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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叶妩色 当前章节:1538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22:41

“你什么事都不跟我说,就会欺负我……”她撒娇道,鼻音粗重。

“我保证,以后不再这样了。”

他低了姿态,沉了音调,松开她,为她拭泪。

接着,他的唇轻触她的眼睫,滑过她的鼻尖,吻去她残存的泪……

一分一寸的温柔与怜惜,尽数化在他的轻吻中。

杨娃娃心中暖暖,不再那么委屈了。

禺疆捧着她的脸,笑问:“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什么话?”她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你真的没有话跟我说吗?”他重复问道,眸色略沉。

“你到底要我说什么?”

他仍然不说。

她怒从心起,脱口骂道:“我不知道你要我说什么,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堂堂一个大男人,藏着掖着,有事不敢问,你是男人吗?”

被她噼噼啪啪地数落,他真觉得自己做错了,满怀歉意,“是我不对,我不该这样对你……”

她晕死了,难道他这三日对她冷淡、疏离,就是因为她没有对他说他想知道的事?可是,她真的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啊。

杨娃娃斜瞪着他,“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吧。”

禺疆仍然没有回答,勒紧她的腰肢。

她觉得奇怪,仔细一想,才恍然明白——他想知道的,应该是她在呼衍氏部落所发生的事吧,尤其是她和呼衍揭儿的事。

护送她去呼衍氏部落的一百护卫,都是他的心腹,麦圣会将她的一举一动向他禀报。

如此说来,自从她回来,他什么都不问,就是要她自动坦白。而她什么都不说,他当然怀疑,继而生气,就摆出一张臭脸给她看了。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顺利地回来?”她故弄玄虚地问,见他仍然不开口,她责问道,“你不相信我?你是不是认定我和呼衍揭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不是?”

“我信你,可是……麦圣说你和他单独待在他的寝帐。”禺疆看似很无辜。

“你以为别人都像你那样霸王硬上弓?”她不悦地瞪他。

“霸王硬上弓?”禺疆喜上眉梢,激动道,“他真的没有碰你?没有对你……”

“没有。”杨娃娃不打算告诉他呼衍揭儿抱她、吻她这件事,因为,以禺疆的脾性,势必无法忍受,他会做出什么事,她无法预料。那么,就让她保留这个秘密吧。

“我不该怀疑你。”他不再有疑虑,吻着她的额头。

“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她神秘一笑,“你必须补偿我。”

“如何补偿?”他捻着她一绺乌发。

她的回答,她的神色,让他不得不相信,她与呼衍揭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禺疆总觉得,以呼衍揭儿的脾性与行事,抱走瞳瞳,引她去呼衍氏部落,肯定大有用意。而她顺利地回来,确实让人费解。难道呼衍揭儿只是为了见她一面?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呼衍揭儿的意图。

杨娃娃难以启齿,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口:“我说过,我嫁的人不是普通男子,不过,你是不是想等到成为匈奴大单于才娶我?”

他惊喜交加,又有点不解,脱口问道:“这不是你的心愿吗?”

当初,他震惊于她的说辞与要求,怀疑这只是拖延的借口,不久他就确定她不会再离开自己。成为挛鞮氏部落单于那日,他幻想着成为部落联盟单于的那日,幻想着统一大漠南北的那日,更幻想着与她一起统帅大漠铁骑、称霸草原的那日,他要把整片草原献给她,作为他娶她的聘礼与荣耀,让她成为天神佑护的草原女主人。

现在,她这么说,是何用意?是否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她提出这事?,

禺疆的疑惑越来越多,却不敢直接问出口。

“如果你坚持当上匈奴大单于之后再娶我,我只好嫁给别人咯。”杨娃娃笑眯眯道。

“我绝不让你嫁给别人。”禺疆陡然抱着她,狂喜道,“我立刻吩咐下去,过几日我们就举行大礼。”

她娇媚地笑,他看呆了,打横抱起她,往毡床走去……

自从生了头曼和天瞳,她一直想着:嫁,还是不嫁?

答案很明显,她爱他,不想离开他,结发相伴,生死相随,在这片辽阔的草原上天荒地老。

嫁他与否,只是一个形式问题,对于他,却具有无可比拟的重大意义。

而最关键的是,她的“高要求”让他不再轻易地要自己嫁给他,使得他将全部心思花在如何一步步达成她的要求。如此,待他有资格娶她的那一日,她都七老八十了。

她先提出婚事,有何不可?真的爱一个人,又何须介怀是谁先提出婚姻大事?

