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湛杀了蛇。
顾悠刚想开口,却闻到一丝清新的血腥味道。
“你被蛇咬了?”她又惊又怕,竟有力气在他背上支撑起来。
“还没有麻痹的症状,”徐湛声音沉静,与平常一般镇定,“应该没有毒。”
不等他动作,顾悠自己跳下他后背,踉跄两步后被徐湛扶住才勉强没有跌倒。
“哪里?”她顾不上自己,声音轻颤。
徐湛没有回答,而是拉着她的手顺着手臂,摸到一块湿滑的皮肤,顾悠敏锐地感觉到有一排小孔正在往外冒着鲜血,齿印大小均匀,并没有有毒的前齿留下大小不一的印记。她松了口气,身上一软,全身的重量都倚在徐湛身上。
她真的支撑不住了。徐湛清楚的感觉到,他环顾四周,小心扶她靠着树坐好,“我们歇一歇。”
顾悠头都不想点。
之前再难的情况都比不上这一次严峻,他似乎能感觉她的生命正因为疲惫缓缓从躯体中流逝,他钝痛在心,伸手轻轻拂过她的脸颊。
血腥味突然提醒了他。
沉吟挣扎后,他轻摇顾悠瘦弱的肩,“悠悠,吃饭了。”
“吃饭?”顾悠睁大眼睛,在黑暗中呆的久了,徐湛的脸也静静能看清,“我……我没听错吧?吃什么?”
“蛇。”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幸好这两个人生存能力够强啊……
28章
腥味在口腔里横冲直撞,太久没吸纳过食物的胃剧烈蠕动,顾悠边咽边按捺恶心,大块大块的生肉实在难以咀嚼,她用小刀割碎,直接吞咽,嘴里都是黏糊糊的凉腻。
生火太危险,暴漏目标只有死路一条,迫不得已,为了生存必须生吞活剥。
两个人都是脱离部队已久,刚吃时多少不习惯,但没条件挑肥拣瘦,适应后都变得狼吞虎咽,黑暗中,像两只饿极的野兽在疯狂果腹。
顾悠边吃边打定主意,回去一定要吃整整一箱的红烧牛肉罐头!
注意力不集中,一下子咬到舌头,顾悠狠狠嘶气。
“怎么了?”徐湛连忙问她,刚刚那声音和蛇一模一样。
“没事没事,咬舌头了。”顾悠尝到一股血腥味儿,这次是她自己的血。
徐湛揉揉她已经乱糟糟的头发,“够吃吗?我还有。”
“够了。”顾悠点头,那条蛇有她半个小臂粗,一直饿着她也不敢突然吃太多不好消化的东西。
夜色下徐湛的面部轮廓黯淡却清晰,顾悠凝视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我觉得你命真好。”
“嗯?”
“除了我,还有谁能陪你跳伞被追杀枪战再加上现在生吃野蛇?”下巴勾住徐湛宽平的肩,顾悠轻哼一声颇为得意地说道。
“后悔吗?”徐湛明知道她说出这番话已经毫无悔意,却还是想听她亲自脱口而出那些平常她绝不会透漏的感情。
顾悠并不直接回答,“算算时间,要是我没跟来,现在也已经知道飞机失事的消息了,那样我才一定会后悔吧。”
她说得轻松极了,好像两个人是坐在家中的沙发上,而不是一片黑暗陌生,杀机四伏的森林中。
徐湛熟悉这样的顾悠,三年前,她就是这样一副随性自在的模样闯进他的心扉,三年后,她经历那么多风浪,却依旧在内心深处保留着与生俱来的气度。
他怎么能不爱她,放弃她,当做从未遇见她?
