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依旧是暖热的,吹得阡洛脸颊绯红。
此刻的她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手持简易望远镜,望向远方奔腾而来的数万大军,望着最前方那一身黑甲的英俊身影,望着随风招展的金鹰战旗,她的手,都是颤抖的。
她的嘴唇,也是哆嗦的不知该发出什么声音,她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不可置信的却又意料之中的,脑海中有片刻的空白,回过神来却是无止境的心灵震荡。
晚风拂过,吹起她与秦墨的满头墨发,吹起他们素白的衣,也吹起他们的视线,飘向西北方向,奔腾而来的数十万大军。
“呵——”
阡洛轻笑一声,闪烁的目光随之强作镇定,只是颤抖的手却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一个不稳,右手一抖,差点把望远镜摔下瞭望台。
秦墨飞速的伸手稳住,触上女子冰凉的手,有瞬间揪心的疼。黑曜石般的眼睛一直冷冷的盯着对面方向的大军,虽尚且离得还远,可是凭借他对对手的敏锐嗅觉,他知道对面的人,不是班布率领的七万后备军。
而是……
“传我命令,全军立刻返回,以最快的速度退回忧城城关!”
阡洛声音清丽,在场每个东余将领皆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麒麟军,连带着秦蜀的黄金黑子卫在秦墨点头应允下,也都迅速调整准备撤退。
“你怕了,你这东余妖孽终于怕了!马上就是我燕辰泽的天下了,哈哈哈——”
对面的燕辰泽早已拍拍灰尘,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头上所带的头盔早已歪了,他的脸上都沾满了灰尘,他的盔甲也已破破烂烂,但他还是自认潇洒的大笑着,似乎刚才惨败的并不是他。
“蠢物!”
阡洛冷笑一声,突然举起手中短弩,瞄准燕辰泽的方向。
“临走前,送你最后一件礼物!”
“嗖——”的一声,弩箭飞旋,迅如闪电势如破竹,直直朝着燕辰泽的方向而去。
“不——不——”燕辰泽看到那迅猛的弩箭,吓得大叫,还未反应过来,那箭却已射入了他的心脏,嘭的一声,强大的箭势攻的他猛地后跃一大步,狠狠的飞出战车跌在地上。
“啊——”
秦墨冷眼看着中箭的燕辰泽,目光几不可闻的布上一层阴霾,瞬间便又恢复了那潇洒温雅的模样。
“馨儿射箭功夫也这般炉火纯青了。”
他只是轻轻的赞叹一声,挑眉看向还保持着射箭姿势的阡洛。
阡洛却是浅笑着放下弓弩,面色一凛对着燕辰泽大喊道。
“燕辰泽,这一箭,不足以弥补我东余牺牲的战士!”
“我们走。”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跃地纵起,竟然从高达七八米的简易瞭望台之上直接跳下,只见秦墨拉起阡洛的手,脚踏瞭望台支柱,一个翻身暗运内力,两人便如两只素白轻巧的蝶,轻盈的落在地上。
“公主请上马!”
麟儿恭敬的牵马走来,对阡洛单膝下跪。
“麟儿,按照先前命令行动!”
“是!”
一时众人皆以上了马,阡洛回头遥望了越来越近的黑色军队,心下一沉,手持长鞭,娇叱一声“驾——”带领众人纵马东去。
燕辰逸,我在忧城城关处等你!
“陛下,姑娘他们撤退了。”
燕辰逸高骑战马极目远眺,隐隐看到对面两个素白的身影从高处落下,在一众银甲战士的簇拥下,策马东去。
林麟和诸葛清风各骑一战马,一左后一右后,紧紧跟着前方那个一身黑甲,身骑黑色宝马的北燕战神。
耳边风声赫赫,声音不大不小的传入燕辰逸耳中。
“他们会在忧城城关处等着朕!”
燕辰逸一身黑甲,头戴鹰盔,墨发散在脑后随风飞起,策马奔来英姿飒爽,凤目如火,出口间自有一股高贵气质呼之欲出。这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王者霸气,这是一种凌绝顶俯天下的傲然正气!
婉儿,等着我!我定要活捉秦墨,带你回北燕皇宫!
我燕辰逸的王后之位,永远只属你一人!
“传令下去,全军休息一个时辰,胡军营帐一应粮草兵器全部收缴,投降的胡军作为战俘,反抗者格杀勿论!”