————

四月二十八日,单于大婚。

这日凌晨,太阳冉冉升起,光芒万丈。

单于将盛装打扮的阏氏迎进单于寝帐,因此,凌晨之前的整个晚上,杨娃娃根本无法休息。大红嫁衣,梳妆打扮,描红扫娥,在女巫、真儿和四个侍女的服侍下,总算在天色渐渐亮之时准备就绪。

凌晨时分,整个部落喧嚣沸腾,广场上人山人海,火焰熊熊燃烧。

部民们等待着那个隆重庄严的时刻——单于将会从某个寝帐接出阏氏,携着阏氏来到议事大帐前,跪拜天神和祖先,接着绕着广场走一圈,然后进单于寝帐。

帐内,杨娃娃站起身,伸开双臂,侍女们从袖口开始,套上大红曳地绣金锦缎披袍,整好服饰佩戴。真儿后退三步,打量着她,惊艳地睁大眼,“阏氏好漂亮,单于见了,必定看呆了。”

一个侍女笑道:“阏氏是我们见过的最漂亮、最亲切的阏氏,我听阿妈说,大家都期盼着阏氏嫁给单于呢。”

杨娃娃淡淡笑着,恰时,帐外传来一声洪亮的禀报声:单于到。

她转过身,略略站定,大红帐帘从两边掀起,禺疆笑着迈步进帐,在看到她的一刹那,顿住步履,呆愣地看着她,惊异,狂喜,惊艳……

他惊为天人地看着她,她的大红嫁衣散发出夺目的红芒,繁复的曳地裙裾仿如彤云;她的脸庞映着淡淡的红光,娇颜流绯,明眸皓齿,容光清滟,尤其是那双深黑的眸,流光潋滟,粲然生辉。

她也看着他,他俊豪的脸孔洋溢着微笑,身穿一袭色泽略暗的红袍,黑纹绣金,金色腰带,衬得他的体格愈发高悍挺拔,尽显华贵与庄重,挥洒出与众不同的气度。

他们互相凝望,不约而同地微笑,发自内心的震撼与幸福。

禺疆握住她的小手,目光灼灼,“雪,我在做梦吗?”

杨娃娃轻轻摇头,明眸如水。

他单臂揽着她,轻触她的腮,沉声道:“雪,你是我的女神!嫁给我之后,你必须永远留在我身边,我不会放你离开;无论是天上还是草原,无论历经多少次生死轮回,我都不允许你离开我。”

她心神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种霸道至极的话,只有他能说得出来,不,只有他才会有这种霸道的想法。

他的意思是,他要她的生生世世,无论是生是死,无论是鬼是神,她必须永远待在他身边。

天啊,他太可怕了,这样的爱太惊心动魄。

世间根本没有生死轮回、神仙鬼魂之说,可是,听了他这番话,她觉得毛骨悚然。

她可不想永远面对这一张面孔、这一个男人,她感觉自己掉入一个圈套,而实际上是自己提出大婚的……

见她惊呆地看着自己,禺疆知道她一时之间无法接受,不过他不在意,今后她自会明白。

他轻吻她的唇,短促而深炙,接着让她的右臂挽着自己的手臂,与她携手走向未来。

杨娃娃任由他牵引着,怔忪地离开寝帐。

薄雾笼罩,清冷的空气沁人心脾,她猛地回神。

聚集在四周的部民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与喝彩,惊破了微薄的天光。

东方霞光微绽,云海翻涌。

他们慢慢走向议事大帐,两边站着热情的部民,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一条通向天神与天堂的道路。

她并不觉得紧张,双腿却有飘浮之感。

禺疆眉宇含笑,侧首看她,眸光沉敛,漾满了幸福与喜悦。

两人相视一笑,她平视着前方,对自己说:

你已经无路可退,前面就是可以预知的幸福生活,还担心什么呢?他那么爱你,他的一生只有你,他就是你的结发夫君,无论他多么冷酷残暴,无论他能否统帅草原,无论他要你几生几世,他都是你命定的夫君。

