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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妩色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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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寝帐里只有一个长发女子睡着,乌黑的柔发垂落下来,令人赏心悦目。

杨娃娃靠躺在床上假寐,半梦半醒。

连续几天,她的妊娠反应特别厉害,尤其是夜里,刚刚睡着,马上又醒来,呕得肝肠寸断。

这么大的动静,连带身边的禺疆也一夜未睡。

真儿进帐,红扑扑的脸蛋堆满了微笑,双手捧着毛茸茸的毛皮,“阏氏,看我带来什么。”

自从杨娃娃决定留下来,真儿就坚持叫她“阏氏”,说再加“姑娘”会被单于五马分尸。

杨娃娃无奈,就随她了。

眼见阏氏睡着,真儿猛地打住,吐吐舌,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杨娃娃“扑哧”一声,笑起来,睁开眼,其实,她已经醒了。

“阏氏,假如把我吓坏了,可没有人把你伺候得这么好。”真儿松了口气。

“看来,我太宠着你了,你越来越不像话了。”杨娃娃轻笑,瞥见她手里捧着的毛皮,好奇道,“那是什么?”

“这是前几日单于让人准备的毡毯,夜里寒凉,阏氏怀着孩子,垫在身子下面,就不会着凉了。”真儿将毡毯放在床上,铺开,拉平边角。

“好漂亮啊,这是什么毛?”杨娃娃眼睛一亮。

“是羊毛。”

杨娃娃轻轻地抚触着柔软的羊毯,垫在身下,必定舒服、暖和。

禺疆想得可真周到,前几天才松了白狐皮,今天又送来羊毛毯,如此看来,他挺细心的。

“对了,阏氏,有一个叫做洛桑的,想见你。”真儿道。

“洛桑?他在哪里?”

“他就在外面,我去叫他进来。”真儿转身出帐,眨眼工夫就回来,后面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的年轻男子。

一个多月不见,洛桑憔悴了,气色不好,脸颊瘦削。

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他在马场受尽折磨?

杨娃娃深深自责,一个多月以来,竟然对他们不闻不问。就算禺疆禁止她去看望他们,可是,她可以偷偷地去看望他们的嘛。他再怎么反对,她的双腿仍是自由的。

说到底,她是忘记了他们。

她恨自己薄情寡义。

四个护卫中,洛桑最正直、最忠诚,一直把她当作深雪公主而拼力保护。

“公主。”洛桑声音嘶哑,双眼潮湿。

“对不起,洛桑,让你受苦了。”杨娃娃抱歉道,泪光盈盈。

“公主别这么说。”洛桑苦涩道,“阔天不见了,我找了好几日,找不到他。”

“阔天不见了?失踪了吗?到底怎么回事?”

她斟了一杯水,递给他,他喝了半杯,慢慢道来。

那日,须卜氏部落夜袭,整个寒漠部落兵荒马乱,阔天和洛桑趁机来到单于的寝帐,打算救走公主。没想到,公主已经先行离开,于是,二人快马加鞭往西追赶,却没追上。

茫茫草原,他们马不停蹄地追赶,直到天色泛白。他们疲累不堪,骏马也吃不消了,就停下来歇息,一躺下来,两人立刻呼呼大睡。洛桑醒来时,已是午后,却只有他一人,不见阔天的人影,骏马也只剩一匹。

洛桑百思不得其解,在周围转了几圈,找不到阔天。接下来几日,他找遍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又沿着来路往回走,始终找不到阔天。后来,他猜测阔天可能回寒漠部落,就快马加鞭赶回来。

回到寒漠部落时,距离夜袭那天,已经过了十日。

杨娃娃听完洛桑简略的叙述,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阔天性情稳重,处事也沉稳,必定不会无缘无故地失踪,很有可能,他是故意撇开洛桑,一人独行。

阔天意欲何为,去了哪里,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杨娃娃想了想,道:“洛桑,你想回燕国吗?如果你想回去,就回去,如果你不想回去,留在草原也可以。你自己选择,好么?”

