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刀杀戮,已经成为一种惯性。
刀刃相撞,碰撞出的是苍白的雨点,也是耀眼的光芒,更是生命的呜咽。
杀声震天的战场,已经成为鲜血的荒原。
“单于,快走!”伦格尔满脸雨水,气急败坏地吼道,“突围出去,保存人马!”
“不可!我不能让兄弟们寒心!”禺疆挡开欺近身前的刀尖。
十六万骑兵已经死伤大半,看着兄弟们一个个地血溅当场、摔落战马,他万分悲痛,悔恨的泪水混合着雨水滚落。
更多的泪水,回流到心中,淹没了他的心,苦涩,悲绝。
他万万没有料到,李牧出动奇兵,以两翼包抄法从两侧出其不意地围剿。
左右两翼兵马潮水般涌来,携雷霆万钧之势,纵横冲杀,将匈奴骑兵从中间拦腰截断,如此一来,十六万骑兵分成两批,孤军奋战,犹如困斗之兽。
赵国十余万士卒,锐不可当,严密围合,并无一丝缺口;又有数万弓弩手伏击在侧,强弩射杀。
一时之间,杀声震天,横尸遍野,天昏地暗。
任是匈奴骑兵多方突围,始终无法成功突围出去。
又有一个骑兵叫道:“大单于,战死的兄弟都等着单于报仇,切不可意气用事,单于!”
混战之中,又有三个赵兵围攻上来,禺疆力贯双臂,挥出宝刀,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横扫千军一般荡开所有的攻击,“不行——”
“单于!”周围的骑兵纷纷劝他突围。
一个力大无穷的骑兵咒骂一声,一马当先地冲出去,挥动着银光闪闪的大刀,喊道:“我来开路!”
紧接着,骑兵们紧跟其后,杀出一条血路。
伦格尔砍死一人,催促道:“单于,快!”
兄弟们以血肉为自己开路,禺疆再没有拒绝之理。
他虎目圆睁,迸射出凛冽的光,挥鞭催马,战马奋力驰骋,朝着血路狂奔,突围而出……
伦格尔亦紧跟其后,狂杀冲出……
十六万骑兵,突围而出的只有三万多;十余万人,抛尸荒野,葬身血水淤泥中,莫可分辨。
所幸的是,李牧追击了五十里就下令回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雷雨渐歇,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清新的香气,混杂着雨水的湿气与泥土的香气,沁人心脾。
三万多骑兵慌不择路地逃亡,终于在天黑之前回到单于庭,碰到了麦圣率领的三千骑兵。
禺疆尚未从惨败的事实中缓过劲,就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麦圣率领的三千骑兵突遇月氏三万人马,月氏王子未蓝天带走了阏氏。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
据麦圣说,月氏早就知道匈奴与赵国大战,特意从月氏赶到单于庭,目标就是他的阏氏,却在半途碰上他们。
月氏如何得知他的阏氏?掳走一个女子,又是为何?
想破了脑子,他得不到答案。
麦圣战战兢兢地请罪,万分羞愧。
禺疆冲动地想砍了麦圣的脑袋,然而,仅存的一丝理智缓解了他的暴虐。
她要麦圣转告他的话,扼杀了他所有的暴躁与疯狂。
她说:我爱你,我的心永远与你在一起。不要悲伤,也不要冲动,请你相信我,我会保护自己,完整无缺地回到你身边。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接我回家。我会一直等你,等你率领大军来接我回家,一直到草原秋天来临。
麦圣自责、懊悔,悲痛道:“我没有保护好阏氏,单于不动手,我也会自己动手!”
话毕,他引刀自尽子,速度之快,让人防不胜防。
“铮”的一声,刀刃激撞之声,尖锐而凛冽。
麦圣虎口一震,握不住手中的宝刀,掉落在地。
伦格尔小眼微眯,“兄弟不必如此,单于并没有这个意思!”