朝阳冉冉升起,红彤彤的云霞染红了天空,万道金光喷薄而出,洒满长空,洒照在草原半空,光彩夺目。

他们跪在神案后面,沐浴在灿烂的霞光中,向天朝拜……

完成最隆重的朝拜大礼之后,他们绕着广场行走一圈,接受部民的行礼与敬意。

这是一个庄严、激动、幸福的时刻,他和她,从此心心相印,患难与共,生死相随;从此,携手草原,相伴明月……

禺疆带着杨娃娃步入单于寝帐歇息,麦圣和洛桑指挥众人准备宴席,于午后时分开始酒宴。

今日,挛鞮氏部落单于大喜,人潮滚滚,却又井然有序,丝毫不见混乱与故意挑衅。

路程遥远的宾客已于昨日抵达,路程近的宾客于今日上午陆续到来。

杨娃娃邀请了呼衍揭儿,不过与禺疆商量过了。

起初,他不同意,最后还是同意了。

因为,她对他说:邀请他喝喜酒,是让他知道,我很幸福,我嫁给一个爱我和我爱的男人,如此一来,他就会死心了。

吃过早饭,他们在广场上迎接一批又一批的宾客。部落联盟中,须卜氏、丘林氏、乔氏、当于氏、韩氏、栗籍氏、沮渠氏等部落都派来代表祝贺,其他周边的大小部落、惧怕或仰慕挛鞮氏部落的部落,也前来祝贺……

当呼衍揭儿一行人远远地走过来,禺疆强烈地感觉到,随着他的靠近,一种危机感与压迫感侵袭而来。

杨娃娃侧首看他,发觉他神色有异,就紧握他的手,稍稍用劲。

呼衍揭儿目含微笑,笑得恰到好处,分外得体。

他右手抱肩,诚挚道:“恭祝我的兄弟和朋友新婚大喜!单于,假若您让我的朋友受了委屈,我想我的宝刀不会答应。”

“呼衍兄弟一路奔波,我和阏氏感激不尽。您对我的阏氏特殊的情谊,我一定会谨记在心,不敢有丝毫懈怠。”禺疆的黑眸炯炯有神,所说的话大有深意。

“呼衍兄弟的祝福,我心领了,等到你大婚的那一天,我和单于一定前去祝贺。”杨娃娃领略了这二人的针锋相对与激流暗涌,深感无奈。

“我每日都在期待着那一日,可惜我呼衍揭儿想娶的女子,在这片辽阔的草原只有一个。然而,那个女子不愿嫁给我。阏氏,我大婚会是哪一日?”呼衍揭儿痛惜道,自我调侃、嘲讽。

她知道,他在剖析自己的内心,也在“控诉”自己。

禺疆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

就当他无法拥有站在自己身旁的女子而发发牢骚,禺疆淡淡一笑,讥讽道:“呼衍兄弟是草原上勇猛俊伟的英雄,还怕等不到那一日吗?”

————

十几年来,大漠南北共有三个部落联盟,一个是以兰氏部落单于为单于的联盟,一个是以呼衍氏部落单于为单于的联盟,另一个就是挛鞮氏部落统领的部落联盟,其中,呼衍氏统领的联盟实力最弱,目前辖有四个部落;而挛鞮氏统领的联盟,实力最强,铁骑最具战斗力,挛鞮氏部落也成为大漠南北人口最多、牲畜最多、骑兵最英勇、名声最响亮的大部落。

去年秋冬,挛鞮氏部落发生了很多事,立脱的弟弟禺疆接任单于,各个部落心存疑虑,大多数持观望态度。让他们甚为惊异的是,挛鞮氏部落在禺疆的统领下,部民生活安宁和谐,铁骑的战斗力大大增强,对周边部落构成极大威胁。

因此,挛鞮氏部落单于迎娶阏氏,草原各部怎能不来祝贺?

喜宴在广场上摆开,宴席次第排开,绵延甚广,气派,壮观,是草原上数十年来难得一见的盛大喜宴。烈酒飘香,瓜果水灵,炙烤牛羊,兔鹿鲜嫩……各部单于纷纷前来敬酒,祝贺单于新婚大喜。

杨娃娃喝了不少奶酒,一波波的晕眩侵袭而来,天与地都在摇晃。

她拽住他的手臂,竭力睁开眼睛,使劲地摇摇头,“我好晕……”

禺疆搂着她,怜惜地摸摸她的额头与脸腮,“有点烫,不如你回帐歇会儿,嗯?”

“可以吗?”她撑不住了,很想躺下来睡一会儿。

“我让真儿陪你回去。”他在她布满红晕的腮边落下一吻,吩咐真儿道,“好好照顾阏氏,不得有丝毫闪失。”

“是,单于。”真儿应道,搀扶着虚软的阏氏离开喜宴。

呼衍揭儿看得清清楚楚,唇角微勾,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令人心惊肉跳。

他仰脖灌下一大碗烈酒,胸中如有大火燃烧,脸上却平静无澜,眼中锋芒暗敛。

喜宴上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说话、吃喝,口沫横飞,处处欢笑。

各部单于陆续上前敬酒祝贺,这时,丘林基泰端着酒碗走过来,跟在后面的是一个相貌不凡的男孩。

丘林基泰高举酒碗,豪迈道:“禺疆兄弟,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兄弟我要跟你痛快地喝一碗,来,干了!”

