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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乌鞘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8:50

顾悠端详半晌,终于想了起来,同时,脊背上也布满冷汗。

“认识,”她声音有点低,本来已经舒缓很多的头晕恶心又再次袭来,“她的全名我不知道,但是大家都叫她小雀。”

“她叫周锦雀,尸体是三天前在河边发现的,我们查到她的手机号码又调取通信公司的信息,发现在她死亡时间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了你,而且你在之后也不断地给她打电话,”警察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后面这条理论上排除你是凶手的可能,但我们推断能从你这里找到破案的入口,请问周锦雀最后和你说了什么?”

顾悠怎么敢告诉这个警察,这件事说不定就和你们市局局长有莫大关联!

她只能将小雀的话复述出来,尽量符合记忆,很明显,在提到小雀的弟弟带了军火离境时,警察露出惊讶的神色。

话还没问完,手机便响了,警察示意顾悠可以接电话,她低头一看,心头紧张缓解不少。

“你在市局?”徐湛径直问道。

“协助调查,你别担心。”顾悠原本有点忐忑,但现在已经好多了。

“我现在赶过去,”徐湛有明显的停顿,“可能会晚些,我让于睿先去接你。”

顾悠刚想说不用没什么大事,徐湛已经挂上了电话。

“你丈夫?”警察笑了笑问。

顾悠点头。

“小夫妻感情不错,”警察笑道,“放心吧,等一会儿证词签了字你就能离开。”

警察并没有欺骗顾悠,十五分钟后她就站在市局门口。

秋风卷着最后一批落叶坠地,离得很远,顾悠就看见于睿冲他招手。

“我说,你怎么这么倒霉?”上车后,于睿通过后视镜看着顾悠说道,“这是第几次进局子了?”

“才两次。”顾悠不耐烦答道。

“才?你还想几次?”

“专心开车!”顾悠不知怎么,觉得车上汽油味特别大,可是以前也没这样啊,还是刚才晕车还没有好?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于睿心细,很快发现顾悠的脸色和嘴唇颜色有点淡。

“刚刚那个小警察开车技术太差,有点晕车。”顾悠有气无力地说。

她的样子的确像是晕车,于睿没多想,继续往和徐湛约定的地点开,忽然顾悠直拍他驾驶座位的后背,“停车!”

于睿急刹车后,还来不及回头,顾悠箭一样打开车门冲了下去。

扶着行道树,顾悠快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于睿掏出纸巾递给她,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脸色差的出奇。

于睿狐疑地盯着她半晌,眼睛一亮,“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之所以晚更新是因为包子登场啊!一定是这样的!

51章

于睿狐疑地盯着她半晌,眼睛一亮,“你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顾悠当即怔住,半天才缓缓抬眼看他,支支吾吾说:“怀孕……会晕车?”

“到医院检查一下吧,”于睿也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我给徐湛打电话。”

顾悠迷迷糊糊地点头,也不知是晕车让脑子混沌还是于睿的话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漱了漱口后她又坐上车,虽然已是深秋,但为了减轻晕车的不适她还是让窗户保持一道缝隙,车子飞驰涌进新鲜空气,原本翻涌的胃渐渐平息。

胃平息了,心却开始悸动。

顾悠虽然早已开口愿意要孩子,但并没做好心理准备,徐湛或许是个好父亲,她总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当母亲。

到了医院,徐湛也风风火火地赶过来,顾悠一直以为这个词和成熟稳重的他没有半点关系,可徐湛握住她的手时,掌心传来的潮湿粘腻完全与平日里的宽厚干燥天差地别。

“悠悠,真的?”他眼里满溢着喜悦和焦急,复杂但赤诚,寻常的沉静像是被暴雨袭击的深潭,水花四溅,不复往昔。

“得检查了才知道,”顾悠有点窘迫想抽回手,却根本动不了,“万一不是呢?”

