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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9

作者:妙戈 当前章节:15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9:58

我拉着锦年的手,对她说:“你跟我来,我有样东西要交给你。”她跟着我进了里屋。我从床头拿出了那个所剩不多的包袱,自从上次在如意坊救了霍仲儒之后,芍儿就再也没有惦记过我的这包东西。我也就放心地把它搁在床边了,还好她当初没有拿走这个。这只玉钗是白玉做的,通身光滑没有一丝瑕疵,也没有一丝花样,搁在这些东西之中最素,其实却也是最好的玉。这是当初我做头牌时,蕙娘送给我的。只有头牌才可以戴这只玉钗。现在,这只玉钗对我来说也没有用了,留着也是浪费。还是留给应该戴的人吧。

我把这只钗交到锦年的手里,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摇摇头。我却拉住她,把玉钗插入她的发中。没有一点装饰的发式,因为这只玉钗立刻变得不一样起来。“真是个美人啊。”我由衷地感叹道。锦年摸了摸鬓边的这只钗,不解地问道:“姐姐为何要送锦年这么贵重的东西?锦年要不得,还是还给姐姐吧。”说着就要伸手去把它拔下来。我忙阻止她说:“别,戴着吧。好看。”她听话地放下了手,微微笑着看着我。

“你觉得这只钗好看吗?”我问她道。她点了点头。“那和这么多其他的东西放在一起,你还觉得它最好看吗?”她想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说:“虽说这只玉钗最素最普通,看上去最不起眼,可是锦年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是一块好玉做成的。锦年喜欢玉,不喜欢金银。锦年觉得,最美的东西是不需要任何雕饰的。”我赞许地点了点头。留恋地看着那只玉钗,对她说:“你知道这只玉钗的来历吗?”她摇了摇头。

“每年,长乐坊都会做这样一支玉钗,送给那年的头牌。因为最纯粹的美,再多的东西就是累赘。”“那姐姐怎么会有这么一支钗呢?难道说姐姐……以前是长乐坊的头牌?我想起来了,我听卫青哥哥叫过你盈袖姐姐,盈袖,香盈袖?姐姐就是那个菊花仙子!”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淡淡地笑了,“头牌不头牌的对我来说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与我再无瓜葛。我现在把这支钗送给你,你戴着它去找长乐坊的坊主蕙娘,她看见这支钗会对你网开一面的。”

“真的吗?”锦年惊喜地看着我,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我认真地点了点头。“那……姐姐呢?姐姐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她的话让我重又回忆起那些美好的日子。“回去?从哪里来又回哪里去?一切开始了,就都回不去了……”她看出了我的低落,有些不舍地拉着我的手问道:“可是,姐姐,你曾经可是长安最有名的歌姬啊。你不会觉得很可惜吗?”我伸出手去,摸了摸她如玉的脸颊,淡淡地笑着说:“锦年,记住我的话。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法替代的。就像这长乐坊的头牌,走了一个,还会有下一个,不会有谁离了谁就会活不了。你懂我的意思吗?”

她看着我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阴差阳错

想起锦年,我仿佛看到了一年前的自己。锦年,韶华,多么好的名字。这样一个如花的少女,盛开在这样一个如花的年岁,我从心底羡慕她。羡慕她发自肺腑的笑容,带着对爱慕之人无限的憧憬和喜悦,为他而歌、为他而舞。又有谁,能够让我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歌,为他而舞?

自那日之后,说来也怪了。我和青儿之间就像是隔着一堵墙一样,平日里见了面也是无话。他也变得愈发沉默了,不再是那个爱说爱笑的爽朗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宇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忧愁。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不再是那个如风的少年,对我爽朗的笑,带我骑马,听我唱歌;总有一天他会成为那个马背上叱咤风云,指挥千里的勇猛男人,扛起忧国忧民的重任,收起曾经的无邪和率真,成为一个我陌生,却真正是他的男子汉。

“哇”一阵阵婴儿的哭声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进了里屋。只见骏儿被放在床上,而他的娘芍儿却不见踪迹。我不由地有些气愤,这个芍儿,有这么当娘的吗?竟然把自己的儿子一个人放在床上不管了。我正想着,芍儿却从门外气呼呼地走了进来。我不由地埋怨道:“芍儿姐姐,有你这么做娘的吗?你怎么能放着骏儿不管呢?”“管?哼,他爹都不管我了,我哪儿有那个闲心思管他!”她冷笑着说道。

听到这句话,我着实生气了,“你怎么这么说?不论那个霍仲儒对你怎样,骏儿说到底都是你的亲生骨肉。至少今后你还能有个儿子陪在你的身边,不比他那个爹强?”听我这么说,芍儿露出了宽慰的笑容,斜起嘴角,冷笑了两声,说:“也是,至少我还有个儿子能给我送终。骏儿,来,娘来抱抱你。”看着她的骏儿,我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我那个刚出世就夭折的可怜的女儿,心里的酸楚再一次涌上心头。

芍儿抱着骏儿百般哄着,可是骏儿还是一个劲儿的哭。她一个不耐烦,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骏儿的身上,一边嘴里不停地骂道:“你个小丧门星,就知道哭,你就知道哭。你是爹死了还是娘没了啊?还嫌你娘不够烦吗?”我忙走过去,夺过她怀中的孩子,质问道:“你怎么打孩子呢?”她瞥了撇嘴说:“哼,谁叫他这么哭个不停?还哭得这么大声?老娘都被霍仲儒那个老王八蛋给气死了,一进屋就听到他这么哭。我能不心烦吗?”