大概是吃饱的缘故,顾悠有点困倦,徐湛摸摸她的背柔声道:“休息一会儿再走。”
枕在他腿上闭上眼,她忽然看见白天被屠戮的村庄,燃烧的废墟,下意识,顾悠握住徐湛的手低声说道:“徐湛,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要是我们真到了绝路,我想死在你手里。”
徐湛的身份也许会为他带来一线生机,但她不可能,与其被侮辱后悲惨的死去,她并不畏惧在黑暗降临前率先缴械。
死有时候一点都不可怕。
很久都没有回答,刚才还轻轻抚摸着头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不动,交握的手紧紧搭在一起,却像没有重量。
顾悠觉得自己很自私。
如她所言,若这一刻真的来临,她的要求对自己宽纵,却对徐湛残忍。可她不能想象□后惨死在别人手中的情景,如果徐湛亲眼看到,那种生不如死,她根本无法承受。
“我答应你。”
忽然,声音从头上飘落耳中,就像他平时的语调,和缓轻柔。
顾悠眼眶一算,不争气地抽噎两声。从飞机出事到惊险逃亡,她连痛苦的表情都不曾有过,现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哭着哭着,她伴随徐湛的安抚慢慢入睡,再一睁眼,阳光正透过林梢碎隙悄然洒落,身体在颠簸中闻到熟悉的血腥和焦糊味道。
她正趴在徐湛的背上。
通过阳光照射的角度,已经将近中午,徐湛恐怕已经背着她走了很久。
不等他察觉她的苏醒,顾悠麻利地从他背上跳了下来,没露出心中的软弱和酸楚,咧嘴一笑,“这两天瘦了不少,便宜你了。”
徐湛见她面色恢复,状态也比之前好,心中的石头缓缓落下。他当然能感觉到,原本就不沉的她变得更轻,趴伏在他背上沉睡时,两只搭过肩的手臂硌得肩膀都疼。
两人不再啰嗦,牵起手继续向目标方向进发,由于补充了热量,步伐比昨天快许多。
等到将近下午,顾悠突然听到林子深处传来机器的隐约轰鸣声。
“施工?”顾悠报了一线希望。
“很有可能,”徐湛的眼里也多几分光彩,“这里有些设施是中国承办的政府项目,还有一些欧洲工程公司。”
“去看看!”顾悠一听说这些仿佛得救了一样,分外激动。
徐湛点点头,的确,要是真如他所讲,那么两人将不会再有危险。
声音离两人越来越近,出于习惯和安全,他们并没有贸然现身,迂回过声音最大的地方,顾悠和徐湛看见一条河水,不深,大概齐膝,但略宽,水流不急,四周有不少布满苔藓的大石块。
机器声就在上游前方。
两人逆水沿河而上,一直隐蔽在石头连成的阻隔之后,直到接近,他们才选择最大的一块石头作为隐蔽,小心地探头观察。
这不是施工现场。
两个人对视一眼,徐湛目光中是惊讶,顾悠的则是迷茫。
她有点看不懂这些人在做什么。
河道里站着许多人,他们弯着腰翻捡石块,收集在腰间的塑料桶里随后一起倒在一旁工作的履带上,机器不停转动,在履带旁还有工人似乎在挑选。
最重要的是,那么多挎枪的人在四周站岗一样张望,一点都不像她在电视上看到的国外援建工地。
而且这些都是本地人样貌,黝黑皮肤,身材瘦削,完全没有黄种人和白种人的影子。
不等她再观察,徐湛按着她坐在石头后面,两人肩并肩靠着石头,顾悠看他轻轻的吸了口气。
徐湛瞳仁中流露出危险意味,轻声说了三个字,“血钻矿。”
什么?
顾悠诧异看他,只见他轻轻点头。
刚刚那个场景,就是血钻矿?
黑金、血钻、私油、毒品,世界的四大黑暗罪恶金窟,每一个都是非法,每一个赚到的钱上都沾染无数罪恶血腥。
在非洲,最常见的是黑金和血钻。
顾悠完全清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血钻不是只钻石的颜色,而是得到钻石的途径,和赚取暴利后的用途。这种开采在战争区域并销往市场的钻石,由于销售得到的高额利润和资金会被投入*或违背安理会精神的武装冲突里,因此才得到了如此血腥的名字。
而且往往血钻矿的劳力都是抓捕奴役的和平居民,所以这血钻的血字,也有他们的痛苦。
与毒品一样,做这种生意的人,往往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刚刚匆匆一瞥,顾悠发现每个人所挎的步枪都是MP5,她和徐湛两人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以附近的情况来看,这个血钻矿非常有可能属于追杀他们的*武装!
“怎么办?”顾悠询问徐湛的意见,她手心已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
徐湛正欲开口,汽车引擎声响从石头后传来。
屏住呼吸,两人再次悄悄起身观望。
两辆灰绿色的敞篷吉普车顺着河道后的土路,伴着阵阵烟尘停在传送履带旁,很快,一共下来六个人,其中四个都是欧美男人,西装革履,在这样的环境中十分突兀。
胳膊一紧,顾悠发觉徐湛示意她隐蔽,于是她缓缓坐回去,不知徐湛意图,“怎么了?”她极尽可能压低声音。
“我清楚了,”徐湛冷冷一笑,“还记得我说过,T国*武装势力再大也没本事在迪拜机场给飞机动手脚吗?”