徐湛忽然笑了,亲上她的额头,“无所谓,先检查再说。”

于睿见两人没完没了腻歪就找个借口离开了,徐湛带着顾悠做检查,两个人一直十指紧扣,等到拿着检测单去见医生,顾悠清楚地感觉到两个人手腕相擦时一起狂乱的脉搏。

医生一看就经验丰富,五十岁左右年纪,锐利的眼睛藏在镜片下面,似乎见过太多满怀希冀的夫妻,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地说道:“十周了。”

顾悠能感觉到身后站立的徐湛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轻轻颤抖。

“有点先兆流产。”医生抬眼看了看顾悠,淡淡道。

咯噔一声,顾悠听见心往下坠去。

“我妻子有什么危险吗?”徐湛声音紧绷。

顾悠握住徐湛的手,不知为什么,刚才的恐惧竟渐渐消弭。听了医生的话,徐湛的第一反应还是她的安危。

医生抬头看徐湛,似乎第一次有人在得知这样的消息后不关心孩子,他有点惊讶,随后露出笑容,“没关系,先兆流产很多人都会有,打几针黄体酮就好。现在年轻人都不懂怀孕知识,有的三四个月才发现,之前很多都有剧烈运动,不碍事。”

徐湛和顾悠都松了口气。

“你呢?”医生一边在电脑里输入领药单一边问顾悠,“你这两个月有没有吃什么药?”

“吃了点消炎药。”徐湛替顾悠回答。

“感冒?”医生也不抬头。

“不是,”顾悠回答,“一个月前被车撞了。”

医生唰地侧过头打量她,“现在都好了?”

“嗯,早就好了,都是轻伤。”

“那就没什么。”医生拿过水杯,又恢复慢条斯理。

“还有,我两个月前被捅了一刀。”

一口水喷在电脑屏幕上,医生狠狠瞪了眼满脸无辜的顾悠,“不早说!做个全面检查!”

刚刚的轻松氛围一下子消失,徐湛和顾悠拿着一摞检查单走出来时,脸上都带着忧色。看着徐湛自责的神情,顾悠连忙安慰他,“那一刀是在肋骨下面,一定不会有事的。”

徐湛点点头,可神色没有舒展。

检查时顾悠只能自己进去,她回头看站在门口的徐湛,西装笔挺身姿拔萃,眼睛一直注视着她,越走越远,她看不清里面有怎样的情绪,却能够猜到。

很多检查得第二天才能拿结果,都完成了后,顾悠和徐湛对视一眼,徐湛看出顾悠的疲惫,替她把脸颊边检查时散落的几缕发丝别过耳后。

“徐湛。”

忽然有人叫他,两人转过身,看到徐父在搀扶下走了过来。

搀扶他的女人似乎比徐父年轻许多,虽然年纪不算风华正茂但风韵绰约,顾悠一猜就知道这是徐湛的后母。

“爸,”徐湛平静地点头,“何阿姨。”

顾悠跟着也这么称呼。

“悠悠是不是怀孕了?”徐父看着顾悠,担心溢于言表,“看着脸色不是很好。”

“爸你怎么知道的?”顾悠和徐父聊过一个下午,言谈之间已是熟悉,顺口便问。

徐父笑了笑,“特护楼层的小护士吵得叽叽喳喳,说之前那个衣不解带照顾媳妇的二十四孝帅哥回来了就在楼下,我这才知道。”

顾悠暗中伸手在徐湛后背用力拧了一下,表面上却还是笑。

“真的怀孕了?”徐父收起笑容问道。

顾悠点点头。

“这么多检查,是不是情况不是很好?”何阿姨瞥了眼徐湛手里一摞子单据,柔声问道,“刚怀孕的几个月最得小心。”

“不如你教教悠悠,我和徐湛聊一会儿,”徐父对何阿姨点头说道。

顾悠也想听听有经验的人到底是什么说法,于是抬眼向徐湛请示,徐湛犹豫后点头应允。

晚上,两个人回了徐家在军委家属区的别墅,顾悠之前还担心徐敏在家,她实在不想见这个差点害她锒铛入狱的小姑子,徐湛告诉她不必担心,住在老宅的只有他父亲和何阿姨两个人。

房子是典型的老式别墅,装潢和布置也都岁月的味道,让顾悠忽然想起以前自己的家来。何阿姨拉住顾悠上了楼,两个人坐在床上,顾悠不知该怎么开口时,何阿姨笑着说道:“我叫何伊月,大概徐湛也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

没等顾悠开口,她又笑着说:“你不用害怕,看看明天的检查结果再说,如果没问题,以后还有的是担心。”

顾悠认真点头,像个老实的学生。

“看得出来,你和徐湛感情很好。”何伊月笑起来眼角微垂,温柔动人。

“您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顾悠连忙接话。

“你错了,”何伊月笑道,“我和老徐没什么感情可言。”

顾悠微微一愣,看着她仿佛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轻描淡写。

“是我爸爸看中了他,逼他离婚娶我,何家就我一个女儿,得找个可靠的女婿才能在以后军界有人,当时我也对他没有感情,还混混沌沌就结了婚。”何伊月握起顾悠的手,“和你说这些并不为解释也不为别的,只是想说我和他也是有了孩子后才算有个家的样子,老徐和你谈过后很喜欢你,不过他看出你不是很适应现在的生活,你放心,等你们有了孩子,一切也会好的,为母则强,以前小敏得罪你的地方,还希望你能多多包涵。”

何伊月一番话说得鞭辟入里又循循善诱,顾悠只能点头,她真的很怀疑,这么让人如沐春风的女人怎么生出徐敏这样拎不清的女儿?