禺疆转身离去,独自走远,萧索、孤绝的背影,让人怆然。
一行绝望的泪水,缓缓滑落。
————
月氏是中国古代西北部游牧民族,春秋时期逐渐强盛,曾在陇西一带活动,与秦国建立物物交换关系。
战国时期,月氏进一步强盛,赶走居于敦煌的乌孙,统一河西,正式建都昭武城。
月氏位处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控制着东西方的贸易,控弦之士十余万,一度比匈奴强大。
杨娃娃了解月氏的历史,却不料有这么一天来到月氏,而且是以俘虏的身份抵达昭武城。
她在昏迷中来到月氏王宫,那场滂沱的春雨令她发烧、神志不清。
恍惚间,她只感觉到背后炙热的胸膛烘烤着自己冰冷而又发烫的身子,好像有一双灼热的俊眸盯自己。
她仿佛觉得自己已经回到单于庭,禺疆抱着自己,叫自己快点醒来……她觉得很安全,他的怀抱总是那么温暖,是她的贪恋。
不知昏睡了多久,终于醒来,她的头很痛,快要爆裂,口干舌燥,全身虚软,一丝力气也无。
她硬撑着坐起来,却有一阵眩晕袭来,天旋地转,迫得她复又躺下来。
“阏氏,你醒了!觉得如何?想喝水吗?”一道清脆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她看见床前站着一个年方二八的姑娘,这姑娘穿着粗布衣裙,容貌平淡无奇,手上端着一杯水。
杨娃娃点点头,在她的服侍下,喝了一杯温热的水。
这姑娘应该是侍女。
她端来一碗浓黑的汤药,笑道:“阏氏该喝药了。”
喝了苦涩的药,杨娃娃凝视着她。
这侍女笑容甜美,并不因为服侍的人是俘虏而怠慢,也不会过分地热情,让人觉得舒服。
“你叫什么?”杨娃娃靠躺在大枕上,发现身上穿着干爽的衣物,想来可能是这侍女帮自己换的。这小姑娘虽不及真儿的俏丽与灵气,看起来应该是心眼比较实在的姑娘。
“阏氏叫我秋霜就可以了。”秋霜笑道,眉目盈盈。
“秋霜,很好听的名字。”猛然间,杨娃娃意识到,自己说的是是匈奴语,秋霜怎么听得懂?但是,秋霜说的好像也是匈奴语,她惊奇道,“你会说匈奴语?你是月氏人还是匈奴人?”
秋霜的眼中流露出钦佩,“奴婢不是月氏人,也不是匈奴人,奴婢原本是王子宫中培育花草的,王子见奴婢会说月氏语和匈奴语,就派奴婢来服侍阏氏。”
原来是月氏王子未蓝天派她来服侍自己。
想不到未蓝天竟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子。
杨娃娃忽然想起,发烧时候那炙热的胸膛,那灼热的俊眸,是他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何必想那么多?
她挥去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问道:“你家乡在哪里?”
秋霜欲言又止,低垂着头,绞着衣角。
“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你。”
“我是赵人。”秋霜终于道,细弱蚊声。
杨娃娃大为惊讶,想不到秋霜是赵国人,而且经历奇特。
原来,秋霜生长于赵国与匈奴的边境,父亲早就过世,与母亲相依为命,从小耳闻目染,学会了匈奴语。
十岁那年,匈奴骑兵劫掠了她居住的那个村子,母亲被杀,她侥幸活下来,恰巧碰到一个月氏商队,就被他们带到月氏,卖给一户人家当侍女。两年后,她顶替府上的女儿,来到王子宫中服侍王子。
“你会说赵国语吗?”许久未说的中原汉语,从杨娃娃的口中脱口而出。
“阏氏也是赵人?”秋霜吃惊道。
“哦,不是,我是……燕人。”杨娃娃略有犹豫。
“那阏氏怎会变成匈奴阏氏?”秋霜略有失望,忽又感兴趣地问。
“等我病好了,再慢慢地跟你说。”
杨娃娃打量着寝房,淡黄色帘幔隔开了外屋与内室,左边窗下是一张古朴的梳妆台;透过烟雾般飘逸的纱幔,依稀可见外屋空阔,仅有一张矮几、两只小凳。
她问:“秋霜,这是哪里?我昏迷了多久?什么时辰了?”
秋霜答道:“这里是飞雪苑,是大王把阏氏抱到这里来的。阏氏昏迷了几个时辰,再不醒来,奴婢就要去禀告王子了。对了,稍后天色暗了,宫人会送晚膳来,柔夫人还会过来看望阏氏。”
杨娃娃一愣,月氏王抱自己来到这里?那可真是招摇过市。
未蓝天说,月氏王仰慕自己,难道是真的?这个月氏王,喜好美色吗?柔夫人又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阏氏,阏氏,怎么了?”秋霜见她神色有异,不由得担心地问。
“没事。”杨娃娃略一沉思,计上心来,“秋霜,如果柔夫人来了,你能帮我掩饰一下吗?就说我还没醒,好不好?”
