念薇今天的“陪坐任务”总算圆满完成。没了章君信在眼前晃悠,念薇心情指数顿时上升不少,溜溜达达的往自个儿小院走去。
唔,还得想想怎么和宗粟说关于章君信的事情……
其实事情要真说起来,也不是很复杂。五年前郝金琦试图利用章君信套牢念薇失败后,念薇原以为和章君信这厮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结果差不多小半年后,某天项维良突然将章君信领到家里来了……
也就是说,当念薇知道的时候,章君信已经攻克了项维良并成功取得好感得到了进出项家的机会,理由也很充分——向项维良讨教学问上的问题。
项维良为人很固执,往难听了说就叫读书读死了的迂腐老头子一个,章君信既然取得了他的信任,那么后来章倩雅再隐晦提及之前郝金琦一事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了。在这位老学究看来,那件事章君信是受害者,他一个未成年的庶出孙子还能反抗嫡亲奶奶不成,更何况那件事已经过去,就不要再提了。
一开始项家其他人还是挺提防着章君信的,结果一晃几年,章君信是经常来项家,但却只和项维良探讨学术问题,别说主动靠近念薇了,就算偶尔碰上了也绝对没有逾矩行为。两年前章君信考上举人又订了亲之后,章家人除了念薇之外,都对他放下了戒心。
不是念薇警惕性太高,而是前世记忆太过深刻,那种绝望中好容易衍生出一丝希望却被掐死得毫不犹豫的感觉实在是想忘都忘不了。
况且有卓世凡的教训在前,就算章君信的行为再隐秘,念薇还是很快感觉出来他是有目的的和自己接触,虽然后来也大致确认这事和卓世凡没有关系,但只要一想到这人是卓世凡一伙儿的,她就对他怎么都升不起好感来。
她只想平安的过完这一辈子,以后的婚姻若有感情最好,若无感情有尊重也足够了,但有一点必须坚持——绝对不可以和卓世凡沾边!这一条是念薇对未来人生规划的不可协商不可更改的只读条例。
当然后面这些念薇没有告诉司命,只是把当初没来得及告诉司命的郝金琦事件以及后来章君信这几年在项家的行为挑重点说了。
“听你这么说,你那位表哥人不错啊,你怎么就很讨厌他了?”司命刚修理了一顿辰毅,此刻正一边喝茶一边听念薇讲述。
“谁让他打我主意,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十次出门能有八次遇上,就算是巧合也太不符合常理了。”念薇没好气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受人指使想通过我算计于父亲。”
五年后的项云纲虽然暂时没有升迁,但因为职务的关系已经算是天子近臣,尤其是在一年前救了皇长子一命之后,项云纲已经算是盛庆新贵了,凡在朝中有关系的,谁人不知项云纲是君前红人呢,念薇作为项云纲嫡长女,有多少人惦记可想而知。
司命一听这话立即严肃起来:“他不是定亲了吗?”。
“就算成亲了尚可休妻另娶,更何况是定亲。”其实念薇觉得以章君信的为人休妻另娶的可能性不大,但若是丧偶续弦就非常有可能了,不知是不是前世印象作祟,念薇越和章君信接触,就越觉得他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之人。
司命道:“你是真的很讨厌他啊。”
念薇点头:“嗯,我这人十分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像那个卓家大公子和那个嫣红一样,我第一眼看到他们就很讨厌,那么再怎么接触都还是很讨厌。”
这下司命确定了,这个章君信前世也和念薇有旧,而且很明显的,前世章君信留给念薇的印象非常差,不然以念薇口中章君信的处事风格,不会足足五年都没有扭转念薇对他的恶感:“如果这样说的话,我倒是很相信你的直觉了,至少那名叫嫣红的女子的确很惹人厌烦。”
既然章君信前世就没给念丫头留好印象,从根本上就没了机会,也不必太过在意,倒是那个叫嫣红的女子——司命有做过调查,却没找到任何和念薇能联系起来的线索。
提到薛若水念薇就想起那天的情况,忍不住歪楼道:“我觉得梅老板说得真有理,要是换别人有美女投怀送抱那还不开心死,唯独你避之不及还因此厌恶上那美女,哎,真是奇怪啊……”
“那你呢,若是有别家小姐有章君信那般英俊潇洒,温文尔雅的男子倾心,指不定得有多娇羞不已呢,偏生你就厌烦得很,也当真是很奇怪啊……”
念薇眨巴着大眼睛做懵懂状:“……你在说什么,我年纪还很小啊不明白啊。”
司命忍俊不禁,伸手弹了念薇额头一下:“你就装吧你,在别人面前说这些还行,在我这里?啧……行不通。”
“轻点啊喂,你可是练武的,手劲儿很大啊!”念薇揉揉额头,咧着嘴角抱怨。
司命不为所动,他自己动的手还不知道力道如何么。
“真没劲,居然不上钩!”念薇放下爪子,愤愤道,“宗粟你还是小时候可爱一些,现在长大了都不好玩了!”
