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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妩色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41

真儿大惊失色,挡在阏氏身前,“阏氏,快走……”

杨娃娃推开真儿,顺手抽出她腰间的腰带,“快走。”

利箭追风逐月般地袭来,力道颇劲,转眼已至眼前。

杨娃娃握着腰带,贯力使出,如水袖般轻灵柔韧,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充满了力道。

或裹挟,或击落,以此腰带对付爱宁儿的利箭。

爱宁儿接连不断地射箭,杨娃娃快速地转换身形,腰带翻飞如燕,灵动,敏捷。

漫天飞舞的雪花,飘散如羽。

真儿呆呆地看着这一幕,阏氏可真厉害,即使腹痛也能以一条腰带击落爱宁儿的利箭。

不多时,雪地上躺着十多支利箭。

一番激烈的举动,杨娃娃精疲力尽,腹痛再次袭来,痛得软倒在地。

真儿赶忙扶着她,见她气喘如牛、面色苍白,急得快哭了,“阏氏,你怎么样?怎么办?”

爱宁儿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杨娃娃已无力再战,靠着真儿,眼睁睁地看着两支利箭射来……

手脚冰凉,听不见真儿的哭叫声,只觉得腹中似有一只利爪,用劲地搅着,一阵阵的痛楚逼得她快疯了。

呼啸而至的利箭仅有三步之遥,她无力闪避,更无力保护宝宝。

原来,爱宁儿装疯卖傻,忍辱负重,为的就是今日,射杀她。

爱宁儿恨她、杀她,理所当然,她早已料到。

她不想死,因为她不能让孩子还没出世就死在腹中,可是,她已无能为力。

“阏氏……”真儿哭道,抱着她,以身保护她。

那两支利箭并没有刺入真儿的身子,身后传来“铮铮”两声轻响,令人错愕。

真儿疑惑地转头,看见四支利箭掉落在地,就在她脚边,登时松了一口气。

生死悬于一线,杨娃娃紧绷的身子顿时松懈下来,继续被腹部的疼痛折磨。

铁蹄踏雪,雪霰飞散,马蹄声声。

数骑飞奔而来,爱宁儿立即上马逃走。

真儿喜极而泣,“居次跑了,有两个骑兵去追居次了。”

没有得到阏氏的回应,真儿回头一瞧,大惊失色,连忙抱着她,慌乱道:“阏氏,你怎么了……阏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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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生子

杨娃娃满脸汗珠,手抚着疼痛欲裂的腹部,“可能早产……送我……回去……”

一个俊奇的男子跃身下马,疾速奔来,抱着她,满目慌乱与担忧,“深雪,怎么回事?”

原来是呼衍揭儿救了她。

“麻烦你……送我……回去……”杨娃娃有气无力地说道,唇色如霜。

“阏氏流了好多血……”真儿惊恐道。

“快……送我回去……”杨娃娃祈求地看他。

“撑着点。”呼衍揭儿握着她的手,“一定会没事的,相信我。”

他不敢想象,再晚一步,那些利箭就会刺进她的身躯。

所幸来得及时,可是,禺疆在哪里?为什么放任她被人伤害?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杨娃娃忍着刀绞般的腹痛,“派人去找单于……找一个最近的毡帐……再找一个接生婆……”

一阵绞痛袭来,她竭力忍着,五官皱在一起,却无法克制地叫出声。

呼衍揭儿抱着她狂奔,心急如焚,“撑着点,很快就到了。”

————

听到部属禀报时,禺疆震惊异常,呆了须臾才回过神,立即飞马赶回部落。

当他在帐外听到那凄厉的惨叫声,他恨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她;当他看见呼衍揭儿站在床边,他的脸立即风起云涌,片刻后,冷硬如铁。

呼衍揭儿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会在她身边?

为什么陪在她身边的,不是自己,而是别的男人?

她躺在床上,正忍受着最剧烈、最惨烈的痛,痛得满头大汗。

而呼衍揭儿竟然看着自己的女人生孩子,一脸担忧,满目焦急,禺疆痛恨自己,百味杂陈。

杨娃娃觉得快被撕裂了。

那种剧烈的痛,折磨着她,考验她的意志,可是,为什么禺疆还没回来?

腹部的坠感越来越强烈,痛也越来越强烈,不经意间,她看见禺疆站在帐口,一脸冰霜雪色。她凄楚地望着他,想要他陪着自己,可是,又一阵剧痛袭来……

呼衍揭儿回首,看见了禺疆,气急败坏地走过去,指着他的胸口,咬牙切齿道:“假若深雪有何不测,我不会放过你!”

