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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妩色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41

真儿失声尖叫,不敢再看。

杨娃娃未曾见过这样可怖的人,虽然一向大胆,但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心里发毛。

幸亏现在不是晚上,不然真的会人吓人、吓死人,活活地被她吓死。

“你们害怕吗?”乌丝故意拖长声音。

“我不怕。”杨娃娃冷静道,其实,第一眼确实害怕,看久了也就那样。

“十八年了,乌丝就是这样吓了她十八年。”乌丝阴狠道。

真儿仍然躲着,不敢抬头。

杨娃娃不解地问:“你吓谁?”

莫非,乌丝知道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乌丝缓缓地问:“神女觉得,一个疼爱孩子的阿妈会加害孩子吗?”

杨娃娃不假思索道:“不会,除非她不喜欢孩子。”

“神女果然聪慧。”

“这么说,冰溶不喜欢禺疆。”杨娃娃为他得不到母爱而心痛,他的幼年只有父亲的爱,得不到母亲的爱与喜欢。

“再不喜欢,身为阿妈,也不会加害自己生养的孩子。”

“那你的意思是……”

“加害自己的孩子,甚至置孩子于死地,世间有这样的阿妈吗?”

“应该没有吧。”杨娃娃想不明白,冰溶在十八年前加害儿子,要儿子死,十八年后又派人刺杀儿子,为什么这么歹毒?为什么?

“为人阿妈,只有痛恨孩子,才会下毒手。”乌丝提醒道。

“她为什么痛恨孩子?”

“你还想不明白吗?”乌丝的目光阴冷无比。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杨娃娃惊得不敢相信。

真相是这样的么?

禺疆根本不是冰溶生的!

冰溶才会这么痛恨禺疆,才会狠下毒手。

乌丝道:“以神女的聪慧,应该猜到了,冰溶并不是禺疆的亲生阿妈。”

得到她的证实,杨娃娃不由自主地一震。

应该告诉禺疆吗?这如何说出口?他如何接受这个真相?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我该怎么办?该不该告诉他?”杨娃娃喃喃道。

“神女会知道怎么办。”乌丝突然转身,神仙一般飘远,来去如风。

杨娃娃呆呆地望着乌丝消失,思绪纷乱。

————

回帐途中,杨娃娃在想十八年前的事情,想理清纷乱的头绪,却无从下手,越想越乱。

嘚嘚嘚,响亮的马蹄声从后面传来。

眨眼之间,两骑拦在她们前面,俯视她们。

是爱宁儿和一个年轻的男子。

杨娃娃微打量着他,他容貌粗放,浓眉,宽鼻,厚唇,不似奸诈之人。

两人下骏,干脆利落。

“丘林野,”爱宁儿呼喝牲口一样叫着,瞪着真儿,张狂地笑,“婢女勾*引单于,你说应该如何惩处?”

“我没有勾*引单于,你胡说八道。”真儿气愤道。

爱宁儿盛气凌人,怒喝:“大胆!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

丘林野劝道:“爱宁儿,何必跟一个婢女生气?我们回去吃饭吧,好饿啊。”

爱宁儿俏媚的桃花眼阴气沉沉,“你不知道,她只是下贱的婢女,竟然勾*引我叔叔,今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

真儿目露惧色,惊恐地看着阏氏。

杨娃娃示意她不要惊慌,要镇定些。

丘林野无奈地笑,“她勾*引你叔叔,你就不要管了。”

“我当然要管!”爱宁儿生气道,从马上抽出马鞭,绕着真儿转了一圈。

“你不要胡来。”丘林野抓住她的手。

“你管我?滚一边去。”爱宁儿美眸一瞪。

丘林野尴尬不已,想阻止,却又不敢,无奈地放手。

杨娃娃讥讽道:“丘林野,你堂堂草原男儿,竟然被一个小姑娘呼来喝去,以后如何当单于?就算当了单于,你如何服众?”

丘林野奇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当单于?”