司命淡定道:“是不好骗了吧?”
“额……”为了避免误伤,念薇迅速转移话题,“啊,对了,提起嫣红我想起来了,上次你不是说要看《环玉》吗?我拿到票了,后日开场,一起去?”
062 水至清则无鱼
司命似笑非笑的看着念薇,不过也没揪着不放,顺着念薇的话答道:“好啊,什么时辰?”
“巳时开场,楼晴戏院。”念薇小小的松了口气,现在的司命可不是当初那个可以大胆忽悠的小正太了,人家明年就会高中状元,此时的智力和见识已经较当初有了质的飞跃,自己还旧事重提,不是找死么,不过说到这个……
“对了宗粟,今年秋闱你要报考吗,还是再准备两年?”提到这个念薇就有点小兴奋,这可是迈向传奇的第一步啊,她居然能有幸见证这一历史时刻。
司命真是有些佩服念薇对前世李昱修成就的执念了,不过既是念薇所愿,他当然得满足:“我是打算今年报考,不过也得回去与爹和爷爷商议一下。”
“嗯,那我等着你考上状元的好消息咯!”念薇完全忽略了后半句,欢快的合掌笑道。
司命勾唇一笑:“好……那承您吉言,我会好好努力的。”
哎呀,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到了传奇起步的日子,嘿嘿嘿,以自己和宗粟现在的关系,树下乘凉什么的绝对是没问题啦,以后要是有人敢欺负自己,哼,关门放宗粟——这是念薇。
唔,自己是考上状元时即向念丫头提亲呢还是等到当上她心心念念的丞相大人再行动呢?嗯,得好好考虑一下——这是司命。
此时两人已经忘记了刚才的话题中心嫣红姑娘,殊不知两日后,这位目前名为嫣红的姑娘会给两人引来一场不小的麻烦。
“李公子,这边请。”悠然在戏院门口等到司命,一路引他去了一楼雅座里。
所谓雅座,就是单独辟出的较为宽敞的位置,视觉上也比普通位置要好一些,当然是比不上二楼雅间的,至少没有私密空间。
念薇早坐在了位置上,两个位置中间的小桌上摆了四五叠糕点,见司命坐下就对悠然道:“知道你不喜欢看戏,自己玩去吧,估摸着散场时回来就行。”
“谢谢小姐!”这种情况显然不是第一次了,悠然笑着行了礼,转身就走了,显然很珍惜这难得的自由时间。
念薇拎起小茶壶给司命满上茶,道:“《环玉》一向长长火爆的,我们订票的时间稍晚,雅间已经没有了,可不是我小气。”
“这里也挺好。”司命对这些根本没什么要求,此时戏还未开场,但观众已经陆陆续续入场,他看了看悠然已经快要到门口的背影,道,“你和她们关系倒是挺好,我看悠然和流年都不怎么怕你的样子。”
“这个啊,我们年龄相仿,相处得轻松点也不错。她们也明白,只要她们不生背主之心,自可跟着我吃香喝辣过好日子。”前世那两个丫鬟念薇也曾待她们极好,可白眼狼终究是养不熟的,于是到了悠然和流年这里,念薇干脆一开始便把话说开了,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一定要掂量清楚,这辈子她可不会像前世那样任人捏扁搓圆还一声不吭了。
司命让念薇这话逗笑了:“吃香喝辣……这倒是大实话。”
“本来就是啊,这人嘛,总是会有贪念,但若是调【教】得好,在不过分的情况下稍微贪心一点也不是不可以,正所谓水至清则无鱼……嘛……”念薇把后半句“人至贱则无敌”给吞了回去,倒不是需要在司命面前掩饰什么,而是这半句不太适合现在这个话题。
不过很快的,念薇就遇上适合这后半句的情况了……
《环玉》分上下半场共两个时辰,作为小环玉的扮演者薛若水只有上半场大概二分之一的戏份,之后就没她什么事了。