“单于……”杨娃娃忍痛叫了一声。

“深雪被人刺杀,你怎能让她一人……”呼衍揭儿的眼眸喷出怒火。

“我的阏氏,无须你费心。”禺疆拂开他的手。

禺疆快步走来,握着她汗湿的小手,看着她饱受折磨的样子,心揪得紧紧的,懊悔道:“雪,是我不好……我不该出去……”

杨娃娃微牵唇角,“我会等你……你和呼衍揭儿先出去……”

接生婆道:“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来,都出去。”

禺疆疼惜地看着她,“我陪着你,我说过,我会陪着你。”

她看向呼衍揭儿,“你先出去吧。”

呼衍揭儿唯有出帐等候。

担忧她,却无法陪着她;关心她,却只能干着急。她的身旁不是他,是禺疆。

他的心,很酸很涩。

去年,她说过,生下孩子后就会离开禺疆,她还记得吗?这几个月,挛鞮氏部落发生了很多事,她和禺疆是不是也发生了什么?他还有机会拥有她吗?

帐内,禺疆陪着她,被她的惨叫声吓得心惊肉跳,六神无主。

杨娃娃紧紧抓着他的手,在接生婆的引导下,一次又一次地用劲、使力。

他温柔地为她擦拭汗水,为她打气,鼓励她……

她痛,他亦痛;她尖叫,他心痛;她饱受折磨,他所受的煎熬不亚于她。

女人的分娩过程,他第一次见识到,被这痛苦万分的分娩吓得心惊胆战。

“快了,快了,已经看到头了,再用力,用力啊!”接生婆惊喜道。

她精疲力尽,却只能一次次地用力。那浪潮般的痛,一波波地涌来,几乎淹没她。

咽喉干涩疼痛,痛得快要死掉,汗水与泪水模糊了双眼……

见她这么辛苦、这么痛楚,他想代她痛,却无力为她分担,他应该怎么做,她才能不痛?

泪水无声滑落,禺疆哑声道:“再用点力,雪,孩子快出来了……再坚持一下……”

她从没见过他哭,想拭去他的泪水,突然,又一阵锥心的痛撕裂了她……

骤然间,杨娃娃感觉有一大块东西滑落,腹部的痛有所缓解。

与此同时,响亮的啼哭声响起,惊天动地。

接生婆抱起婴孩,欣喜道:“单于,是女孩。”

“我看看。”禺疆激动得无以复加,看着女儿傻笑,然后抚触着她的额头,泪光闪烁,怜爱道,“宝宝很漂亮,雪,谢谢你……谢谢你……”

她很累很累,慢慢阖眼。

突然,腹部再次传来剧痛,啃噬着她,她痛得皱眉。

禺疆紧张道:“雪,怎么了?”

接生婆立即放下婴孩,仔细查看着,须臾,不敢置信道:“单于,阏氏腹中还有一个婴孩。”

“还有一个?”禺疆又惊又喜,却不免有所担心。

“阏氏,再用力。”接生婆道。

又是一番痛楚与折磨,第二个婴孩的出世,顺利得多。

接生婆抱着婴孩,兴奋地笑,“是男孩,恭喜单于。”

禺疆难掩兴奋,轻轻抚触着婴孩的小手,激动道:“雪,儿子和我很像。”

杨娃娃疲惫地笑。

忽有一人闯进来,却是呼衍揭儿。眼见她生了两个婴儿,他也喜不自禁,看着接生婆为婴孩裹上小袍。

小小的女孩裹着襁褓,他对接生婆道:“我能不能抱一下?”

禺疆错愕,片刻后才示意接生婆。

呼衍揭儿小心翼翼地抱着婴孩,笨拙,别扭,却不敢马虎大意。

禺疆见他这么仔细,便放心了,坐在床边,温柔疼惜地抚着杨娃娃的腮,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激动与谢意,“雪,真好,我该如何谢你!”

她很累,昏昏欲睡,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

醒来时,杨娃娃已经回到单于寝帐。

帐内宁静,只有数盏烛火幽幽地燃烧。

禺疆坐在案前,背对着她。

她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满怀柔情。

他听见轻响,见她已醒,立即走来,握住她的手,“雪,你昏睡一日一夜,现在觉得怎样?哪里不适?”

她虚弱道:“还好,宝宝呢?”

