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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鹿卿 当前章节:147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1: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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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传说,风雷道途

作者:鹿卿

备注:

一个雷电轰鸣的夜晚,在一艘画舫上进行搏命胜负的少女芷风,正被渐渐逼入绝境。就在这时,一个白发的年轻人爬上了画舫,从青年身上感觉到异样气息的芷风,请求对方代自己打接下来的局。这就是传说的开始。年轻人名叫文衍。是日后黑道人称【鬼神之才】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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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琉

这是一个政通人和的时代。

战火洗礼后十七年,天下方定,百废待兴。朝廷施清政,仓廪丰实。

然而,在表面繁华的背后,魑魅魍魉潜伏的黑暗世界里,一个日后被称为鬼神之才的男子,其传说正要开始……

赌船江仙舫

画舫二楼最深处的房间里,气氛正凝重。

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上面铺着绿绒毛毡,四双手正不停推搡着台面上的麻将牌。

只见那四人中,两名是衣着普通的使女,一个是风韵犹存的夫人,最后一个,竟是名尚未及笄的少女。单看她的手法,倒也相当娴熟。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里早已汗出如浆。

因为这是一场不能输的麻将。

少女,名叫雪琉,在江仙舫陪赌客打牌。妇人,则叫滟江,是这艘赌舫的管事,也是曾经在江仙舫上独占花魁之位十余年的女子。除了一般头牌应有的美艳无方,色艺双全外,还有一门绝技,那就是赌术。

当今朝廷清政,禁嫖妓,青楼画舫纷纷改换营生,江仙舫也凭借滟江的才气,摇身变作赌舫。试想,一名倾国倾城的花魁,在翠绿的牌桌上用纤纤素手推动玉色的牌,对男客而言无疑是种莫大的享受。

当然对外,江仙舫已经完全成了给赌客们听听小曲,边打打牌的风雅之地,可私底下,送往迎来的本质仍然没变。熟客一来,找上一个“认识”的荷官(即赌场里算筹码的服务员),二人“单独”到楼上雅座,说是推几副牌九,但门一关,里面究竟如何,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也许因为这个,也许不为这个,总之,禁嫖令下达之后,江仙舫的生意不冷反热了起来。

但滟江并未止步于此,近两年,还亲自从粗使的小丫头里面挑了几个悉心培养,使其以“小花魁”之名和客人斗牌。

而雪琉,就是几个小女孩中最有天赋的一个。

且不说通透的牌技,察言观色的本事,单是她初见端倪的姿色,便吸引了一大批客人。

和滟江的大方美艳不同,雪琉,就像她的名字那样,肌肤赛雪,柔情似水。动时,如邑尘朝雨,淡然而扫俗。静时,如望月之姿,静谧而皎洁。红拂浅黛,水眸青丝,层层浅浅的禁色的黑,冰清玉洁的窈窕的白,几能入画。

然而,直到两个月前,滟江才无意中知道,雪琉根本就没有接客的意思。当初接手的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立的根本就不是卖身契,而是普通的借据和工契,雪琉只要在江仙舫做工期间还清了当初借给她舅舅的十二两银子,就是自由身了。

这下滟江不得不想起了办法。客,是一定要她接的。只是弄得要死要活把江仙舫暗里的买卖捅了出去,就不美了。

于是有一天,滟江笑眯眯地找来了雪琉。

“我记得当初,琉儿是为了解家里生意之急,才向舫里借了钱,到现在一共五年,连本带利地还了二两,还剩十两是不?”

十两,相当于现在的物价约人民币八千元。

雪琉点头,眼睛黑白分明,看着滟江。

“呵呵,琉儿,看在这几年你为江仙舫进了不少采喜钱(就是赌客赢了以后,给荷官的小费),妈妈想给你一个自由的机会——和我赌一把,赌本的十两我借给你。如果你赢了就能立即还清所有的债务离开这里,怎样?”

“如果……”雪琉低下头,“如果输了呢?”