刚到置胡人阵营,燕辰逸紧勒马缰,林麟一个手势竖起,一众黑鹰卫全部勒住缰绳,动作一致。
黑甲王者冷眼扫向无忧谷底的遍地残尸,表情肃然,语气平和未有丝毫波澜。环视一圈之后,目光便紧紧的盯向那黑色铁制三层战车之上。
“陛下,叛逆燕辰泽已被他亲随救走,属下已派人去追了。”
林麟单膝跪地,抱拳低头复命。所跪之处横躺了数十名早已死去的燕辰泽的亲随,他却是面色凌然毫不在意的单脚踩在一个黑衣亲随的尸体之上。
“嗯。”
燕辰逸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经意的抬头,恍惚看到对面峰顶之处,有数道黑影迎风而立,气势逼人形若鬼魅!只是眨眼间,那些黑影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立刻派人前往探路!”
燕辰逸突然翻身下马,目光冷冷射向峰顶之处,邪魅的眯起凤眼,勾起一抹自得的冷笑,语气淡然的吐出两个轻巧的音符。
“麟儿……”
此刻麟儿躲在一颗大树背后,黑夜之下只隐隐现出一道黑影,他屏气凝神,待那些探路的人马行置谷底处,突然伸手摆了个奇怪的手势。
三千多隐匿的敢死队顿时领命,如鬼魅般的黑影,几个纵横间便已各自就位。启动巨石机关,以杠杆原理撬动巨石,沿着事先挖好的渠道直往峰坡下滚去。
“轰隆——轰隆隆——”
只听一阵阵轰鸣的巨石滚落的声音,那些被派往探路的北燕黑鹰卫一个躲闪不及,便被巨石直接碾过身体,漫天遍野传来剧烈的震动声,他们惨烈的尖叫被这突如其来的滚石淹没过去。
“不好!快撤!”
林麟大喝一声,立刻跨马奔腾,急令众人撤退。嗒嗒的马蹄声朝着对面峰谷而去,还未赶到,对面的峰顶处却突然传来哗哗的山体石流滑落声,夹杂着几声哀鸣惨叫。
“洪石流——”
“天灾啊——”
“山神发怒啦——”
麟儿引出峰顶一道河流,借巨石滚落之际携河水蔓延,引发山体滑坡,有几名敢死队战士皆因此牺牲,却是没有一人发出哀嚎,众人皆屏气凝神。
他们远远的立于甬道大树之上,冷眼看着那些洪流携着巨石沙土奔腾而下,淹没了一批前来探路的北燕黑鹰卫,麟儿脑海中却回想起阡洛之前对他说过的话。
“我们攻破胡军先锋队之后,想来天色已晚,胡军后备军定已快置无忧谷,他们定要在无忧谷稍作歇息,你且率领其余将士,待他们派出探路军之时,用我告诉你们的办法,引出河道流水,撬动巨石滚落,引发山体滑坡,到时候泥石流天灾之下,定会损杀不少胡军,而前路被阻,又给我们的撤退争取时间,事成之后千万不要恋战,定要速回……”
公主果然神机妙算,算准了胡军定会于此刻到来,只不过来的却并不是胡人,而是燕轩皇带领的北燕铁骑,虽是达成了目的,但是所伤非他……只要公主能够安全返回城关,那么不论让他们作何牺牲,都是心甘情愿的!
麟儿心下一沉,立即率领只剩三千左右的敢死队前往无忧城道退去,准备布置下一道屏障。而此刻的阡洛等人早已快置忧城城关之处,她拔出腰间信号,一道幽兰的火光嗖的一声冲上天际,这是暗示麟儿可安心布阵的信号。
燕辰逸,原谅我,竟然对你使出这么残忍的手段……为了我东余战士,我不得不这么做……
金鹰王帐之内,燕辰逸面色略有疲惫,半眯着眼睛,右手轻轻触向太阳穴,柔柔的打着圈,这是他的习惯,每当他遇到困扰的事情都会不自觉的拂向太阳穴。
“没想到,她竟留给我们这么好的一个见面礼……”
燕辰逸语气略带轻嘲,自顾自的勾起一抹苦笑,舒缓的斜靠在铺有玉席的椅榻上,模样说不出的慵懒,除了面带苦笑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焦急之色。
地上跪着的林麟一直未有抬头,心里暗骂诸葛清风那混蛋又自己逃了,把他一个人扔这面对这喜怒无常的王……
“处理的怎么样了?”
一声冷寒却优雅的声音忽然传来,林麟面色一凌,却是低头恭敬回着。
“回禀陛下,皆已处理妥当。一切果然如陛下所料。”
说这话时,林麟的面上却是现出一丝敬佩之意,幸而陛下所派的探子多数为胡军战俘,才幸免于黑鹰卫损失惨重,而且……
“既是她留给朕的礼物,朕岂能不好好对待?”