“宝宝很好,我让真儿和几个侍女照顾着,你放心。”他温柔低语。

“一个月后,我亲自照顾宝宝。”两个孩子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务必仔细照顾,不能有丝毫差错。

“你这么虚弱,要好好歇着。”禺疆面色一沉。

“歇一个月就好了,宝宝不足月就出世,我这个当妈的当然要照顾宝宝。”

“那一月后再说。”他又自责又愧疚,“雪,我不该去打猎,不该让你一个人……”

“不怪你,其实是我不好,不该出去……”

杨娃娃想起爱宁儿和呼衍揭儿,问这二人怎么样了。

他回道:“今早呼衍揭儿回去了,爱宁儿……我命人看着她。”

她轻轻一叹,“我伤害了爱宁儿,不要为难她。”

禺疆揉着她的手,劝道:“与你无关,你不要自责。”他突然想起什么,笑道,“雪,我为宝宝取好名字了。”

她问:“什么名字?”

他自豪道:“我的儿子,叫做头曼。”

杨娃娃心神一震,愣了片刻才回神,“头曼?你的儿子?”

“我要让我禺疆的儿子成为草原的大英雄,十年以后,我要给他一万骑兵,让他从小就带兵征战。”禺疆豪气万丈地说着,“我的儿子,头曼,十岁统领一万骑兵,带兵随我征战,长大后会成为大漠南北骁勇善战的大英雄,成为英明神武的单于。雪,你喜欢吗?”

“喜欢……”一时之间,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这……这未免太酷了吧,这是真的吗?

史籍记载的第一个匈奴大单于,大名鼎鼎的头曼,是禺疆的儿子?

她的儿子?

————

四月的草原,绿意盎然,欣欣向荣,一扫冬季的肃杀与沉闷,却仍然有些凉意。

乌丝一身素白,眉色疏淡,“阏氏调养一月余,气色不错,想必身子大好了。”

飞龙、鸡、猪蹄、鹿、羊等等飞禽走兽轮流着吃,再虚的人也会身强力壮。

只要杨娃娃微皱眉头,禺疆就会对她威逼利诱,哄她吃。

她回神,笑问:“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么?”

乌丝不语,望向一望无际的草原。

再过几日,草原的春天真正到来,碧色绸缎上将会绽放一大片缤纷的鲜花,娇艳芬芳。

杨娃娃不知道乌丝在想什么,想起禺疆,问道:“乌丝,你知道单于的亲生阿妈是谁,请你告诉我,禺疆的阿妈到底是谁。”

乌丝面无表情,如覆冷霜,“阏氏,不是我不告诉你,而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永不泄露此事。”

“为什么不能泄露?”杨娃娃大感疑惑,乌丝答应的那个人,是禺疆的阿妈吗?

“阏氏的孩子,单于取名为头曼,阏氏可知这个名字有何深意?”乌丝突然转开话题,郑重地问。

既然她不愿说,杨娃娃想了想,就不再多问。她提起自己的儿子头曼,想说什么?

头曼,这个名字的深意,杨娃娃知道一点,但假装不知,问道:“有什么深意?”

乌丝道:“阏氏的儿子头曼,将会成为匈奴的大英雄,成为至高无上的匈奴大单于、伟大神武的匈奴王,统一大漠南北各部族,二十万铁骑横扫千里草原,无人能敌。我们匈奴将会从头曼开始,称霸草原数百年,周围的邦国无不畏惧,称我们匈奴为‘大漠苍狼’。”

杨娃娃顺着她的话道:“照这么说,单于没有统一草原,是单于的儿子头曼统一了草原?”

“假若没有单于,也就没有头曼的统一,没有单于所创立的部落联盟为基础,头曼不可能建立起庞大的草原帝国。”乌丝望着春光明媚的长空,金芒照在她脸上,苍白的肤色恍若透明。

“我只想知道,禺疆到底有没有统一匈奴?”杨娃娃再问一遍。

她说过,统一草原、成为匈奴王之后,他才有资格娶她。

如果他直到死都无法统一匈奴,她就一辈子无名无份?