秋霜稍作犹豫,就点头答应。
是夜,柔夫人并没有出现,月氏王的另一个女人云夫人却来了。
云夫人来的时候,杨娃娃刚刚吃过晚膳,正要歇息,听见屋外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杨娃娃一动不动地躺着,闭着双眼,竖起耳朵。
秋霜跪倒在地,惊惶道:“云……云夫人万福……”
另两个侍女亦跪在地上,恐惧地向云夫人行礼。
云夫人身穿一袭桃红色广袖长裙,勾勒出窈窕、高挑的身姿,容妆精致,颇为美艳。
她看也不看三个侍女,黛眉高挑,鄙夷道:“话都不会说了,都给我滚远一点!”
接着,她走近床榻,看着躺在床上的女子。
这匈奴女子虽然闭着眼睛,面色有些苍白,然而,这女子的确眉目如画,肤色仿若凝脂泄玉,整个月氏国,只怕找不到第二个像她这样的绝色女子,只有二十年前……
怪不得大王派王子亲率三万大军前往匈奴,怪不得大王激动得在宫门亲迎,且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她从王宫直奔飞雪苑……
云夫人心中一痛,竭力忍着心中的痛意与怒火,冷声问道:“她还没醒?”
“还没……”秋霜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回道。
“假若大王来飞雪苑,速速向我禀告,少不了你们的好处;假若不报,有你们好受的,记住了吗?”云夫人一拂广袖,眸光森森。
“是是是。”秋霜应道。
脚步声远,杨娃娃轻轻地睁眼,看见一抹桃红的倩影冷傲地拂袖而去,挺直的脊背弥漫着怒气。
跪地的两个侍女点头如捣,秋霜咬着双唇,神色倔强。
即使不明白云夫人说了些什么,但从她的语气、声音也能猜出大概。
屏退两个侍女,杨娃娃向秋霜打听云夫人的底细。
秋霜说,月氏王有十几个夫人、数不清的侍妾,柔夫人和云夫人最得宠,平分秋色。
云夫人长得美艳,恃宠生娇,冷傲狠毒,待人刻薄。
这样的女子,不难对付,不知那个传说中的柔夫人是怎样的?
杨娃娃叹气,月氏王待自己这么高调,只怕每个侍奉月氏王的女子都视自己为眼中钉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能如此了。
最难对付的,应是月氏王。
感染风寒,病卧在床,月氏王才没有来骚扰她,病好了以后呢?应该怎么办?继续装病?
冥思苦想两日,杨娃娃仍然没有想到应敌良策,不过,月氏王也没有踏足飞雪苑,也许是被他的夫人与侍妾们阻扰了。
————
三日来,杨娃娃风寒渐好,与秋霜混熟了,一道用膳,谈天说地,胡侃一通。
这日午后,飞雪苑春色明媚,阳光灿烂,花木扶疏,碧树飞红滴翠,让人顿觉心旷神怡,是一处难得的清幽雅静之所。
连日来不见阳光,此刻沐浴在暖阳清风中,杨娃娃觉得神清气爽,暂时抛却那些烦恼与愁绪,还有对禺疆、孩子的思念。
“阏氏好雅兴。”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秋霜正在浇花,杨娃娃坐在石墩上,绞尽脑汁地想着对付月氏王的法子。
乍然听到男声,她回神,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的男子,午后的阳光倾泻在他伟岸的身上,模糊了脸,恍如神明,金光熠熠。
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俊美如削的脸庞隐隐透出秋日般的萧索与孤寞。
那日帅旗之下威风凛凛的英勇将帅,如今变身为一个丰神俊逸的俊美王子。修身白袍衬托出他的轩昂气度,勾勒出他内敛、清贵的气质。
“王子见笑了,我见院中阳光明媚,出来晒晒日头,算不上什么雅兴。”她柔柔一笑。
“阏氏可大好了?”未蓝天淡笑,缓步近前。
“奴婢见过王子。”秋霜欠身施礼。
未蓝天挥手示意秋霜退下,一双褐眸专注地看着她,闪烁着深邃、幽深的光华,笑意盎然。
秋霜惊愕地呆住,愣了半晌才慌慌张张地退下。
杨娃娃心中忐忑,“王子有何指教?”
照理说,她是月氏王掳掠的匈奴俘虏,他是月氏王的儿子,理应避嫌。他却堂而皇之地来到飞雪苑,而且从容不迫,应该是征得月氏王的允许。
她向秋霜打听过,未蓝天是月氏王的嫡长子,王妃所出。王子五岁时,王妃过世,便由王妃的妹妹抚养长大。王子神勇,骑射武艺均是一流,却个性孤僻,寡言冷脸,阴寒薄情。今年王子已经二十五岁,却尚未大婚,现有三个侍妾。
**王子来有什么事?万字更求支持~~
☆、【23】温暖的胸膛
秋霜说到王子的阴寒、冷酷的时候,自己被自己吓得瑟瑟发抖。
杨娃娃没想到,那日统率三万人马、笑声朗朗优雅迷人的王子,竟是如此孤僻薄情。再者,二十五岁尚未大婚,着实奇怪。
未蓝天敛了笑容,正色道:“父王让我来问候一下阏氏,阏氏在这飞雪苑住得习惯吗?”