两个人又说了一阵关于怀孕应该注意的事项,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徐湛才上楼来。

顾悠不认床不矫情,但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徐湛老老实实搂着她没有多余动作。

“你说,”顾悠忽然转头,在黑暗中面对徐湛的胸膛,声音发闷,“我们这些天……会不会伤了到孩子啊?”

徐湛一直在后悔这件事,这个月,他和顾悠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激情无以复加。如果早知道她怀了孕,自己也不会这么肆无忌惮。

“以后我一定会注意。”他满怀歉意地吻了吻顾悠的耳际。

“对了,小雀的死你是怎么想的?”这一天忙下来,顾悠差点把这件事忘了。

“这时候不要想这些。”

“怎么可能不想!”

“段书记说这几天市里可能会有大的人事变动,沈慕成就要走了。”徐湛低声道。

“真的?”顾悠半支起上身看着他,声音里都透着喜悦,“因为之前逃犯跨国作案的事?”

“本来不会让他这么轻松离开,”徐湛抚摸着顾悠的头发,“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悠悠,我一定会是个好父亲,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顾悠喃喃道。

“你会是的,”徐湛搂紧她,“我保证。”

顾悠窝在徐湛怀里不说话,心中说不出忐忑还是紧张,如果这个孩子的没机会来到世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办好。

只能等到第二天的检查结果。

一大早,两个人就出发去了医院,各项结果都拿到手,十几种单据都是陌生符号。找到昨天的医生后,见她一张张查看沉默不语,顾悠和徐湛仿佛在非洲都没那么紧张过。

医生最终看完后放下,抬眸从眼镜上方看了看徐湛,最后目光又落在顾悠脸上,“放心吧,没事,现在开始准备安胎吧。”

顾悠和徐湛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两只手紧紧交握,相视而笑。

“身体不错嘛小姑娘,真结实,一般人这么折腾肯定不行,”医生笑着说,“再去验下血,看看你各项营养有没有缺的,现在补充都来得及,你身体好,你们的孩子就身体好。”

接下来那些繁复的注意事项,徐湛像听命令一般认真不苟,医生每说一个,他都用力点点头。

最后说到两个人要懂得节制,至少孩子五个月后才能再同房时,顾悠看到徐湛的耳朵微微发红,心里忍不住窃笑他也有这样一天。

最后去验血因为项目繁杂,医生建议顾悠去无菌室,隔着一条走廊,徐湛站在门外等她,顾悠觉得他笑起来特别好看,好像暖风微醺,舒缓迷人。

“我进去了,”顾悠勾了勾他的手,“这两天都没吃好,中午我要好好吃一顿。”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炒鸡蛋,”顾悠笑得格外灿烂,“这次总不担心了吧?”

“只会更担心,”徐湛言语简单,话中的浓情却挥之不去,“快去吧,中午回家做给你吃。”

顾悠点点头,大步流星穿过隔离门,向走廊深处走去。

抽了三个拇指粗试管的血,顾悠出来在休息室脱掉隔菌服,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苍白,嘴唇的颜色也愈发浅淡。她不知道怀孕初期的这些折磨还得持续多长时间,可有徐湛陪在她身边,原本难捱的煎熬也不再让她畏惧。

顾悠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准备出去找徐湛,一道黑影从侧边闪现,她惊觉之下反应极快转身却什么也没看到,正以为是错觉,身体忽然被勒紧无法动弹,顾悠连喊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捂住口鼻,带了微甜的气味涌入,四肢霎时酸软,当她分辨出这是迷药哥罗芳的味道时已经太迟。

四周变得漆黑,意识在黑暗的禁锢中消失殆尽。

作者有话要说:他俩的孩子在出生前就要经受无数考验,嗯,此包子注定非同凡响!