顾悠点头。
“刚刚车上下来的人,我曾经见过,他们是SH集团的高管。”
“SH?”顾悠愕然。她学军械出身,对各*火行业如数家珍,SH早在前苏联时就非常有名,后期更是以研究局研发的轻武器立足国际军火市场。
“在北方集团报价之前,T国政府只和SH接触过,后来选择我们谈判。当时我们得到的消息是SH一直在向T国*武装兜售武器,直接收血钻作为交易金。”徐湛眉头紧蹙,血污在原本英俊的脸上也透出一股狰狞。
“所以是SH和反对派一起动的手?”顾悠恍然大悟,“这样政府就必须买他们的武器,如果在武器中动手脚,那*武装就能……”
“血钻和武器的交易就能一直进行下去,而且,最后将会合法化。”
怪不得一定要赶尽杀绝!
“那现在怎么办?逃?”顾悠征求徐湛意见。
“必须尽快找到联合国难民区的地点,”徐湛握紧她的手,“走!”
匍匐前进,两个人悄悄躲过站岗眺望的视线,等到确认不在观察番外才起身向外围奔跑。
一声尖叫,听到后让顾悠浑身血液转凉凝固,像是一个男孩的声音,尽在咫尺!徐湛握紧枪将她掩在自己身后,爆喝声忽然从身边林子里传出。
一个男人一边叫骂着,一边拖着个□的瘦小男孩,看到顾悠徐湛的一瞬间,他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打搅他的雅兴,因而完全愣住,面色慌张。
开枪会惊动血钻矿的人,徐湛做出判断后冲上前,一眨眼,扭断男人的脖颈。
惊恐写在已经死亡的脸上。
顾悠松一口气,却不料这时,警报声竟然从血钻矿方向破空而来!
那人的手上握着一个类似遥控器的黑色匣子,现在他们知道了,那是按响警报的按钮。
作者有话要说:OMG!快跑!
29章
顾悠脑海里马上回想起那两辆吉普车,如果武装分子开车沿路堵截,她和徐湛根本无路可逃!
除非他们有机会……抢下一辆车!
飞快地把想法告诉徐湛,顾悠焦急地等他答复,可他没有回答,只是拉住她,一路狂奔。
枪声由远而近,很快逼近身后。
顾悠这才发现,两个人一直是在横穿没有前进!
相信徐湛,她咬牙紧跟,危机冲淡恐惧,可当他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连顾悠都傻了眼,吃惊地摇他的胳膊喊道:“你疯了?”
徐湛当然没有疯。
顾悠的话提醒了他,在那两辆车存在的情况下,两个人逃生的可能性为零。
所以他反其道而行之,带着顾悠,杀回已经一片混乱的血钻矿!
汽车引擎声响起,徐湛在百米外一枪将慌张的司机击毙,干净利落。
顾悠也没时间再去想这么做是否合理,紧握MP5,掩护徐湛。
峰回路转,谁也没有想到入侵者没有逃跑,而是杀回来。奴工乱作一团,有几个意图趁乱逃跑被武装分子扫射倒下,顿时浅河泛起粉红色水波。有人用对讲机高呼,让已经离开追击的同伴赶回支援,话音未落,就被徐湛精准的子弹击中眉心,嘴还保持着圆张的口信,仰天倒地。
混战中,子弹打中其中一辆车的邮箱,徐湛看到后将顾悠推说另一辆完好无损的车,从她身后进行掩护。
“开车!”
他有力的声音让顾悠更不顾一切,她发动汽车,头也不回,将身后射向自己的枪林弹雨全部交给她的男人。
车刚刚驶上土路,巨大的爆炸声嫌弃的气浪与热流将瘦小的顾悠狠狠按在方向盘上。肋骨重挫钝痛,眼前漆黑中交织着金色光点,她倒吸着气,被徐湛拎兔子一样抓住脖领,从方向盘上拉了起来。
他是被爆炸的能量硬推倒副驾驶位置。额头磕破,鲜血顺着一只眼如注成流,经过他半个线条坚毅的脸颊。徐湛眉都每皱,第一反应只有查看顾悠是否受伤。
即便如此,她仍然紧握住方向盘,紧握着两人的一线生机。
两人已经默契到不需要言语,顾悠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一个油门,将所有追逐的武装分子远远甩在身后。
车里的油不多,后备油箱早就在枪战中流干。
好在他们也没有汽车,再想从自己的老巢派车,恐怕也赶不上了吧。
顾悠这样想着,在最后的狂奔后,静静听汽车熄火,无声地躺在崎岖不平的路上。
接下来他们必须回到路旁的密林,继续前行。
刚刚在车上,一个铁制的路标指出方向,前方就是城市,虽然那个名字并不是两人期待已久的T国首都,但逃生的曙光已经显现。
两个人已经说不上是谁搀扶谁,下车时都有些踉跄,徐湛回手用枪将车的四个轮胎打爆,然后把已经没有子弹的MP5丢入路边灌木丛。
顾悠的MP5早就在上车时遗落。
他们只剩下两把没有替换弹夹的M1911手枪防身。
“不把车推进森林?”顾悠一时没明白,“这样他们追来要是知道我们的方位怎么办?”