话落,他仰脖灌酒,酒水咕噜咕噜地落入腹中。饮完后,他豪气地抹嘴,指向后面的小男孩,“这是我的小儿丘林风,今年十二岁。风儿,过来敬单于一杯。”

禺疆看向丘林风,丘林风的容貌跟丘林野有点相像,更为俊美一些,长大后一定是一个俊伟的英雄。

丘林野死后,丘林风成为丘林基泰栽培的未来单于人选,而丘林基泰对于丘林野的死,并不迁怒于挛鞮氏部落,反应太过冷静,超乎常理,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否暗中酝酿着更大的报复与阴谋?

据潜伏在丘林氏部落的探子回报,丘林基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这次前来祝贺,禺疆早就吩咐麦圣,要时刻注意每个部落的动静,尤其要盯紧丘林氏部落、须卜氏部落,要在他们有所行动之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和应对。

“单于,我敬你,我长大后,也要成为像您这样的大英雄。”丘林风高举酒碗,展现出超乎他这个年纪的气魄,声音稍显稚嫩,却是草原男儿应有的气概。

“好!丘林风长大后一定是一个了不得的大英雄!”禺疆开怀大笑。

二人退下,接着几个部落单于陆续上前敬酒……

突然,禺疆发现呼衍揭儿已经不在席前,仿佛被马鞭狠狠地抽过一记。

大有可能,呼衍揭儿按捺不住,去找深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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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惊涛骇浪

他看向麦圣,麦圣走近前,他低声吩咐道:“注意那几个人的动静,我去去就回。”

离开喜宴,赶往寝帐,他的脸冷峻无比,心中有一点慌乱,仿佛慢了一点点,就会失去今生最重要的人。

距离单于寝帐尚有一段路,禺疆看见远处出现一抹熟悉的红色。

那人好像是杨深雪。

让他震惊的是,她被一个男子扛在肩上远离了营帐区。

这男子身形挺拔,难道是呼衍揭儿?

他立即跟上去,却见呼衍揭儿把她横放在马背上,接着策马狂奔而去。

禺疆掉头寻马,所幸神驹“烈火”全副武装、弓箭齐备,他飞跃而上,全力狂追。

深雪绝不能有事,无论呼衍揭儿有何阴谋,他绝不能让呼衍揭儿阴谋得逞。

呼衍揭儿扬鞭催马,疾奔而去。

禺疆望着他穿越树林,往月亮湖的方向奔去,紧紧跟上。

进入树林,突然,疾风劲雨似的利箭从四面八方飞来,他心魂一震,霍然明白,这是早已安排好的埋伏,呼衍揭儿有意引自己到此,置自己于死地……

黑眸如鹰,眸光冷酷,杀气激涌,他怒哼一声,从容不迫地勒马。

呼衍揭儿,你要我死,没那么容易!

在避无可避的危急时刻,他迅速脱下暗红外袍,躺倒在马背上,双腿紧紧夹住马腹,力贯双臂,舞着红袍,尽数收下几十支利箭。

接着,在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禺疆策马前奔,抽箭搭弓,反仰身体,三箭齐发,连续三次,百发百中。二三十个蒙面杀手再次射出催魂夺命的利箭,逼得他从马背上跳起来,攀住半空中的枝干,翻转身体,以双足勾住枝干,吊在半空中,再次射出利箭,快,狠,准,无一不中,蒙面杀手纷纷倒地。

剩下的十几个蒙面杀手面面相觑,惊愣片刻才继续射箭。

“烈火”奔过来,很有灵性地站在主人的正下方。禺疆跃下来,坐在马背上,向蒙面杀手狂奔而去,斜侧着身子,拉弓,三支利箭飞射而出;转换到另一侧,接连射出利箭……

蒙面杀手接连倒下,只剩十个,其中一个瞄准“烈火”,射中马腿。

“烈火”吃痛,猝然跌倒,禺疆心痛极了,却顾不了那么多,抽出马鞭,跃上一匹敌人的骏马,挥着马鞭打落敌人的箭雨。

突然,左肩一痛,右腿也传来巨痛,他竭力忍着,满身大汗。

蒙面杀手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单于身手高强,我等佩服。”

禺疆的眼睛似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问:“你们是谁?为什么在此埋伏我?”