“有劳王子费心。”她客气道,望向庭中的异域奇花,紫红色的花瓣迎风摇曳,暖风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清香,让人陶醉。
“阏氏不必客气。”未蓝天靠近她,也望向庭中碧树,“是我把阏氏带到月氏的,阏氏一定恼我。”
她心中一动,思忖着他这句话的弦外之音。
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转头看他,恰巧,他也看着她,目光灼热,褐眸深处流动着复杂的意绪。
心头一惊,她连忙转开目光,脸腮微烫,如有火烧。
未蓝天出其不意地说了一句,极其淡然,“阏氏……明晚,父王会到飞雪苑……”
杨娃娃的脑子轰然炸响,一瞬间,僵住了。
天,终于来了……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而这个俊美的月氏王子,为什么提前告知自己?是试探吗?还是只是纯粹地告知她?
无从猜测。
她再次转头看他,想从他的眼眸和表情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的褐眸很纯净,纯净得毫无杂质,
“阏氏……愿意吗?”未蓝天艰涩地问。
“什么?”她不解。
他低沉的嗓音似乎隐藏着一种微妙的失落,他的眼中缠绕着一种烫人的灼热。
是她听错了、看错了吗?
愿意吗?
愿意什么?
杨娃娃心中豁然开朗,他问的“愿意吗”,问的是,她愿意服侍月氏王吗?
“谢谢王子相告。”她柔弱道,忽然,天旋地转一般,她抬手捂额,身子晃了两下,就像摇曳生姿的紫红花瓣,摇摇欲坠。
“阏氏……”未蓝天眼疾手快地揽住她,担忧地问,“阏氏怎么了?是否在此吹风,受寒了?”
“我没事。”她轻缓道,微眯着眼,状似虚弱。
他仿佛意识到什么,猛地放开她,避开她的目光,尴尬不已。
杨娃娃心中已有计较,这样还不够!
“让王子见笑了。”她轻软地笑,眸光迷离,柔弱如柳的身子软了下去,向地上倒去。
心中苦涩,不得已,只能施展美人计迷惑他,只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禺疆,你可会怪我?
果不其然,未蓝天及时揽住她,关切道:“阏氏……阏氏……”
她闭着双眸,不闻不问。
他的胸膛很温暖,跟禺疆的暖怀一样,强壮,厚实,然而,给她的感觉却不一样,禺疆是粗犷的、霸道的,未蓝天是温和的、沉稳的。
想到远在匈奴的禺疆,她的心猛地一抽,很痛,很痛……
她想对他说:对不起,我不想背叛你,只是不这么做,我很难保全自己。
————
未蓝天抱着她直奔内室,把她放在床榻上,倒了一杯温水让她喝下。
杨娃娃幽幽醒来,他松了一口气,绷紧的身子瞬时松懈下来,薄唇两侧浮出笑靥。
“我传医官给你瞧瞧,你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王子,不用了。”杨娃娃拉着他的衣袖,一双清眸如烟如雾,“已经好多了,谢谢王子。”
试探很成功,她完全可以断定,未蓝天对自己并非冷漠,而是关心自己、在乎自己,虽然还不知道他对自己有男女之情,但至少他对自己有另一番心思。
想保全自己,就要诱敌深入,让他欲罢不能,再难抽身。
假若月氏王子坚持,就会演变成父子相争的戏码,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说不定是两败俱伤,而她作壁上观,坐收渔人之利。
未蓝天坐在床沿,看她神色有异,诧异不解。
杨娃娃低眸垂睫,纤长的眼睫凝着莹亮的泪珠,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人心生恻隐。
“阏氏有何难处不妨直说,但凡我能做到的,必定为你办成。”他低声问道,她的泪珠、她的脆弱、她的可怜,让他无法不心动。
“谢王子。即使王子有心,只怕帮不了我……”杨娃娃凄然一笑,泪珠潸然滚落,“身似柳絮随风飘,我这一生,注定坎坷飘零。无论是月氏还是匈奴,其实都一样,我永远是俘虏,任人摆布,任人掠夺。”
“阏氏,到底是怎么回事?”未蓝天急切地问。
“王子,我要谢谢你,谢谢你把我带出草原,带出匈奴。”杨娃娃诚恳地看着他,梨花带雨的脸庞分外令人心动。
“此话怎讲?”未蓝天疑惑道。