司命对各类戏曲没有什么偏好,但对精彩的曲目也欣赏得来,薛若水能在《环玉》中得到小环玉一角,本身出色的戏曲功底必不可少,再加上她出色的外形和扮相,这小半场唱下来,倒也引起了一个小高潮。
念薇和司命的关注点显然是一致的,虽然后来大环玉的表演更加精彩,但在薛若水下场后,念薇明显的放松下来,有些随意的取了点心来吃,开始有了真正欣赏戏曲的样子,不像刚才薛若水在场上时那般全神贯注,或者说是不那么紧张了。
“这位公子,班主有事相商,可否请移驾后台?”司命正考虑如何趁着这个机会打探一下嫣红的事情,一个戏院伙计走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对他道。
“何事?”司命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之色,虽然不认识那什么班主,但这伙计给出的暗号没有错,是组织的人联系所用的,他转头看着伙计,似极为随意的换了个坐姿。
伙计笑了笑,又拱了拱手,道:“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公子或许可以亲自询问班主。”
暗号对上,司命先回头对念薇道:“念薇,我去看看是什么事,你等我一会儿。”
“嗯。”念薇虽然有点好奇司命为什么会和那班主认识,却也没多问,司命出去了这么些年,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司命说完,这才起身对伙计道,“走吧。”
伙计依旧笑着道:“这边请。”
司命跟着伙计绕来绕去,很快到了后台,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迎了上来,笑着对司命道:“这位公子,小人冯月凤,乃飞凤班班主,冒昧相请还望见谅。”
“无妨,在下李昱修,冯班主有话不妨直说。”司命等了片刻才笑着点头,这是在一旁忙碌的戏班众人眼中的情况,实际上那冯月凤在说完客套话之后另有一句是用传音入密之法说与司命听的——属下红十三,见过十九令主。
十九,是司命在组织里卖命三年得到的序号,组织直属人员之外的分堂乃是用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为首,在配上编号做称呼,这红十三就是赤堂中人。至于这些人如何认出自己的,司命都不用思考就能猜到,除了那个思维回路不同常人的师父还能有谁?
作为组织里的老人,冯月凤对这位让首领破例提升的少年令主还是挺好奇的,大大方方的打量了司命一番,道:“李公子客气,其实不是小人有意打扰,实在是有事需要您帮忙。”
“嗯,什么事?”司命有点了然,既然没有回避众人也没再用传音入密,想来应该不是组织上的事情了。
冯月凤也不在绕弯,道:“是这样的,请问李公子可否认识小人班内的嫣红?”
063 人至贱则无敌
“嫣红?”司命微露诧异之色,“有过一面之缘。”
冯月凤又道:“那李公子可曾在一月之前出手救过嫣红?”
司命点头:“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原来确有此事,嫣红那丫头倒是没有撒谎。”冯月凤微微颔首,然后对司命解释道,“一月前嫣红无故缺席公演,她说是因为路遇歹人几乎丧命,是一位少年公子施以援手才得以脱难。可惜当日李公子不愿透露名讳,今天嫣红有幸看见台下的公子,所以小人才冒昧求证,我们飞凤班素来规矩甚严,既有李公子作证,嫣红也可免于惩罚。”
理由很充分,司命也不能说什么,遂浅浅一笑:“既如此,那在下可以回去了吧?”