“心烦也不能打孩子呀。更何况骏儿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呢。”我一边抱着骏儿哄着,一边对芍儿说,“再说了,你没听说过吗?婴儿的哭声越大越响,嗓门越亮,说明这孩子以后越有出息。你的这个儿子呀,以后准是一个将相之才。”“屁!我们卫家祖坟的坟头上可没长这样的蒿草!”我白了她一眼,不想理会她。哄着哄着,这骏儿竟渐渐不哭了,反而对着我露出了甜甜的笑。这一笑,真是笑到了我的心窝里,融化了我心底所有的寒冰。

我故意看了芍儿一眼,对她说:“你看,你这儿子呀,跟你这当娘的不亲,倒和我这个当姨母的亲了。你抱着他,他就哭个不停;我一抱他,他就不哭了,还笑了呢。这到底是谁的孩子呀?你当心他长大以后认我这个姨母不认你这个亲娘!”芍儿一听急了,忙走过来欲夺走我怀中的骏儿。我怕她没轻没重地回头又惹得骏儿哭,忙把他轻轻地递到她的怀里。“瞧你,跟你说个笑而已,你倒还当真了。”

芍儿一边哄着一边对我说道:“唉,我算是看出来了。这男人哪,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与其依靠他们,还不如靠自己养活自己。”我心想,哎呦喂,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早这么想不就好了吗?非得要死要活地跟着那个臭男人,弄得现在无名无分,孩子也跟着遭罪。她见我没搭腔,继续说着:“听说……平阳公主最近要在府上选几名女子送进宫去,给她的弟弟当妃子。”“送进宫?”我淡淡地笑笑,继续缝着我手中的衣服,“为什么要从府里选啊?公主府上都是些歌女舞姬,哪里能选进宫去做夫人、美人?你尽听人家胡说。”

她一听急了,抱着骏儿坐到了我的身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对我说:“真的。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跟你们说过,我偷听到公主对她的贴身丫鬟说太后要她悄悄在宫外为皇上选女人的事情?听说这皇上和皇后的感情并不好,而且到现在都没有个子嗣。这做姐姐的自然要替自己的弟弟考虑了。你不知道吧,听说咱们的皇上就喜欢能歌善舞的女子,所以这府上的女子除了貌美之外,公主还专门请了乐师来教她们。”

我眼皮也不抬地回答道:“你也说了,‘听说’嘛,既然都是道听途说,就不要当真好了。毕竟皇室的事情也不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可以议论的,被人知道,可是要杀头的。”她突然变得支吾起来:“可是……听说只要进了宫,即使做不了娘娘,也可以做个跳舞唱歌的宫女,还有俸禄可以拿呢。”我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望着她那张改不了的贪婪的面孔,叹了口气,说:“你有话就直说。”

她一听立马把骏儿放到了床上,惊喜地靠近我,我本能性地向往后挪了挪,她又靠了过来。“我说妹妹,你以前不是那个什么坊的长安第一乐府的头牌吗?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又可以进宫过好日子又可以拿俸禄。”“进宫?你以为宫里的日子就一定是好日子吗?宫里就是吃人的深渊,掉进了漩涡,也许有一天你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她嘟嘟囔囔地咧咧嘴,朝一边挪了挪,有些不高兴地说:“哪有你说的那么可怕?那每年不还是有那么多的人愿意进宫去?再说了,我又没说要你去……”

“哈?难道说是你要去?”我一听这话,顿时乐了,“我的姑奶奶,你可别忘了,你可已经是个有孩子的娘了,难道你还想进宫去给皇上做夫人?我看奶娘倒还合适。”芍儿羞红了脸,一巴掌重重地打在我的手上,我疼得龇牙咧嘴,忙去揉揉。她拉长了脸,对我说:“人家跟你说认真的,你却在这打趣我!”这回轮到我瞪眼睛了,“什么叫认真的?难道说……你不会是真的要进宫去选家人子吧?那家人子可都是年轻的姑娘!”