爱宁儿疾言厉色地瞪着杨娃娃,“关你什么事?你最好……”

“居次,你喜欢我们单于,想嫁给他,是不是?”杨娃娃浅浅地笑。

“你……你瞎说……”爱宁儿瞠目结舌,窘迫得涨红了脸。

“爱宁儿,是不是真的?”丘林野又惊又急地拉住爱宁儿的手。

真儿不得不佩服阏氏,不再那么害怕了。

爱宁儿甩开他的手,马鞭狠狠地抽向杨娃娃,就像一条吐出蛇信的毒蛇,当胸咬来。

杨娃娃早有防备,急速闪开,躲过毒蛇的啃噬,在爱宁儿抽出第二鞭之前,箭步上前,扣住她的手,夺了她的马鞭,将她推向丘林野。

丘林野抱住她,不让她再伤人。

爱宁儿奋力挣扎,叫道:“放开我,丘林野,放开我……”

他没有放开,径自抱她上马,不理会她的挣扎、叫骂,疾驰而去。

————

当他动情地抱着她、沉醉地吻着她,当他们策马缓行、放逐于广袤的天地间,当他们相拥着坐在月亮湖边,看湖水粼粼,望白云飘飘,听秋风簌簌……杨娃娃心烦意乱,几次几乎脱口而出,却硬生生地咽回去。

如鲠在喉。

关于他阿妈的真相,究竟要不要告诉他?

秋季是草原上最富有、最灿烂的季节,禺疆带她走过阴山北麓的草原,那里水草丰美,是富饶之地,连绵起伏的草滩,膘肥的牛羊马成群结队,在操场中若隐若现,蔚为壮观。

风吹草低见牛羊,好一幅明净、壮丽的秋景图卷。

禺疆说,翻过巍峨的阴山,就是楼烦。杨娃娃记得很清楚,楼烦的疆域大致在山西省的西北部、内蒙古的南部,如果她没有猜错,挛鞮氏部落的确切地点,应该就在呼和浩特以北的地方,距离呼和浩特应该很近。

因此,她可以断定,挛鞮氏部落统一匈奴后最初的政治中心、单于庭,应该就在呼和浩特市的周边区域。而王昭君的青冢,位于呼和浩特市的偏南部,似乎也可作为佐证。只不过,还要多长时间,匈奴才能统一?又是是谁统一匈奴、统帅整个草原?

他们回到部落,夜幕已经低垂。

议事大帐前的方形广场上,火光明亮,人声鼎沸。

爱宁儿踮起脚尖,翘首盼望,看见禺疆朝这边走来,立刻欢欣鼓舞地奔向前。

“叔叔,阿爸找你呢。”她看向那个娇小的护卫,心中疑惑,为什么他总是跟着叔叔?为什么他和叔叔这么亲密?

“嗯。”禺疆应道。

杨娃娃没有忽略爱宁儿怀疑的目光,心中已有计较。

爱宁儿收回目光,笑眯眯地看着他,俏媚的桃花眼水汪汪的,灵气逼人。

今晚,她刻意打扮了一番,穿着鹅黄色飘逸绸裙,天真烂漫,令人心动。

禺疆冷淡地看她一眼,径直往前走去。

爱宁儿咬着唇,不甘地瞪着她,“你是叔叔的护卫?今日他去哪儿了?”

杨娃娃不跟她一般见识,不过逗逗她应该挺好玩的,“居次,你真想嫁给我们单于吗?”

“你胡说什么?”爱宁儿厉声道,以此掩饰被人说中心事的慌乱无措。

“我有没有胡说,居次心中明白。”杨娃娃状似真诚道,“据我所知,我们单于喜欢温柔可爱的姑娘,居次是挛鞮氏部落的大美人,如果在单于面前稍微温柔一点,我想我们单于会喜欢居次的。”

“真的?”爱宁儿欣喜道。

“如果居次不信,就当我没说过。”

话落,杨娃娃扫了一眼若有所思的爱宁儿,往前走去。

禺疆啊禺疆,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这般崇拜你,想赢得你的喜欢与青睐,想嫁给你,你会怎么应付她?

————

广场上,宴席已经准备就绪。

在冰溶的指挥下,婢女们摆上美食奶酒,一盘盘肥美飘香的鹿肉、牛肉、羊肉和烤得滋滋冒油香喷喷的山鸡、野鸽,一头烤得焦黄、流油的黄羊被两个勇士扛上正中间的案几上。

动物的臊味和烤焦味,杨娃娃闻之不适,立即闪避,躲在一边。

这可怎么熬?