冯月凤后退半步:“请便,今日有劳李公子走一趟了。”
“无妨。”司命暂时看不出这红十三的真是目的到底是什么,便点点头转身欲离去,才迈开步子,一个悦耳动人但稍显急切的女子声音就在身后响起:“公子等等!”
司命有耳闻则诵过目不忘的本事,更何况上次的“英雄救美”一事可是给他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此时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站定,转身,保持基本礼仪——微笑。
薛若水小步跑过来,先向冯月凤行礼道:“班主,我想和公子单独谈谈,可以吗?”。
“两位慢聊。”冯月凤看了司命一眼,点点头转身走了。
“公子……”薛若水已经换下戏服恢复日常装扮,一张俏脸未施粉黛,却更显得她香腮似雪细润如脂,此刻她正用那双若秋水盈盈般美丽的眼睛看着司命,欲语还休。
司命继续微笑,较之刚才没有任何变化,薛若水那足够软化绝大多数男人的姿态在他这里完全没有效果:“在下姓李,嫣红姑娘,不知你叫住在下所为何事?”
见司命告知了他的姓氏,薛若水心中一喜,于是那姿态就更加惹人怜惜了:“李公子,多谢你今天愿意替嫣红作证,不然嫣红就得因为缺席受罚了……”
“不用谢,我也只是向冯班主陈述事实而已。”司命一听薛若水这换汤不换药的道谢再看她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态头都大了,这女人怎么这么墨迹,道个谢而已,摆出这副矫揉造作的姿态是来恶心他的吗?简直比上一次更过分,至少上次她外表还比较符合可怜这个词。
要说薛若水这柔弱清纯白莲花姿态,虽然现在还不如念薇前世记忆中那般纯熟,但也足够摆平大部分男人了,像司命的半大少年那更是一拿一个准。只可惜这次她注定踢到铁板,司命从小在仙界长大,看得最多的就是各色仙男仙女,其中也不乏和薛若水走同一路线的。当然,那些仙人的姿态较之目前的薛若水高了不止一个境界,所以在司命眼中故作柔弱的薛若水也就只配得上矫揉造作一词。
“可是嫣红还是得谢谢李公子,李公子两次相助,嫣红无以为报,请李公子受嫣红一拜。”薛若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司命在心里批得一无是处,依旧是那副弱柳扶风的姿态,缓缓屈身给司命行礼,想着若是李公子伸手来扶自己,那自己正好借机跌进他怀里去。
司命会扶薛若水吗?当然不会。他只是冷眼看着薛若水慢动作般的盈盈一拜,然后道:“行了,你也谢过了,没事的话我就回去了。”
“李公子……”
“李公子请留步。”
薛若水这次是真没料到司命居然对她无动于衷,听见司命要走连忙有些仓皇的出生唤他,只可惜另一个男子声音同时响起,从音量到数量上都将她的声音盖住。
司命再次停下脚步,看着从外面走进来的少年:“何事?”
那少年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端正,对司命行了一礼,道:“李公子,我家公子章君信有请。”
章君信?那个对念丫头有想法的人。
这是司命的第一反应,然后才是考虑这人找自己作甚:“我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刚才已经离开许久,现在得先回去和她打声招呼,免得她担心。”
那少年道:“李公子说的是表小姐吗?她已经去我家公子那里了,李公子不必担心。”
“那走吧。”这下司命不再多说,示意少年带路。
“李公子请稍等。”说着那少年竟然转向薛若水,道,“嫣红姑娘,我家公子的朋友很喜欢您的小环玉,想见见你,不知你时间是否宽裕?”