“王子可曾听闻东边的邦国?比如秦国、赵国、燕国。”杨娃娃缓缓道,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记忆,“我本是燕国深雪公主,如今的燕王便是我同父异母的王兄。五年前,我出宫游玩,在途中碰到凶悍、残暴的匈奴人。他们见我稍有姿色,便把我掳到漠北草原的一个部落,献给他们的单于。于是,我便成为单于的阏氏,生下一男一女,后来,这单于成为漠南匈奴的大单于,直到王子来到匈奴,我才阴错阳差地离开匈奴。”
苦涩漫过心房,钻心的疼,让她情不自禁地落泪,泪流满面。
她想禺疆,好想好想,想头曼和瞳瞳,那种刻骨的思念,鞭笞着她的心,让她喘不过气。
未蓝天似乎不太相信她的故事,犹疑道:“原来阏氏是燕国公主,不过,我听闻单于与阏氏情深意重,单于为了你,宁愿得罪各部单于,也不愿再娶阏氏。”
杨娃娃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不慌不忙道:“没错,单于对我很好,但我不知道他爱不爱我,我只知道他不会放我离开匈奴。还在寒漠部落的时候,我逃跑过两次,单于担心我再次逃跑,命人时刻看着我。五年来,我始终找不到机会逃出匈奴,只能假装喜欢他,装作死心塌地地留在匈奴。”
“原来是这么回事。”未蓝天似乎有点相信了,褐眸深邃,眸色阴沉了几分。
“王子一定不会相信,罢了,相信与否,无关紧要。我只叹上天的作弄与不公,为什么让我吃尽苦头?从匈奴到月氏,只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到另一个火坑,单于只要我的美色,月氏王也是如此,从来都不是从心底怜惜我。”杨娃娃凄冷道。
她太佩服自己了,竟然可以这么逼真地演戏。
只是,委屈了禺疆,让他当了一回坏人。
她眉心紧蹙,眸中流露出透骨的悲伤,哽咽道:“我不甘心,也不明白,我只想有一个怜惜我的男子真心待我,和他过着一种平淡的日子,可是,上天竟然这么待我,让我吃尽苦头、受尽凌辱与折磨。”
未蓝天静静地听着,面上瞧不出分毫情绪。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为什么上苍如此待我?王子,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凄厉地控诉。
“阏氏,你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匈奴人造成的,我一定会帮你全部讨回来。深雪……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未蓝天望着她绝望的眼眸,不由自主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泪落如雨,她的绝望悲伤,让他动容、心疼。
杨娃娃点点头,脸腮微红,如染霞光。
他温热的掌心握着她的手,一股异样的暖流从手上漫延开来。
未蓝天迟疑道:“深雪,你真的……从未喜欢过单于吗?”
她面色一沉,浑身颤抖,咬牙道:“我恨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凝视着她,目光深沉,复杂得令人看不懂、猜不透。他心疼地抚着她的雪腮、她的眉心,柔情款款。
那细腻、微痒的触感,让她心神紧绷,不敢动弹,虽然她不喜欢这样,但无法不接受。
他英眉飞扬,唇间吐出决然的话,“从今往后,在月氏,你的心中只有爱,没有恨!”
杨娃娃一怔,当即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
他相信了她的故事,被她的故事感动,对她由怜生爱。
他的意思,要她留她在月氏,他会好好爱她。
她做的还不够。
“不,我想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抓住他的手,祈求地看着他,悲伤地哭。
“我不想再任人摆布、受尽凌辱……我要回家……求求你,让我回家,好不好……我会一辈子感激你……”
未蓝天再也克制不住心中的情意,拥她入怀,摩挲着她的背,任凭她悲伤的泪水湿了衣襟,任凭她发泄。
她哭闹了一阵,在他怀中抽噎着。
他柔声哄道:“我答应你,我一定带你回燕国,一定,我保证!”
杨娃娃伏在他的胸前,心中明了,他的确怜惜自己、喜欢自己。
如果他知道她是骗他的,将会如何?是不是恨不得杀了她?
欺骗感情,利用感情,是最卑鄙的,可是,不这么做,她如何保全自己?