洛桑惊喜道:“洛桑自当保护公主。”

她一笑,“好,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接着对真儿道,“真儿,你给他安排一个毡帐,带他过去歇息。”

真儿应了,即刻带洛桑出帐。

晚饭的时候,杨娃娃对禺疆提起洛桑的事,想把洛桑留在身边,编入护卫队。

禺疆不假思索地应允了,她有点错愕,却也没有想太多。

他带回一个颜色暗沉的青铜兽头香炉,说这种熏香有宁神安睡之效。

青烟袅袅,一帐怡然。

躺在柔软的羊毛毯上,细腻的触感让人全身放松,她睡了过去,却不知为何,又醒了。

他躺在身边,睡得很沉,她侧过头,静静地看他。

精光迫人的黑眸,挺拔如峰的鼻梁,棱角分明的嘴唇,坚毅如铁的下巴……从未这般仔细地看他的脸孔,他的五官犹如刀削斧砍的孤峰,冷硬峭拔,纵深万丈。

他的唇,曾有数次疯狂地吻她……

从反抗到被迫接受,她似乎接受了他,不再抗拒他的靠近与碰触。

为什么不再抗拒?

难道,她不知不觉地喜欢他?

不,不会的……她不能喜欢他,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终究要回二十一世纪。

须卜氏部落夜袭,他忍痛让她离开,不让她有丝毫的危险;为了留下她,他放过呼衍揭儿;他说,她是他这辈子唯一的阏氏;他每天都陪她吃饭,为的是让她多吃一点……

他用心良苦的讨好,他竭尽所能的呵护,他柔情缱绻的温存……她看在眼里,感受在心,再这样下去,她会不知不觉地习惯他的深情,既而陷入他编织的情网。

咳,怎么办?

想着想着,更睡不着了,她起身——疼!

头发差点被揪下来,估计是头发被他压住了。

她疼得龇牙咧嘴,禺疆惊醒,立即侧身,在枕上摸索着。

须臾,他扶她坐起身,关切地问:“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杀过多少敌人,经历过多少次征战,铁骑压境,战鼓擂天,刀光纵横,形势千钧一发,场面凶险万分,他从来没有害怕过。而她怀孕以来所有的反应,他事事紧张,心急如焚,惊怕焦躁,失去了寻时的冷静。

所谓关心则乱,便是如此。

他抱着她,嗓音低沉,“都是我不好。”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压着我头发的。”杨娃娃没想到,这个霸道的男人,也会道歉。

“不是,我把你的头发和我绑在一起了。”

“为什么把我的头发和你的头发绑在一起?”她错愕道,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禺疆颇为尴尬,“我怕自己睡得太死了。”

她明白了,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只要她一动,他就会醒来。

这么一个铁骨铮铮的草原男人,竟然也有这等细腻的心思,可见他真的在乎她、爱她。

她的内心一阵翻涌,又是酸涩、又是甜蜜。

他抬起她的下颌,昏黄的烛影映在她苍白的脸上,使得她更为娇媚可人,“把你弄疼了?生气了?”

她垂下眼睫,“没有。”

他无意的举动,让她心潮起伏。

虽然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代女孩,却有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古典情结——结发。

相爱的恋人,举案齐眉,结发而眠,结发相伴,在时间的尽头,天荒地老。

结发夫妻原指原配夫妻,而她近乎偏执地希望,有一个长发男子爱她,她也爱他,发丝相绞,一生相爱,彼此唯一。

她几次要求阿城把头发留长,阿城每次都说,男人留长发是艺术家做的事,他不是艺术家,不能留长头发。他不愿留长发,她也就不强迫他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古典情结。

而今晚,禺疆,这个铁骨铮铮的草原男子,竟然无意中触动了她的心弦。

他是无意为之,还是上苍的安排吗?他是她这一生举案齐眉的结发男子吗?她穿越时空,为的就是和他相遇吗?是这样的吗?

无论是,还是不是,她决定,从这一刻开始,接受他,接受他的爱。

禺疆贴着她的脸腮,轻轻地摩挲着,脸颊相触的一刹那,二人皆一震,四肢僵住。

**娃娃真的可以接受他、爱他吗?敬请期待。

☆、【04】怎能不爱你

她有孕在身,身子这么弱,他只是抱着她,即使体内情潮涌动。

杨娃娃坐在他腿上,一手攀在他结实的肩膀上,一手抬起他的脸,在他惊愕的目光中,吻上他柔软的双唇。

他沉醉在温香软玉中,她陷落在狂热激情里……整个世界,整个黑夜,慢慢地跌落,沉入一个柔情流转、风露潋滟的草原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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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启程前往挛鞮氏部落。

杨娃娃女扮男装,长发编成两条大辫子,戴着一顶男式毡帽,充当禺疆的近身护卫。

出发之时,禺疆看着她奇怪的装扮,好笑道:“哪有这么娇小、漂亮的护卫?谁信你是男子?还是换回来吧,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阏氏。”

她斜眼瞪他,“我还没嫁你呢,谁是你阏氏?”