还是那句话,薛若水的眼神的相当毒的,看司命是看气质风度,看这少年却是一眼就看出他身上所穿的衣服料子属于上品,再加上能多一点时间和司命相处,她当然很乐意,只是姿态要做足:“请见谅,飞凤班有规定,不得私见外客。”
“如此,那也不勉强姑娘了。”那少年下来的主要目的是司命,薛若水只不过是替公子的朋友带一句话而已,现在话带到即可,遂转身对司命道,“李公子,这边请。”
薛若水还等着那少年像之前那些人一样,见她不同意便去找冯月凤,她便可以顺水推舟跟着去了,哪知那少年会如此干脆的放弃。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薛若水几乎咬碎一口银牙。
她今天是命犯太岁吗?!居然一连碰到两个对她不假辞色的男人,司命倒也罢了,人家是贵族公子自有傲气,那个小厮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样对她,等那正主寻来,她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所以说,即便是小肚鸡肠眦睚必报的薛若水,在记仇时也是会被主观感情所影响,同样的事情,司命做来便是傲气,那做小厮的少年甚至还客气一些,却被记了小黑账……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一楼大厅雅座里,念薇虽然有些好奇司命被叫走的原因,却也并不是很想知道,于是在司命走后继续优哉游哉的喝着茶水吃着糕点,戏台上已经演到环玉成亲之时,连唱腔中都透着满满的幸福之意。
念薇场场来,其实早就看够了,此时也只是打发心思而已,时不时的往台上看那么一眼,殊不知此情此景已经落入二楼有心人的眼里。
“喂,君信,那不是你那项家小表妹么?”卓世凡对看戏没什么兴趣,这次见面的地点是章君信定的,所以在一开场看到薛若水扮的小环玉还小小的惊艳了一把,此时见她退场,便有些无聊的靠着栏杆四下打望,这一看,正好看到捧着茶杯小口喝茶的念薇。
章君信其实早就看到念薇了,不,应该是说他早就知道念薇会在这里出现,而且是和另一个人一起,此时见卓世凡也发现了,便笑道:“嗯,看来念薇是真喜欢《环玉》这出戏,都看了好几遍了还不够。”
卓世凡道:“既然她喜欢,就让她上来看啊,这里可比楼下舒服多了。”
章君信点头:“我正有此意,你等一下,我去请她上来。”说着站起来,带着他的侍童出了包厢。
等门关好后,卓世凡才又转头看向念薇,露出一种含义颇深的笑容来,自言自语道:“项念薇,项云纲的独女啊,若是他能照着目前这势头发展下去,他的女儿倒也不失为一个很好的妻子人选,只是君信似乎对她有些心思啊……”
连续啃了好几块桂花糕的念薇忽然觉得背脊发凉,一种好像被饿狼盯上的感觉倏然升起,她抬眼向周围望去,于是就看见了向自己走来的章君信。
这还阴魂不散了?
念薇暗自皱眉,面上却望着那逐步走近的人笑意渐浓。
“君信表哥,好巧啊,你也是来看《环玉》么?”不仅要笑,还得打招呼。
章君信在司命的位置上坐下,轻声道:“是啊,不过我在二楼有订包厢,念薇是一个人来的吗?不如去我那里,看得清楚些。”
念薇摇摇头,委婉拒绝:“多谢君信表哥好意,不过我是和小修一起来的,他刚刚有事出去了,等会儿回来要是见不着我会着急的。”
“这样啊,他去哪儿了,我让章疆去请他,这里人多手杂,我可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被拒绝了章君信也不恼,依旧笑容温柔语气和善的说服念薇。
念薇想了想自己目前是处于对章君信很有“好感”的状态,同意了:“小修被人叫到后台去了,说是戏班班主找他。”
“章疆,你去后台看看,若是李公子忙完了,就请他到二楼来。”章君信转头对他的侍从道,“对了,我之前的吩咐也不要忘了。”
章疆道:“是,少爷。”
念薇见章疆走向后台,才有些后知后觉的问道:“咦?我记得章疆应该没见过小修才对啊,他怎么找人啊……”
章君信笑道:“见过的,昨日我在街上偶遇昱修,顺便聊了几句,当时章疆恰好跟着我,能认得昱修。”
064 二选一
偶遇?只怕是定点逮人吧?
念薇心头清楚得很,司命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来项府,章君信能够等这么久才出现已经算是非常沉得住气了,不过自己都明显的表现出了对他很有好感他居然还能这样防备司命,占有欲也真够强的,不愧是卓世凡手下第一人。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念薇之所以没有怀疑章君信来项家的行为是受卓世凡指示,是因为她知道卓世凡是一个对自己所有物占有欲多强的人,就像当初的自己一样,即便被他弃如敝履,却也因为烙上了他的名字而无处可逃。
念薇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又走神了,连忙整理好情绪,笑着对章君信道:“哦,那君信表哥我们走吧。”
等到进了二楼包厢,念薇才发现自己的准备做得不够充分,看着卓世凡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对自己打招呼,一边保持着正常仪态回礼,一边在心头暗骂自己猪脑壳——明知道这两人关系密切,怎么答应之前就没考虑卓世凡也在的可能呢!