乌丝肯定道:“没有。几十年来,匈奴各部因为部落的利益结成联盟,背信弃义是常有的事,部落联盟并不稳固。大约十六七年前,立脱单于说服二十个部落,集结十万骑兵,南下侵袭,夺取水草肥美的大片草地。赵国将军李牧很厉害,虽非骁勇善战,却工于心计、精于排兵布阵,千方百计地对付我们匈奴铁骑。立脱单于和几个部落单于所率铁骑大败而回,损失惨重。此后,几个部落单于怨怪立脱害得他们死了很多人,不再听从立脱的号令。”

杨娃娃知道赵将李牧。

李牧是战国末期赵国杰出的军事统帅,常年驻守北部代郡、雁门郡边境地区防御匈奴,特别是公元前265年、公元前244年两次击退匈奴大军,歼灭匈奴骑兵一二十万人,致使匈奴十余年不敢接近赵国边境的城邑。立脱单于碰上李牧,肯定占不到便宜。

“阏氏责任重大,务必协助单于,还要抚养两个孩子,尤其是抚养未来的匈奴大单于,阏氏辛苦了。”乌丝道。

“你是通天女巫,应该可以预知未来,那你知道单于会和立脱一样,率军攻赵吗?”杨娃娃敛容而问。

公元前246年,匈奴入侵赵国边境,在这场战役中,匈奴骑兵损失十余万。

她想知道,统帅者是谁?

乌丝木然道:“我相信阏氏知道的比我更多。”

杨娃娃想想也是,自己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专修历史,对匈奴历史也相当了解。

她试探道:“乌丝,我不是匈奴人,也不是南方邦国的人,更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乌丝毫不意外,“阏氏是神女,是天界的神仙,当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神女?天界神仙?

杨娃娃自嘲地笑,假如她是神仙,为什么不能随心所欲地回二十一世纪?

可是,现在她根本不想回二十一世纪了,她想留在禺疆身边,见证匈奴帝国的崛起。

这片天空,高高的,蓝蓝的,感觉无限接近,又觉得无限遥远,广袤的深蓝倾倒在眼眸中,心胸顿时开阔。

她已经深深地爱上这片天空,以及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草原。

杨娃娃回神,想起出来也有一阵子了,禺疆回帐看不到她,会四处找她。

乌丝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杨娃娃,“阏氏,这串骷髅链子应该回到主人身边。”

杨娃娃又错愕又激动,这骷髅链子就是她在西安买的那串,八只象牙色的骷髅头,精致小巧的青铜锁,只是色泽比二十一世纪的那串来得明亮,青铜锁的颜色也没有那么暗黑,为什么会这样?

她看向乌丝,疑惑地问:“这骷髅链子为什么在你那?”

“骷髅链子是阏氏之物,我只是代为保管,现在是时候还给阏氏。”

“我记得链子放在包里,怎么会在你那里呢?”杨娃娃真的想不通。

乌丝轻阖双眼,嘴角微动,“十八年前,我成为女巫的那日,天神交给我这串骷髅链子。这串骷髅链子由来久远,天神说,最初并非阏氏之物,而是某人送给阏氏的信物,后来成为阏氏的护身神器。”

护身神器?

难道她杨娃娃真是神女?真是神仙?

太不可思议了。

骷髅链子带她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末期,来到大漠草原,这么说,她穿越,遇到禺疆,是注定的,和禺疆的纠葛、相爱也是注定的。那么,她是神女,禺疆又是什么人?骷髅链子又是谁送给她的?

杨娃娃蹙眉,紧张地问:“这骷髅链子是谁送给我的?乌丝,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乌丝右手抱肩,略略垂首,“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杨娃娃很泄气,一到关键之处,乌丝总是不说,是故意不说,还是真的不知道?

乌丝目光幽深,“阏氏该回去了,也许单于正在找您。阏氏回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务必冷静。”

杨娃娃直觉乌丝所说的大有深意,想问清楚,却见她走远了。

乌丝枯瘦的身影渐行渐远,那抹苍白融入碧绿与湛蓝的天地之间,愈显飘忽、虚无。

————

回到寝帐,杨娃娃果然看见几个护卫与侍女站在帐外,慌乱,惊惧,焦急。

真儿看见阏氏回来,激动地拉着她,“阏氏,您可终于回来了,单于……”

杨娃娃摆摆手,示意众人退下,然后进帐。

原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禺疆狂风暴雨似的盛怒与疯狂,却不是。

帐内沉寂,他坐在案几前,右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撑着额头,左手随意地搭在大腿上,黑发散乱、狂野。

她觉得,他并非生气,而是颓丧、悲伤,发生了什么事?