说话的蒙面杀手一使眼色,站在禺疆身后的一个杀手痛击他的后颈,禺疆立即失去知觉。

————

呼衍揭儿的确带走了昏睡的杨娃娃。

月亮湖边薄雾冉冉,晚风带着丝丝的凉意,拂过霞光残留的湖面,荡开一圈圈的粼粼波光。

他静静地看着她,她沉睡的容颜美得勾魂夺魄,光洁的额头,纤长的黑睫,挺直的鼻子,小巧的红唇,精致的下颌,红润的双腮……这奇妙的五官组合成一张妩媚、清滟的脸,令人魂牵梦绕。

他想将她拥在怀中,想亲亲她的脸,想拥有她一生一世,可是今日是她与禺疆大婚之日,她已是禺疆的女人,还生了一双儿女,她的心中只有禺疆,没有他。

饶是如此,他绝不认输,最终他会拥有她。

呼衍揭儿慢慢俯首,在她的眉心落下轻轻一吻,又吻着她的红腮,蜻蜓点水。

她仍在沉睡,他不愿在她毫无感知的情况下对她做出轻薄之举,唯有克制着心头那股热火,起身离开。

杨娃娃被冷意冻醒,睁开双眼才知道已经不在寝帐,而是在月亮湖边。

怎么会在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人是谁?

她定睛一瞧,那人的背影和呼衍揭儿很像,是他吗?他带自己来这里做什么?

不好!难道这是呼衍揭儿的阴谋诡计?

脑中电光火石,她压住那股质问他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四肢绵软,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来,她费了好大劲儿,仍然没有坐起身,却惊动了呼衍揭儿。他快步走来,惊喜道:“你醒了?”

她假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茫然地问:“我不是在寝帐吗?怎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我身上没有一点力气?我怎么了……”

他扶她坐起身,右臂轻揽着她的腰肢,柔声道:“你喝多了,歇会儿就会好。”

这避重就轻的回答,杨娃娃更加确定他带她到月亮湖是别有企图。

她虚弱地笑,有气无力道:“不知道喜宴怎样了,也快结束了吧,我们回去吧。”

“是该结束了。”呼衍揭儿看向月亮湖,眉宇清逸,目光却灼烈,“只怕喜宴上所有宾客都会大吃一惊。”

“大吃一惊?”她直觉他这话大有深意,预感不妙。

他不语,望向月亮湖对岸的长草。

冷风过处,长草随风摇摆,给人一种萧瑟、苍凉之感。

杨娃娃激动地追问:“告诉我,你究竟想做什么?你把我带到这里,有什么目的?”

他转首看着她,淡淡道:“为了引他出来。”

“你把他怎样了?”她大吃一惊,紧张地问。

“不死也是重伤。”呼衍揭儿语声迟缓,所说的话却有千斤重。

夕阳西坠,晚霞绚烂,西天的云霞虽然红艳璀璨,却也悲壮。

她蹙眉瞪他,如刀的目光好像要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骂道:“你混蛋!”

她挣扎着站起来,却绵软乏力,复又跌坐在草地上,气喘吁吁道:“如果他有何不测,我不会放过你。”

呼衍揭儿扶她站起来,顺势搂着她,痴迷地看她。

杨娃娃不惧地与他对视,却被他的眼神惊了。

他那双黑眸,仿佛月亮湖漾满了情意,温柔痴心,令人心惊肉跳。

“只要能拥有你,我绝不后悔。”他宣誓道,无比笃定。

“放开我!”她猛地回神,用力推开他,却始终使不上力。

呼衍揭儿看着她嫣红的腮与唇,勾唇一笑,分外邪气。

松手,展开双臂,放开她——

那股支撑她的力量突然消失,她无力支撑,瘫软下来,仿如风中摇摆的长草,柔弱无骨。

他眼疾手快地抱住她,紧拥在怀。

她绵软地依偎着他,小鸟依人那般娇弱。

他身上飘散的男子体味缭绕在她的鼻端,扰乱了她的心神。

杨娃娃连说话都觉得吃力,别提推开他,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了。

“你给我吃什么了,为什么我全身无力?”