“刚才来戏院的路上还听君信说项小姐很喜欢《环玉》,没想到还正好碰上了,真是挺巧的。”卓世凡坐在念薇对面,微笑着道,态度语气都刚刚好,不会让人觉得生疏,但也绝对不会显得亲密。
关于章君信对念薇的心思,卓世凡是有几分了解的,如念薇所料,卓世凡和章君信早在几年前就有了联系,作为项家目前唯一未婚嫡女的她虽然也在卓世凡择妻范围之内,不过既然章君信对其有意,卓世凡也就将之剔除了,一个排名靠后的候选者和一个得力助手之间,卓世凡自然是选择后者的。
念薇要是知道卓世凡目前的想法,一定会高兴得蹦起来并且放鞭炮庆祝的,只可惜她观察力虽然敏锐,却还远远达不到读心的程度,于是每次面对卓世凡,都还是表面镇定内心紧张。
见卓世凡主动开口,便道:“是啊,《环玉》每一场都我都来的,要是早知道君信表哥定了包厢的话,我就不订楼下的位置了。”说着转头对章君信带了点撒娇的意味道,“君信表哥,你下次要是再来看环玉,可不能忘了我哦!”
章君信很喜欢念薇这种小小的亲密表现,笑道:“是,都是我不对……不过我怎么记得刚才某人好像不怎么情愿上来呀?”
喵了个咪的,就知道你记着这一笔呢!念薇在心头鄙视了章君信一把,脸上笑得更灿烂了:“才不是不情愿呢,只不过我是和小修一起来的么,要是我不支会他一声就走了,他回来不得着急啊,所以你让章疆去找了他我就上来了呗,君信表哥你别告诉我说为这么一丁点小事你就生气了哦?爹爹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要胸襟开阔气度不凡才对喔!”
章君信笑道:“你倒是伶牙俐齿会说得很呐!我不过是小小抱怨一句,居然把叔父的话搬出来了,念薇放下,我绝对没有生气。”
念薇笑眯了眼:“哈哈,我当然知道啦,君信表哥你好笨哦,连我在逗你玩都看不出来!”
这种撒娇般的逗乐章君信当然不会生气,心情反而更好了:“是吗?你个鬼灵精,连表哥都逗着玩!”
“那不是因为君信表哥疼我么!”念薇冲他皱皱鼻子,全然一副活泼可爱的天真模样。
作为话题的发起者但只说了一句话的卓世凡见状,忍不住感慨道:“哎哎,我知道你们感情好,可要不要把我一个人撇在一边啊?”
这话的理解方式有很多,要是念薇再大个两三岁那就全然是暧昧气氛了,只是很可惜……现在的念薇还能攀上儿童的边儿,于是她很大方的笑着对卓世凡道:“当然啊,君信表哥是我的亲人么,亲人之间感情怎么会不好呢,是吧,君信表哥?”
于是话头又落到章君信身上,念薇表示,她就是故意的,在卓世凡和章君信两人之间如果她必须得选择一个与之对话,那么绝壁选章君信不二话!
章君信当然不知道念薇的心思,念薇这样的说他也只当念薇还小情窦未开,但能把自己当做她最重要的亲人之一已经足够让他开心了,听念薇问自己,就点头道:“嗯,念薇说得有理。”
卓世凡忍不住揉了揉额头,以前还不觉得如何,现在再看到章君信和念薇相处的画面,他就忍不住有种这并非真实的感觉,他认识的章君信可是一个冷心冷血心狠手辣连自己生身父亲都能面不改色的算计之人,怎么会有这么温情的一面……
章君信看到卓世凡的动作,猜到他心头所想,便冲他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世凡,待会儿有惊喜哟。”
卓世凡和章君信相识已久,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是在利益的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但毕竟这么些年,对对方还是很了解的,一见章君信这表情就有种不妙的预感:“你又做了什么?”