燕辰逸邪魅一笑,立起身来,双脚刚一落地,面色突然一寒,周身王者之气盈满周身,望向帐口,冷声说道。
“全军即刻出发!”
无忧谷前往忧城的道路错综复杂,除了一条略显狭窄的栈道之外,两边皆是茂密的树林,且这栈道崎岖,多有分叉小路,是以如若没有当地地形图,要想走出这条道路,就只能硬闯树林,直接从林子里穿过去,但是林中危险重重,荆棘满布,又岂能轻易闯过?
而此刻麟儿正带领众兄弟在各个路道岔口设立机关,夜色已深,此时若布下机关定然能收获匪浅。且忧城百姓早已被公主下令疏散,是以断然不会伤到东余国民。
一道幽兰的火光如一抹蓝烟一飞冲天,与此同时,但见树影之间,数道黑影纵身于高大粗厚的树枝上,在林中部下木剑机关,树林中挖掘出多个陷阱,正中道路两旁的古树上拴着极细的铁丝,月光之下发出冷寒的光芒,若不细看是根本辨别不出的!
每个道路的分叉口都插上了错误路标,且在错误的分岔口留下了杂乱的马蹄印记,一些破旧折损的兵器被丢弃在路上,犹如溃军潜逃留下的踪迹。
一路前行,或能踩上布到道路上的铁荆棘地,或是疾奔而行马蹄直接会被铁丝割断,让前行军跌个措手不及。且一旦触动了铁丝陷阱,绑在树上的数支木剑便会发射而出。
布置完这些之后已隐隐能听到敌军马蹄声,麟儿下令极速撤退,数道黑影嗖嗖嗖的纵横在树林之中。
“泥石流会阻隔他们一段时间,这时你们便在前行栈道上设下陷阱,切记,动作要快,陷阱不易重复设置,否则便是浪费时间。”
“陷阱的布置无需规律,在每条必经之路上设置便可,且那些错误的路线上也可简单布置几道陷阱,来混淆敌人视听。道上的马蹄印看上去极其杂乱无章,这样就可让敌军以为我军溃逃已无抵抗之力。再加上遗落下来的破损兵器,这样半真半假的布局,也能让他们更为谨慎小心,而此时又给我们的退军争取了时间……”
这是阡洛告诉麟儿在布置巨石泥流阵之后紧接着要做的事情。虽是给胡军留下的陷阱,但是此刻用来阻隔北燕大军正是时候。
“陛下,探子来报,前路发现多处陷阱,不论栈道还是林中,都布有机关。我们……”
“那些战俘该派上用场了。”
隐隐的一道邪魅却又霸气的男声随风传来,麟儿等人却都屏气凝神,借着他们的特殊体质,以求能躲过燕辰逸那嗅觉灵敏的鼻子,他们在借此时机躲过去了便能绕到北燕后备军处。躲不过去……
但愿莫将军率领的后备军快些赶到,否则即使安全退回忧城城关,也无法抵御北燕铁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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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0章,权与情,熟重?
一夜奋战,麟儿等人布阵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东余忧城,夜尽天明之际,阡洛并秦墨率领不足一万残军终于返回城关。
近日来因战倍感劳累的阡洛等人,赶置忧城城关,刚刚松了一口气,就见那低矮的城门已经打开。
而为他们大开城门,且带领手下上万大军跪地迎接之人,却是让叶阡洛最意想不到的。
“末将莫忠义参见盟主、参见公主!”
来迎接的的是莫忠义带领的上万前锋队,当日阡洛命他率领墨侠旗下日卫两万,墨军旗下铁血军三万,暗杀队五千,前锋队两万,一共七万五千人拖后一日前往背背山,主要是让他作为后备军,准备充分稍后支援。
她一直在纳闷,为何这莫忠义速度如此之慢,她本是预算等初战告捷之后,待莫将军率领后备军支援和班布率领的七万胡军决一死战。
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已经算准了时机,来到忧城城关处驻军。更让她想不到的,是这上万余军,竟然对着秦蜀封地的世子,跪地行礼?
“盟主?”