“我只是想让你站在我身边,不再离开我。”呼衍揭儿低声沉魅,深深地看她,剑眉挺拔,黑眸俊亮,目光忧伤。

她愣住了,仿佛被他的目光锁住,被他的温热熔化,竟觉得他可怜、无辜,他之所以会这样做,都是因为自己——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男女之间的爱,无所谓对与错,只是他们相遇的时机错了。

他目眩神迷,俯首吻她的芳唇,以解相思之苦。

她蓦然惊醒,脑子里一片空白,须臾才推着他,挣扎着闪避。

呼衍揭儿不顾她的抗拒,狂热地吮着她的清甜。

从抱她的那一刻开始,他体内的血液立即沸腾起来,狂躁得连他自己都惊骇了,他从不知自己对她竟是这般痴迷、眷恋与渴求。

从来没有一个女子让他这么想念,想得心痛,痛得刻骨铭心。

他饥渴地索吻,即使她僵硬、反抗;他热切地在她的脸上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即使她之前不属于自己。再过不久,她就会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虽然是趁人之威,但他不想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他想要更多,她让他发狂。

纵使千般不愿、万般痛恨,她却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他的热唇落在唇上、颊边、脖颈、锁骨……忽然,胸口有些凉,她发觉,他解开了她的衣襟。

今天是她嫁给禺疆的大喜之日,这是她的嫁衣,现在,她却在另一个男子的怀中被迫接受男欢女爱,被迫承受着他的热情与深情。

这不是很讽刺吗?

眉骨酸痛,她心痛如割,闭上眼,泪水滑落。

呼衍揭儿尝到了咸味,心神一震,吃惊地看她。

她泪流满面,绝望地闭着眼,悲伤得让人心疼。

他不再吻她,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今日之后,他就完全拥有她了,不必急于一时。

“放开我……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杨娃娃凄痛道,竭尽全力挣脱他。

“深雪,我无法克制自己。我试过了,可是忘不掉,你教我怎么做才能忘记你?你告诉我!我也想让自己洒脱一点,可是,每个夜里一想到你,我就无法入睡,整夜无眠……我一直在想你,无法不想你……”他为她拭泪,嗓音悲痛而无助。

她怔怔地看他,他的眉宇凝出一道深深的痕,凝结着浓浓的伤与痛,一行清泪从眼角流下。

草原上的男人是钢筋铁骨,是骁勇善战的英雄,她没想到呼衍揭儿会为情所困、为自己流泪,这样的情,这样的爱,她如何偿还?如何了结?

她无法不震撼、不感动,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我已是单于的女人,还为他生了两个宝宝……我已经嫁给他了……”

“我不介意,我只要你。”呼衍揭儿为她拉好嫁衣,抚触着她残留着泪痕的脸颊,“有朝一日,我会让你穿上属于我呼衍揭儿的嫁衣。我们该回去了,所有人都等着我们呢。”

呼衍揭儿把她抱上马,拥着她,纵马驰回部落。

她靠在他的怀中,任他摆布,只想着快点回到喜宴,“你会杀了禺疆,是不是?”

他漠然道:“到时你就知道了。”

————

夜色笼罩,冷凉的夜风呼呼掠过,杨娃娃略微清醒。

无论呼衍揭儿会耍什么阴谋诡计,她绝不会让禺疆有事,绝不让呼衍揭儿阴谋得逞。

远远的,她望见广场上火光通明,部民和骑兵站在夜幕之下,黑压压的一大片。

她震惊不已,丘林基泰和须卜也刚控制了喜宴,禺疆被人押着,身上血迹斑斑,刺痛了她的眼睛。

禺疆受伤了吗?

她激动地下马,呼衍揭儿悠然地抱她下马,紧紧拥着她,朝喜宴走去。

他志得意满,面色冷峻而邪气,似乎告诉所有人:她,禺疆的阏氏,已经是我的女人。

杨娃娃觉得双腿像是灌了铅似的沉重,走不动,任由他揽着往前走,一眨不眨地望着禺疆。

丘林基泰手握匕首,缓缓地刺进禺疆的腹部,慢,很慢,非常慢,一寸一寸地刺入血肉之躯,以一种真切而缓慢的痛,凌迟着他,折磨着他的意志。

禺疆被两个骑兵扣押着,咬紧牙关,不哼一声,死死地瞪着丘林基泰,并不屈服,戾气满目,血色触目。

鲜红的热血汩汩冒出,染红了衣袍,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想挣脱呼衍揭儿的钳制,奔过去制止丘林基泰的可恶行径,可是,呼衍揭儿不会放开她,紧紧地抱着她,没有一丝缝隙,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呼衍揭儿的女人。

一切,似乎静止了一般。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丘林基泰怒哼,满腔仇恨,抽出禺疆体内的匕首,将匕首上的鲜血擦在他的脸上“你以为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你害死了我的儿子丘林野,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伺候你!”