她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真的吗?你真的会带我回燕国?”她惊喜地问,泪珠凝在眼睫上,眸光潋滟,“可是,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我怕……你的父王……”
他薄唇微动,欲言又止。
“你怎么会帮我?”她惨淡地笑,激烈地推着他,“你不会帮我的,我怎么这么傻?我太傻了,竟然求你帮我,你是月氏王的儿子……”
“不要这样,你冷静一点……”未蓝天抓住她的双臂。
“你走!我不想再看见你!”杨娃娃突然变了声色,疯婆子一样,用劲地推着他,凄厉地叫道,“你走……你走……我是下贱的女人,我应该受尽凌辱……”
“你不是,不是……”未蓝天制住她,试图让她冷静下来。
泪水滚落,杨娃娃伏在他的肩头饮泣,悲伤难抑,“不,我是,我是……你走,请你马上走……”
未蓝天搂着她,任由她哭,心如刀割。
听着她绝望的声音,他无奈,心疼,俊美的深眸漾着湿润的水光。
————
未蓝天离去以后,杨娃娃抹去泪水,整理仪容,唇角勾起一抹清冷的笑。
今日的表现的确出乎意料,想哭就哭,想疯就疯,效果还真不错,把他糊弄得晕头转向。
只不过,如果他深入一想,会不会发现破绽?
最头痛的是,明晚月氏王会来飞雪苑,她应该怎么办?
不知道未蓝天会不会帮她,唯今之计,靠人不如靠自己。
秋霜说,月氏王沉迷女色,月氏美女大都搜罗于王宫中,王妃过世后,纳入宫中的夫人不下二十个,侍妾更是数不胜数,稍有姿色的侍女,只要被他看上,无不沦为他如云女人之中的一个。
想来,他兴师动众地掳她来月氏,应该是听闻了有关自己的传闻,要么就是某个月氏官员在他的耳边煽风点火,渲染匈奴大单于的阏氏如何如何美丽,如何如何绝色,否则,月氏王也不会出动三万人马,让王子挂帅千里迢迢地前往匈奴单于庭抓人。
她歪在床上,想着避过月氏王这个老色鬼的妙计。
“阏氏您看,这紫霄花好看吗?”秋霜快步走进来,手上握着一把紫红色的花枝。
“紫霄花?嗯,挺好看的。”杨娃娃冥思苦想,想得头快破了,不在意地瞄了一眼紫霄花。
“阏氏不知道这紫霄花的好处呢,等我把紫霄花捣碎了,用水调和,敷在脸上一会儿,脸腮就变红了,很美的。”秋霜爽朗地笑,“对了,阏氏气色不大好,我马上就弄去,明日就可以用了,到时,阏氏一定美若天仙,比云夫人还要美。”
杨娃娃的眉心微微一动,灿烂地笑了。
一个绝妙的方法涌上心头,焉能不喜?
翌日,飞雪苑中传出一个惊人的消息:匈奴大单于的阏氏,突发急病,全身长满红斑。
这种病症,貌似疫症,只要见过一眼,或者接触过病人用过的物什,就会传染上身,药石无灵。
午后时分,关于匈奴阏氏身患瘟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月氏王宫,眨眼之间,王宫就像炸开了油锅,人心惶惶,沸反盈天。
夫人们心惊胆战、坐立不安,深怕一个不小心就传染到自己身上。
于是,她们成群结队地向月氏王进言,把那个染了疫症的阏氏送出宫外,让她自生自灭,或者,把她送还匈奴。
月氏王安抚了众多女人后,带着医官亲自来到飞雪苑查明情况,因为他觉得这件事有可疑。
医官瑟瑟发抖地诊视杨娃娃,然后沉重地出了内室,跪倒在地,满脸愧色地禀道:“回大王,阏氏的脖颈、手臂、小腿上都长满了红色斑块,可能身上也有,其形可怖,其色殷红,老臣从未见过此种病症,根据医典记载,也无此病例。恕老臣愚钝,无法知晓这是何种病症。”
月氏王大惊,质疑道:“你是月氏最诚实、最德高望重的医官,连你也不知道她身患何疾?”
医官缓缓起身,诚恳道:“据老臣多年前游历东方各国的所闻所见,此种病症,应是疫症的一种。四年前,赵国北边一个村子发生过一次疫症,阏氏所患的病症和那次疫症极为类似。大王,这是一种极易传染、非常厉害的疫症,只要与患病之人有所接触,就会受其感染,非药石可治。”
服侍杨娃娃的两个侍女吓得脸色惨白,惊恐地互望着,泪眼婆娑。
内室,杨娃娃靠躺在床上,听着秋霜压低声音的简单翻译,唇角轻扬,眼角余光透过纱幔,看见当中站着的月氏王,颇有气概。那年迈的医官俯首在旁,恭敬谦卑。
她偷笑,这个医官号称月氏医术最高明,原来不过如此。
不过,她应该感谢老医官,若不是他,她怎能如此顺利?