52章

冰冷的显示屏上播放着闭路电视拍到的黑白画面。

顾悠站在镜子前显得那么瘦小,她惊慌回头,却被从一侧闪现的人影制住,挣扎,反击,最终一动不动,四肢和头无力下垂,安静乖巧的像是睡着。

医院的安保科科长有点紧张的按下暂停,回头看了看一屋子的警察还有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沉默男人。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徐湛是在顾悠刚走进门时接到的电话,段书记告诉他沈慕成被调去黎县,也算是降职,调令下午就能到。最后段书记劝他不要赶尽杀绝,留人一条后路,徐湛应允。顾悠和两个人即将来到世上的孩子似乎化解了他心头的戾气,这种被幸福攫住的感觉徐湛从没体会,一旦沾染却像毒瘾,再难以自拔。

但是谁也没想到,他目送顾悠走进去,却没有看到她走出来。

于睿还没见过徐湛此刻的神态,他犹豫片刻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徐湛的肩,“交警大队已经开始排查了,他开的车刚刚停车场的录像已经核实,说不定一会儿就有消息。”

徐湛没回答。

他满眼都是顾悠在画面中无助挣扎的模样,她似乎从没有那么惊慌过,危机之下,他看到她微微弓起身体,呈现出保护腹部的姿态……

“有消息了!”一个警察挂上电话,急切说道,“一个小时前,车子从阳港北收费站出市。”

“哪条高速?”徐湛问道。

“阳河高速。”

阳河高速从阳港起到河古市终,是2177国道的主干,而河古市是最重要的边境贸易口岸,紧邻R国。

这是一个糟糕得不能再糟的方向。

……

淡淡的汽油味在笔尖萦绕,顾悠觉得胃又开始翻滚,尽管她闭着眼并不觉得颠簸。

身体从麻痹中一点点恢复知觉,光线很暗,模模糊糊,顾悠神智仍未清醒,好像发生什么都记不大清,只是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以为自己正在徐湛的车上,而车应该是在回家的路上。

“徐湛……我难受……”她闷哼一声,蜷缩成团,可是身体仿佛被束缚住,很难做出想做的动作。

她有点冷也有点饿,最重要的是胃不舒服,头也昏沉沉的。

有人摸了摸她的额头,暖意顺血流而下,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有力气睁开眼,脑子里也不再浑噩,发生过的事猛地闪回,顾悠像是被雷击中忽然从座椅上绷直身子。

可是有一股力量将她硬是压了回去。

面前是一块挡风玻璃,无数纤白的颗粒正悬浮在玻璃外,目所能及的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路,以及尽头处笼罩着的铅色天空。

下雪了。

“哪里难受?”

顾悠转向声音来源,驾驶座位上,穿着白衬衫的沈慕成与窗外的天气格格不入。

她第一反应是出手,可手脚都已被绑住,连躯干都被安全带固定在椅背上动弹不得。顾悠挣扎的动作引得沈慕成露出笑容,“看来还不是很难受,嗯?”

“你想干嘛?”顾悠冷静下来,盯着他看,余光不断观察车内情况,想找出能够帮助自己逃生的工具。

“当一个合格的逃犯。”沈慕成语调格外轻松。

顾悠绝望的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机会,一切毫无破绽。车窗外,蓝牌子上标了高速公路的名称和最近城市的里数,她默念在心,可就在这时,车子突然急转驶入高速出口的岔道。

看出顾悠脸上的错愕,沈慕成微微一笑,“我们走近路。”

“你想潜逃出境?”刚才的高速指示牌给了顾悠答案,如果一直在国道他们的行踪势必会被发觉,这条国道的尽头就是R国。联系之前武器走私的路径,顾悠不难猜出,却也无能为力。

“不是我”沈慕成并不看她,“是我们。”

“你疯了?带着我出境没有好处,只会让徐湛找到你。”顾悠咬牙切齿道。

可没等到沈慕成的回答,汽车便颠簸一下,这一下把顾悠本就翻滚的胃搅得更是痛苦难当,她别过脸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忽然意识到沈慕成并不是只绑架了自己,还有她和徐湛的孩子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车慢慢停下,顾悠侧头,沈慕成拧开瓶矿泉水递到她唇边,面容温和,“恶心?”