“输了?输了也没什么,只是须归还原先的债钱,加上新借的赌本,一共二十两。”

“二十两……我没有那么多银子。”

“这倒无妨,妈妈不是那种克扣的人,只要比现在更努力干活,自然不会为难你。”滟江眼角微微一挑,即使暮去朝来,春风秋月十年后,这个女人仍然诱人至深,“只是之前一直有客人向我打听你的事,妈妈都推说你小,把他们给打发了,要是你欠的钱再多可就不能推脱了,你明白吗?”

雪琉垂下眼睑,睫毛像蝴蝶的羽翼般颤了几下。

该来的终于来了。

八岁时,舅舅把雪琉带到了江仙舫,让她在这里干活。一开始,雪琉不知道这是什么样的地方,但渐渐地,雪琉看到身边比她大的女孩一个个被赌客为所欲为,才领悟到,即使变作赌舫,这里仍无法改变青楼的本质。当初舅舅找上这里,可能是因为只有这里才借得到这么多钱。而现在,她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原因。

所以才会专心学习各种赌技,指望舫主看在她还有点用的份上,免去她接客的命运。

可结果却仍是如此。

“啊哟哟,可别介,这样楚楚可怜的表情自然要留在客人面前用。你不赌么,妈妈也不会逼你,只是,从此以后也不能再护着你。舫主发话了,你年纪不小,差不多是时候划下个道儿来,要继续留下来就得听话,否则,就还清了钱走人。”滟江抿抿红唇,“你清楚舫主的性子,这可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就算你不依,一旦我们撒手不管,那些狼啊虎啊的,可会放过你?”

雪琉无言,的确如此。

滟江见她这样,知已将她镇住,于是声音一变,转为柔和又道,“……其实刚才那些也不是我的意思,是舫主的原话。”滟江拉过雪琉的手,“你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所以好说歹说,主子总算松了口——现在先缓一缓,只要你及笄之后愿意接客,之前那场赌就当妈妈没提过,这两年江仙舫好吃好喝地供着你。等你接客时,有什么不想应酬的客人,也好商量,你看如何啊?”

滟江这几句话虽短,却是软硬兼施,连带巧妙的诱导。

如果雪琉不同意接客,就要立即还钱,或者接受赌局。在没有钱的此时,只能接受赌局,但输了的话债务就要加倍,这样离开江仙舫就更遥遥无期了。况且,工期的延长,亦代表了危险的增加,因为就像滟江说的,只要她身在江仙舫,就不可避免会碰到被迫接客的情况,到时候滟江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不护着她,她就无力反抗了。

滟江其实是在主动接客和被迫接客间让雪琉进行选择,没有第三条路。当然,雪琉还有赢了赌局,获得自由这个选择,但这只是乍一看之下的选择,为引出强迫雪琉接客而使用的借口,其实这个选项是虚幻的,根本不存在。刚做了一年荷官的雪琉,赢江仙舫第一牌手滟江的可能性,是比一张宣纸更微薄的概率。

雪琉看着滟江紧握自己的手,轻轻回握一下,

“好,我赌。”

滟江拉起雪琉的手,连连点头,“这就对了,你放心,舫主那边我会帮你说的,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我就知道你一定——————————什么?!!你说你赌??!!”

“是,我赌。赢了就能离开是吧?”

“输了可是二十两啊,十两的话你接几年客还有可能还清,二十两的话没有几十年可是还不了的!”

“我懂。”

“你懂个P……雪琉,为什么要这样冒险?就算不赌,只要还债的那几年忍忍不就好了?等到你重获自由……”

“妈妈,”雪琉抬起头,“你是真的这么想的吗?”

“那是当然……”

“到时候即使重获自由,我还能回到原来的生活吗?”一直乖巧得不得了的雪琉,此时却难得连续两次打断了滟江的话,她的声音在厢房中显得清晰而明确,完全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女说的话,

“还能回到舅舅家,像普通姑娘家一样嫁人,过相夫教子的日子吗?”

“这……”饶是舌灿莲花的滟江,也无法在这样犀利的问题下蒙混过去,一时语塞。

雪琉抽出手,浅浅一笑,

“这个赌局,你大概是随便说说的,但我却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我们好好赌一场吧,滟江妈妈。”

☆、缘起

“碰!”