他呵呵一笑,“待我当上匈奴大单于,你就是我的阏氏了。”

她终究没有换成女装,再三叮嘱他,不能将她的身份传扬出去,还要命令部属保密。

一路上,他与她形影不离,并肩策马,同眠共枕,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不让她受苦。

而在众人面前,他循规蹈矩,不会上下其手,不会亲密接触,只将她当作普通的护卫,以免让人怀疑。

杨娃娃知道,也许有心人早已瞧出她与禺疆不同寻常的关系,不过,能保密就尽量保密。

挛鞮氏部落坐落在阴山以北一片辽阔的高原上,地势平缓;一望无际的草原犹如碧波万顷,有低矮的小丘、稀疏的小树林、大大小小称作海子的内陆湖泊,那些碧湖点缀在广袤的草原上,就像是镶嵌在碧色大地上的碧玉,让塞北穷秋少了些苍茫、多了些灵秀。

抵达挛鞮氏部落的时候,夕阳已经沉入荒凉的地平线,最后一抹灿红的晚霞从天边慢慢隐退,薄雾惨淡,一股肃杀之气萦绕在霜冷的空气中。

只有立脱的家人和部落管事的要员迎接了单于的归来。

杨娃娃隐身在禺疆的身后,冷眼旁观。

立脱的女儿,爱宁儿,活泼漂亮,就像是一朵娇俏的三月桃花。

一看到阿爸,她欢笑着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撒娇。

她的阿妈,站在一边浅浅笑着,看着父女俩亲昵。

突然,杨娃娃看见禺疆的脊背挺得很直很直,仿佛僵硬了,双拳紧攥,手臂隐隐发颤。

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能握着他的手腕,稍微用力,试图平缓他的情绪。

爱宁儿的阿妈叫做冰溶,虽然人已中年,却仍然风姿绰约,容颜媚丽,尤其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总是轻慢地勾着,媚眼如丝。她媚人的眼风瞟到这边,忽的尖厉,死死地盯着禺疆。

杨娃娃奇怪冰溶奇怪的反应,冰溶是立脱的阏氏,见到禺疆,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立脱没有向众人介绍禺疆等人的身份,只说是新认识的一个朋友。

人马疲乏,寒暄几句之后,各自回帐歇息。

而早在两日前,挛鞮氏部落已经得到单于的命令,预先准备好客人的毡帐。

冰溶转身的时候,桃花眼微微一眯,眼风扫过来。

那是一种狠毒的眼风。

杨娃娃感觉很不妙,直觉立脱的阏氏是一个非比寻常的女人。

真儿收拾好单于和阏氏的寝帐后,回帐歇息。

禺疆掀帘进来,呆呆地坐着,黑亮的俊眸分外的冷,目光有些散乱。

杨娃娃从未见过这样的他,直觉他一定有心事。

拍拍他的肩,她站在他身后,“睡吧。”

他拉她坐在腿上,紧抱着她,好像要把她揉成一汪水。

这里是他出世、成长的地方,离开了十八年,今日回来,想必他心中也是百味杂陈吧。再者,他背负着杀父的罪名,一日没有洗脱罪名,他就无法释怀。

“在想什么?可以告诉我吗?”她轻声问,如果他不想说,她也不会逼他。

“没什么,你累了吧,我们早点歇着。”禺疆偷香一记。

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抱到床上,托起她的玉腿,帮她脱下马靴,再抱起她,轻轻地放在毡床内侧。接着,他脱下外袍和牛皮战靴,坐上床,小心翼翼地解开她的发辫。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她惊愕得回不过神。

他竟然帮她脱靴……竟然帮她拆辫子……

也没什么不可以,但是,他是一个粗犷的草原男人,一个野心勃勃、胸怀大志的部落首领,竟然为她做这种温柔的事。

她怎能不感动!