禺疆丝毫不惧,唇角噙着嗜血而不驯的笑。

即使塞南与伦格尔等大将皆已被擒,即使他的护卫与骑兵都倒在地上,即使他已经没有翻身的余地,他也不信,今日就是他魂归西天的日子。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呼衍揭儿、丘林基泰、须卜也刚这三人的合谋——在食物、酒水中下药,致使所有人瘫软无力,以此控制挛鞮氏部落所有人,控制了整个局势。他唯一后悔的是,太过大意,失手被擒,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他绝不会任人宰割!

面对丘林基泰的狰狞面目,他嗤之以鼻地别过脸,沾满鲜血的脸孔似笑非笑,仿佛在嘲弄他,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然而,他焦急万分,暗自谋算着如何扭转局势,再者,雪在哪里?现今如何?

他的视线中出现一抹熟悉的倩影,大红嫁衣,嫣然流媚,那是他的雪、他的阏氏。

为什么会这样?

他心爱的雪,依偎着呼衍揭儿缓缓走过来,他怀疑自己的眼睛坏了,或者他受伤太重而神智不清……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相信……

丘林基泰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冷嘲热讽道:“今日是你大婚之日,可惜你美丽的阏氏背叛了你,看到了吧,她选择了呼衍揭儿,背叛了你。”

“为什么……”禺疆失控地吼道,犹如猛虎怒吼,又如苍狼悲号。

仿佛有一柄利刃刺入他的心口,邪恶地搅动、捣碎,心支离破碎,鲜血淋漓。

他的双眼布满血丝,染了血色一般,痛意分明,怒色狂涌。

杨娃娃明白他的感受,可是,眼下她无法脱离挣脱呼衍揭儿的钳制,只能稍安勿躁,只能以静制动。

呼衍揭儿侧首看着她,知道她心系禺疆,更知道她心疼禺疆,可是,他不会放手。

他温柔地笑,在她耳畔亲昵道:“你最好不要开口,否则,他会死得更快!”

她盯着他,怒火疾升,此时此刻的呼衍揭儿,让她觉得陌生、嗜血、冷酷,而刚刚在月亮湖,她竟然被他感动。

不可饶恕。

他柔情脉脉地看着她,情深意重,仿佛她已成为他的女人,他在跟心爱的女人说悄悄话。

这就是他的阴谋,他要让禺疆亲眼看见,她在大婚之日投入别的男人的怀抱。

再者,他还要让禺疆知道,今日是她与他的合谋

她愤怒,恨不得杀了他,“你到底想怎么样?”

“稍后便知。”呼衍揭儿缓缓道,在她腮边深深一吻,然后迎上禺疆如刀如剑的目光,冷冷一笑,“禺疆,你应该忘了一件事,现在我就告诉你:我对深雪承诺过,我一定会娶她为阏氏。从今日开始,深雪是我的阏氏,而不是你的阏氏,你最好牢牢记住!”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前几日深雪到我呼衍部接回瞳瞳,短短两三日足够我们部署好一切,今日这种局面还满意吧。”他又补充道。

杨娃娃震惊得心胆俱裂,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原来,原来,他引她去呼衍氏部落的用意便在于此。

他早就计划好一切,让禺疆亲眼目睹她的背叛,看见她与他的合谋。

她望向似已崩溃的禺疆,他也望着自己,痛恨、冰寒的目光如箭射来,正中她的心脏,贯穿而过。他桀骜不驯地瞪着她,眼中浸染了绝望,那种锥心刺骨的绝望,撕裂了他的身、他的心,以及他曾经美好的一切、他对幸福的期待……

他疯狂地挣扎着,就像被困已久的猛兽,怒吼一声,拼了全力挣脱敌人的压制,然而,更多的人涌上来,对他拳打脚踢……

杨娃娃心痛如绞,悲伤弥漫在心间,在铺天盖地的绝望中,一道灵光击中她,她心中一动。

“呼衍揭儿,你不会放过单于,是不是?”她笑得嫣然而森冷,“既然今天他难逃一死,请你带我过去,让我和他告别一下。”

“告别?”呼衍揭儿疑虑道,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会有这样的转变,为什么变得这么冷静。她太聪明,他绝不能掉以轻心,不能落入她的圈套。

“你担心我救他?我走路都走不稳,怎么救他?你也太看得起我了。”她的眼梢掠起一抹嘲讽,清冷地笑,“过会儿我叫你抱紧我,你就要抱紧我,因为我要让他死心。”

呼衍揭儿揽紧她,清俊的眼眸染了过多的戾气而显得嗜血,“好!不过我告诉你,你想救他,绝无机会。”

杨娃娃仍然笑着,任由他抱着,一步步走向禺疆,仿佛走向万丈深渊

她的手探向他的腰身,悄然拔出一柄青铜短刀,藏进袖口。

须卜也刚气急败坏地叫道:“呼衍揭儿,你做什么?你不知道她诡计很多吗?”