芍儿站起来扭了扭腰身,抚了抚鬓角,对着我憨憨一笑,说:“那我也不老啊。再说了,我和霍仲儒那个老儿又没有成过亲,何来的出嫁之说?”我一听急了,“那骏儿呢?你总不能把骏儿放在家里面不管吧?”她听到“骏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坐到了床边上,瞪了骏儿一眼,说:“都是这个小兔崽子,要不是你,你娘我一定能过得更好!”她的这种论调真是令我从心底里生出一丝鄙夷,尽管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我还是对卫芍儿这个人喜欢不起来。

糟了,我猛然想到卫青的姐姐卫子夫的确是从平阳公主府里入宫做的皇上的女人,后来得宠成了皇后,才有了卫氏一家的光耀门楣。姐姐?不会吧?难道说芍儿就是卫子夫?我真是从心底里感慨刘彻的审美眼光,这品位还真是独特到家了。难道是见多了宫里的柔弱女子,喜欢平凡的粗丫头了?唉,兴许人家芍儿进宫之后有着宫里贵族女子没有的贤惠呢,料理后宫要的不就是贤惠能干吗?那骏儿呢?骏儿不应该是霍去病吗?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历史上骏儿是卫子夫的侄儿,看来芍儿进宫后是故意隐去了这一段事情吧。

当娘的为了进宫竟然可以抛弃亲身骨肉,也好,这样的娘即使以后带着孩子,孩子也学不好。既然历史的车轮滚滚而来,我自然是没有力量去阻挡。你要进宫就进吧,大不了骏儿以后交由我来抚养。“哎呀,我也不是想进宫去做皇上的女人,我只是想做那个宫中跳舞唱歌的宫女,能挣几个子儿花花,要不然光指望青儿的那点工钱,我们全家现在又添了骏儿这张嘴,以后全喝西北风啊?所以我的好妹妹,你就帮帮我吧?”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我倒是想帮,可是我怎么帮你啊?”芍儿一听,知道这就有戏了,忙拉着我的手说:“也不用你怎么帮,就是教我唱首你唱得最好的歌就行了。我听青儿说过,你在那个长安第一乐府的时候,唱过一首什么花啊,落啊的歌,可好听了。那些长安城的贵族公子都喜欢听,他们喜欢,那皇上肯定也会喜欢。我就要那首歌了,你就把那首歌教给我吧。”

逃不过的宿命

卫芍儿挽住我的胳膊,像一条藤蔓一般缠着我,我被她缠得实在没有办法了,答应了她。她见我答应了,便高兴地一把夺过我手中的针线活,把它扔到一边去,拉起我的手说:“那你现在就教我吧。我脑子笨得很,早点学会的好。”我哭笑不得地从她的手臂中挣脱,道:“那也不用这么心急吧?”谁知她竟真的心急地拉着我就要往院子里跑,边走还边说道:“当然用得着了,等到日后慢慢学,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公主一定已经选好了人选进宫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唉,慢着。”我有些担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骏儿,“你就把骏儿这样放在床上吗?”芍儿满不在乎地说:“放心吧,我刚刚已经把这小子哄睡着了。你我若是在屋里唱歌,那才会吵着他睡觉,所以还是去院子唱吧。”我不由自主地替骏儿感到了无限的悲哀,身为娘,竟然为了进宫而甘愿把儿子一个人扔在床上不管。如此看来,骏儿有你这样的娘还真的不如没有。没有也罢,你若是进宫为后了,那么我就替你把骏儿养大;骏儿如果是我的儿子,我绝对不会像你这样不闻不问。

自从离开了长乐坊,我就再也没有唱过歌。现在硬是要我唱,我还真是不好意思。芍儿见我一副扭扭捏捏的样子,有些恼怒又有些不屑地拍了我一巴掌,说:“你扭捏什么?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娘今天去集市上了;这又破又小的下人住的院子,你还担心有什么别的人来吗?”听她这么一说,想想也是。这个地方坐落在府里的东北角,仿佛与世隔绝一般,除了我们自己,根本不会有其他的人过来,我有什么不好意思?这样想着,我就慢慢放开地唱了起来。“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月光,长安月……那些长乐坊的过往又重新在我脑海里浮现,落花、那个温暖的怀抱、坚毅的眼神……“菊花残,满地伤,你的笑容已泛黄,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一刻我所贪恋的安定重又涌上心头,对于我这样一个漂流在另一个时空的无家可归的人来说,那一刻他带给我的是前所未有的安全感。“盈袖!”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将我从歌声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盈袖?真的是你!”我惊奇地转过身去,竟看见刘彻惊喜万分地站在我的眼前。是他,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这不可能,这一定是我的幻觉。我不断地摇着头,他却已经冲到了我的面前,将我紧紧地抱住。那种令我贪恋不已的安定与踏实重又贯穿我的全身,就好像小的时候,下着大雨,我伏在爸爸的背上,即使电闪雷鸣也不会感到害怕。他紧紧地抱着我,像是终于找回了一件丢失已久的宝贝,久久不肯放开,生怕一放开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我的耳边是他重重的呼吸声,我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我拼命想要逃避的那个人。我拼命地推开他,他却死也不肯松手,我不禁挣扎着喊道:“皇上,皇上放开民女,这里还有别人呢……皇……”我一看,却发现芍儿不知什么时候早就已经不见了。他露出了有些得意的笑容,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说:“哪里还有别的什么人?只有朕和你而已!上一次你食言故意离开了朕,没想到你竟然就躲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次让朕再次遇见你,便是天意,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了。”