顾悠明白沈慕成不会这么蠢杀了自己,水里也不可能下毒,她轻轻探头喝了几口,沈慕成控制矿泉水瓶的倾斜角度,让被绑住手脚的她不用太费力。

“你带着我走不远的,”顾悠喝完水舔了舔唇,低声说道,“把我留下你自己离开,我保证徐湛不会找你麻烦。”

沈慕成笑笑没有回答,收起矿泉水继续开车。

顾悠慌乱过,紧张过,甚至绝望过,但她很少这样恐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肚子里的生命让她投鼠忌器,如果可以,她宁愿和沈慕成这个疯子同归于尽,可是现在她不止是一个人。

窗外雪花纷飞,车内暖气开得很足,沈慕成还给顾悠盖了个毯子,她并不觉得冷,可还是感到丝缕寒意顺着车窗缝隙挤入。

天色越来越暗,又因为阴天,沈慕成早早打开远光灯,晶莹的白色在光线中跳跃翻转,道路两旁行道树时隐时现。

顾悠本以为这一夜就要在车上度过,然而沈慕成又将车开上高速公路,直到天已经完全漆黑很久很久,她因为疲惫再次陷入沉睡。

这次唤醒她的是饥饿。

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她睁开眼,车已经停下,眼前的景象已经伸手不见五指,可远远的仍然能看见灯光下的建筑那熟悉的轮廓。

顾悠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想仔细看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离的太远,不过也能看清,”一旁的沈慕成突然开口,“你不会连这个也忘了吧?”

他不说话时安静的仿佛从未存在,一开口就能让顾悠毛骨悚然。她盯着黑暗和风雪中巨兽一般的建筑半晌,猛地一颤,错愕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

这是她的大学,解放军解放军军械工程学院。

军事学校的选址一般会避开繁华城市的中心,退而求其次,以保持封闭或者半封闭的教学环境,她的大学就在阳港市附近不起眼的一个地方蛰伏隐蔽,平日除了打靶的枪声和鸟鸣,很难听到别的声音。

她不明所以看向沈慕成,他靠在椅背上姿态舒适懒散,眼神却盯着挡风玻璃外远处的建筑。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蹙眉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在上军事史时,吴教授曾经讲过一个故事,叫参孙与达利拉?”沈慕成笑着偏过头。

顾悠还记得自己有这门课,但是因为是必修,一众理科生上得百无聊赖,她也没有认真听过,根本不记得是哪个教授上得什么内容。可是沈慕成又怎么知道?因为他曾经在自己学校当过老师?可一个老师怎么也不会知道别的老师上课的内容吧?

“我想你也忘记了,”沈慕成不以为意,脸上仍旧挂着淡薄的笑,“这是圣经里的故事,圣桑也写过同名歌剧,讲得是希伯来英雄参孙力大无比,无所畏惧,带领族人战无不克。后来他爱上一个叫达利拉的少女,不顾所有人的反对固执娶她为妻。在一次欢好后,参孙向达利拉说出了自己天生神力的秘密,原来是上帝赐予他一缕附有力量的头发。参孙以为这不过就是爱人间倾诉衷肠,却不知道达利拉是敌国的间谍。当晚在他熟睡之后达利拉就剪下了那缕附有力量的头发。最后神力全失的他轻易被敌人俘获。”

顾悠茫然的看着沈慕成,想等他继续说下去,好知道这莫名其妙的话到底有什么意义。

“当时吴教授讲这些无非是想说在战争史上关于那些被利用的弱点,其实生活中,我们也都是参孙,只不过大家很难发觉。”沈慕成探身替顾悠掖了掖盖在身上的毯子,见她皱眉闪躲,只是笑了笑,“大概现在徐湛最能体会这种感觉。”

提到徐湛,顾悠明显一僵,沈慕成的意思难道是说她就是徐湛的弱点?

“你为什么一定要置我们于死地?”顾悠觉得这个问题最为关键,没有人会为了毫无缘由的事费尽心机宁愿身败名裂也不惜一搏。

“不是你们,只是徐湛。在珠宝店遇见你是个意外,我从一开始来到阳港就是为了他,却没想到,我曾经朝思暮想的女人早已经嫁给我欲除之后快的男人,多讽刺。那天警察来了后我在人群中看你们拥抱在一起,差一点就选择放弃。”

沈慕成目光灼灼,看得顾悠双肩轻颤,“我从没见过你。”她听见自己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

“看看这所学校,”沈慕成摸上她的脸,不顾顾悠竭力挣扎,硬是扳着她的下颚迫着她紧盯窗外,“你忘了它就不存在了吗?”

“放手!”顾悠呵斥着甩头,却怎么都挣脱不开。

“这两个字说得太晚,”沈慕成笑道,“已经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我每天码字都觉得来不及了!时间好紧迫!