随着帐帘的晃动,明媚的春光射进帐内,他知道有人进来,站起身,平静地看着她。

乍然见他一脸悲伤,她走过去,愧疚道:“我只是出去一会儿……”

他看着她,眸光悲痛,黑眼泛着泪光。

杨娃娃心中一痛,“下不为例,你相信我,我不会离开你和孩子。”

禺疆骤然抱她,沉痛道:“不,我该死……瞳瞳不见了……”

“瞳瞳不见了?”杨娃娃震惊地推开他,心慌意乱地问,“怎么会不见了?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他也方寸大乱,不再是寻常时候的冷静样子。

瞳瞳出世才一个多月,假若被坏人抱走,还能活命吗?

什么人抱走瞳瞳?为什么这么做?

忽然,她想起不久前乌丝说的那句话:阏氏回去后,无论发生什么事,务必冷静。

原来,乌丝早已料到瞳瞳被人抱走。那么,乌丝知道瞳瞳被谁抱走的?

对,一定要冷静,切不可急躁。

两个孩子有单独的寝帐,紧挨着单于寝帐,四个侍女和两个奶娘轮流照看,一切大小事务皆向真儿禀报。

白日,杨娃娃亲自照顾孩子,夜晚由奶娘照顾孩子。

今日,她只是外出一会儿,想不到天瞳就被人抱走,如此看来,抱走天瞳的人早有预谋。

杨娃娃想了想,问道:“什么时候发现瞳瞳不见的?当时谁在寝帐?”

“真儿不在,两个侍女说看见一个蒙面人进来,正要喊人,就被那蒙面人击晕,醒来后瞳瞳就不见了。”禺疆的眼中掠起一抹阴森、冷酷的光,“我已经派人四处追查,假如瞳瞳有任何损伤,我一定砍了他!”

“那人为什么抱走瞳瞳,而不是抱走头曼?有什么目的?”她寻思道。

“我也觉得奇怪,今日你和真儿都不在帐内,我也外出了,是一个下手的好时机。抱走瞳瞳的人,应该是部落里的人,或者盯梢我们已经有一段日子。”禺疆挑眉,杀机迸射。

“不出两日,抱走瞳瞳的人就会自动现身。”她莞尔一笑。

禺疆拥她入怀,目光灼灼,“为什么?瞳瞳不会有危险吗?难道你知道是谁抱走瞳瞳?快告诉我。”

杨娃娃的眼眸清亮如水,“这人抱走瞳瞳,目的是以瞳瞳要挟我们,应该不会对瞳瞳怎样。如果那人有意害瞳瞳,那就不太好办了……”

他心中一动,揽在她腰间的双臂蓦然一紧,激动道:“一定是爱宁儿!她想报仇,她要害死瞳瞳,一定是她!”

话落,他愤恨难忍,冲出寝帐。

她眼疾手快地拉住他,“不一定是爱宁儿,假如真是她抱走瞳瞳,我们更不能冲动,这样会打草惊蛇。”

禺疆转念一想,觉得她说的很对,不能冲动行事。

一个月前,爱宁儿孤身一人离开,不知去向。她一定不甘心,这才回来报仇,抱走瞳瞳。

杨娃娃忧心忡忡地想,如果爱宁儿有意藏起来,并不容易找到她,而瞳瞳那么小,体弱难养,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忧,这如何是好?

他一字一字咬牙道:“你放心,我一定尽快找到爱宁儿,不会让瞳瞳有事!”

————

然而,他们猜错了。

次日黄昏,呼衍氏部落来了两个护卫打扮的年轻男子。

他们声称奉单于之命来说,天瞳居次在呼衍氏部落,安然无恙,单于会仔细照顾小居次。如果想接回居次,就请深雪阏氏亲自去呼衍氏部落。

杨娃娃疑惑地问道:“呼衍氏部落距这儿至少有三日的路程,难道你们是飞来的?”

一个护卫回道:“阏氏聪慧,我们单于料到阏氏有此一问,不瞒阏氏,我们在挛鞮氏部落五十里外听命行事,其他三人快马加鞭送小居次回去。”

洛桑带呼衍氏部落两个护卫下去歇息,所有人退出去,议事大帐只剩下单于和阏氏。

禺疆背对着她,给她一个冰凉的脊背。

青铜兽头油灯幽幽地燃烧,烛影轻晃。

“你不让我一个人去,是不是?”她看着他僵硬的脊背。

“是!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除非我陪你一起去!”语声冷冽。

帐内压抑,空气好像凝固了。

杨娃娃从身后搂着他,脸颊贴在他的背上,“呼衍揭儿说了,你不能去,否则瞳瞳会有危险。”

他冷沉道:“正因为如此,我更不能让你去!”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禺疆冷冷地笑,“我担心你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他不是这样的人。”她低声道。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他霍然转身,握着她的细肩,冷硬道,“呼衍揭儿部署周密,一旦你去了,就不会放你回来!”