阡洛满脸惊讶,疲惫的脸上挂满了不可置信的讶异与茫然,转头望向依旧优雅,淡然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的秦墨。她突然觉得一阵眩晕,沿途劳累奔波让她几乎支撑不住,要从马上跌落下来。只是她却是暗自咬牙,强作镇定。
“呵,盟主。”
自然自语的冷笑一声,不等秦墨回答,率先纵马前行,无力的招招手,带领自己属下进入城门。
秦墨高骑战马之上,望着那晨光中消瘦娇小的背影,内心翻腾纠结。目光略有忧伤自责无奈……
是啊,他是盟主。是余诗婉的亲二哥余宫希,和墨者协会的长老们早已暗中商议定下的盟主。
这些,全都是背着她决定的。可以说,这些是在很早很早以前就已经决定的事情。那日余宫希特意让莫将军稍后一日出发,除了让他准备充足的粮草之外,还指派给他一个特别的任务。
“一切,但凭盟主吩咐!”
这是余宫希的原话。
从他说出这句话开始,秦墨,便已被墨者协会,甚至是东余秦蜀的所有百姓将领,都尊为两国盟主。
阡洛在慕容智的跟随下,进了事先为他们备好的房间稍作休息。她极为疲惫,却是依然命慕容智为她带来忧城城关处的地形图。
看着这已建立千年,摇摇欲坠的矮小城墙平面图,只觉内心紧绷的琴弦,‘蹦——’的一声,断裂了。
手指触向泛黄的绢纸,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此战,如何得胜?”
懒懒的倚靠在凉凳上,天气还是有些燥热,夏末秋初的干燥气息最容易让人烦躁不安。此刻的阡洛正是如此,她抬起头,看着立于桌前的慕容智,低声询问。
这个慕容智是她亲自挑选培养的,作为情报局的智囊为她所用。他身材并不怎么高大,总喜欢穿件半新不旧的青色长袍,长相平平,皮肤有些粗糙,每次看着她的时候都会脸红,唯有那双眼睛,精明透亮。
“公主,燕军若想破我城池,需有三倍于我军的兵力。但是现在燕轩皇只带十万精兵,我东余也有八万将领,此战,我们胜算很大。只是……”
慕容智微一停顿,抬头对上阡洛清明的目光,看着这个一心信任自己的主子,不自觉的又脸红了。他搔头嘿嘿一笑,见阡洛一直在盯着他,立刻换上一副严谨的模样,继续说道。
“只是莫将军听命吾王,奉秦世子为盟主,莫将军率领的东余将领都以他为尊,而我麒麟军却是公主一手培养出来的,再加上秦世子所带的三千黄金卫……”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领兵作战只得一帅令之。两位将帅,三方势力,外有强敌,内有忧患,只怕军心不稳。”
伸出玉指,轻轻的按摩着太阳穴,半眯着眼睛微启朱唇,接下了慕容智没有说完的话。
刚探子来报,北燕铁骑于城关二十里处安营扎寨,看来今日双军都默契的休战稍作歇息。想来那燕辰逸定和她一样,都在暗自筹谋,哪有时间放松休息?
“只是我实在想不到,我东余竟还有如此低矮损旧的城楼,怪不得燕辰泽那厮只损兵六千,便攻破了我江城城关。”
阡洛面露苦笑,这么矮小的城墙,也经不起北燕铁骑巨型投石机的摧残。更何况这次的对手,是那个素来享有北燕战神之称的燕辰逸,自己夹在他与秦墨之间,实属难过。
看到女子苦笑,慕容智却是只感揪心一般的疼,他暗下决心,目光如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沉声说道。
“动荡年代,人有无数个战斗的理由,我慕容智只为公主而战!”
激昂与真诚,英勇与无畏,坚定与果敢,望着他跟随两年的公主,目光炯炯,握拳起誓。
阡洛闻声抬头,桃花眼中蒙上一层欣赏与感动的朦胧水雾,只是瞬间便隐去了。
还有这些忠心耿耿跟随自己的属下,哪怕多遭他人背叛猜忌利用,只要还有一人衷心,那么就有奋斗下去的理由。
起身,双手重重的按向泛黄微卷的地图,抬头,微笑着下达命令。
“既然秦世子乃我东余与秦蜀两国盟主,此战自是他与北燕轩皇之间的事情。与我麒麟军何干?你且传令下去,麒麟军全军休战,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插手战局之事!”
燕辰逸利用秦墨定然会率兵助我这一点,想要趁此战铲除他,秦墨则借着盟主的身份,不用耗费秦蜀兵力,便可率领我东余战士挫败北燕士气。
那我叶阡洛,又何德何能插足他们二人之间?
双军休战一夜,在众人都休养生息以备迎战之际,阡洛却是苦等一夜,依然没有收到麟儿的消息,不知敢死队现下到底如何,莫非是被燕辰逸全军歼灭?