梳理好她的长发,禺疆让她躺下来。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道:“我想睡在外侧,你在里侧。”

他坚决道:“不行,这里不是寒漠部落。”

是的,这里不是自家的地盘,务必小心谨慎。

她知道他要保护自己,可是,睡在里侧,她睡不着。

她蹙起眉心,求道:“可是,我习惯在外侧。”

禺疆不规矩地摸着她的背,“听话,很快就会习惯的。”

杨娃娃发觉他的眼色变了,立即乖乖地躺下来。

浓夜深沉,月光凉薄。

远方悲戾的狼啸,时断时续,在静谧的黑夜中分外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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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警觉的,她也是警觉的。

自从有了身孕,她的睡眠变得很浅。

当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迫近帐口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跃身下床,借着微弱的火光,不约而同地打着手势,接着闪身隐藏在暗影中,一左一右。

脚步声突然消失,一片死寂。

只是眨眼之间,却好像经历了漫长的一生。

帐外的人堂而皇之地进帐,三个高大的刺客直奔毡床,挥刀乱砍床上的人,凶悍狠绝。

假若床上有人,早就被大卸八块了。

乱砍一通之后,三个蒙面人才发觉,床上根本没有人。

不经意间,他们的脖颈上架着锋利的刀。

“说,谁指使你们的?”禺疆森冷地问。

她杨娃娃正要开口,却不合时宜地呕着。

方才动静太大,神经紧张,宝宝不乐意了吧。

瘦高的蒙面人趁势出击,提刀横砍。

禺疆大震,挡开瘦高蒙面人对她猛烈的杀招,刀刃碰撞,铿锵轰鸣,银光四溅……

三个蒙面人围攻而上,招招凌厉,竭力置他于死地。

禺疆一人对付七八个草原勇士,绰绰有余,只不过这三个蒙面人的身手很怪异,不似草原勇士的笨重和勇猛,出手快捷,招式阴狠,变化多端。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敌手,一时之间难以制胜。

杨娃娃看他丝毫不占上风,想上前帮忙,却苦于那一阵阵的呕无法消停。

打斗愈演愈烈,禺疆刀风强劲、攻势刚猛,三个蒙面人以身手敏捷、诡异多变稍占上风。

瘦高蒙面人忽然抽出一柄银剑,银白的剑光映亮了众人的眉睫。森寒银光一闪,剑锋疾速刺过来,宛若游龙,快如闪电,从斜侧刺向他的喉颈……

禺疆大惊,寒意顿生,想要避开已然来不及,躲不过这致命的一剑。

情急之中,杨娃娃管不了那么多,扯过边上的绣袍,贯力甩出轻薄的绣袍,水袖一般阴柔,缠住银光闪闪的剑身,巧劲夺回。

禺疆趁机躲过致命的一击,抬脚踢中左侧蒙面人的手腕,右手一转,反向重力一砍,血肉撕裂的声音蓦然响起。

惨叫一声,瘦高蒙面人的手臂应声而落,血柱飞起……

杨娃娃夺了一柄银剑,疾速刺向瘦高蒙面人的喉心,转念一想,剑尖抵住他的咽喉,皮肉划开,血痕立现。

少了一个同伴,两个蒙面人的攻势再诡异灵活,也抵挡不住禺疆的杀招,倒地毙命。

他面色阴寒,出其不意地砍断瘦高蒙面人的另一只手臂,“究竟是谁指使你们?说!”

瘦高蒙面人强忍着撕裂般的痛,瞪他一眼,冷哼一声,撇过头。

杨娃娃喝道:“快说!否则,你会比他们死得更惨。”

这时,一群人闯进来,火光耀目,寝帐立时明亮得让人无所遁形,照亮了瘦高蒙面人,也照亮了杨娃娃。

为首的正是立脱。

他看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大美人儿,有些错愕,随即朝弟弟使眼色,微微一笑。

她轻蹙着眉,立即转身,低下头,藏在禺疆身后。

白色衣裙,身形娇小,垂落的长发乌黑如墨,留给众男人一抹举世无双的背影。

麦圣拱手道:“单于,属下来迟……”

禺疆下令:“麦圣,押他下去,严加看管。去叫真儿过来。”

这等发号施令的沉着气度,俨然他是这里的部落首领。

立脱始终没有说话,看见弟弟走出帐外,才紧紧跟上。

麦圣带领寒漠部落众护卫整理寝帐,不多久就收拾完毕、退出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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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儿和几个寒漠部落的人收拾好寝帐后,示意他们退出帐外。

杨娃娃坐在毡床上,觉得有些冷,于是拿过狐裘裹在身上。

这狐裘就是禺疆送给她的那张雪白的狐皮制成的,正好赶上他们出发。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炎热和寒冷,草原的冬天零下几度,可怎么熬?

无法回到二十一世纪了吗?