53章

顾悠在混乱中渐渐冷静。

她没有办法逃脱,没有办法反抗,最安全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不要激怒沈慕成。可是沈慕成根本没有一点愤怒或是疯狂的神色,他言谈平和,举手投足镇定自若,唯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里激荡着涟漪。

“我们见过?”顾悠深吸一口气,“我没有印象了。”

沈慕成多停留在一个地方,徐湛就会更容易找到他们,她必须竭尽全力拖延时间。

“既然已经知道我们在这个学校呆过一年,怎么还没有想起来吗?”沈慕成的手擦过顾悠的鬓发,落在她的脸颊边。

顾悠偏头躲闪,“忘记了,我忘记的事几乎想不起来,你到底是谁?”

“可惜我们在逃亡路上,我不能开车进到学校里,就在你和我聊过天的长椅上帮你回忆。”沈慕成收回手落在方向盘上,笑容有一丝涩然。

顾悠根本不去费力回忆,沈慕成既然带她来这里那就一定有他的目的。

“走吧,”他忽然发动引擎,“等到了目的地我再告诉你。”

汽车行驶在风雪中,每到需要加油时,沈慕成都用微量的哥罗芳让顾悠麻痹,等十几分钟后她醒过来,车已经加满了油。

除了沈慕成她没法与任何人交流,更别提留下让徐湛追来的线索。

而她更担心的还是哥罗芳到底会不会对孩子有影响。

到了第二天傍晚,她盯着车窗一言不发,后视镜里自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她理清思路,沈慕成的目的大概就是拿她当要挟,最后逃离国境。如果这样,她配合下来就不会有事,他逃出去之后也不敢再回来兴风作浪。可真的是这么简单?沈慕成话里话外对徐湛的恨意不浅,他究竟是另有图谋,还是真的山穷水尽只求逃脱?

想到徐湛现在该有多焦急多痛苦,顾悠心底像被细密的子弹扫过,锐痛难当。可越是这个时候她越要坚强。

“我查过资料,这点药量对你还有徐湛的孩子没有影响。”

顾悠思绪轮转如飞时正专注开车的沈慕成忽然开口。

“两个人质总好过一个。”顾悠淡淡说道。

沈慕成轻笑出声,“你把我想得太正人君子心胸宽广了,徐湛的孩子仍然在你肚子里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想伤害你。”

他停顿,收起笑,目视前方眼中却仿佛没有聚焦,“可惜,这是多好的一个让徐湛生不如死的机会。”

……

“车在高速摄像上只出现了一段路,之后消失,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发现……”

“一个加油站附近的摄像头倒是拍下来这辆车,可走下来的人只有沈慕成……”

“从阳港到河古市,大概需要三天时间……”

一路上,徐湛得到的都是绝望的消息。

他一夜未睡,最后是于睿警告他不能太过疲劳驾驶换下他,徐湛才在车后睡了一觉。说是睡,但他一闭上眼,黑暗中就浮现起顾悠的模样。

她很害怕,一直在叫着他的名字,声音低软无助,与平日里的凶悍坚强天差地别。

徐湛总觉得车里还有她的气息,他躺在后座上,就好像之前海边时她赤果身体在他怀中喘|息,两个人紧紧连在一起,仿佛没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凌晨,徐湛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我今天学了个中国成语叫心急如焚,不知道现在形容你合不合适?”

迪特里希特有的戏谑声调在手机中传来。

“名单交到R国领事手上,你也会感觉到。”徐湛声音冷得出奇,甚至没有起伏。

“沈慕成会抓人弱点要挟人,我看你水平也不低,好好好,我找到点消息,说不定对你有用。”即便是被要挟,迪特里希还能语调轻松。

“说。”

“我通过边境那里查到,之前有可能携带危险品入境的两个中国人已经返回,有人看到他们上了到七和县的长途车。”

“他们身上有武器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迪特里希笑着说,“名单你打算怎么给我?”

“等我找到我妻子。”徐湛说道。

“那就祝你们早日团聚,还有那句中国话是怎么说的?哦,对,白头偕老,早生……”

没等迪特里希说完,徐湛就按掉了电话。

他手中的名单是无意所得,拜沈慕成所赐,武器过境这件事引得R国领事申诉,然而多年间SH公司的黑色产业链靠走私在边境收获着巨大利润,只有少数SH公司的董事参与非法牟利,这个名单是根据中国边防破获的案件整理推导出的证据,迪特里希的名字就在这上面。

徐湛最初是想将它交给国家,但顾悠临时出事,他必须通过R国的情报来了解沈慕成的目的。

“到七和县。”徐湛对正在开车的于睿说道,“告诉警察。”

“可靠吗?”于睿也听到刚刚电话的内容,“到了那我们怎么找沈慕成?”