雪琉的回忆被打断,抬头看向对面的滟江。

不愧是浸营江仙舫十余年的女将,平时打着玩的时候看似普通的牌技,一旦到了关键时刻,立即摇身一变,仿佛漩涡一样把气势全部吸到她身边。容易组合的牌型,每每总在需要时刻碰到急需牌的运气,老练的打法。

和她相比雪琉则显得稚嫩,在船上做荷官时看似很有灵气的斗牌,此时此刻却是——惨败!

安静,可怕的安静。

雪琉已经不能再铳牌,思索许久,拆开将头的对子,

“八饼。”

“和了。”滟江把牌一推,“对不住啊,琉儿。”

“哎?”雪琉惊讶地看向台面——七对子单钓八饼。

“琉儿的筹码正好用完了吧?”滟江问,“怎么样?难道就这样认输了?”

雪琉咬咬嘴唇,别开头,不语。

看着雪琉的样子,滟江边想起了之前得到的命令……

——赌局之前——

“……如此这般,敢问舫主,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就顺她的意思狠狠赢她一把,赢到她在这里做几辈子也翻不了身为止。”

“是,滟江明白了。”

——回忆结束——

滟江回过神,又看着雪琉同情地道,“前前后后一共就是二十两,唉,我跟你说不要逞强,这样要做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啊~~”

藕荷色袖子下,雪琉拳头握紧,忽道,

“滟江妈妈,再借我……”

“嗯?”

“再借我二十两,我们再来一局!”

滟江本意就是要和雪琉再战的,见她上钩,心中一喜,嘴里却说,

“不要不要,风险这么高的赌局,一次就够了,要是把本来让你工作几十年的份都输掉了,我还不知道要被舫主怎样责罚。”

“妈妈!之前这个赌局是你提出的,我答应了,所以这次我提出的赌局,你不是也应该答应一次吗?!”雪琉拼命说服对方。

滟江看看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这才不情不愿地点头答应。

赌局继续,这次是二十两一场的胜负。

船外隐隐响起风啸声,江水拍打着船舷的节奏中,摇曳的烛火。鼻尖传来粘稠的潮水味,那种夏天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闷湿感中,汗水从雪琉两鬓缓缓滑落。

已经没有退路了。

非赢不可。

可是,

“和。中发碰碰和。”

“和。清一色。”

雪琉的运气依然很差。

手上的筹码,只要再输一副大牌就立即见底。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必须支付赌债四十两银子。(相当于现在的物价约人民币三万元)

四十两?那要工作多少年才能重获自由?!

这场赌局,真的像滟江说的那样,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赢的机会吗?

当初决定和滟江一赌,其实只是一个鲁莽的自杀行为吗?

自杀?

雪琉眼中举起昏暗的光,对了,她还有死这条路可以走。

一圈庄轮下来,有片刻的休息时间。

雪琉走出船舱,来到江边,看着漆黑的水面,神色起伏。

如果就这样跳下去,就不会再有烦恼了。

雪琉缓缓蹲□,凑近江面,把手伸向水里……

“哗啦——”冰凉的江水扑在脸上,雪琉继续掬起,洗脸。

水珠从细化的白玉脸蛋上滑落,带走了些许焦躁。

冷静——不要自暴自弃,趁现在仔细想想,有什么办法,好在下一局扳回劣势。这是最后的机会,在还没有输的时候就放弃怎么行!!

想到这里,雪琉深吸了口气,任越来越大的江风吹拂着额发,思考作战计划。

滟江的运势正在最高点,必须先让她的好运冷却下来,现在就进去继续战局的话,无异于在滟江那无限膨胀的运气上面火上浇油,与自杀无异。

再等一会儿,避其锋芒,现在需要的是,忍耐。

“琉儿,好了没有啊?快进来!”仿佛洞悉了她的意图似地,滟江在舱内催促着。

“……就来,我洗把脸。”雪琉掏出手巾,浸到江水中,装作擦脸的样子。并在心里不断祈求:

让这场赌局停一停!