如果真的回不去,留在他身边,接受他的感情,好像也是可以的。

咳,不想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很明显,今晚那三个刺客是冲着他来的。

他们刚到挛鞮氏部落,幕后主谋就按耐不住,派人刺杀。

如此看来,这个幕后主谋根本不想禺疆回来,也认出他就是当年毒死老单于的小禺疆。

是谁呢?

蓦然,杨娃娃想起那双桃花眼,那狠毒的眼风。

冰溶一定认出禺疆了,不然,她不会有那样的反应。

幕后主谋会是冰溶吗?她有什么动机杀禺疆而后快?

“在想什么?”

她回神,“有没有问出什么?”

禺疆坐下来,淡漠道:“他咬舌自尽了。”

“咬舌自尽?”杨娃娃诧异不已,见他怪怪的,便握住他的手,“不要想那么多,先睡吧。”

“我不该回来。”他声音低哑,轻而易举地把她抱在大腿上,贴着她的腮。

“怎么了?”她想给他一点安慰,却不知道怎么说,只能搂着他的脖颈。

“我不该带你来。”他的声音饱含歉意与无奈。

她明白了,他后悔带她一起来,担心她受到伤害,而不是担心他自己。

她一笑,“你不怕我逃跑了?”

禺疆自信地笑,俊眸幽暗如渊,“你不会逃跑。”

杨娃娃讥诮地抬起下巴,“你怎么知道我不会逃跑?”

他的声音更加低沉,“我就是知道,雪,看着我。”

她不由自主地看他,却禁不住他炙热的眸光,转头避开。

他轻笑,收紧双臂,吻她的芳唇,由浅入深,从温柔转为深沉。

她睁眼看他,他双眼微阖,眸色迷濛,沉醉于这心神激荡的男女情事。

他的呼吸渐渐粗重,“想什么呢,闭眼。”

她乐了,却不料唇一张开,他就趁机攻城略地,狂野地吮吻,席卷了她所有的热情与温柔。

“雪,我想要,怎么办?”禺疆哑声道,双眸暗沉如夜。

“凉拌。”她不假思索地说。

“凉拌?什么意思?”他皱眉,看着她染了桃红的脸,真想咬一口。

“意思就是,你在外面站到天亮,冷风一吹,就不会想了。”杨娃娃慧黠地眨眼。

他愉悦地笑起来,容光焕发。

她突然的转变,起初他很怀疑,暗暗观察了几日,才放心。她应该不会再背着他计划逃跑,这几日,她有机会逃走的,但是她没有,似乎一心一意地留在他身边。

不久前,三个刺客的刺杀,让他更加确定:她在乎他,否则,她就不会在危急之中救他。

他终于明白,他无法征服她,让她臣服于自己,或者说,她不会被某个人征服。她有主见,想法很多、很独特,她不是一个甘于人下的女子,总能轻而易举地赢得别人的敬佩与折服。如果她是男子,一定是他强劲的对手,也是一个了不得的英雄、首领。

他也终于明白,她勇闯议事大帐那日所说的那番话的深意,她不赞成夏心嫁给约拿,因为她认为夏心与约拿之间没有爱,他们不会幸福。她的意思是,男女之间有爱有情,结合了才会幸福吗?

她拒绝嫁给他,就是因为她不爱他吗?那是不是她爱上他了,就会嫁给他?还有,她说她的夫君必须是盖世英雄、一国君王,他必须统一匈奴,建立匈奴国之后,才有资格娶她。

那么,他就努力成为她口中的那种人,成为盖世英雄,成为匈奴国的大单于。

他无法征服她,唯一能留下她的方法是:让她爱上自己。因此,他必须虏获她的心,让她的眼里只有他,让她的心只为他跳动,就像他时时想着她一样。

在统一匈奴、成为匈奴最英明伟大的王、成为整个草原的最高统帅之后,他会迎娶她,让她成为匈奴国的阏氏。

此时此刻,禺疆抱着她,已经心满意足。

想起她在危急之中出手相救,他感激地看她,“刚才你救了我一命,雪,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杨娃娃俏皮一笑,“我才不要你的命,我只是不想宝宝一出世就看不见爸爸。”

“爸爸?”他觉得“爸爸”有点奇怪,不都是叫“阿爸”的吗?

“那三个蒙面人,你怎么看?”她不想解释太多,转开话题。

“他们不是匈奴人。”禺疆期待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如果我没猜错,那三个刺客应该是南方邦国的人。”杨娃娃勾唇一笑,“他们身手不错,招式灵活多变,一般的匈奴勇士使不出来,匈奴勇士也不会使剑。我还发现,剑柄上刻两个字,是南方邦国的文字。”

禺疆寻思道:“是南方邦国的人刺杀我?我何时得罪南方邦国的人了?”