徐湛摇头,将她推入林中,“来不及的。”
顾悠霎时血液冰冷,“什么来不及?你说什么?我们逃出来了啊!”
“钻石矿不会离他们基地太远,这辆车能争取到的时间太少,我们跑不掉的。”徐湛眼中没有绝望,只有安静,安静得让人惶恐,“之前我们还能借助森林,但越靠近城市森林的覆盖越少,道路越多,我们没有机会。”
两手揪住徐湛双臂,顾悠咬牙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没有时间试试了,我也不想拿你来冒险。”说着,徐湛将一直背着的黑匣子解开,系到顾悠单薄的肩上,然后拔出自己M1911里的弹匣,塞进她腰带间,“你走,我来拖延时间。”
“啪”的一声,顾悠扬手就是近乎用尽她全是力气的耳光。她愤然地看着,徐湛,看他从嘴里吐出血沫,又抬起头,笑着看她。
就像第一次相见时,她骂他有病奋力挣扎时一模一样。
“你混蛋!”她哭了出来,声嘶力竭地喊,“你口口声声答应我的是什么?现在又想做什么?你这个骗子!好!你说没机会没希望了?是不是?”
说完她拉开保险,将枪抵在自己下颚上,“那就一起死好了!”
食指弯曲的一瞬枪被徐湛硬生生夺开,子弹射向天空,消失不见。
她竟然真的开枪!
徐湛一把揪住顾悠衣领,压抑刚刚那瞬间吞没心头的战栗恐惧,将她抵在树干上,“只有你活着我才可能活下去!我对那些反对派来说还有用,只要我在他们手上,那他们就尽可以拿来要挟SH公司逼他们给出更好的合作条件,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拖住这件事,直到你逃出去,找人来救我。”
这样危急,他也能说得如此平静细致,他们像是在办公桌前讨论生死,四周那么静谧,如果不是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这样的地点……
可是没有如果,顾悠明白,她必须做出选择。
徐湛看她已是狼狈不堪的模样,痛苦搅动心弦,一时竟无法言语。
顾悠抬起手,轻轻抚摸他已经肿起脸颊,眼泪不知不觉已流过嘴角,干涩的破皮立刻刺痛。可很快,这种感觉就被另一种痛苦取代,后背离开树干,她颤抖着,紧紧缩进他的怀中。
“不……”她近乎哀求,“不要……”
“三年前你救过我一次,现在,再救我一次。”徐湛用紧拥的力量给她信心,摩挲她已经瘦得突兀的背脊。
如果这真是唯一的生路,她别无选择。
顾悠缓缓抬头,踮起脚尖轻吻他干涩的唇,她不敢再多停留,猛地从他怀中抽离,头也不回地向森林深处狂奔。
交错的巨木很快将她纤细的背影吞没。
这是徐湛这一生中最艰难的谎言。
这世界上所有完美的谎言都夹杂着部分真实。的确,他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很快SH和*分子就会达成协定,这么短暂的时间内,只足够她一个人逃出生天。
徐湛真的想开枪杀了她,再了结自己,但几次他的手放在枪柄上,都被内心的煎熬烫了回来。
到底,贪婪的独占欲败给了沦陷的心。
再没有机会像刚才那样抱着她,轻抚她的后背,曾经向往的生活也成了奢求,可徐湛却没感到后悔,三年后重逢那一日,他毫不犹豫强行将她留在身边,用尽手段,不惜违背自己的原则。
如果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一日他不择手段的代价,他也一样甘之如饴,永无悔意。
吉普车刺耳的引擎呼啸越来越近,徐湛靠坐树下,目光一直望着顾悠消失的方向。
……
参天的树木在拼命倒退,顾悠狂奔的方向,已和刚刚不同。
她恨徐湛把她当成傻瓜,以为她真感觉不到眼下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话一出口,她就明白冠冕堂皇后的真实意图,可她也没有选择,的确,按照徐湛之前的说法,两个人是有机会一起得救,但顾悠不信徐湛能撑到她赶回来,所以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来解决困境。