月氏王身穿华贵的王袍,四十开外的样子,正值盛年,脸孔黧黑,双眼深陷,炯炯有神。然而,他的面相他的年纪不符,因为沉迷酒色而显得疲老,额头、眼角的细纹密密麻麻。
“阏氏所患真的是疫症?怎会无缘无故染上此种疫症?药石无灵,那该如何?”
“当年老臣游历时,曾听闻赵国边地的那次疫症波及很广,好几个村子的居民都死了。据说,传染上该种疫症的人,不能见光,不能见风,不能食肉,只能饮温水、食鲜果蔬菜,每日早晚必须向天祈祷,假若能熬过三月,自然可以痊愈。”医官苍老的声音沉厚有力,灰白的长须一抖一抖的。
“三月?只要熬过三月,阏氏便能痊愈吗?”月氏王相信了老医官的话,目露失望。
“大王,这就要看上苍的怜悯和阏氏的造化了。不过,即便是痊愈,阏氏的身子损耗太大,须好好调理。”医官语重心长地叹气。
月氏王愣愣地出神,怅然不已。
老医官语重心长道:“请大王即刻回避,以免感染。老臣以为,应该封闭飞雪苑,服侍阏氏的几个侍女也必须留在苑中,三月后再诊视她们是否感染。”
月氏王回神,不明所以地问:“封闭?”
医官解释道:“是的,大王,苑中任何人不能出外,不能与苑外的人接触,一切膳食均由专人送过来。”
两个侍女闻言,面色惨绿,低头嘤嘤啜泣。
杨娃娃诧异,想不到这老医官也懂得瘟疫应该控制在最小范围内,不能让其扩散。
她挑眉看向秋霜,向外努努嘴,秋霜会意地颔首,往外走去。
秋霜“嘭”的一声,跪在地上,哭叫道:“大王,我不要留在这里,求大王放了我,求大王开恩……”
医官看向跪在地上的秋霜,惊惧地睁大眼,急忙道:“大王速速回避,这侍女的后颈也有红斑,定是染上疫症了。来人,快扶大王回寝殿。”
众人惊乱,宫人连忙扶着月氏王匆匆离开了飞雪苑,好像这里是地狱,有吃人的恶鬼。
走了几步,月氏王回身,只见老医官朝他挥手,神色凝重。
秋霜看见那两个惊恐的侍女吓得逃出去,就进了内室,凑在杨娃娃耳畔,低声道:“阏氏,都走了,那个老医官还在呢,方才我的表现还不错吧。”
杨娃娃笑着点头,忽又面色一沉,思忖着是不是低估了医官。
假如他看出端倪,为什么不揭穿她?
医官稳步走进内室,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得直穿人心,“阏氏聪慧,以紫霄花调制成红斑,以此迷惑大王,老夫闻所未闻,妙计!”
杨娃娃错愕地愣住,半晌才回神。
既然他识穿了她的诡计,为什么不揭穿她?甚至还帮她?
“阏氏先散播谣言,让整个王宫人心惶惶,视飞雪苑为毒蛇猛兽。医官也是人,也怕死,听闻阏氏身患疫症,医官就不会仔细诊视阏氏的病症,于此,就不会发现阏氏的红斑并非疫症。”他和蔼地笑,缓缓地捋着灰白长须。
“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咦,大人也会说燕赵之语?”秋霜不可思议地问。
医官赞许地点头,亲切得就像一个自家的老爷爷。
杨娃娃蹙眉道:“大人好眼力!谢谢大人为我隐瞒,只是我不太明白,大人为什么帮我?”
他诡异地笑,缓缓道:“公主,阔别多年,别来无恙吧?老夫没想到公主会流落匈奴,并且成为漠南匈奴大单于的阏氏。”
她惊诧不已,他究竟是谁?
他叫她为公主,难道他认识她?可是,她不认识他,从未见过他。
医官见她一脸茫然,似乎并不认识自己,叹气道:“公主真是贵人多忘事,真的不记得老夫了?”