“我们走国道,一定会先到,那两个人一定是和沈慕成约定好会和地点,只要控制他们就不难找到。”

于睿点了点头。

阳港的第一场雪已经停止,窗外留下一片耀眼的银白。

徐湛想到顾悠总在有点冷的晚上紧贴着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一样感到寒冷,却无可倚靠。

他紧紧闭上双眼。

……

最一开始,他们还在柏油路上前进,没多久车子就开始颠簸。已经发黑的积雪□出一块块斑驳姜黄的土路,顾悠知道沈慕成为了躲避追捕正在花样百出的绕路。

终于,他们抵达一个极小的县城。

顾悠被哥罗芳麻痹后再次苏醒,自己已经躺在一张床单脏兮兮的小床上,放眼望去这屋子与自己落魄时居住的地方差不多大小,从设施来看应该就是路边不入流的小旅馆。

“饭菜在桌子上,”沈慕成走到床边紧挨着她坐下,他似乎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头发仍然有点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淡淡沐浴露的清新,“饿了吧?”

顾悠也不客气,带着手铐的手也不耽误吃饭,她抓起筷子扒开盒饭狼吞虎咽起来。

吃着吃着她才发觉,面前几个一次性餐盒里都是她平常爱吃的菜。

“这么多年我连这些细节都忘不掉,可你却连我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顾悠,这个世界真是不公平。”沈慕成看出她的讶异,笑着说道。

“你提醒我一下,”顾悠平静地抬眸看他,“我记不住人,但也许会记得发生了什么。”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是老师你是学生,我们谈过几次话,吃过几次饭,仅此而已。”沈慕成说道。

顾悠忍不住腹诽,这样她怎么可能记住!但她又十分奇怪,之前从于睿口中得知沈慕成家事时,有一瞬间她似乎险些要想起什么。

而这件事她总觉得和沈慕成的仇恨有关。她想弄清真相,现在任何能帮她逃离魔掌回到徐湛身边的线索都成了救命稻草。

“你……是不是曾经和我说过你家里的事?”顾悠犹豫后开口问道。

一瞬间,沈慕成的眼中光芒闪现,却又倏然熄灭,“徐湛没有那么多话,是于睿告诉你的?”

旅店房间灯光昏暗,白炽灯发出吱呀的低吟,顾悠看着深不可测的沈慕成,塞在嘴里的饭菜都忘了咀嚼。

“这么多年,你除了嫁人之外什么也没变。”沈慕成抹去顾悠腮边的饭粒,“我刚刚退伍的时候,曾经去美国找过你,后来回国也关注过你爸爸的事,我在公安部的时候认识了林援,他觉得对不起你父亲所以希望能改判无期,顾悠,是我帮了林援帮了方铮,因为那是你的父亲,我那时身在北京,一心想调到地方回到阳港,就是为了找到你。”

顾悠不想听这些,她转头继续扒拉盒饭,饥肠辘辘让她身心俱疲。沈慕成总是顾左右言他,没有一句话是她想得到的有用信息。

“你还记得这个吗?”

沈慕成在她身后问道,顾悠回头一看,整个人都僵住再移不开目光,躺在他手心的是一颗5.8mm普通弹,是九五式自动步枪的标配子弹,唯一不同的是,子弹上面歪歪斜斜刻了两个字,加油。

这是方娴在去美国留学前送给她的东西。

这次她真的想起来了,这颗子弹她一直带在身上,一次设计课后不小心混到正规的子弹里,半夜她偷偷跑到靶场的器械室翻找,被一个路过的老师抓住,差点扭送到纪律处。

在军校被送到纪律处可不是写检查那么简单,顾悠还记得自己使出浑身解数哀求,表示真的不是要偷子弹为非作歹,最后老师放过了她……

她看着沈慕成,怎么都没办法将这张好看的皮相和记忆重叠,但她已经可以确定,联系于睿告诉她的消息,当初抓住她的老师一定是眼前这个人。

“你是……”她想到自己曾经和这个老师吃过几顿饭,当时室友问她是不是在和老师谈恋爱,顾悠从来没有过这方面心思,当然一言否决,可军校管理严格,有人故意将消息报给她的指导员,到最后她差点落下处分,可直到毕业时,她还懵懵懂懂不知道原因。

那时的她还太单纯,不知道是别人为了研究所的实习名额暗中陷害她,而那个老师后来调走,她也从没在意过。

顾悠还没有反应过来,沈慕成已经凑到她耳边,低声说道:“当初我留下来,只是想再找到你时让它有不一样的意义,可是现在,我只想看到你的这颗子弹穿过徐湛身体时会是什么情景。”

他的唇刮过顾悠微微轻颤的耳垂,弯成好看的弧度,“他现在恐怕已经到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有时候心宽也不是一件好事……下一章顾悠和徐湛就要见面啦!大家放心吧!