这样哪怕是输,她也能和他死在一起。
死一点都不可怕。顾悠听见心底不知多少次的重复,她逆着两人来时的方向狂奔,甚至连黑匣子压在肩上的重量都微不足道。武装分子发现徐湛后一定会将他带回基地,而基地离钻石矿不远才更好控制,这反而给了顾悠机会,她不废吹灰之力,找到血钻矿。
但此时太阳已经完全消失在天际尽头。
河滩地附近,森林并不浓密,月光倾泻而下,缓缓流淌在清浅的河水表面,浮出银色柔光。顾悠踏碎这片静谧,只身潜伏。她不敢用枪,唯独拿着一把之前从死人身上搜来的折刀,隐藏在巨石之后。
没时间乱闯,最快的速度是抓个人逼问。
环顾四周,顾悠想找到个晚上在钻石矿附近巡逻的武装分子,找了半天却没个人影。
正在她打算放弃,主动出击的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贴着身侧擦过。
一个黑影正匆匆往反方向逃窜,顾悠的动作比脑子反应还要快,几乎是下意识,她冲上去横腿将黑影绊倒,膝盖抵住膈膜,折刀横在候前。
那人似乎投鼠忌器不敢叫喊,只惊恐地看着顾悠。
从穿着来看,他的身份明显不过,一个武装分子,甚至他还穿着白天顾悠见过每个人都有穿的迷彩背心。
审问之后,顾悠得知徐湛安然无恙被带回营地。
她既欣慰又煎熬,却必须耐着性子,问出更多讯息。
这些人的首领,叫做姆巴依尔将军,是反对派武装的最高长官,而他们的基地,就在钻石矿西南方不远。因为白天枪战眼见死了那么多人,他心声惧意,又不敢直说,所以趁着夜色慌忙跑了出来。
顾悠看他背了个军用帆布包,料想里面一定有防身武器,于是夺下将黑匣子塞进去,背到自己背上。
逃兵不知是惊恐还是畏惧,只呆呆地看着她忘记反抗,等想动作后,刀刃又重新回到他喉结前,不偏不倚,对准气管。
“最后一个问题,”她居高临下,每一个单词都清晰无比,“营地除了军人,有没有将军的亲属?”
作者有话要说:来吧!美女救英雄才是王道!
30章
得到答案后,顾悠只犹豫一瞬,便做出决定。
那名逃兵惊慌之余蹬腿挪蹭,躲开顾悠的控制范围。
她没做反应,折刀手柄仿佛被黑暗的夜色浸润,冰冷生硬硌在手心。正在她迟疑是否灭口时,那逃兵竟然抢先出手。
顾悠身体素质怎么都比不过一个成年男子,但她接受过专业训练且身手敏捷,只一侧身便躲开男人凶狠的扑击。
本能驱使,她侧身后箭步上前,按住扑空后被惯性带倒的逃兵,指尖颤抖着,将折刀直插后颈。
咕嘟咕嘟,水烧开的细微响声从男人喉间的窟窿涌出,顾悠揪起头发迫使他脖颈向后弯曲,折刀利刃转瞬割在候前,横着切开气管。
一竖一横,标准的噤声击杀。
男人最后抽动两下四肢,慢慢僵硬。
看了眼尸体,顾悠用他身上的衣服擦干净手上和刀刃上的鲜血,挎上他遗落下的双肩军包,沉默离开。
……
清晨,露珠凝结在顾悠的发梢,顺着脖颈低落,激起一片冰凉。
顾悠一个人生活得太久,以至于她曾经觉得没有自己无法面对的困难,再痛苦的经历,生活都会在太阳升起时继续。
改变是从遇见徐湛开始。
她忽然慢慢发觉,很多事她自己也熬不过去,需要一个人在最关键的时候抱着她,熬过最黑暗的夜晚。
但是昨夜的漫长程度,相比当年父亲一夜之间锒铛入狱不分上下。
居高临下,营地的星点灯火透着安静,偶尔有醉汉哼着歌出现,她静静地潜伏,忍受独自面对的夜晚强加给她的痛苦。
这是她不得不自己面对的漫长。
因为她要等到的不是一个人的黎明。
一夜未睡,处在疲惫状态的身体被汽车发动的声音唤醒,顾悠立刻振作,从隐蔽处抬头,只看见七八辆敞篷军用吉普车正疾驰而去。
她的心倏然收紧。
徐湛坐在第三辆吉普车里,虽然形容落拓却依旧腰杆笔直,离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却能猜出他绝不会慌乱失措。
此刻的徐湛,一定平静地坐在车里,等着最后尘埃落定时难以逆转的死亡。
他以为她会离开。
顾悠闭上眼,在石头后蜷缩起身,直到汽车声远去才挣扎着爬起来。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怎么就会想出这样的方法!