起初,他不习惯女人的智慧。当他无法忍受她的逃离、正视自己对她的爱,他明白了,假如她是平常所见的庸常女子,他不会爱得那么痛苦。

胆识过人,聪慧冷静,桀骜不驯,就是唯一的她。

他爱的就是这样独一无二的她。

“你没有得罪谁,我觉得,幕后主谋就在这个部落。”杨娃娃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漏过他任何一个微妙的表情,“你哥哥的阏氏,我觉得她怪怪的。”

“如何怪?”禺疆不动声色地问。

“她应该认出你了,她比你大几岁?你和她是不是有过一段过往?”她猜测道。

“过往?什么意思?”

“她不是你哥哥的阏氏嘛,不就是你嫂子嘛……我意思是,你和你嫂子是不是……有过一段情什么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你整日都想写什么?”他宠溺地摸摸她的脑门,失笑地捏她的腮,“那年我才十二岁,怎么可能……”

“哦,也是,你才十二岁。”杨娃娃窘迫,暗骂自己竟然想出这么无稽的事,“可是,我真的觉得她有问题。”

“她是我阿妈。”禺疆怔忪地看着某处,似乎在想什么。

杨娃娃震惊了。

这次,真是糗大了。

谜底竟然是,哥哥的阏氏,冰溶,是禺疆的阿妈。

这,什么跟什么嘛,太震惊了!

对了,无敏大叔不是说,禺疆是因为阿妈才会痛恨所有的女人吗?冰溶为什么不信自己的儿子?不对,禺疆是老单于和冰溶的儿子,那么冰溶也就是立脱的小妈;老单于死后,冰溶嫁给名义上的儿子……

儿子可娶后母,弟弟可娶兄嫂,这就是匈奴的继婚制度。

禺疆拥紧她,“我知道你不会信,但这是真的。”

她靠在他胸前,闻着他阳刚的味道,心中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是心疼他吗?

从结发那晚开始,她再也无力抗拒他,心仿如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听使唤,越陷越深。

她爱上他了?

不知道……

禺疆为她宽衣,“不早了,先歇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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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大早,二人刚刚穿戴完毕,一个年轻女子冒失地闯进来。

是立脱的女儿,爱宁儿。

“你真是北地的大英雄禺疆吗?”爱宁儿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就像一只鸟儿。

她穿着一袭浅红裙装,娇俏脱俗,青春逼人。

杨娃娃立即站到一侧,不想让她注意到自己。

真儿瞟爱宁儿一眼,侧首看向阏氏,无奈地摇头,不明白阏氏为什么隐瞒身份。

禺疆点头,算是回答。

爱宁儿开心地拍手蹦起来,“太好了,叔叔,你知道吗?两年前我就听别人说你呢,我就想着,有一日,我一定要亲眼看看北地大英雄,没想到,那大英雄竟然是我的叔叔。叔叔,我太高兴了。”

她旁若无人地说着,仰着娇艳的脸庞,崇拜地看着他。

杨娃娃抿唇一笑,呵,他还真是出名。

草原民族在精神世界上有一个鲜明的特点:尊敬英雄,崇拜英雄,服从英雄。

比如,头曼,冒顿,呼韩邪,都是被神化了的大英雄,是令人尊崇的草原之王。

爱宁儿抓住他的左臂,撒娇地摇来晃去,“叔叔,你怎么不说话?”

她那双桃花眼,跟她阿妈的桃花眼,各有千秋。

冰溶的眼眸,媚到了极致,眼风勾人。爱宁儿的桃花眼,融合了立脱的豪放与冰溶的妩媚,四分俏媚,三分灵气,三分骄纵。

禺疆拂开她的手,不耐烦道:“有什么事吗?”

爱宁儿没注意到他的冷淡,忽然想起了什么,双眸晶亮闪闪,“对了,听说昨晚有三个蒙面人刺杀你,可惜我没看见,不然就可以见识一下叔叔举世无双的身手了。”

禺疆“嗯哼”一声,目光冷沉,瞪向站在一侧的杨娃娃,恨得牙痒痒的。

杨娃娃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心中嘀咕道:这么一个漂亮的后辈姑娘这么崇拜你,还不开心吗?