不……凭借麟儿等人的特殊体质,凭借他们混迹江湖多年的经验,又岂会轻易被抓?
这一夜,注定有人难以安睡。燕辰逸如是,叶阡洛如是,秦墨亦如是。
凌晨时分传来轩皇已置城关十里处的消息。
一夜未歇,阡洛的脸色有些惨白,眼神里带着的都是疲惫。稍稍休息了片刻,还是毅然决然的,登上了这破旧矮小的城楼,站在最高处俯瞰。
这城楼,如何抵挡北燕数十万铁骑?我东余战士,我辛苦培养的数万将领,今日就不再听命于我了,又要有数万战士,殒命沙场……
阡洛目光悠远,双手紧握拳头。
她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的脸上写满了失望痛苦无奈,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她的白衣沾染了风尘仆仆的尘埃,她的小手紧紧的篡住,她的目光悠远,随着被风吹得飞扬舞动的白麒麟战旗,遥遥望向远方。
秦墨不动声色的站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目光一起遥望向近十万大军的北燕铁骑,看到奔腾在最前方的那个英姿飒爽的黑色身影,二人同时笑了。
她笑的那般凄美,那么决然,却是带着一丝释然。
他笑的那般无奈,那般苦痛,却是带着一丝激动。
他来了,她一直等待的人来了。虽是为他设下了数道陷阱,但是他还是毫无顾忌的来了。
他来了,他最大的对手来了。虽是明知他此行是为打败自己而来,但是他还是那么期待和他决一死战!
“公主,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无忧城所有百姓疏散完毕。”
慕容智立于阡洛身后,突然开口,脸有些微红,低头抱拳恭敬施礼。
“只需一刻,燕军便会到达城关。”
见阡洛没有回答,他犹豫了片刻,继续沉声说道。
“嗯。”
阡洛的声音有些无力,却是带着放松一般的释然。只要忧城百姓安全疏散,那么在此一搏也没有后顾之忧了,虽然已下定决心,对此战冷眼旁观,但是,这毕竟还是他们东余的战事。
而她,最不想面对的对手,便是那个人……
他与秦墨都想一统鸿途,建立王权霸业统一天下,而自己只能选其一,当她助其中一人称霸天下之时,便是与那人永生分离之日。
“秦墨。”
阡洛突然低声唤道,声音有点轻。嘴唇微颤,似是极不想开口,似是思索良久才暗下决心。
站在她身后慕容智闻声,自觉的消失在城头之处,躲在远处继续观望她这个誓死效忠的主子。
“我在。”
秦墨声音也很轻,却带着一点的惊喜,她肯跟他说话,是不是肯原谅他的苦苦隐瞒?
转头,阡洛留给他的依旧是一张侧脸,那柔和的线条,那惨白的小脸,在这淡淡的晨光中,有一种恍如隔世般的美,只是她的目光,却牢牢的锁向不远处,那一抹黑色英俊的身影。
“你说,权与情,熟重?”
话一出口,她突然有些后悔,却又是那么期待的等着他的答案,心脏嘭嘭嘭的剧烈跳动着,胸口一起一伏,似是因为紧张而呼吸急促。
不远处,燕辰逸遥望着矮小城楼上,一高一矮两个雪白的身影,凤目半眯,带着一分激动,一分欣喜,一分释然,一分嫉妒,一分醋意,紧紧的凝向那个娇小的倩影。
此刻的他,若不是身后追随的那数十万大军,更像是从天际奔腾而来的黑羽金鹰,在日月同辉之际,迎风而舞,只为与他日思夜想的人儿相见!
虽然前晚与麟儿率领的敢死队经过一夜奋战,虽手下数名北燕战士牺牲于她令人布置的陷阱,虽然昨夜苦苦计谋良久,虽然他不想与她站在对立的两岸,但是,他还是来了……
扬起马鞭,低喝一声:“驾——”,座下骏马如一条黑色闪电,‘嗖——’的一声,直往那城门处略去。
秦墨一直紧盯最前方的那个黑色的身影,闻声有一瞬间的愕然,她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她自是知道,在自己的心里,她有多么的重要!
回头,看了眼女子期待的侧脸,再回头望向对面,风撩起他如玉般墨黑的发丝,他目光悠远,紧握拳头,内心荡起层层激动的水波。
在天际一侧,日与月交界之际,那抹黑色的身影,在数十万大军的簇拥下奔腾而来,面色凌然,周身霸气威仪之气。
那种与生俱来的睥睨天下的傲气,让他欣赏!让他激动!更让他嫉妒!