呼衍揭儿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他。

杨娃娃的眼中只有禺疆,只有身受重伤的他,在心中对他说:不要绝望,不要悲伤,我不会让你死,一定不会……

禺疆感觉自己从千万丈雪峰上掉下来,身心无依,四肢撕裂,那种久违的痛令他无法承受。

呼衍揭儿和杨娃娃站在他身前,但是他觉得,他的雪,离他非常遥远,他无法碰触到她;她就在眼前,他却无法拥她入怀……

“放开她……”他挣扎着吼道。

“我就是不放开,你能怎么样?”呼衍揭儿挑衅地笑。

见他更紧地抱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顷刻间,禺疆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剩下的只是一具干枯的躯壳。是的,他不能怎么样,他无法抢回他的雪。

杨娃娃凄楚地看着他,柔弱无骨,火光辉照在她白皙的脸上,绽开朵朵嫣红,流红潋滟。

她知道,他已经认定了一个事实:她背叛了他!

无所谓了,只要他活着,他如何看待自己都无所谓了。

她取下骷髅链子,费力地放在他的掌心,哑声道:“请你为我保管,请你忘了我……”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我……”禺疆的吼声振聋发聩,惊心动魄,撕裂了夜幕,随着夜风飘散,凄厉,孤绝。

“因为,你伤害了我。”她唯有这么说。

心如刀割。

双眸闪着泪光,可是她不能哭,不能让呼衍揭儿怀疑。

她面对呼衍揭儿,悄然摸出青铜短刀,对准自己的左肋下方,缓缓地笑,笑靥如花,柔,声款款地说道:“揭儿,抱紧我。”

这般温柔的话语,他第一次听她这么说,心驰神荡,情不自禁地搂紧她。

蓦然,他感觉到一个硬物硌在身上,突兀得令他心神一凛。

紧接着,他听见刀刃刺进血肉之躯的轻响,很清晰,清晰得让人崩溃……

她的唇逸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痛呼,让他几欲成狂……

他看着她,她的脸庞闪着昏红的光影,影影绰绰;她的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冷得彻骨,冷得残忍;她纤长的黑睫轻轻的颤动,眸光冰寒。

“如果单于必须死……我也必须死……是你亲手杀死我的……是你……”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嗓音低哑。

“不……深雪,你不能死……”呼衍揭儿又震惊又悲痛,紧揽着她。

她竟然自尽!

她自尽的刀竟然是自己随身携带的短刀!

“雪……雪……”禺疆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就像一只被困多时、极力挣脱牢笼的野兽,被压制得死死的。

她的鲜血刺疼了他的眼,她的举动撕裂了他的心,他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更不知道雪为什么这么做。

一切都静止了!

夜色深重,万籁俱静,一点轻微的声响也无!

他听不见任何声音,耳中嗡嗡地响,那双染血的眼眸只有倒在呼衍揭儿怀中的雪,她很虚弱,她不停地流血,她是不是快死了?

**哎哟,这可肿么办?

☆、【14】心力交瘁

红艳的热血使得大红嫁衣更为暗红,她面色苍白,那柄短刀刺入她单薄的身躯……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做?”呼衍揭儿声嘶力竭地问,怎么也无法相信,她竟然为了禺疆而伤害自己,为了救禺疆宁愿自尽,而且是借自己之力自尽,他怎么也无法接受……

杨娃娃倒在他的臂弯里,淡淡地笑,“我死了……你与单于不必……再争……如果他死了……下辈子、下下辈子,我永远记得……是你害死他的……我不会原谅你……”

所有人都惊异地看着这一幕,挛鞮氏部落最美丽、最亲切的阏氏,与呼衍氏部落单于合谋,背叛了单于;出乎意料的是,阏氏竟然在呼衍揭儿的怀中自尽,血溅当场,让人嘘唏不已。

“放开我……放开我……”禺疆桀骜不驯地叫着,状若疯狂——雪要死了么?即使快死了,她也要死在自己怀里,而不是呼衍揭儿的怀里。

“你闭嘴!”呼衍揭儿瞪他一眼,心疼地看着她,痛声道,“你不能死,我一定不让你死!”

他抚触着她微蹙的眉,沉痛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哪里错了?是禺疆吗?还是自己?

如果他没有与丘林氏、须卜氏合谋,如果她不是被自己逼得没有办法,她不会选择自尽。

说到底,是因为自己,她才选择走上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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