爱宁儿警觉地看向杨娃娃和真儿,一个清俏的婢女,一个瘦弱的护卫。这护卫好生奇怪,左脸上有一抹红色斑块,估计是胎记吧。她走到真儿面前,轻蔑道:“今日一大早,我就听说叔叔的寝帐藏着一个美得跟仙女一样的女子,叔叔,她的头发还没我长呢,长得还过得去”

她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脆如银铃,“如果你是仙女,我想草原上每个姑娘都是仙女。”

杨娃娃淡淡一笑。

真儿气得发抖,委屈地看向阏氏。

杨娃娃以目光安慰她,让她稍安毋躁。

爱宁儿蹦到禺疆面前,娇声道:“叔叔,你说是不是?”

“你阿爸呢?”禺疆面色阴沉,语气生硬。

“阿爸在议事大帐商讨事情。”爱宁儿痴迷地看他,心目中的大英雄此刻就站在面前,她的心几乎要蹦出来了,他容貌俊豪、威风凛凛、气势迫人,果然与想象中的一模一样,她心神激荡,柔声道,“叔叔,我们去打猎好不好?”

“居次,”爱宁儿的婢女,黑妹,提醒道,”丘林野还在等你呢。”

居次,相当于金枝玉叶的公主。

杨娃娃讶异的是丘林野,这人是丘林氏部落的?他是什么人?

挛鞮氏部落统领的部落联盟,囊括三大氏族部落,控弦之士七万,实力不容小觑。

禺疆冷冷道:“改日吧,我还有很重要的事,你去和那个丘林野玩。”

爱宁儿眼珠子一转,鼓起腮帮子,“叔叔,丘林野对你很不服气呢,说你是北地大英雄又如何?还说草原那么多英雄、勇士,叔叔的弓马骑射未必那么厉害。叔叔,到射场去,跟丘林野比试比试,让他知道叔叔是无人能敌的大英雄。”

他的脸冷得如覆冰霜,盯着爱宁儿,黑眸清寒,一言不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

寝帐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爱宁儿不明白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可怕,吓得说不出话。

杨娃娃只觉得好笑,他有必要生气吗?爱宁儿还小,见到崇拜的大英雄,高兴得忘乎所以,想见识一下大英雄的身手,他何必这样?

“还不去?”禺疆冷冽道,简单的三个字,却令人害怕。

“我只是……来告诉你,明晚……阿爸为叔叔准备欢迎盛会……”爱宁儿吓得步步后退,面色苍白。

说完,爱宁儿逃跑似地奔出寝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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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禺疆去找一个老朋友,真儿陪杨娃娃到处走走。

议事大帐是一顶宽大的穹庐,驻扎在一片平整的坡地上,铺砌十级台阶,穹庐前矗立着两杆青白色的大旗,分别绘着一轮太阳和一弯新月,代表着匈奴人崇敬的太阳神和月亮神。台阶下是方形广场,广场两侧竖立着两排拴马的马桩,四周插着绘有各种动物图案的旗幡,秋风飞掠,旗幡猎猎荡响。

穹庐外,竖矛横刀的守卫一列排开,煞有气势。

广场四周,士卒或站立或来回穿梭,肃穆庄严。

她们漫步在挛鞮氏部落议事大帐的外围,杨娃娃有点奇怪,为什么每座营帐的帐口都朝东?

围绕着议事大帐的坡地,分布着七八座比较小的帐篷,组成挛鞮氏部落的政治中心。议事大帐是单于、亦是部落联盟单于处理政务、接待各部首领、举行欢宴的场所,其余营帐是单于的寝帐、部落要员的毡帐、各部首领来商议要事时的下榻毡帐。

在政治中心的外围,大大小小的毡帐密密麻麻、错落有致,有着贵贱顺序。

杨娃娃有点惊讶,挛鞮氏部落的议事大帐颇有气势,政治气息浓厚,戒备森严。

她问:“真儿,每个毡帐的帐口都向东,你知道为什么吗?”

真儿笑道:“我们寒漠部落也是这样的,不过不是所有的部落都这样。我们匈奴人希望每日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见灿烂的日头,只要看见了金灿灿的朝阳,觉得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杨娃娃想起来了,匈奴人崇拜太阳,尊为太阳神。

二人继续往前走,走了老远才出了毡帐区,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突然,杨娃娃弯腰干呕,真儿扶着她,轻拍着她的背。

半晌,真儿以绢帕帮她擦拭嘴角,担忧道:“阏氏,好点了吗?”