这个天下,本就属于他们秦族之人!
这个天下,必须重新回到秦族之人的怀抱!
“总有一天,从北燕的月影关到南姜的姜玉洲,从西楚的灵霄峰到东余的麒麟海,都将臣服于我秦墨的王权霸业之下。当我站在王权最高处之时,唯一能站在我身边之人,必定是你!”
秦墨语气盎然,带着势在必得的决然之气,黑曜石般的眼睛,刹那间散出一股论天下谁与争锋的霸气!他就那样随意地站着,就那样随意的开口,却自有一股尊贵的神态,仿若君临天下的王者,理所当然的立于最高处,受万民参拜。
闻声,阡洛的心碎了一块,目光黯淡了一分,手篡紧了一度。
站在王权最高处吗?
高处不胜寒,顶峰之处,只得一人独立。当你立于最高处之时,可曾想过要踏着多少人堆积的尸骨,才能一步步的登上高位?可曾想过,当你睥睨天下之时,站在你身边的人,还有几个是真心实意的待你?
到时候,所有站在你身边没有弃你而去之人,便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情义,而是,发自内心的敬畏!
她小心翼翼的,带着不可置信却又期待的语气,再度问道。
“如若只得二选其一,你当作何选择?”
缓缓的转身,风吹起她的发,遮住了她犹疑不安的目光,她赶紧伸出手,缕下发丝,紧张的对上秦墨那双明亮的眼睛,生怕错过一个深情的眼神。
此刻的燕辰逸已然奔置离城门百米之处,万军同时停下,马蹄声齐整,全场肃静,每个北燕铁军目光都是那般坚定,带着崇拜和尊重,望着最前方,那个一身黑甲的王!
他将会带他们,闯遍天下,争霸四方!
燕辰逸抬头,眯起凤眼,望向女子的侧影,望着她瘦肖的侧脸,望向她随风飞舞的满头墨发,望向她一身素白的长袍,长久毫无波澜的目光中,满满都是激动与欣喜。
终于,我们终于再度相见!
……
071章,情理之中,情理之外
权与情的两端,我们彼此站成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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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初晓,天地交界,日月同辉,清晨的第一缕晨光投射下来,照射在一身白袍的女子苍白绝美的脸上。
她的眼睛那么美,美在灵动,美在清澈,美在纯净,美在,那深深的期盼。
清晨的风没有夏末的闷热,带有一丝清爽,吹起她凌乱的发,她望着他,听到他的回答,有瞬间的错愕。
他低头深情望着她,目光中带有温柔和犹疑。
他抬头远远望着她,内心翻涌激动与狂喜。
秦墨伸出白如玉的手,捋了捋女子额前的发丝,那么温柔,还是那么温雅俊逸的他呦。
他刚刚是那样说的吗?
他说……“不得天下,我怎配与你并肩而立?”
他的笑意更浓,望着那个发丝凌乱中不失绝代芳华的女子。
脑海中已经闪现出自己位列王座之上,俯视群臣,站在权利的顶峰,权倾天下。而身后站着的,是那个在他心中占有最重要位置的,她。
阡洛脸上的笑意,冻住了。目光中的期盼,消失了。心中的翻腾,退潮了。
可她还是那么笑着,她伸出手去,做出一个握手的动作。
“若你欲得天下,若你想站在权利的顶峰。我叶阡洛,定会助你!”
我叶阡洛,再也不是你心中的那个,馨儿了。
秦墨闻声,有一瞬间的惊异,呆呆的凝向女子美丽清澈的眼睛,刚才那一笑,一笑倾心。
她愿意帮助自己夺得天下?她愿意助自己打败最大的对手?她愿意与自己一起携手江山?她是爱他的,对么?是啊,若不爱他,怎会说定会助他?
“馨儿——”
紧紧的握住女子嫩白柔软的小手,黑曜石般的眼睛凝出深情炙热的光芒,他轻轻凑近,想要在女子额际饰以的雪玉麒麟上印下一吻。
“阡洛定不食言。”
阡洛轻巧后退一步,伸出纤指抵在他的唇畔,她没有自称馨儿,依旧笑着,不动声色的抽出自己的手,从袖中掏出两本被她翻的皱巴巴的有些泛黄的书,递过去。
然后转身,居高临下的目光,浅笑着看向一直注视着她的燕辰逸。
她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最强悍的第三者,永远都不是别人,而是命运。
你要夺得天下,我叶阡洛定会助你!只是这条路,我不会陪你走到最后。
这是成王之路,必然要经历的!这是我们无法反抗的命运。
你说,不得天下,不配与我并肩而立。而我又怎配与天下万民王权霸业相比?