杨娃娃莞尔一笑,“那你就把我抢回来。”

他心中一暖,面色却仍然冷沉如铁,“我不会让你离开我,更不会让你以身犯险。我有把握抢你回来,但那样不是太费力了吗?我们一起去,我就不相信,呼衍揭儿会为了瞳瞳而不顾部民的生死。”

她心神一紧,他的意思是,他会率兵去呼衍氏部落把瞳瞳抢回来?

如此,岂不是又要打仗?

“不行,呼衍揭儿吃软不吃硬,把他逼急了,瞳瞳会有危险。”她竭力说服他,“如果我去一趟就可以把瞳瞳接回来,为什么一定要打?”

“可是,他一定不会放你回来,他对你……”禺疆眉峰如刀,不自觉地用力握着她的肩。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吗?”杨娃娃楚楚地看着他,秋水明眸泛着情意。

“我信你,但我不信呼衍揭儿……”他抚触着她的腮,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情,惊喜交加。

“我保证,我一定回来!即使他不放我走,我也有办法逃出来,你相信我。”

他知道,以她的聪慧,逃走并非难事。

即使他不答应,她也坚决这么做。如果呼衍揭儿敢动她一根毫毛,他绝不会放过他。

翌日,杨娃娃启程前往呼衍氏部落,麦圣率一百骑兵保护阏氏。

禺疆目送她离去,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尽头,黑眸冷冽得有如千年寒冰,对站在后面的洛桑吩咐道:“立刻召集骑兵,天黑之前集合!”

————

三日后,杨娃娃抵达呼衍氏部落。

距离呼衍氏部落一百里处,呼衍揭儿亲自迎接她。

她勒马,看着他,他眼中的期盼瞬间转化为淡淡的笑意,清俊的眼睛已然不再清澈。

他语含关怀,“阏氏一路辛苦了。”

她不理会,冷冷扫他一眼,一抖马鞭,往前冲去。

呼衍揭儿不以为意,干笑两声,策马跟上。

行至营帐区,他带她单于寝帐,摆手邀请她进去,“瞳瞳在里面。”

终于见到女儿,她疼惜地抱起来,察看女儿是否有什么损伤。

三日颠簸,一路风尘,瞳瞳还这么小,怎么禁受得住?

瞳瞳正睡着,红润的脸蛋,小巧的鼻子,粉嫩的嘴唇,吹弹可破的肌肤……母爱泛滥,可是她最终放下女儿,让女儿继续睡。

倏然,一道黑影自覆盖下来,她知道身后站着的就是呼衍揭儿。

一想到就是他抱走瞳瞳,她怒火上升,站起身,却没想到——

呼衍揭儿伸臂将她带向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力道奇大,她拼力挣扎也挣不开。他的热唇烫着她的唇,仿佛带着烈火,她左闪右避,他只能吻她的脸腮、耳垂,不屈不饶地追逐着她的甜美与柔软。

**哎哟,揭儿太热情了,娃娃肿么办?

☆、【12】大婚

从第一次遇见她,他就想要她,可是,仿佛注定了一般,他无法拥有她、得到她。他明明知道,她不爱他,她已经成为禺疆的阏氏,但他总是无法克制自己,无法不去想她,想着一定要得到她。无论她喜欢谁,无论她会不会恨自己,只要能够得到她,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热气弥漫,他的唇又纠缠着她的唇,誓不罢休。

“你干什么?放开我……快放开我……听到没有?”杨娃娃恼怒道,用力地推他。

“你这么讨厌我吗?”他心中一痛,无奈地松开她。

“我非常讨厌你!”她羞愤地瞪着他,眸光如冰雪那般冷。

然后,她饮了两杯水,见他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想起方才被他强吻,不由得来气,“你这主人当的可真好,主随客便。”

呼衍揭儿仍然在笑,却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更希望你成为我呼衍部的女主人。”

她语带真诚地说道:“有些人注定只能当朋友,有些人注定纠缠一生;即使没有禺疆,我也不会嫁给你。呼衍揭儿,如果我的话伤了你,我很抱歉,请原谅我的坦白。”

身子仿佛被利刀劈开,一分为二,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语声冰寒,“你何时爱上他?”