杨娃娃虚弱道:“回去吧。”

二人转身,前面站着一个古怪的枯瘦女子,她们一惊,愣住了。

这女子太诡异了。

她以一方绸帕蒙着脸,穿着白衣,披麻戴孝一般,让人毛骨悚然;她的手腕和手掌,干枯得就像树枝,骨节明显,很吓人。她瘦得皮包骨头,瘦得让人做噩梦,好像一不小心就会被风吹跑。

真儿吓坏了,挽着杨娃娃的手臂,颤声问:“你是什么人?”

枯瘦女子盯着杨娃娃,一双眼睛未曾眨动过。

“你想做什么?”杨娃娃也被这个瘦得不可思议的古怪女子吓住。

“哈哈……哈哈……”枯瘦女子仰天狂笑,底气十足,尖锐而猖狂,犹如厉鬼。

虽然杨娃娃不怕鬼,不相信这世上有鬼,可是,这样一个似鬼非鬼的女子站在眼前,能不心虚、胆寒吗?

枯瘦女子跪在地上,朝东祷念着,语速很快,不是汉语,也不是匈奴语。

接着,她双臂平举,扑在地上,一会儿之后,直起身,双手抱肩,微抬脸庞,朝着遥远的天际,念道:“天神,您终于显灵了,乌丝感谢您!乌丝等了十八年,终于到了。天神,她来了,终于来了,请您佑助乌丝,乌丝一定不辜负您的嘱托与期望。”

话毕,她恭敬地匍匐在地。

最后一段话,杨娃娃听懂了,甚感诧异。

这枯瘦女子叫乌丝?是什么人?她在和天神说话?她在等谁?

对了,她和天神说话,祈求佑助,难道她是女巫?或者巫师?

真儿瑟瑟发抖,催促阏氏快点离开这个让人做恶梦女子。

杨娃娃拍拍真儿的手,“不要怕。”

乌丝向天祷告所说的话,似乎跟自己有关,或许,乌丝可能知道她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末年、来到匈奴的奥秘。

乌丝站起身,双臂抱肩,微微欠腰,“神女,乌丝等您很久了。”

杨娃娃惊了,神女?那不就是神仙吗?这太离谱了吧。

她决定从乌丝口中问出一些事,“你叫乌丝?你为什么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乌丝等您十八年了。”乌丝面无表情地说。

“阏氏,她为什么叫你神女?她好可怕,阏氏,快走吧。”真儿低声道。

“别怕,她对我们没有恶意。”杨娃娃安慰道。

乌丝以向天祷告的语调说道:“神女,您肩负着使命,乌丝会助您完成使命,从今日开始,乌丝听从您的吩咐。”

杨娃娃惊道:“使命?”

乌丝道:“是的,使命。”

这是真的吗?来到匈奴,是上苍的安排?是因为使命?

杨娃娃凝眉,颤声问道:“什么使命?你怎么知道是我?”

“乌丝是通天女巫,自然知道您是神女。”乌丝自信道,“乌丝还不能说您必须完成的使命是什么,不久神女自会明白。”

“既然你认定我为神女,应该知道我是什么天神,还有,我怎么做才能完成使命?”杨娃娃压下好奇心。

“乌丝不知神女是什么天神,只知道您就是乌丝等候的神女。神女聪慧无双,自会知道如何完成使命。”

杨娃娃泄气地翻白眼,这个女巫嘴巴太严,什么都问不出来,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不会加害自己。但是,自己真的是神女?是战国末年的天神?

这也太无稽了。

乌丝凌空飘来,脚不沾地,鬼魅一般诡异,“乌丝等了十八年,神女不想知道十八年前发生过什么吗?”

真儿被乌丝吓得不轻,躲在杨娃娃身后,瑟缩着。

“十八年前?”杨娃娃迎上女巫犀利的目光,“发生了什么事?”

“哈哈……”乌丝大笑,高亢的笑声具有惊人的穿透力,撕裂了草原的静谧。

蒙脸的绸帕缓缓飘落,犹如一片秋叶,落在草地上。

真儿瞪大眼睛,惊得瞳孔欲裂,杨娃娃也被乌丝的脸吓得呆了,心生恐惧。

乌丝的脸白如雪,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白,死亡的白,冒着寒气的尸体的白;嘴唇也是白的,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只有眼珠是黑的,衬得那张脸白得恐怖。

她是鬼。

乌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解开头巾,霎时,银白的长发飘荡下来,与那张白脸互相映照,森然可怖。从头刀脚,除了那双漆黑的眼睛,苍白到底。

她是白色的幽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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