可她早已没有退路。
清晨的反对派营地安静宁谧,特别是大部分武装人员和奴工以及监督奴工的武装分子离开后。这正是顾悠一直等待的时机。她太紧张,手心一直出汗,顺着营地背后绕进去时,呼吸几乎都不能自已。
可她的动作却沉着老练,记忆中的经验似乎是被恐惧唤醒,她忽然意识到,对失去徐湛的恐惧才是她可以依仗的最强大力量。
逃兵所说的话顾悠几乎倒背如流,姆巴依尔将军妻子众多,却只有一个儿子,被视若掌上明珠。
这就是她的目标。
孩子身边一定会有保镖,这点毋庸置疑,但是具体有多少,逃兵说的却是模棱两可。一般情况下营地绝对安全,所以平常的武装人员还有重型设备都在与政府军交火的前线营地,再加上钻石矿出事,顾悠觉得恐怕留下的人不会太多,她一个人完全可以解决。
根据逃兵透露的情报,她准确找到目标,一幢白色二层楼。
后院的嬉笑声让周围环境显得不那么单调,顾悠瞥了眼营地仅剩的一辆皮卡,再向后院张望,果然,里面一个大概□岁的黑人小男孩正在操纵一辆遥控汽车。
他身后没有人。
顾悠几乎是马上做出反应冲入院子,男孩不等反应就已经被她用枪柄敲晕。
将男孩拖上车,顾悠汗流浃背。
或许是为了行动方便,钥匙一直插着,她拧动后,只听引擎声已起,便一脚油门,横冲出去。
风驰电掣,顾悠从没这样开过车。
沿着土路向之前车辙留下的痕迹,前方只有一个城市需要开车前往,她相信SH和反对派武装的会谈一定选择在那里,至少SH一定会坚持,再没有比政府控制的城市更让武装分子投鼠忌器。
油门一踩到底,仪表盘上的指针乱颤着指出时速,顾悠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眼前浮现的,都是徐湛的面孔。
等我。
她在心底对自己,也对那不真实的幻影许诺。
……
车队到达城市,徐湛被押下车,看到姆巴依尔脸色铁青,将手机狠狠掷了出去。
SH公司临时改变计划?
不,徐湛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身上的每块骨头都在擦擦作响,疼痛从细微之处蔓延。可他的站姿依旧像从前一样挺拔,远远看着暴跳如雷的姆巴依尔。
“一定是SH的人搞的鬼!”
他听见旁边的人对姆巴依尔说。
政府控制的城市,反对派武装不敢太过招摇。徐湛昨晚就知道自己被拿来要挟SH公司提供更物美价廉的合作条款。贪婪迷失神智,姆巴依尔只看眼前利益,利用SH希望杀死自己永绝后患的心理,要挟曾经的盟友,从这一步开始,原本脆弱的信任就开始坍塌。
他心中清楚,这是姆巴依尔最后的绝路。
也是他的。
一旦交易达成,他再没半点作用,将会作为飞机失事后的活口被从世界上抹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人已经离开这里,真正安全。
胸腔原本激烈跳动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他身体的一部分仿佛已经随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森林深处。很快,他也会消失,永远的。
双手垂在身前,腕上冰冷的手铐随着脚步发出清脆的响动。徐湛跟随姆巴依尔一行人来到一个废弃的单层小楼,因为战乱的缘故,四周街道鲜有人迹,道旁原本装点城市的草坪因为无人打理,已如野草般疯长蔓延。
进到屋内,SH公司的人似乎已等待的不耐烦,坐在椅子上的是他们的副总裁迪特里希,看到徐湛的狼狈,他显然愣了愣,随后露出舒展的笑容,“徐董事长,好久不见。”
浓郁的斯拉夫口音英语带了微微上扬的得意尾音,徐湛淡淡一笑,也不回答,从容地好像老友相见。
SH作为世界轻武器重要生产商之一,和北方集团有诸多竞争关系,两个人曾多次在社交场合与商业会谈上见面,甚至徐湛曾在自己集团内,发现SH派遣的商业间谍。
姆巴依尔见两人的神态后猛地一拍桌,“SH有什么条件?”
迪特里希微一挑眉,英俊深邃的脸上写满狐疑,目光从徐湛身上掠过,落到姆巴依尔眼底,“找我来谈条件的不是将军阁下吗?”
姆巴依尔愤怒地近乎冷酷,胸腔剧烈起伏,“SH最大的海外订单都在非洲,难道总裁是想让我和老朋友们常常联系?”