“呃……不好意思,大人,我们在哪里见过?”杨娃娃想起来了,有一个人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应该是那个真正的燕国公主。她眉心微蹙,捂着额头,“大人,我在匈奴时头部受过伤,忘了以前的事。大人勿见怪,假如大人不嫌麻烦,就说说我们是如何相识的。”
“阏氏是公主?阏氏不是燕人吗?难道是燕国公主?”秋霜惊讶道。
医官娓娓道来,五年前,他在燕赵一带游历,一日,他看见一个姑娘晕倒在路边,容颜憔悴,感染了风寒,他就把她带到一处安全之地,治好了她的病。这个姑娘很感激他,对他说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这个姑娘是燕国深雪公主,与护卫失散,感染风寒晕倒在地。
医官很同情,好言安慰她。五日后,两人分道扬镳,医官往南走,公主往西走,从此再没有相遇。
杨娃娃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着那个真正的公主现今在何处?是否安好?
“大人,我忘了以前的事,不好意思。”她抱歉道。
“公主头部受伤,改日我为公主看看,定让公主恢复记忆。”医官慈祥道,忽又沉重道,“公主这个法子虽好,却不是长久之计,三月后怎么办?再者,大王只是暂时信了老夫所说的疫症,可难保几日后再起疑心,让另一个医官诊治公主的病症,到时那可不妙了。”
“大人所言极是,那该如何是好?”她还没想到下一步该怎么走。
“大人,您帮帮阏氏吧。”秋霜恳求道。
“大王向来多疑,必会派人暗中盯着飞雪苑的动静,盯着公主的动静。即使大王没有怀疑,公主这个妙计最多只能拖延半月,假若大王知道公主有意欺瞒,后果不堪设想。公主还是尽快设法离开王宫,不过,离开王宫,谈何容易。”医官重重叹气。
杨娃娃心中明白,这个法子只能拖延几日。
原本,她想利用这几日来部署、谋划逃出王宫的最佳方案,如果能挑起王子和月氏王的矛盾,就更有利于逃脱计划的部署。
医官说得对,必须尽快离开,不过,他这么说,难道他已有良策?
她凝重道:“逃出王宫,只怕很难,必须部署周密,还需里应外合,大人有何妙计?”
“大王一旦得知公主逃走,必会全力搜捕。假若阏氏逃回匈奴,说不定会引起月氏和匈奴的战争。公主大概还不知,大王思慕公主已有两年,一直在寻找恰当的时机把公主掳到月氏,此次匈奴和赵国开战,正中大王下怀。”
“大王并没有见过我,为什么思慕我两年?”杨娃娃震惊万分,惊得眼珠子差点儿掉下来。
“我不清楚,不过……”医官欲言又止,终是感叹道,“公主,十年来,这飞雪苑一直封着,大王下令,谁也不能踏足一步。每月十五,大王都会在这里留宿三晚。”
“对了,我听一个姐姐说,以前悠夫人住在飞雪苑,悠夫人过世后,大王下令封锁了飞雪苑。”秋霜道。
“悠夫人是月氏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代美人,却是罪臣之女,大王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纳她为夫人,独宠她一人,冷落了王妃。由此,王妃郁郁寡欢,忧郁而亡。五年后,悠夫人油尽灯枯,撒手而去,大王悲痛不已,三月不食不寝,大半年后才恢复过来。”
医官停了须臾,接着道:“公主可知,公主与悠夫人眉目间有两分相像,尤其是那种清冷孤傲的气韵,非常神似,老夫猜想,大王便是因为如此才思慕公主,才派王子去匈奴掳公主到月氏。”
杨娃娃没想到自己与月氏的悠夫人貌有相似,没想到月氏王是因为太过思念亡妻才掳自己来月氏。
“大人,大王如何知道我与悠夫人貌有相似之处?匈奴和月氏相隔千里之遥,大王怎会知道我的容貌?”
“老夫猜想,定是有人向大王提起公主的容貌,大王思念悠夫人,便派人去匈奴打探虚实。大王得知公主与过世的悠夫人果真有两分相似,就无时无刻地想着公主,谋划着如何把公主掳到月氏。”
她想了想,也只有这个解释了。
那么,到底是谁向月氏王提起自己?
无论是谁,这个人一定很了解她和禺疆。
也许,过不了几日,这人就会自动现身。
杨娃娃忽然想起那日在匈奴对月氏王子低语的蒙面人,眼风突然凌厉起来,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不出来,也要把他逼出来!
**是什么人向大王提起娃娃的呢?娃娃能为男主守身如玉吗?谢谢mihsin54的月票。
**推荐妩的穿越文《暴君,妃本妖娆》,嫩模穿越~~
☆、【24】断翅的雄鹰
寝帐内,昏黄的灯光摇曳不定。
天瞳蜷缩在禺疆的怀中,眨着漆黑的瞳仁,稚嫩的嗓音惊破了暗夜的沉寂,“爸爸,妈妈在哪里?我好想妈妈……妈妈不要瞳瞳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