整个晚上,不是干呕得筋疲力尽,就是被动物的臊味熏死。

可是,她已经答应禺疆,会陪着他,她不能反悔。

盛会即将开始,席位上坐满了仁,靠近议事大帐居住的部民坐在外围,小孩子兴奋地跑来跑去,欢声笑语传之四野。

火把熊熊燃烧,照得整个广场分外明亮。

禺疆的席位仅次于单于主位,在其左侧,右侧是左右大将萨北和伦格尔,接下来的是哈青都,辅佐单于处理政事。单于一家人坐在主位上,爱宁儿时不时看向崇拜的大英雄,目光绵绵。

杨娃娃坐在他的斜后侧,禺疆握着她的手,她怎么挣也挣不开。

真儿窃笑,以身子挡住他们的小动作。

杨娃娃趋身上前,轻声道:“放开,被人看见了不好。”

禺疆的拇指揉捏着她的手心,肆无忌惮地挑*逗着,“看见了更好。”

她威胁道:“你再这样,我走了哦。”

他不情不愿地放手,转过头不满地瞪她。

忽然,她看见几乎所有人投来疑惑、不解的目光,如芒在背。

挛鞮氏部落不少人还没见过他们,看看陌生人是人之常情。

不经意间,她看见一记阴毒的眼风扫过来,如果不是恰巧看见,必定错过。

那是一双妩媚的桃花眼。

心如蛇蝎的冰溶,会不会在今晚做手脚?

杨娃娃直觉不妙,问道:“刚才你喝酒了吗?”

“还没喝,怎么了?”禺疆诧异道。

“今晚不要喝酒,其他的,也不要吃。”

“雪,我们想到一块儿了,我怎能不爱你?”他低笑,再次握住她的小手。

“正经点。”

这次,她挣不开手了,他浑厚的嗓音,掌心相握的热度,让她头皮发麻、心旌荡漾。

婢女们上前斟酒,甘醇的酒香袅袅飘散。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胡乐悠扬,五男五女跳着欢快的舞。

忽然,立脱站起身,挥手示意歌舞退下,脸膛漾着笑,扬声道:“兄弟们,今晚,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尽情地跳舞、唱歌。”

众人附和,口哨声此起彼伏。

立脱继续道:“再过几日,我们要转移草场过冬,因此,今晚不要拘束,痛痛快快地喝酒,开开心心地玩乐,来,每个人都干了。”

众人站起身,高举酒杯,仰脖痛饮。

“现在,我向诸位介绍我的好兄弟。”立脱看向禺疆,沉厚的声音在夜幕中振聋发聩,“这位勇士就是闻名北地的大英雄,寒漠部落的单于,禺疆。他就是我阿爸的小儿子,也就是我的弟弟。”

夜幕下的草原,仿佛炸开了锅,窃窃私语变成大声议论,逐渐沸腾。

左大将萨北霍地站起来,忿忿不平道:“我想起来了,十八年前,他害死了老单于。”

当即,有部民激愤地叫嚣道:“对,他害死老单于,在半夜逃跑了。就是他!他居然敢回来!”

“他害死老单于,我们应该为老单于报仇。”

“对,马上把他砍了。”

禺疆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身躯好像僵硬了,脸膛紧绷,冷冽的目光横扫全场。

坐在后面的杨娃娃看不见他的表情,却想象得出,他一定是面如冷铁,眸色如霜。

她望向那些起哄的部民,只是少数几个,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

**激起民愤了,男主会有危险吗?

☆、【05】眸光迷乱

那对母女的反应却很有趣,爱宁儿刚刚得知一向崇拜的叔叔竟然害死老单于,吓呆了,看看这边,望望那边。冰溶的脸波澜不兴,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

立脱挥手示意众人安静,脸孔紧绷,颇有几分威严,“大伙儿听我说,十八年前,是我让他走的,因为我相信,我的弟弟,禺疆,绝不会害死阿爸。”

全场寂静。

他接着道:“我已经查明清楚,禺疆弟弟没有害过阿爸。从今往后,诸位不要再提这件事。禺疆弟弟会协助我,让我们部落所有人吃饱喝足,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我们部落将会更加强盛。”

冰溶忽而一笑,击掌两下,须臾,一队勇士吆喝着奔跑进场,整齐划一,士气高昂。他们舞着大刀,大吼一声,耍出一个劲猛的攻势,展现出草原勇士的风采。

勇猛的招式,阳刚的力量,澎湃的激情,令观看的人热血沸腾,部民们纷纷叫好,喝彩声此起彼伏。

草原男儿仰起脖子,咕噜咕噜地灌烈酒,一边欣赏歌舞,一边撕咬着烤肉,或者用精巧银刀割下肥肉塞进嘴巴……

爱宁儿轻快地走过来,美眸含笑,端着一个青铜汤锅。她把汤锅搁在案几上,蹲下来,紧靠着禺疆,柔声道:“叔叔,这是我亲自为你准备的羊羔蘑菇汤,尝尝吧,很鲜美的哦。”

杨娃娃心中一顿,这小妮子这么快就开窍了?真是她亲自做的?