“我也不知道,也许是在某一个瞬间,也许是日久生情……无论如何,我已经决定嫁给他,请你祝福我们,好么?”杨娃娃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接受禺疆的,如何被他的深情打动而逐步沦陷,继而情不自禁地爱上他,是瞬间,也是日久生情,不过,她不能对眼前的男子太残忍。

“我在草原没什么朋友,你是我最看重的一个,请你让我有机会珍惜你这个朋友,好么?”他没应,她诚恳道。

原来如此。

女子总会心软,呼衍揭儿早该知道,禺疆一定会千方百计地迷惑她,如果她留在自己身边,那么,她爱上的就是自己!他愤怒、懊悔,不动声色地问:“若我不答应,你会恨我,是吗?”

杨娃娃点点头,从他波澜不兴的脸上瞧不出他的喜怒。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的体态略为丰盈,只是腰肢还是那么纤细,下颌略微圆润,一双明眸含秋水、泛春波,脸腮淡扫红云……这张娇美的脸,一直烙印在他心中,永不磨灭。每当午夜梦回,他总会想着她的一颦一笑、她的言行举止,想着想着,慢慢进入梦乡,梦见自己与她在草原上快乐地奔跑。

呼衍揭儿回神,“深雪,你胖了一点,他对你很好吗?”

“他对我很好。”杨娃娃微微一笑。

“一路奔波,你也累了,在呼衍部歇几日再回去吧。”

他觉得她距离自己很远,他们之间不止隔着千里草原,还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

突然,寂静的寝帐响起嘹亮的啼哭声,打破了诡异、尴尬的气氛。

杨娃娃小心翼翼地抱起瞳瞳,怜爱地哄着她,轻轻摇晃,软言抚慰,“宝宝不哭,宝宝乖哦……”

呼衍揭儿比母亲还着急,忧心忡忡地问:“为什么哭了?宝宝哪里不适?”

“宝宝该是饿了吧。”

“饿了?”他拔腿就跑,神速地冲出寝帐。

她想叫住他,却来不及了。

解开衣袍,她喂瞳瞳吃奶,顿时,瞳瞳不再哭,用力地吸着,睁着一双清俏的眼眸。

她喃喃自语,“宝宝真可怜,这几日你吃什么呢?是不是饿着了?”

有人掀起帐帘,天光流泻进来,杨娃娃一惊,转首看去,原来是呼衍揭儿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汤碗,见她正在喂奶,就搁在案上,略有尴尬,“我忘了你可以喂奶,这几日都是用羊奶喂瞳瞳。”

她垂首,“谢谢。”

呼衍揭儿的目光落在瞳瞳吮*吸的小嘴上,接着慢慢往上游移,定格于凝白如脂的乳房上。

顿时,他全身僵硬,体内烧起一股大火,火烧火燎,手足很烫,鼻息粗重,就连目光也炙热起来。

这一刻,他有点羡慕瞳瞳。

杨娃娃抬首看他,看见他炽热的目光,脸颊一热,红晕散开,窘迫地低头,低垂了眼睫。

眼见如此,他不再看她,看着瞳瞳。

瞳瞳睁着乌黑的眼睛,旁若无人地吮*吸、吞咽,惹人怜爱。

————

这夜,呼衍揭儿把寝帐让给她和瞳瞳。

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因为,她的音容笑貌总是闪现在脑中,挥之不去。

她就在自己的寝帐,离自己那么近,而他为什么不敢“下手”呢?

或许,他懦弱,他优柔寡断,然而,假如他真的强迫她,他会鄙视自己的禽兽行为,他会痛恨自己。说到底,他真的怜惜她,他要在完全拥有她的时候,才真真正正地得到她。

他披着一身璀璨的星光,蹑手蹑脚地溜进寝帐,只为了看一眼她和瞳瞳沉睡的容颜。

轻轻蹲下来,他凝神静气地看着她们,一个娇弱得惹人怜爱,一个清滟得让人痴爱,可是,她们都不属于他,属于另一个男人。

一想到禺疆,他猛地觉得有一只利爪握着自己的心,慢慢用劲。

那种无法言喻的心痛,沉重得令他几乎窒息。

瞳瞳长大以后,一定与她阿妈一样美若天仙的吧,会有很多英雄围绕在她身边,最后只有一个男子能够在她身边永远陪伴着她,拥有她的爱。

眉骨酸涩,热泪盈眶。

他踉踉跄跄地跑出寝帐,没发现杨娃娃已经醒来,目送着他离去。

死一般的沉寂,她睡意俱无。

刚刚诞下双胞胎,虽说已经复原,但是很容易疲累,加上三日的马背颠簸,一挨上床,她就沉沉入睡。但是,她的警觉性很高,呼衍揭儿一靠近寝章,她就被轻微的脚步声惊醒。

因此,方才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她轻叹,始终不明白,呼衍揭儿劫走瞳瞳到底为了什么?只想见她一面?就这么简单吗?