当你站在权利顶峰之际,站在你身后的人,一定不会是我。
秦墨忙伸出手去,似是无暇去介意女子拒开他的吻,接住了这两本他做梦都在期望得到的书,这两本当日他以为已经被叶阡洛烧掉的书。
“是《论语》和《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馨儿,你没有烧掉?”
秦墨欣喜的翻着这两本几乎快被女子翻的烂掉,却是被她深深印在脑海里的书。
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十万大军,看着大军最前方,那个昂首挺立着的男人,看着他勾起的邪魅的笑容,对着他霸道的眼神,轻轻的笑了。
“燕辰逸,我们又见面了。”
阡洛双手做喇叭状,对着燕辰逸大喊道。
“我想过无数和你相遇的方式,可是从未想过,我们竟会以这种方式再见。”
眼中笑意更浓,似乎她要面对的不是两军之间的杀戮,而是一个太久未遇,一定要对饮三杯的故人。
秦墨闻言把书塞进袖里,举目望去,对上那双威仪邪魅的眼睛。不知为何,他觉得此刻的女子已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馨儿了,莫非是因为这个人的出现?
眼神突然变得凌厉,右手不自觉的握紧,一直随侍在一旁的阿卫见状,忙恭敬的递上金矛,被秦墨紧紧的攥紧。
阡洛只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与气势在他二人之间徘徊,这种气势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低头对上城楼下那双邪魅霸气的眼睛,燕辰逸,若我助秦墨,会与你成敌人吗?
“婉儿,我来了!”
这个声音好温柔,唤着并不属于她的名字,可是还是这般温柔。
“秦墨,朕欲与你一战!”
燕辰逸高喊着,目光始终不离那抹娇小的白色身影,语罢,笑意更浓。
突然间,阡洛感到背后一阵慑人的寒气袭来,她猛地转身,看到的是秦墨已紧握金矛,墨发纷飞,目光冷然,周身一股真气环绕,还未反应过来,男人突然踏地而起,直奔城楼之下。
与此同时,莫将军率领数千弓箭手,齐齐列队立于城头处,弯弓搭箭,瞄准燕军方向。而燕辰逸身后的北燕铁骑也早已摆好阵势,投石机装备完毕、弓箭手列队准备、火箭手点燃箭筒、长剑拔出齐齐上前一步、长矛架起手持盾牌,列队护阵。
一切皆已准备完全,只待他们的王一声令下便一应发出。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阡洛还来不及拉住秦墨,却只见城下也飞出一个黑影。
果然燕辰逸也抽出腰间洛玉宝剑,凌空飞出,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在两军对峙阵地之上剑矛相指,叮当,劈啪,刀身闪着寒光。
洛玉宝剑发出的锋芒,若千万根银针带着寒光直指秦墨面门,秦墨长矛猛刺城墙,借力原地翻转,稳稳落下,躲过锋芒却又怒指金矛,直刺燕辰逸面门。
所有的将领,所有的士兵,都没有行动。所有的弓箭,所有的巨石都没有投射出,十几万双眼睛目光炯炯的同时射向战场之上两个身影。
双方势均力敌,一起一落,耍花枪,直刺横挑金光闪,舞神剑,手起刀落斗锋芒。
凤目寒光,曜石闪烁,武艺超群,出神入化,飞檐走壁,刀剑争鸣,一十八般武艺尽现眼前。二人所战之处,周围萦绕一股强大的真气,剑气逼人,只是稍微靠近一点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似乎要撕裂肉体般的慑人内力。
“你比七年前,更强了。”
燕辰逸凌空一剑,剑气凌人带出寒玉般的剑花,凌空扫向秦墨,嘴角却是勾起一抹自得的笑容。
“你的剑术,更胜从前。”
秦墨踏起而起一个倒转,躲过剑花,金矛挑地划起一道金色光芒,嗖——的一声射向燕辰逸心口。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所有人都自动跟他们保持距离,众人只知一旦踏入他们激斗圈内,定会被那股强烈的真气所伤。
“只有在战场上,你们才是最真实的!”
望向场中二人激斗的身影,看着二人周身围绕的雪色与金色的光芒,阡洛的心渐渐抽紧,目光渐渐迷离。
这是真正的武林高手的对决,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沙场将领的对抗。现在的她突然发现,在他们二人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无关紧要。他们的眼中,心中,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誓要打败对方!