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男人的胃,真是至理名言啊。

“羊羔蘑菇汤?”禺疆俊眸微眯。

“我阿爸说,叔叔小时候最喜欢吃羊羔蘑菇汤了,我……闲着没事做,就做给你尝尝。”爱宁儿瞟了一眼后面的杨娃娃,面露得意之色。

“叔叔,快尝尝味道如何。”爱宁儿期待地看着他,满目温柔。

“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吃。”禺疆眸光幽深,让人窥探不到底。

爱宁儿欲言又止,不得已站起身,依依不舍地走回去。

他拿着铜勺翻搅着羊羔蘑菇汤,鲜嫩的的羊肉,翠绿的葱末点缀其中,色泽鲜艳,香味扑鼻。不过,那蘑菇有的洁白如雪,有的黑褐如土,有的花花绿绿。

他面色凝重,眉头深锁。

杨娃娃直觉有问题,问道:“怎么了?这汤有问题?”

“假如我把这羊羔汤吃下去,没多久就会口吐白沫,全身泛青,僵硬而死。”

“阏氏,那花花绿绿的蘑菇有毒。我八岁那年,在山上采蘑菇,看见这种蘑菇很漂亮,就尝了一下,阿妈看见了,骂死我了。阿妈说这是毒蘑菇,不能吃。”真儿解释道。

杨娃娃一惊,看向右边的一家人,含笑观舞的立脱,冷艳镇定的冰溶,娇笑如花的爱宁儿……很明显,爱宁儿被人利用了。

恰好,爱宁儿望向禺疆,撒娇似地祈求他尝尝。

禺疆脸上的寒气更重,对她的撒娇视若无睹。

冷凉的北风呼掠而过,草原部民已经习惯忽然袭来的疾风,依然兴致高昂。

左大将萨北站起身,提着宝刀雄赳赳、气昂昂地走过来,“听说你是北地的大英雄,一个人干掉八个勇士。我,萨北,虽然老了,但这副身骨还硬朗,我很不服气,今晚一定要跟你比划比划。”

群雄京东,激动的叫嚣声在夜空中再次炸响。

禺疆狭眯黑眸,昂首阔步走到中间,目光横扫全场,“哪位兄弟,借我宝刀一用?”

无人回应,只有北风犹如厉鬼的呼呼声。

“兄弟,接着。”斜后侧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好刀!兄弟,谢了。”禺疆敏捷地凌空接住大刀,银芒闪烁。

借刀之人是右大将伦格尔,他的宝刀从不外借,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个怪癖。

拉开架势,沉默对峙,手握宝刀,互瞪着对方,决斗一触即发。

疾风一阵紧似一阵,荡开二人披散的头发,身躯凝固,衣摆翻飞。

大喝一声,二人举刀杀向对方,“铮”的一声,银光飞溅。

宝刀相击,力道刚猛,二人同时后退三步,紧接着又厮杀在一起。

萨北的刀法沉稳,一招一式均是力贯双臂、虎风袭面,没有什么破绽。

他反仰身躯,躲过禺疆的攻击,立马弹身而起,操刀砍向敌人。

禺疆紧急后退,紧握宝刀,站立不动,一如巍峨高山,瞪着冲杀而来的萨北。

凶神恶煞的萨北竖砍而下,虎虎生风,禺疆勾唇一笑,轻巧地闪过敌人的刀锋。

他手腕一转,寒芒大盛,追风逐月般地逼向萨北的喉颈。

银光飞溅,杀气激涌。

北风肆虐,掠起所有部民的头发,却无法掠走他们的注意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正斗得激烈的两只猛虎,一个是挛鞮氏部落鼎鼎大名的左大将萨北,一个是北地传奇英雄禺疆,谁输谁赢,拭目以待。

赢者,便是受人崇拜的英雄;输者,即刻沦为部民谈笑的对象。

杨娃娃凝神观战,眉心紧蹙,一刻都不敢放松,心悬得老高。

不过,她相信他一定会赢。

爱宁儿也紧张地观战,心随着禺疆的战况而忽起忽落。

立脱一次次地叫好,不停地击掌。

突然,杨娃娃看见冰溶面色大变,美眸中惧色分明。

杨娃娃循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心中一跳:黑丝绒般的夜幕下,一抹白色幽魂飘忽地站在人群中,雪白长发,惨白的脸,纯白的衣袍,唯有一双眼睛是黑色的。

在夜晚看见一身白的诡异女子,比在白日看见还要恐怖。

女巫!乌丝!