他猛地一用力,把我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向着里屋走去。惶恐袭遍了我的全身,我挣扎着对他求饶道:“皇上,求求你放开民女。民女是一介贱婢,恐污了……”他却似乎根本没有听到我说话一样,丝毫不理会我的求饶,而是将我扔到了床上。上次雷备在客栈酒醉的画面再一次袭上心头,我感到了一阵莫名的恐慌,吓得大叫一声。他没有料到我的反应会如此抗拒,便只是紧紧地按住我的手,凝视着我的眼睛,久久沉默着。“哇”地一阵婴儿的哭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刘彻这才注意到我的身边还躺着一个婴孩,我看了一眼骏儿,想起了我的女儿,又想起了那日离开他之后的种种,泪水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皇上真的了解盈袖吗?皇上知道在盈袖的身上到底发生了多少事情吗?不,皇上不知道。这个孩子,和盈袖的孩子一天出生;可是盈袖的孩子却没有这个福气,和他一起降临世间,还没来得及睁眼就已经离去。”他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瞪着我,又看看这个婴儿,像是没有回过神来我说的这一切。

“孩子?”他喃喃地念着,他的目光中掠过一丝悲伤,“那个孩子的爹是谁?”我的眼中泛出了盈盈的泪光,他见我没有说话,忽然眼神中闪过了一丝凌厉,对我恶狠狠地问道:“是不是卫青?你说!”“不!不是他!”他的这种凌厉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我忘了,我一直都忘了,他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他是帝王,是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真的不是?”他疑惑着,似乎不信的样子,“你和阿青的关系那么好……”

“可是我从来都是只把他当做我的弟弟,当做我的亲人,从来就没有非分之想。他……对我也是一样。我真心的把这里当做我的家,把青儿的娘当做我的娘,其他的再无他念。过去的事情,盈袖已经不想再提了,皇上若是对盈袖还有几分情意,就请放过我吧。”旁边的骏儿还在哭个不停,他渐渐地松开了我的手,所有所思地望着我。许久,他才开口对我说道:、

“你那天对我说,你只想要一份属于平凡人的幸福;而这种幸福,身为一个帝王我不可能给你。可是朕就是想让你知道,即使是身为帝王,这份寻常夫妻的相濡以沫我也能给你。只要你愿意,不,无论你愿不愿意。如果朕不曾得到你,朕又怎么能让你知道我做的道?朕是一个帝王没错,朕有我想要守住的江山;可朕更有我想要守住的女人。一个男人,如果连自己想要守住的女人都守不住,那还谈什么江山?没有人一起,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大好河山又有何意?而朕,想要陪我一起的人,是你。”

他放开了我,露出了那分帝王独有的霸道与专横,对我狠狠地说道:“朕问过卫青你在哪里,他说他不知;而你却就住在他的家里。他欺骗了朕,犯了欺君之罪。朕给你两条路选择,要么跟我回宫,卫青的罪过朕就不再追究;要么,朕放你走,然后治卫青的欺君之罪,到时候,他也好,他娘也好、他的姐姐,还有这个婴孩都不会被放过。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我劝你最好不要像上次那样不告而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朕也不会放过你和卫青一家。”

我望着他的脸,冷冷地问道:“依皇上看来,盈袖除了第一条路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他凝视着我,依旧是那双清澈坚毅的眼眸,却再没有了那份曾经让我感到温暖与安定的感觉,除了陌生还是陌生。帝王之爱,不都是霸道而毫无感情可言的吗?是也好,不是也好,对于我这样一个活着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人来讲,也许进不进宫,根本就无所谓。可是我不懂,他为何一定要这样对我苦苦相逼?论美貌,我远远不及宫里的阿娇姐姐;论才情,我只是一个会弹琴舞艺的歌女;论家世,我连个奴婢都不如……究竟有何处值得他这样对我?

“恕民女大胆,盈袖只想问皇上一句,民女到底有何处能令皇上如此苦苦相逼?值得吗?”我想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一丝答案,可惜却还是没有。他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床上的骏儿还是在哭个不停,我叹了口气,抱起他,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流了下来。骏儿,我多么希望你就是我的孩子,这一别,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忽然,一只皱皱的小手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在空中划着,抓着,不经意间触碰到我的脸,抹去了我的泪水。我破涕为笑,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小手,对他说:“骏儿是知道姨母要走了,所以舍不得姨母,不想看姨母哭是吗?骏儿要乖乖地听你娘和舅舅的话,等骏儿长大了,将来跟你舅舅一起去草原上骑马、杀匈奴,做大将军。”

我抱着骏儿走出了屋子,迎面却刚好撞上了正要进屋的芍儿。她看见我,脸上顿时露出了谄媚的笑容,一边接过我怀中的骏儿,一边忙不迭地对我说:“快把骏儿给我吧,你现在可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这抱孩子的事哪能你来做?你快去前院……”“我这就去。”我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也许是被我冷若冰霜的脸吓到了,一向快人快语的芍儿立刻闭上了嘴,没再多说。而是抱着骏儿,微低着头,边哄他,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瞟我。一个残酷的猜想浮上我的心头,我看了一眼她,又留恋地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骏儿,朝前院走去……