章君信哪会轻易透露:“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卓世凡:“……”
章君信是谁,章弘恩儿子多,孙子也就更多,庶子的庶子,要是不受重视连体面点的丫鬟家丁都比不上,更何况他还从小被恨屋及乌,却不敢动他爹只好再把愤恨转移到他身上的郝金琦针对着,再和卓世凡建立互惠关系之前,他能平安活着,敏锐到极点的眼力劲可以说居功至伟。
刚才那个扮小环玉的嫣红出来的时候,卓世凡眼神明显一亮,一般人或许觉察不到,可却没骗过他的眼睛……所以说,就念薇那虽然纯熟却还未达到出神入化境界的演技能蒙过章君信,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章君信对她深信不疑……
念薇本就不想和两人说话,见他们开始对视比拼气场,就直接将注意力放到台下正演的精彩的戏上面去了,反正她喜欢看这戏不是吗?
所以当司命在章疆引领下进了包厢时,看到的就是念薇坐在椅子上看戏看得正入迷的样子,从章疆说念薇也在章君信那里就紧张的心情顿时舒缓下来,却有些哭笑不得:喂,念丫头,你这一副轻松惬意的样子,真的让我有种白担心的感觉啊……
065 新欢旧爱
问题是,念薇在章君信和卓世凡两人的“包围下”可能轻松惬意吗?
答案当然是:NO、NO、NO、NO、NO、NO!!
司命之前的念头也在念薇回过头来看向他的时候立刻消失,此时的念薇哪里来的轻松惬意,明显是防御全开状态。
“哟,小修你来啦!”念薇也没起身,只是回头笑眯眯的冲他招招手,姿态语气都随意得很,全然没有对章君信说话的那种不明显却能感觉到的亲密感。
“嗯。”司命点点头,看向章卓二人,在心头给这两人记上一笔小黑账。念薇可是他要一辈子护在心尖儿上疼着宠着的,却因为这两人连看个戏都得被半途打扰!
章君信起身给司命拉开椅子,道:“昱修,来,这边做。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好友卓世凡,世凡,这是念薇小友李昱修。”
“谢谢。”司命就着章君信拉开的椅子坐下,等他介绍完毕再看着卓世凡道,“卓公子,近来可好?”
卓世凡笑道:“托福,诸事顺利。”
章君信有些讶异:“你们认识?”
司命点头道:“曾与卓公子有过一面之交。”
念薇见司命打算把简洁风格走到底,便补充道:“君信表哥,就是前不久小修才回来的时候在饭馆碰见了卓公子。”
虽然因为章君信的缘故念薇和卓世凡算是认识了,但见面次数不多又没什么共同话题,所以算不得熟人,再加上章君信那所谓的占有欲,念薇喊起卓世凡卓公子来是一点压力都没有——正因为不熟才没压力,要是让她喊什么卓哥哥世凡哥哥,她不吐血才怪!
章君信做明白状,道:“哦,既如此,那今日能聚在一处真是极巧,这样吧,待结束后午饭由我做东,几位可愿赏脸?”
不愿意。
念薇第一时间在心里做了回答,但实际上的答案却是截然相反:“当然愿意咯,不过地点由我定好不好?”
司命道:“这可不行,念薇,你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了我爷爷今天要陪他吃午饭的?”
念薇:“呃……君信表哥,对不起啊,我今天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了,我先答应了李先生的。”其实后面的话念薇压根都用不着说,其内容早就在她那还有点婴儿肥的小脸上写得明明白白了。
“这样啊……”章君信脸上笑意不减,只是看向司命的那一眼眼神晦暗,“既然念薇有约在身,我这里也只好作罢了,不过一人吃饭,未免有些凄凄凉凉啊。”
“君信表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念薇很单纯的“上当”,着急的解释道。
章君信拍拍她的肩膀,宽慰道:“没事,我说着玩呢,念薇看戏去吧,下半场都开始了。”
作为《环玉》终极戏迷一枚,念薇自是不会忘记今天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哎呀,我看戏去了!”