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中,只要他们二人率先开战,分个胜负,那么两军是不是就会自动避免战争?那么这个战场之上,是不是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牺牲的将领了?
只是不知麟儿现在在哪里,他还好?暗卫队还好?不知道他有没有成功的救出……
此时此刻的她脑海中一直闪现那个人的身影,她给麟儿指派的第三个命令,是她最放心不下,最为在意的。
她想的太过投入,丝毫没有注意到莫将军脸上那风云变幻的神情,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射在那一黑一白上下飞舞,空中激斗的身影上。
莫将军此刻的心却是翻腾的。他想起自己在临行前,希王余宫希那一脸郑重的表情,他们二人是在密室商讨的军机,当时除了他们二人,无一人在场,便是那个最被希王喜欢的汶溪,也没能得知。
“公主!”
当叶阡洛正紧张的观望战场之上两个打得不可开交的身影时,莫将军表情凝重的走在阡洛身旁,恭敬的抱拳施礼。
阡洛闻声有一瞬间的愣住,却是头也未转,面上一副冷然的表情。
“将军有何要事?”
“现下秦世子不在,忠义有话要对公主说。”
“秦世子——不是你们的盟主吗?”
女子冷笑。
“公主,秦世子确实是我们的盟主,是墨家协会至尊推崇的圣君,只是莫忠义今生只听希王一人之令。”
阡洛闻声立马敛去冷笑,表情里多了几分尊重,她此生,最恨的便是背叛,最敬重的便是忠义之士!
燕辰逸和秦墨还未停手,冷光寒射,金光乍现,只听剑矛霹雳声声声不绝,双方却是打到现在都不感觉一丝疲劳,分不出上下。
对面的诸葛清风依旧潇洒的摇着折扇,只是目光却并不是落在二人身上,而是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城楼之上那个素白的身影。
林麟一双鹰目,却也是一瞬不停的锁向站在城楼之上的莫忠义。
他们二人都在观望,一旦对方有什么不轨的行动,都要立刻做出反击!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的王!
“将军有话请讲。”
阡洛的视线不离战场中的二人,言语却是换上了几分敬意。
“忠义来临之际,王对我说,定要视秦世子为两国盟主,一切皆听他的命令。但是,王还给臣下了一道密令。”
“什么密令?”
阡洛急声询问,终于移开视线,转身抬头紧紧的凝向莫将军的眼睛。
“如若燕军与我军率先开战,那么我等定要助秦世子勇战燕军铁骑。”
“如若不然呢?”
“如若是燕皇与秦世子率先开战……”
莫将军突然顿住了,目光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他冷眼俯视战场之上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上下纵横,空中激斗,如若这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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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2章,意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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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当燕辰逸与秦墨在比试之时,双军首领人物却都在各自观望,虽然没有任何一方率先发难,但是都暗自磨刀霍霍,战火一触即发,一切只等双军统领一声令下。
但是战场之上,一个是北燕的王,一个是秦蜀与东余两国盟主,此刻任何一方,都不敢轻易开战,一个不小心,伤害的便是自己国家的首领!
“如若不然会如何?”
阡洛看着莫忠义少有的犹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只是此刻她的心中却隐隐有不安的火苗,一点点的燃烧着,弄的她烦躁纠结。
她太了解他们二人,各自视对方为死敌,誓要打败彼此。
他们二人本身也非常了解对方,定然知晓对方心里想的是什么。
此战,便是为北燕与秦蜀,燕辰逸与秦墨所设的战场,所有人都是局外人,都是见证他们二人谁是最后胜利者的见证人!
只是她从未想过,向来只喜欢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那个文质彬彬的儒雅男子,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余宫希,会有如此计谋。
“如若他们二人先行开战,那么我们东余就率先发难,于战场之上,将二人一网打尽!”
日卫军此刻早已手持火箭,立于城楼之上,只等他们的公主下令射箭。
日卫是余宫希的亲卫队,所有人全部都是余宫希暗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人。这道密令,他瞒住了所有人,包括叶阡洛!唯有他亲自培养出来的忠心耿耿的战士知晓一切。
他们早已知道余宫希的计划。是以此刻的他们,只需等待公主一声令下,便放出火箭,将战场之上那两个身影射成刺猬!
“不好!”
诸葛清风与林麟同时惊呼,看到忧城城楼之上的变故,同时做出作战准备的手势。
顿时二人身后三千黑甲弓箭手齐齐准备,数十座巨型投石机准备完毕,所有骑兵手持长矛,列好阵势,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