美人进宫

兴许是长久待在家里的缘故吧,这明媚的阳光、花园极致的景色竟让我感到阵阵刺眼,只想闭上眼睛,一个人静静地坐着。我一步一步地走向平阳公主的寝殿,贯堂而过的风“呼”地卷起红柱两边紧束的帷幕。沁芝见我来了,对我微微行礼,恭恭敬敬地说:“卫姑娘快进来吧,夫人在里面等着您呢。”我看了她一眼,微微笑了一下,径直走了进去。

那个美丽而又高贵的女人,一如既往的娴静温柔,湖蓝色的华服,袖口镏金线的云纹,凤凰穿珠的步摇斜插在发后,缀着着一条长长的宝蓝色带子。淡淡的唇,浅浅的笑,深深的酒窝。我刚要躬身行礼,她却对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在她对面的席位上。我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坐下了。她一只手轻挽袖子,将榻桌上的一只精致的杯子轻轻放在了我的面前。不知为何,面对这个看起来永远温和从容的女人,我却总是感到莫名的距离感。也许正是因为她的这种永远的温和从容吧,所以我看不见她其他的喜怒哀乐,也就永远看不穿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见我不说话,便浅笑着先开了口,说:“我的这个弟弟,真是任性的很。前阵子,母后让我从民间精心挑选一些美貌的女子,以充后宫,为我大汉皇室开枝散叶。谁知今日他来到我府里之后,什么名门淑媛、舞女歌姬也罢,谁也没看上,却单单就看上你了。说什么也要我答应把你带进宫去,我还真是拿他没有办法。有时候,这天定的事,人是无法改变的;既然如此,又何必与天作对呢?”

我淡淡地笑笑,说:“承蒙皇上厚爱。盈袖才不惊人、貌不出众,也无出色的品性、家世,如果皇上当时只是一时兴起,还请公主在皇上面前替盈袖……”“一时兴起?我当时也是这么认为的。”她生生地打断了我的话,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那日我跟着青儿第一次进府见到她时一模一样的不屑与轻蔑。或许我这种人在她眼里根本就如一粒尘埃一样,能被她的弟弟看上,简直就是几世修来的福气。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茶,继续对我说道:“起先我也奇怪,宫里面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他偏偏只见了你几面就非你不可。今天听他这么一说啊,我这才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她嘴角挂着微微的笑意,如弯月般的眼睛仿佛要把我从心底看穿。我的心里怵怵的,不知道她这意味深长的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彻儿对我说,有一次,他、你还有青儿一起去酒肆喝酒。出来以后,遇上了一个算命的。那算命地算出了你有母仪天下的命运,这你还记得吗?”

我的心微微地疼了一下,空空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涌出一般,却依然对她笑着答道:“只是一个街边算命的先生胡言乱语而已。我大汉自有陈氏皇后母仪天下,又哪里轮得到我这个草芥小民?”她白了我一眼,那轻蔑的眼神和一声冷笑全都被我看在眼里。我知道,我对她说出的这句话,岂止是我心中所想,更是她的心中所想。

“可是我的傻弟弟对此却深信不疑。那日回宫之后,他还特地找来了太史监的周大人。这周大人是新上任的太史监,他的恩师便是前一个太史监孟大人。不过这孟大人因为犯了事,而被满门抄斩了。你知道是犯了什么事吗?”孟大人?太史监?好熟悉的字眼,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我不知道她跟我说这些到底是何用意,只好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她眯起眼睛,继续说道:

“因为他老眼昏花,看不清自己的主子到底是谁,弄不明白到底这天下是姓刘还是姓窦。”窦?我忽然想起来了。刘嫖?椒房殿!是那日我和阿娇一起进宫,在椒房殿,那个说阿娇和刘彻有夫妻之相、后来在假山后面对刘嫖说我和刘彻也有夫妻之相、还要杀了我的那个太史令!她冷笑了一声说:“他以为他私底下和我姑母勾结、说彻儿和阿娇做夫妻可以天长地久的事情可以做得滴水不漏。可这世间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他错就错在跟错了主子,认为登基不久的皇帝太年幼,不值得他来卖命。”

“可这皇上毕竟就是皇上,再小也是皇上。臣子敢对皇上有所欺骗和隐瞒,注定是要命不久矣。其实这太史令观星,说到底也不是由天定人,恰恰相反,是人定天。人想让事情怎样发展,他就得照着主子的意愿看着星象往下编。他勾结姑母事事都为她说话,这么多年,全天下的便宜都让她们一家占尽了。如今,也该风水轮流转了。本来这天下就不是她们家的,真是笑话!杀了他之后,周甲就比他恩师聪明得多了,当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更值得该对谁说不该对谁说。原来孟允之在椒房殿说阿娇与彻儿是一对的时候,就看出了你和彻儿才是真正的有夫妻之缘。”

我冷眼瞧着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卸磨杀驴,过河拆桥。当初王美人带着她们姐弟,住在淑顺阁不得宠的时候。若不是刘嫖和栗姬赌气,把刘彻扶起来做了太子,哪里会有她们娘俩的今天?就算刘嫖事事都为自己着想,可她毕竟把自己最心爱的女儿嫁给了刘彻;这天下也还是姓刘的,还是刘彻的天下。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想到刘彻非我不可的真正缘由,我心里一下子寒到了底。我倒宁愿他是一时兴起的帝王之爱了,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我是该觉得可笑,还是该觉得可悲。该可悲的是刘彻,还是我?