听他的语气,他并非不放她回去,可是,她总感觉太过顺利,冥冥中似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以防夜长梦多,她决定后日回去。

第二日,她对呼衍揭儿说,明日整队启程。

他坐在小凳上,抱着柔软无骨的瞳瞳,一边说着奇奇怪怪的话一边做各种鬼脸逗瞳瞳。

一听到杨娃娃的话,他面色一沉,笑容凝固在脸上。

“这么快就回去?”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的波动。

“两个宝宝不足月就出生,不好养,我必须尽快回去。”她焦虑道。

“我明白,明日我送你们,今晚你好好歇着。”呼衍揭儿看着怀中的瞳瞳,淡淡地应了。

她管不到他的想法,因为她不能让禺疆等太久,更不放心儿子。

他把瞳瞳还给她,怜爱的目光停留在瞳瞳可爱的粉脸上。

瞳瞳的小手轻轻握着,当他的指头拨弄着她的小手时,她居然张开手,握着他的手指。

他开怀地笑起来,眉宇温柔,“瞳瞳好像喜欢我,一看见我,就笑得很开心。”

杨娃娃也发现了,瞳瞳对他确实特别,不是笑呵呵的,就是亲昵地握他的手指。

让她奇异的是,呼衍揭儿看瞳瞳的目光,千般温柔,万般疼惜。

☆战国末期赵国代郡治所在今河北蔚县、雁门郡治所在今山西右玉县南。

☆公元前265年、公元前246年,匈奴与赵国的两次大战,年份的说法,史籍记载不祥,各家并不统一,本文采取该种说法。

————

回到挛鞮氏部落,歇了三日,杨娃娃觉得神清气爽。

这日,瞳瞳睡着,她坐在床沿轻声软语地哄儿子睡觉,不久,这个调皮的小家伙总算睡着。

禺疆撩起帐帘走进来,刀削斧刻般的脸孔没什么表情,也不看她一眼,兀自坐在床,目不转睛地看着瞳瞳。

她觉得他怪怪的,三日来他都是这副德性,有点莫名其妙。

那日,他在距离挛鞮氏部落两百里处接她,满面笑容,夜里就变了一副嘴脸,此后就是一张臭脸,寡言少语。同在一个寝帐进进出出,两人却形同陌路,似乎话不投机半句多。

她把头曼放在床上,盖好毯子,盯着他半晌,无奈地叹气,“我有话跟你说。”

走了两步,她吩咐真儿道:“真儿,好好照看宝宝。”

真儿应道:“阏氏放心,我会小心照看。”

禺疆再看一眼一双儿女,跟着她回到单于寝帐。

帐中昏暗,令人觉得压抑。

“你到底怎么了?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杨娃娃开门见山地问,“整天板着一张臭脸给我看,你究竟怎么了?”

“那你就不要看。”他扔下一句气死人不偿命的话,掀袍坐下来。

“你存心跟我吵架是不是?”怒火疾速窜上来,她深深吸气,勉强压住火气。

“好像有人找我说话的。”他戏谑道。

“早知如此,我就在呼衍氏部落多玩几日,这么急着赶回来干什么?人家又不会领情。”她忍无可忍,恨恨地剜他一眼,心中委屈,眉骨酸涩起来。

禺疆不语,呆呆地看着她。

杨娃娃不想再和他说下去,虽然很想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变得这么冷漠,可是,她更不想在他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不想再忍受他的冷言冷语……

可是,刚要转身出帐,她就被他拽住。

她挣扎着,气愤道:“放手!”

他听出她快哭了,心中蓦然一抖,情不自禁地抚着她的粉腮,看着她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看着她一双水眸忧伤地看着自己,他所有的伪装顷刻间塌陷,所有的冷漠刹那间灰飞烟灭,猛地拥她入怀,低沉道:“不要哭,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她环着他的腰,埋脸在他肩头,不知为什么,泪水潸潸而落,满心委屈。

这是第一次,她在他的怀中哭。

禺疆知道,他再一次伤害了她,她看似坚强,实则脆弱,他不该这么对她。

“是我的错,不要哭了……”他摸着她的头,软声哄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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