近乎威胁的话完全没在迪特里希身上奏效,他绅士般站起身,银灰色西服异常笔挺,身上还散发着须后水的淡薄味道。
“是误会,”平静中带了一丝凌厉,他干脆说道,“中间出了什么问题?”
“我的儿子哈维克,”姆巴依尔说,“他不见了。”
迪特里希回答迅速且斩钉截铁,“不是我们。”
“是我。”
这清脆有力的声音让一直旁观的徐湛几乎难以站稳!
几个守在门外的反对派士兵和SH公司的特雇人员一一退进室内。
男孩的哭泣声率先传入,锋利折刀已抵入他脖颈,在黑珍珠般的皮肤上留下一道亮红色血痕。
徐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他爱的女人,仿佛刚刚从地狱中爬出,衣衫褴褛,布满褐红色干涸血迹,一头乌发早已凌乱,她薄唇紧抿,黑瞳里杀意汹涌,一字一顿都狠狠敲在他失而复得的心头。
“放了我男人。”
顾悠一手以刀挟持人质,一手握枪,笔直地指向前方。
她不敢看徐湛,一眼都不敢,生怕因此浑身颤抖,耽误自己千辛万苦创造的机会。
而机会只有一次。
迪特里希爆发出一阵笑声,“看来我们的间谍情报有误,他竟然说徐董事长的婚姻不幸福,如果这都算不幸福,全世界的男人还有什么指望?”
间谍?
顾悠恍然大悟,原来徐敏曾经的男友荣天祺就是SH公司的间谍。
那么多枪指着她,却没人敢真的抢先开火,特别是反对派武装的人,都惊慌失措看着已气急败坏的姆巴依尔,等待指示。
可姆巴依尔紧抿双唇,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儿子,半晌都没有开口。
顾悠没想到这人居然在这个时候还会权衡利弊!她心中厌恶至极,也急切难当,留给两个人的逃跑时间有限,她不能再耗下去!
狠辣让顾悠仿佛变了一个人,她拿刀的手臂微抬,锋刃抵上男孩的脸颊,用力。
凄厉哀嚎响彻小屋。
“住手!都把枪放下!”姆巴依尔疯狂大喊。
刀刃再次回到男孩喉管前压好,鲜血顺着脸颊滴到顾悠手上,红与黑,映衬着白嫩皮肤,连迪特里希都屏住呼吸,被刚刚残忍的和此刻血腥的一幕震慑。
而徐湛的目光根本没有离开过。
那个曾经一个月每日以泪洗面的女孩,那个和他夜夜缠绵却仍然羞涩的妻子,那个三年前无比清晰的影响,那个笑起来眼角总是弯弯的,长睫也随之翩跹的动人顾悠,此刻为了他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他能感到自己的目光中,除了惊艳只有沉沦。
如果她是魔鬼,那他就愿意随她共赴地狱,万劫不复刀山火海,再不分离。
反对派武装的人听从命令,纷纷将枪收回身侧。
而SH公司的人没有得到迪特里希的命令,依旧摆好瞄准的姿势。
顾悠将目光落在迪特里希身上,等着姆巴依尔向他施压。
这时,迪特里希竟主动摆了摆手,SH特雇人员慢慢落枪。
忽然,徐湛看见迪特里希的手已悄然至于身侧,这是他要拔枪的动作。
“趴下!”徐湛用中文对顾悠喊道,同时飞扑向枪已在手的迪特里希。
各方手下们如梦方醒,房间内顿时充斥满激烈的枪响。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尘埃落定就在明天!
31章
“趴下!”徐湛用中文对顾悠喊道,同时飞扑向枪已在手的迪特里希。
各方手下们如梦方醒,房间内顿时充斥满激烈的枪响。
姆巴依尔的手下向SH公司的人开枪,想阻止他们的突然行动,挽救将军唯一的儿子,而SH公司的本意是直取顾悠,谁料徐湛出手。
枪声交织,事态的变化出乎意料,顾悠的反应同样快的惊人,极致的危险打开她体内潜能的全部开关,连扣扳机,子弹准确贯入最近两人的胸腔,顾悠勒着男孩脖子俯身一滚,避开交火最激烈的圈子。
顾悠踢倒高背椅挡住身体,忽然,枪声止息,她循着众人的目光回头一看,只见徐湛肘勒迪特里希,枪口紧抵太阳穴。
不需要语言,顾悠慢慢从椅子后站起来,倒退靠近,直到两人背靠背站好,周围的人才纷纷再次拿起枪对准他们。
熟悉有力的背脊紧贴着,顾悠按捺狂跳的心,一步步与徐湛配合,向出口走去。
有人上前一步意图阻拦,却被迪特里希制止。
“停……停下!”轻微的窒息让他脸色灰青嘴唇颤抖,“放下枪!”