难道这就是宿命?那我阿娇姐姐呢?就因为一个太史令的话,就可以一瞬间让她飘到云端,又一瞬间可以跌倒谷底?难道人的命运就是这样被掌握的吗?“公主刚刚也说了,太史令的活说到底是人定天,而不是天定人。既然这样,又何必在意皇后娘娘和皇上到底有没有夫妻之缘?陈皇后美貌惊人,家世显赫,更与皇上是一脉宗亲;皇上有这样一个妻子,对他的江山稳固也是百利而无一害。”她望着我的眼睛,打量着我,似乎是在想着什么。片刻,她走到床边的木栏旁,轻轻地撩拨了一下水中的鱼儿,说:

“原以为你是个聪明的人,没想到还是我高估你了。这一开始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可有些人,你给她赏脸,她却是会越来越得寸进尺的。比如说我姑母。宫里的女人,除了阿娇,其他的女人要想被昭幸,简直比登天还难。可这阿娇的肚子偏偏就是不争气,宫里的雨露都被她一人独占了,到现在却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想起历史上阿娇姐姐确实是命中无子,我就感到由衷的悲哀。如果有,或许还能有个依靠,姐姐也不至于落得最后被废的下场吧。母凭子贵,看来真的是后宫里生存的不二法则。

后宫?长乐未央?我正在一步步地被推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到底是身不由己地去挣扎,还是顺其自然地去度过?一切都像是仲夏雷雨来临前的宁静,浓云遮住天日的那一刻起,就已阻止不了之后的风雨。她见我不做声了,以为我是害怕了,于是转过身朝我走来,笑着对我说:“有些事情你不必担心。既然彻儿铁了心要接你入宫,而你又有那个命运,我自然会祝你一臂之力。不会让你在后宫里孤独终老或是死的不明不白。只是……”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你将来得宠之后,可不要忘了我们。”

目的、利用,呵呵,这就是你们精心布置的阴谋。你为了保住你们一家的荣宠、不惜扶我一个卑贱的歌女入宫来制衡阿娇、与刘嫖的势力对抗;刘彻为了那个母仪天下的预言,甘愿冷落自己的结发妻子,接一个仅有几面之缘的女子入宫做他的女人。是不是连那日在长乐坊的相见也至始至终都只是一个阴谋?阴谋?呵呵,命运?为的恐怕不是因为我和他有夫妻之缘吧?我这样一个背负着母仪天下预言的女人,倘若是和别的男人成了亲,替谁母仪天下恐怕这才是他真正惶恐的事情。江山,果然是比什么都要来得重要。只是刘彻啊刘彻,你又何必骗我,说什么“平凡夫妻的相濡以沫”?无非是你一句话的事情,又何必这么粉饰自己?让我对你连仅有的一点好感都荡然无存……

原来,我还是逃不过任人摆布的命运。在陈府的时候是这样;在淮南王府的时候是这样;原以为在卫家,我可以度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没想到却还是逃不过算计。既然如此,命运对我不仁,我又何必仁义?无非是你利用我,我再利用你。不就为了我身上的这个“母仪天下”的预言吗?刘彻,我成全你!

人心难测

城郊的天空依旧是那么的一碧如洗,那么的广阔。还记得那日我、青儿还有刘彻一起在这里策马,那个时候,风在耳畔,我在马上,他在身后。想想刚才平阳对我说的那些话,我真是觉得简直就像一个莫大的讽刺。事实上我的整个人生又何尝不是一个莫大的讽刺?看来自己真的是那么的不得老天的眷顾,今生今世都得不到一个真心爱我的人。情,对我来说是最大的奢侈……

不远处,一匹枣红色的马向这里疾驰而来,马背上是那个熟悉的身影。有些疑问已经在我的心里悄然而生,也许不问可以让我活得糊涂一点,快乐一点;问了,也许会不快乐,但我至少可以明明白白地活着。心,已经寒到底了,还在乎再冷一点吗?那个身影离我越来越近,他在我的面前勒住了缰绳,从马上下来,却并没有看向我,只是爱怜地抚顺着小红马的鬃毛。

我不忍去直视他的眼睛,我怕在那里看到我不想看到的答案,那么清澈那么热忱的目光,难道这一切都是……“青儿,还记得我和你是怎么认识的吗?”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而是牵着小红马的缰绳缓缓地朝回去的路走着。“是因为小红马。那天,我从淮南国千里迢迢地来到长安城,一心只想找到刘陵姐姐。这时,你的小红马受惊跑了出来,在西街横冲直撞;眼看着就要冲向我的时候,你降住了它。后来,我发现我的钱袋被偷了,你却竟然对我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解囊相助。我听到你叫我姐姐,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真的有你这样一个弟弟那该有多好。”