她又来吓冰溶吗?她不怕被人看见吗?

衣角撕裂,一小片绸布缓缓飘落。

萨北张狂地大笑,得意道:“禺疆,我看你还是趁早滚回北地,待在北地当你的大英雄,回来做什么?”

一阵阵的喝彩声轰然炸响,在北风肆虐的夜幕下激荡。

冰溶似笑非笑,始终不发一言。

禺疆目光如炬,陡然翻转刀身,直直砍向萨北,一连数刀,劲道如海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逼得萨北节节败退,冷汗涔涔。

萨北站立不稳,左臂暴露,立时,禺疆的刀锋在他左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萨北眼睛充血,被那伤口激怒,疯狂地砍杀,锐不可挡,威猛如虎。

禺疆一一挡下敌人的连环杀招,冷峻的眼中杀气涌动,眼见敌人再次猛攻而来,他突然向右翻转身体,迅疾如鬼魅。下一刻,他快速出击,刀尖逼向敌人的头颅。

萨北还未看清禺疆快速转身的身法,项上头颅已经飞掠而起。

左大将萨北的头颅,在部民惊异的目光中滚落在地,充血的眼睛瞪得很圆,不甘心地睁着。

禺疆站立如山,眼中戾气未散。手中的宝刀向下垂着,热血沿着刀锋流下,渗入草地。

萨北的无头躯体,缓缓地倒在地上。

火光明耀,夜风寒凉,所有人看着萨北被禺疆杀了,惊得愣住了。

杨娃娃也很震惊,他当场杀了左大将萨北,大大出乎她的意料。

原以为,他只是和萨北比划一下拳脚功夫,不见血腥。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杀萨北?

萨北是左大将,挛鞮氏部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脑人物,为什么杀他?杀他有什么好处?

他想取代萨北,成为左大将?

她知道,匈奴人以左为尊,位尊权重,可是,这样杀人不是太鲁莽了吗?部民会怎么看待这件事?他的哥哥立脱,痛失一员猛将,又会如何?

杨娃娃看向禺疆,他无悲无喜,瞧不出丝毫情绪。

他站在中央,天生般傲视群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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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脱惊愕,冰溶更是惊愕,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是真的。

部民开始交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

突然,冰溶奔过去,抱住萨北的身躯,哽咽着叫道:“大哥,大哥,大哥……”

杨娃娃惊诧极了,大哥?冰溶和萨北是兄妹?

禺疆应该知道萨北与冰溶的关系,为什么杀萨北?

冰溶站起身,面向部民,怒指禺疆,“他害死老单于,今晚又杀死我哥哥,也许明日他还会杀死我们尊敬的单于,大伙儿说,这种残忍、冷酷的人,能让他待在我们部落吗?”

鸦雀无声,无人回应。

北风呼啸,似在嘲笑,又似悲声呜咽。

冰溶啪啪啪的三声,脆声叫唤,却铿锵得坚决,“来人,把他押下。”

登时,七八个勇士逼向禺疆,团团围住他,明刀晃晃。

如此看来,她早有准备。

“溶溶,你做什么?”立脱惊怒道,对勇士们下令,“退下!”

“拿下!”冰溶厉声命令勇士,一双桃花眼布满了杀气。

“溶溶,不能这么做……”立脱试图说服她。

爱宁儿惊呆了,不明白阿妈为什么非要拿下叔叔。

全场寂静,只有呼啸的风声。

禺疆黑眸凛凛,目光如刀,手中的宝刀寒芒闪烁。

心中似有悲伤弥漫开来……为什么?为什么她这么待他?她是他的阿妈啊……从小到大,为什么她一直不喜欢他,甚至要他死?他真的不明白……

既然她这么恨他,要他的命,那么,他也不必顾忌什么。

八个勇士包围着禺疆,即刻开战,杨娃娃看明白了,冰溶在部落有威信。

禺疆一朝回来,冰溶不会手软,今夜,一定会置他于死地。

“慢着!”寂静中响起一道干脆利落的声音。

杨娃娃站起身,走到前面,淡漠地扫视全场。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瘦小的男子身上,部民们纷纷猜测他的意图。

冰溶心中疑惑,这人好像是禺疆的护卫,不知他想做什么?

禺疆不解地看着她,望进她的眼眸深处。

“十八年前,老单于怎么死的,有谁知道?”杨娃娃问,环视众人,眸光清冷。

“老单于就是被这个兔崽子毒死的。”部民中有人道。

“害死老单于,不得好死。”

“老单于那么喜欢、疼爱他,他下毒害死老单于,这种心肠歹毒的人,我们要杀了他,为老单于报仇,兄弟们,我们一起上,砍死他!”