54章

顾悠这才明白沈慕成的真正目的。

他根本不是想绑架自己当做护身符逃离边境,而是靠着自己把徐湛引到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再动手!

“为什么一定要对付徐湛?”顾悠直视沈慕成的双眼,虽然难掩心底的恐惧,但表现的仍然是不卑不亢。她不敢示弱,也不能示弱。

“这个秘密让我留点悬念。”提及仇恨,沈慕成也是微笑。

这是顾悠一生中最难熬的夜晚之一,她和沈慕成躺在一张床上,尽管她竭力缩在边缘远离他,可那无处不在的危险气息仍然将她牢牢笼罩。

第二天,他们再次出发。

越往北气温越低,沈慕成给顾悠套上早就准备好的登山服,手铐解开的时候,顾悠几乎感觉双手已经不属于自己,她尝试奋力一搏想要逃跑,却被沈慕成轻松制服。

论体能论智谋,她都不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对手。

可她真的就这样无所作为眼睁睁等着徐湛落入陷阱吗?

最让她憎恨的是,身体似乎已经习惯沈慕成开车的节奏,之前因为怀孕而剧烈的晕车反应消失不见,她本想用这个借口拖延时间,现在却根本没法动手。

她肚子里的孩子真是个没眼色的坑爹货!

一路顺畅,顾悠本以为目的地是边境口岸河古市,不料他们再一次停下来时,指示牌上标出的却是七和县。

这里应该不是去河古市的必经之路。

顾悠疑云满腹看向沈慕成,只见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机,拨通了电话。

“我在木材厂后面的小路。”他只说了一句便挂断。

还有帮凶?

顾悠的心又沉了沉。

“徐湛的雷管我留了一批以备不时之需,”徐湛看着顾悠满是忧虑的双眼低声笑了笑,“走吧,我们时间很紧。”

她第一次清醒着被带下车,冷风灌入脖颈,激得顾悠缩了缩身子,她带着手铐的双手被沈慕成握在掌心,明明很温暖,可她宁愿它们暴露在冰冷的严寒中。

这是个封山期间已经歇工的木材厂,这样的厂子在遍布森林靠近R国的边境有很多,冬天大多不能维持正常工作。光秃秃的院子角落里堆着几十根剩下的残次圆桩,积雪齐踝,灰蒙的天空仿佛也是被寒冷侵吞得暗淡无光,阳光也冰凉凉毫无生气,配合着北方小镇冬季荒芜的苍凉。

穿过厂区院落的几步路顾悠就觉得自己快被冻僵,总算进了空荡荡的厂房,寒风不再凛冽。

“里面有一间值班室,”沈慕成摸了摸顾悠被冻得通红的脸颊,“你先去歇一歇。”

顾悠没跟他客气,转身走了过去。

值班室里的确有一张床,上面只有薄薄的褥子,没有被,顾悠爬上办公桌用力拽窗户把手,这才发现唯一的逃生路线已经被严寒冻住。

办公桌上有一部电话,拿起来没有声音。

顾悠沮丧地倒在床上,心想自己真是多余,沈慕成心细如发,怎么会让她有机会逃跑?

又冷又饿又累,顾悠却睡不着,外面没有一点响动,她也不知道沈慕成在做什么。大概是太累的缘故,躺了半天她终于有些许困意,就在这时两声枪响将她从朦胧中惊醒。

顾悠的第一反应就是徐湛来了。

她不顾身体情况挺身下地,用最快速度跑出房间,沈慕成背对着她,在他身前的水泥地面躺着两具尸体,都各自枕着自己的一滩鲜红血迹。

推开沈慕成,顾悠站在尸体前看了一眼,终于喘着气落下一颗心。

这两个人从身材就能看出不是徐湛。

身后的沈慕成一直没说话,顾悠回头发现他手里握着九二式手枪,眼里情绪涌动,双瞳漆黑如夜。

“还没到你真正该担心的时候。”他说着抓住顾悠扛了起来,拎着刚刚堆在尸体旁的帆布袋,走进顾悠刚刚休息的值班室。

被放在床上,顾悠已经冷静,她刚刚甚至没有做无谓的挣扎,脑子里全都是那两具尸体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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