“你知道吗?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人如此真诚地待我。在我有生命危险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在我身无分文的时候,是你帮了我;在我无家可归的时候,是你收留了我。可是有些事情就是那么的残酷,残酷得让我不想也不敢去相信,却逼着我不得不去想。也许不听不想不看,会让我活得快乐一点;可是……”“你是不是早就开始怀疑我了?”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来看着我问道。

这种眼神让我觉得陌生,像一潭没有生气的湖水,深不见底,却寒冷异常。我的心里一下子变得空空的,空荡得让我觉得可怕。眼泪开始在我眼里打转,我侧过脸去,不去直视他的眼睛,“不,我没有。是从刚才,我看见芍儿的时候。她先前说的对,一个府里最偏远的地方,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皇上怎么会突然过来?还偏偏是在我教芍儿姐姐唱歌的时候。这未免也太巧了。现在想来,芍儿也不是不知道霍仲儒的为人,上次带她去赌坊还有他对芍儿和骏儿母子的态度,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对我说她想入宫?又让我在院子里唱;待皇上听到歌声闯进院子的时候,芍儿就不见了;皇上走后她就又出现。难道这一切都是巧合吗?”

他听着我的话,始终沉默着。他的沉默让我的心更凉了,难道我真的猜对了?我宁可我猜的都是错的,我宁可他现在与我争辩、对我解释,我也不希望真相真的是我猜的那样。如果是的话,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可怕,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人值得我去信赖?泪水在眼里打转,我忍住了泪,接着说道,“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有一个人知道皇上今天要来,知道他今天来平阳侯府是应着姐姐的要求来挑选入宫的女子,知道他听得出我的歌声。那个人很了解皇上的脾气,也有机会知道他的行踪。起先我怀疑过平阳公主,怀疑是她和芍儿串通好来给我下圈套。可是当我来到骑马场,看见你的这副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来说服自己……你能告诉我吗?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了口,对我说:“不错,是我和我姐姐商量好了,让她骗你教她唱歌,也是我故意带着皇上来绕园子,绕到了我家附近。”“青儿……”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只感觉内心一阵深深钻心的痛,像刀绞一样。我被我的亲人捅了一刀,而且还是最亲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不相信,我真的不相信!”我拼命地摇着头,可是还是从他嘴里听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听到答案。

青儿的语气平淡如水,就像往常一样,却没有了那分我所熟悉的温暖。“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骗你,从我知道皇上有意要接你入宫开始。可惜那日你晕倒,我将你送到长乐坊,得知了你竟然已经怀有身孕。你说你要走,那时我就改了主意。如果那时皇上执意接你入宫,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我也不想在那个时候告诉皇上真相,让他对你失望。所以我只好暂时将你带回我家,待你的孩子生下之后再另做打算。看来是天助我也,没想到你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夭折了。昨日我听长公主说皇上今日要来府里选几个入得眼的女子入宫,我就知道这是一个让皇上和你‘重逢’的好机会。”

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在骗我?我只觉得自己的头“嗡”地一下,空白一片。“为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样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好处?哈哈!”他竟然开始对着天空大笑起来,我看见他边大笑着,眼角边流出了两行清泪,他停住了笑,转过头来对我说:“你有过大雨天,一家三口为了躲避漏雨的屋顶,全部都缩在床的一角的日子吗?你有过一家人吃了上顿没下顿,为了抢一个馒头而被人将手踩在脚下的日子吗?我有过。我本来还有一个姐姐的,在我九岁那年,那年冬天,下着鹅毛大雪。娘带着我、我的两个姐姐流落在街头,就因为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丁,娘把她身上的棉衣给了我;姐姐把她自己的棉衣又给了娘。我和芍儿命硬,活了下来,可是我的大姐却没有熬过那个冬天……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一个大男人,竟然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了。是,我是一个男人啊!我不是一个懦夫!我不想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母亲,我的姐姐,再受着这份罪,再一日日地过着这种穷日子。我有我的抱负,我卫青是马夫不错,可我哪点比哪些纨绔子弟差?总有一天,我要骑着我心爱的小红马,驰骋疆场,让我大汉不再受匈奴之欺,不再靠和亲来保住安宁!可我卫青,是一个懦夫。即使把我放到军营里又能怎样?一个无名小卒罢了,谁能懂我的抱负、我的鸿鹄之志?可当我认识了皇上之后,我就知道我的人生会开始不同,我不能……不能再错过这个机会……”

“所以你就推出了我?为了你的胸襟,你的抱负!”我颤抖着,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近乎咆哮着说出了那句话,“苦日子吗?我懂,我怎么不懂?我在馆陶公主府里做了十几年的丫鬟,什么人情冷暖我没有见过?这种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的日子我又何尝没有经历过?可是为了这个你就可以利用别人、甚至不惜以牺牲别人的幸福为代价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吗?”