“砍死他!砍死他!砍死他!”

火光中,几个部民们大声叫嚣,愤愤不平。

这几个人有点可疑,也许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冰溶容光淡定,立脱有些着急,不知所措。

禺疆的脸膛越来越暗,黑眸如渊,令人瞧不出他的情绪。

杨娃娃知道,他必定很难受,可是,她不得不这么做。

“大家都说他下毒害死老单于,那么,是谁亲眼目睹?他又是如何毒死老单于?”她扬声道,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

“反正,大伙儿都是这么说的。”有人道。

“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谁亲眼目睹,请站出来!用的什么毒药,请说出来!你们不是想翻旧帐吗?想翻旧账,就站在这里,说给大家听!”杨娃娃厉声道,个子娇小却有着令人不敢小觑的气势。

她端起爱宁儿送来的羊羔蘑菇汤,道:“这是居次为我们单于准备的羊羔蘑菇汤,这汤鲜美可口,我相信各位都吃过。”

接着,她对真儿使了一个眼色。

爱宁儿羞赧地低头,面腮薄红。

真儿端过羊羔蘑菇汤,在阏氏的示意下,端到部民的面前,一一看过。

冰溶蹙眉沉思,猜不透这个瘦小的男子意欲何为。

杨娃娃看一眼禺疆,继续道:“这锅蘑菇汤味道鲜美,不过,各位是否发现,那些花花绿绿的蘑菇不能吃,一旦误食就会中毒身亡。”

停顿片刻,她说出一句极具爆炸性的话,“十八年前,你们的老单于就是吃了这种有毒的蘑菇汤才中毒身亡。”

在场所有人,无不震骇。

爱宁儿震惊得面色苍白,不敢置信地看着冰溶。

“老单于就是喝了这种蘑菇汤中毒死的吗?”

“对,就是这个兔崽子让老单于吃有毒的蘑菇汤。”

“不是,老单于喝了一碗黑色的汤药才中毒死的。”

“是黑色的汤药,几年前,我听黑色陌无意中说起的。”

“大家别听这个小子瞎说,他是禺疆的人,肯定帮他说话。”

冰溶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这个臭小子想跟我斗,还嫩着呢。

禺疆只觉得冷,好像坐在冰天雪地中,寒气刺骨。

她究竟想做什么?揭露十八年前的阴谋?可是,他不想她有事,不想她陷入险境。

杨娃娃淡淡一笑,“到底是有毒的蘑菇汤,还是黑色的汤药,只有下毒的人才知道,大伙儿说,是不是?”

话落,她望向禺疆,以目光抚慰他不解、躁动的心。

“兔崽子,快说,你如何毒死老单于的?”

“再不说立即把你砍了!”

“你们给我闭嘴!”杨娃娃怒指他们,厉声喝道。

那几个身份可疑的人想立即反驳,却慑于她杀气腾腾的目光,不再叫嚣。

她严肃道:“我们单于跟我说过,十八年前,老单于有点饿了,单于就端了一碗羊羔蘑菇汤给老单于吃。尊敬的单于,是不是这样的?”

她看向禺疆,清亮的双眸意有所指地轻眨。

“请各位想想,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会骑马射箭,会打猎摔跤,会到山上采摘蘑菇,会烧火做饭吗?会做出香喷喷的羊羔蘑菇汤吗?谁家孩子会做饭,请站出来!”声音铿锵有力,不怒自威。

无人站出来,无人说话。

她知道,草原民族的男儿从小就跟着父兄骑马射箭打猎,大多数不会做女子会做的事,即使有,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不过,在场的孩子即使是会做饭,也不会站出来承认,因为,那是对身为男子汉的侮辱。

“各位一定会想,他不会做蘑菇汤,可以让别人帮他做,这也没错。但是,再请大家想一想,十二岁的小孩子,为什么要害死阿爸?老单于那么喜欢他、疼爱他,哥哥也很喜欢他,他为什么下毒害死阿爸?”

“他害死老单于就是害死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有人不屑地嚷嚷。

杨娃娃凌厉地瞪过去,不假思索地怒喝:“这话错了,如果你的儿子杀了你,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他为什么杀你?”

部民们被她所说的话慑住,纷纷点头,附和声此起彼伏。

冰溶心惊肉跳,好厉害的嘴巴!好慑人的目光!