卓世凡笑道:“怎么,项小姐不去了,你刚才做东的话就不作数了?我可还巴巴的等着呢,哪知道有人竟然彻底将我无视了,真是伤心啊!”
两人你唱我和的这种打趣之言换做别人或许会觉得这两人真有意思,可在念薇眼中卓章二人不论前世还是此生都是沆瀣一气,既然被她打上了“恶人”的标签,那他们做什么念薇都不会有真看进去听进去的,况且,她现在不是正在认真的看戏么!
司命倒是看得有趣,这两人中一个是他以后第一打击目标,另一个也将列为重点打击目标,多观察观察总没坏处。
之前他对念薇前世的遭遇并未仔细查看,只是知道个大概,当时想着需要时再翻看就是,结果一念之间便选择了入世,具体情况他现在是无法知晓了。不过略知一二比起万事皆晓来虽没那么方便,那却增加了行进过程中的乐趣,是个相当不错的选择。
“对了,你不是说有惊喜给我吗?准备何时揭晓?”卓世凡明白章君信自顾和自己说话是打算把司命晾在一边,便很配合的继续找话题,看也不看司命一眼。
章君信看看门口,道:“应该快到了,你现在或许不信,但我保证你一定会惊喜有加的。”
刚才章疆把司命送到后又出去了,自然是接着办他刚才吩咐的事情,那个演小环玉的旦角虽然有些红,但以他现在的身份想来也不至于请不到,现在的章君信可不是当初那个连章家下仆都能随便踩两脚的小娃娃了。
章君信是极少吊他胃口的,这样一来反倒真的有些让卓世凡好奇了:“既然君信这么有信心,那我就耐心等着看看到底是什么惊喜了。”
正说着,门外响起敲门声,接着是章疆的声音:“公子,人带来了。”
“请世凡拭目以待。”章君信冲卓世凡笑道,然后扬声对门外的章疆道,“进来吧。”
章疆推开门,对跟在身后的薛若水道:“嫣红姑娘,我家公子有请。”
“有劳。”薛若水还是那副楚楚动人的姿态,对章疆点点头才迈步进去。
章疆跟在她身后进来,走到章君信身边道:“公子,这位就是嫣红姑娘。”
章君信先看了眼从卓世凡,这才起身对薛若水道:“嫣红姑娘,在下和友人十分欣赏你的演技,故而才冒昧邀你一叙,还请姑娘不要怪罪,快请坐。”
这话惊到的不止卓世凡,还有在做“认真看戏”状的念薇,原本手上正捏着的一块绿豆糕因为指尖突然用力而碎成两半掉在地上。
薛若水,居然是薛若水!听章君信这口气,他和卓世凡应该都还不认识薛若水,莫非……
念薇忽然想到一个不知该说是可笑还是惊悚的可能,于是这一世自己这是要见证前世自己悲摧生活的历史源头——卓世凡和薛若水的相识么?!
念薇很想回头去确定一下,可她现在就算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脸色还没调整到正常情况,就这样回头有暴露危险,还是忍了,继续“沉醉戏曲世界”!
薛若水可不知道自己的出现给念薇带来了多大的刺激,她现在正处于“新欢旧爱”的犹豫挣扎之中……
新欢者,卓家大公子卓世凡也。作为一个以飞上枝头变凤凰为终极目标的女子来说,了解盛庆权贵分布是必修课之一,像卓世凡这样最顶级的金龟婿那绝对是如雷贯耳仰慕已久。当她听到章君信介绍说卓家大公子居然很是欣赏她的演技时,顿时觉得被一块从天而降的馅饼砸中,而且还是金馅的!
旧爱么,便是救命恩人李昱修了。在盛庆姓李的权贵子弟中并没有一个叫李昱修的,但司命的修养气度摆在那里,再加上薛若水的主观臆断,就算没有这么个人,她还是很看重司命的存在,尤其是面对司命时,她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脸红心跳的感觉,若是能知道恩人的身份,那就是金馅的馅饼也比不上真心的明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