SH公司的所有人照做无疑。
门很小,徐湛用肩轻轻触了触顾悠的头,“先走。”
顾悠恨极他无论什么时候都把危险留给自己,一旦这些人鱼死网破,徐湛堵住门就是死路一条。可这样的时刻她无法和他争执,只得狠狠瞪着他,慢慢退出。
徐湛也安全走出房间。
所有人尾随,却投鼠忌器不敢有丝毫越轨,眼睁睁看着两个人靠近一辆皮卡。
顾悠想拉着男孩一起上车,迪特里希不好控制反而危险,男孩是人质的最佳选择。
他明显吓坏了,止不住的颤抖,顾悠几乎半拖半拽才将他弄上车。她踹开车门让徐湛从另一侧上来,刚一抬脚,手臂猛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恐惧至极的男孩咬了她。
牙齿嵌入皮肉,深可见骨,顾悠疼得不能自已,失声大叫。
“啊!”
徐湛被她痛苦的声音攫住心神,急忙回头,迪特里希借机发力,从他的遏制下敏捷抽身,猛扑在地大口地喘气。
顾不得被迪特里希袭击伤处的疼痛,徐湛一把扯过顾悠,掐住男孩的喉咙,逼他松口。男孩在憋闷痛苦下张开嘴,徐湛抬腿就是一脚踹他滚下车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不等众人做出反应,徐湛已经拧动钥匙,皮卡在烟尘中呼啸发动。
“追!开枪!”迪特里希喘过气,声嘶力竭地大吼。
SH公司的车是悍马一系陆战越野,凶悍霸道,虽然晚了一段路,但仍然紧跟在后。
戴着手铐几乎没有影响徐湛操纵方向盘,但追击车辆紧随在后。
顾悠从彻骨疼痛中缓过劲儿爬起来,拿起枪想要为徐湛赢得更安全的开车时机,她疼得一只手没法握枪,必须双手击发,开了两枪后,子弹彻底告罄。
好在街道少人,畅通无阻,徐湛叫顾悠躲在车座前,小心子弹。
这时前面出现一幢建筑,院内飘扬着三个旗帜,联合国、T国、还有一个情急之下徐湛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种需要三种旗帜的设置只可能是在纷争国家设置的外国大使馆。
几辆悍马越来越近,子弹打碎后玻璃的瞬间,徐湛猛转方向盘,车冲着大使馆的门飞速行驶。
顾悠也看见这个不知名的使馆,惊喜之余,她仍然感到恐慌,“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使馆,他们如果将我们驱逐出去怎么办?”
“最后再赌一次,”徐湛的笑容温暖明亮,“赢了就能得到一切,输了至少也是死在一起。”
看到顾悠只身独闯险境的瞬间,徐湛就开始后悔当初一意孤行的决定,此刻他反而释怀,如果用尽一切手段都不能扭转死亡,那至少他还拥有她的生死相随。
顾悠看见他笑容里的从容,心底因为紧张积聚的风浪归于平静,剩下涟漪点点,也只是为他的笑意荡漾。
她乖巧地点点头,在最后一点细微的恐惧驱使下,她紧握徐湛操纵方向盘的时候。
紧接着,汽车以高速冲撞铁栅栏,徐湛护住顾悠踩下刹车,两人还是被抛在挡风玻璃上,又重重跌回座位。
大使馆的守卫几乎吓呆了,T国如此动乱,还没人敢袭击大使馆,他们一面组织人包围闯入车辆,一面挡在被撞坏的门前阻止后面的车进入。
即便没有他们阻挡,SH公司的车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从眩晕和震击中回过神,徐湛紧紧抱住顾悠,踉跄走下车,旋即跌坐在地,他目光扫过正端枪瞄准他们的使馆人员,都是本地士兵,看不出使馆到底是什么国籍。
顾悠也缓缓睁眼,她揪住徐湛破烂不堪的衬衫前襟,缩进他怀中。刚才魔鬼一样的她消失不见,现在唯一能支撑她在绝望前仅存希冀的,只有徐湛铜墙铁壁一样的怀抱。
她抬起头,水蒙蒙的乌黑双瞳里有着和他共同赴死的决心,也有对生的无限渴望。徐湛毫不掩饰自己的痴迷,目光灼热地落在顾悠眼底,他伸手轻抚她乱糟糟的头发,一路顺直后背,仿佛这不是别国大使馆,而是家里的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