此刻,她才发觉,不能小瞧了这个瘦小的男子,他究竟想做什么?为禺疆洗刷罪名?

她不能让他得逞。

杨娃娃转头看向爱宁儿,浅笑道:“请居次解释一下,你为什么要毒死我们单于?单于是你的叔叔、你的长辈,你为什么要害死他?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爱宁儿的俏脸瞬间变得惨白,看看禺疆,再看看冰溶,眉心紧蹙,摇头哽咽道:“我不知道那是有毒的蘑菇,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杨娃娃看见了冰溶恐吓女儿的目光,威胁道,“我们单于非常讨厌撒谎的姑娘,你想毒死他,后果自负。”

“爱宁儿,你不是很崇拜叔叔吗?为什么这么做?”立脱怜爱地问。

“爱宁儿,我是你阿妈,你最好给我记住。”冰溶严厉地警告。

爱宁儿惊惧得发颤,一行清泪滑落,欲言又止,左右不是。

犹豫半晌,她吸吸鼻子,哭道:“是阿妈让我端给叔叔的……阿妈说,叔叔最喜欢蘑菇汤了,特意让人做好蘑菇汤,让我端给叔叔。”

“爱宁儿,你瞎说什么?”冰溶怒斥,面色大变。

“哦,原来是阏氏要毒死我们单于,各位都听见了吗?”杨娃娃秋水般的明眸轻轻一眨。

部民们议论纷纷,嘈杂声越来越大,北风萧萧,传来远方凄厉的狼嗥,令人毛骨悚然。

禺疆望着她,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澜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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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抹骇人的白影沿着广场的外围缓缓地飘动,雪白长发在夜风中飘荡,魅影叠现,摄人心魂。那双空洞的乌黑双目,散发出幽幽的阴光,冤魂索命似地刺向冰溶。

近了!近了!不要再过来了!

冰溶面无血色,全身剧颤,一双桃花眼睁得大大的,凄厉地尖叫:“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立脱抱住瑟瑟发抖的冰溶,关切道:“别怕,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部民们不明白冰溶为什么突然发疯,她为什么这么害怕?

眼见乌丝适时的隐藏,杨娃娃勾眸一笑。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指着冰溶,“各位应该知道,她是老单于最小的阏氏,禺疆是老单于和她的儿子,而这位居次,爱宁儿,是她的女儿。她让自己的女儿毒害自己的儿子,这不是很奇怪吗?我们猜一猜,阏氏是不是借女儿的手害死儿子?阏氏,我猜的对不对?我不明白,阏氏为什么要害死自己的儿子?阏氏为什么这么恨我们单于?”

冰溶在立脱的怀中发颤,惊魂未定,说不出话。

杨娃娃清冷的眸光犀利无比,“阏氏借儿子的手,下毒害死老单于,就不怕厉鬼找上门吗?”

极具爆炸性的话,重重地砸在部民的心坎上。

寂静的夜,再一次沸腾。

禺疆震惊地望着她,体内热潮涌动,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感动,爱恋,不敢置信。

冰溶依偎着立脱,渐渐安静下来。突然,眼眸再次睁大,厉声尖叫:“不!不要过来!求求你,饶了我吧……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一声声的尖叫,划破浓重的夜幕。

部民面面相觑,不明白阏氏为什么变成这样。

“十八年来,阏氏是不是经常看到一个白发白衣的女鬼飘来飘去,你不害怕吗?你不怕她掐住你的脖子……”杨娃娃故意拖长声音。

“够了,别再说了!”立脱怒喝,目光凶狠。

杨娃娃不甘示弱地反瞪回去,如此看来,立脱和冰溶的感情很好,只是不知道老单于在世的时候,小妈和大儿子是否已经擦出火花。

冰溶为什么借“小儿子”的手下毒害死老单于,似乎也有迹可循了。

“不!不是……叔叔不是阿妈的孩子。”凄惶的尖叫声突兀地响起,爱宁儿踉跄着奔过来,抓住冰溶的手臂,痛楚道,“阿妈,你说,叔叔不是你的孩子,快说啊……”

“傻孩子,你知道阿妈为什么让你毒死他吗?阿妈知道你喜欢他,可是他是魔鬼,他是我们部落的灾难,他会变成一个残暴的首领,他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不得好死。”冰溶怜惜地抚着女儿的脸。

“不,不是的……”爱宁儿哭道,俏媚的双眸含着盈盈的泪光。

“阿妈是为了你好。”冰溶轻柔道。

“阿妈,告诉我,叔叔不是阿妈的孩子……不是我哥哥。”爱宁儿凄楚道,犹如一只受伤的小白兔。

“对,他不是老单于的儿子,他是孽种!是孽种!”冰溶猝然尖叫,饱含痛恨。

“溶溶,不要胡说。”立脱低声道。

一股冷意自脚底窜起,禺疆四肢僵硬,只觉得那种痛已经麻木了。

杨娃娃大惊失色,禺疆不是老单于的儿子?孽种?那他的亲生父母是谁?