青儿的脸上有了一丝复杂的变化,似乎是我的话触动了他。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一个深深的紧锁的结。他忍不住问道:“你就那么讨厌进宫?那么不想留在皇上身边?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皇上吗?难道你不相信他可以保护你、给你你想要的生活?”“我想要的生活啊?”我重复着他对我说的话语,只觉得这真的是全天下最好笑的话,“你真的以为他是因为喜欢我,才想要我跟他进宫吗?今日在长公主的房里,我终于明白了这一切。”

他疑惑不解地看向我,我惨淡地笑了笑。清风拂起我鬓边的一缕长发,粘在我脸颊未干的泪痕上,我拨开它,绕在手指上,望着一望无际过膝的萋萋芳草,说:“还记得那日我们从酒肆出来路过一个算命的老先生的摊子吗?”他点了点头。我叹了口气继续说,“那个老先生说我有母仪天下之相,必定会为大汉带来安定祥和。皇上就是因为这个,才下定决心要接我入宫。这是长公主告诉我的……”

“不!这不可能!皇上怎么会因为这么一个荒谬的理由而爱上你呢?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到青儿的反应会这样大,也许无论是谁听到如此荒谬的理由都会觉得很震惊吧?可是,事实偏偏就是这样的寒人心到谷底,不是你想逃避、你不愿意去相信它就会是假的。我依旧淡淡地笑笑,看向他深邃的眼眸,曾经只觉得那是这世上最清澈的潭水,现在想来,却是那么的深不可测。我想我真的是太傻了,一个能成为大将军、所向披靡的人怎会是一个简简单单的人物?到底是这人心太难测,还是我把每个人都想得太好?难道人在欺骗另一个人的时候,连眼神也可以欺骗吗?

“除了这个理由,还会有什么?长公主说这种话来骗我又有什么意义?我只是一个连奴婢都不如的歌姬,有什么地方值得一个帝王对我另眼相看?而帝王,为了江山,又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更何况只是一个女人。”我的眼神黯淡了下来,江山?美人?爱江山更爱美人吗?说到底还是爱美人更爱江山。无了江山有美人又有何用?有了江山,又何愁没有什么样的美人?这个道理,自古以来就有,更何况是这个英明神武的少年天子——刘彻。

美人进宫二

听了我的话,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好像心中有着千万句的话却又生生咽了下去一般。深沉,自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以为这个词几乎与他无关;可是他现在的神情却让我深深的失落了,原来那股凝结在他眉宇间的忧郁从来都不是我的错觉,那是发自他的本心吧。原来这个看似潇洒的如风少年,身上背负着千斤重的重担还有忧国忧民的大包袱。

他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地说出一句话,道:“难道你对皇上真的一点好感都没有吗?”好感?我淡淡地笑了,望了望无暇的天空,说:“全天下不知有多少女子费尽心思都想进到宫里去,伴君左右,将来有一天宠冠后宫,飞上枝头做凤凰。可是对我来说,做一只笼中的凤凰也许还不及做一只自由自在的家雀。你去过汉宫吗?”我看向他的眼睛。他对着我摇了摇头。我的脑海中回想起小时候跟着阿娇姐姐一起进宫的情形。

“也许你不知道,其实我并不叫香盈袖,盈袖是我在长乐坊的花名。我的本名叫陈雪柔,是馆陶公主的夫君陈午和一个叫锦娘的下人生的孩子。”我没有理会他的惊讶与不可置信,继续说道,“窦太主自然是容不下我这个丈夫和别的女人生的孩子,我在陈府也受尽了欺负。那时,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好,她就是我的姐姐——阿娇。那一次,窦太主带着我和阿娇姐姐去汉宫,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去汉宫。汉宫的墙很高,高得让你觉得连飞鸟也飞不出去。灰色的砖瓦,连成一片一片的乌云。那个时候我就在心里想着,即使是给我椒房殿,我也不愿意住进这看不见天日的地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起那日在西安,那位婆婆,也许就是张嫣,她对我说的话。眼下我才明白了平凡人的自由对于一个终身被禁锢在宫中的人来说是多么的弥足珍贵。没有亲情、爱情、友情的地方,连砖瓦都是冰冷的,再华丽又如何?也不过是石头堆砌成的冷宫而已。“那你进宫去和你的阿娇姐姐在一起,对你来说不是很好吗?”他问道。我冷笑一声,说:“二女共侍一夫对你们男人来讲是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阿娇姐姐对我那么好,我怎能进宫去和她一同分享一个丈夫、去和她争宠?”一想到历史上废后陈阿娇被长年幽禁在长门宫我就感到一阵阵的心酸。帝王都似这般凉薄吗?

他低下了头,紧紧地攥住了手中的缰绳。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和我最亲的弟弟,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长长的沉默在我和他之间拉开,只听见风掠过草地的“呼呼”声,带着一股我所眷恋的自在的气息。“你恨我吗?”良久,他终于重又开了口,声音低低的,轻轻的,轻到就像从一个空旷的原野飘了过来,也许那个空旷的地方就是他的心底。恨?我恨吗?我该恨吗?如果恨,那我是不是也应该恨雷备、恨陈午、恨馆陶公主、恨刘彻……恨这一切的一切?我摇了摇头,我看到了他眼中的惊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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