她担心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然而,他面色平静,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阿妈……”爱宁儿凄绝地呜咽。

紧接着,是血肉撕裂的轻响。

冰溶眉心一蹙,眸光僵直,轻颤着,胸口赫然插着一柄匕首。

立脱一把推开爱宁儿,怒斥:“爱宁儿!”

爱宁儿跌倒在地,仿佛一片白雪飘落在地,苍白的脸上有一滴鲜红的血珠。

黑妹奔过来,扶起她,“居次,居次。”

立脱抱着冰溶,惊慌失措道:“溶溶,撑着点……溶溶,我不会让你死……”

杨娃娃怎么也没想到,爱宁儿对禺疆的爱慕之情竟然这么深,爱宁儿的个性竟然这么偏激。

偏激到亲手杀死至亲至爱的阿妈。

只因冰溶阻止她爱慕禺疆,只因她知道了真相,禺疆是她同母异父的兄长,只因她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快……叫巫医……快叫巫医!”立脱焦躁地怒吼。

“这是我的报应……”冰溶虚弱道,红艳的血在衣袍上染出一朵朵妖艳的花。

“溶溶,你不会有事的……我不让你有事……”立脱失控地痛哭,厉声吼道,“巫医!巫医!快点!”

冰溶轻咳两声,声音细弱,“爱宁儿……不要……”

死寂的桃花眼终于动了动,爱宁儿看着垂死的阿妈,又看看沾满鲜血的双手,这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似的,热泪盈眶,懊悔地哭,”阿妈……我不是有心的……阿妈……”

突然,禺疆快步走过来,一把扯住冰溶的手臂,厉声问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冰溶哑声道:“滚……滚……”

“是不是真的?”禺疆扣住她的手腕,不知不觉地用力,扼住咽喉一般。

“禺疆弟弟,放开溶溶!”立脱悲痛欲绝地吼。

杨娃娃一直在想,冰溶说的是真的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不,不对,冰溶恨他入骨,即使快死了,她也不会说实话。

就算她死了,也不会让他好过,她就是要在临死之际,让他在挛鞮氏部落无法名正言顺地留下来,她所设计的阴谋并不会随着她的魂归西天而灰飞烟灭。

好狠毒的女人!

杨娃娃走过来,拉着禺疆站起身,柔声道:“不要问了,她不会告诉你的。”

禺疆看着她,温柔浅笑的她,仿佛一泓清泉,令他焦躁、狂乱的心立时冷静下来。

紧紧地抱着她,他收紧双臂,只有这样,才能平息那纷乱的思绪。

她不忍心推开他,即使所有人会怀疑她的身份,此时此刻,他需要她的安慰。

部民们的表情很古怪,爱宁儿惊诧地看着他们,如果他抱的是自己,那该有多好啊。

不对,叔叔为什么抱着一个男子?

这太奇怪了,难道叔叔喜欢这个瘦小的护卫?

这个护卫不像草原男儿,身骨瘦弱,脸孔白皙,虽然脸上一抹红斑,容貌却很清秀。

难道,他是女的?

冰溶握着刀柄,用力地拔出匕首,顿时,热血喷溅,

立脱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哀痛道:“溶溶……”

不经意间,匕首刺入身躯的尖锐声响再次想起——

立脱的胸口,赫然插着鲜血淋漓的匕首。

他闷哼一声,错愕地看着心爱的女子,除此之外,再无表情。

部民骚动起来,议论声四散传开,渐渐沸腾。

爱宁儿震惊地看着阿爸阿妈,吓傻了似的,一动不动。

冰溶手刃夫君,惊世骇俗。

禺疆僵住了,,杨娃娃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幕,想不通冰溶这么做有何目的。

冰溶温柔地看着立脱,虚弱地笑,幸福地笑,“你说过,你不会比我早死;我也发誓,我会在死之前杀了你。立脱,谢谢……你待我这么好……”

那双妩媚的桃花眼,慢慢地、慢慢地闭上……

立脱目光缠绵,柔情款款,“溶溶,我立刻来陪你,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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