狂风也好,巨浪也罢,只要能扭转现在的运势走向,打破这凝固般的僵局,

菩萨,神仙,佛祖,什么都可以,谁都可以,救救我。

即使是妖魔鬼怪也行——

就在这时,天上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远雷声响,风,更大了。

“暴风雨……?”雪琉看着黑夜的江面上颠簸不定的星火倒影,原本对行船来说应该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天气症候,此刻在少女眼睛里却映着生的希望。莫非神明听到自己的呼唤了?

不。即使有谁听到了,那也不属于神明的领域。

雨势渐渐加强,江面不再满足于皱起的水纹,而是掀起波浪,随风起伏,连船身都在激烈晃动。

“好像有什么要从天而降一样。”

此时,江面忽然破碎,一只手攀上了船舷。

雪琉睁大眼睛看着那只手,借着船舱内的灯光,只见那只手既不像成年男子般粗壮,也不像女子般纤细。修长而有力的手。

还没等雪琉缓过神来,哗啦一声,一个黑影爬上传来。

夜色下,那人依稀站直了身,面向雪琉,却不发一言。雪琉也没有动作,只是注视着对方。

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正常的反应。

轰隆——

闪电划过,原来爬上来的是一个青年,浑身湿透的青年。一掠而过的昏亮中,显出尖锐的下巴,闪电的光在笔直的鼻梁侧投下阴影,半长的浅发……在极端反差的光线下,分辨不出颜色。

滟江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琉儿,好了没有啊?这么大的雨,你站在那边很危险啊……”由远及近的声音,滟江打着伞走了过来,“吓!!”来到近处,顿时被多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你是谁?!怎么上来的?”

这才是普通人的反应。

滟江伸出一根手指,在隆隆雨声中大声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怎么来的就怎么走,听到了没有……?!”

雪琉见男人不出声,忽然开口道,

“他是来找我的,滟江妈妈。我和他是老乡,说好了若我今天输了,便让他给家里带个信,以后就当没了我这个人,不必再来赎我了……我先带他去换衣服。”雪琉说完向青年道,“来,这边走。”

青年看了雪琉的背影一眼,迈出脚步。

雪琉在说谎,她根本不认识这个青年,之前对滟江说的也全是谎话。

她只是,需要一个喘息的空间,让自己冷静下来,等待对方的运势散去。

但是……这个人也不似寻常。雪琉回过头来,原以为青年的发色只是在闪电下显得较浅,没想到,竟是货真价实的全白。少白头?雪琉把布巾递给对方时,视线和对方的相交,青年平静无波的黑色眸子让她即使在心头最忙乱的紧要关头,也不觉分出神来为之一怔。

自己对他来说,分明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可为何,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不会感到怀疑吗?不会产生动摇吗?正要开口,一边的主厅方向又传来滟江的催促声。雪琉叹了口气,收回已到嘴边的话,带着青年回到大厅中。

☆、千术

牌局重开,雪琉回到桌前,青年则顶着布巾,默默坐在她身后。

可是,运气仍然在滟江那边,即使雪琉听牌了,也被对方先和走。

自摸、

和牌、

铳牌。

细长的手指抚上牌脊,却抽不出任何一张。

手里的筹码再一次走向毁灭,现在的她几乎是在地府的边缘摇摇欲坠。一张危险牌就可能把她推到那个不见底的深渊中去。

她还只有十三岁。

往后的漫漫岁月都要在这个地方度过,怎么可能甘心?

这种不甘化为恐惧,恐惧表现为迟疑。

雪琉的手仿佛映照出她内心的怯弱一般,颤抖起来。

刚才憋着口气,一心想着要扭转局势的时候,心情还因为抱着些微的希望,而略减缓和,可真正到了不得不切危险牌的关头,恐惧却像潮水一样暴涨、没过胸口。

明知为了胜利,这是非打不可的牌,却打不出手,摸上去也会瑟瑟发抖。

自己还是过于天真了。只不过在江仙舫打了一年多的牌,被赌客誉为“小花魁”,就自以为牌技了得。根本没想过,她虽然打了那么多麻将,却从来没有真正参与过“赌博”这个行为——用的是江仙舫的钱,雪琉本身并没有任何压力,客人也不是为了赢她钱而来的。他们想看的只是小花魁斗牌的新奇,就像从未见过的珍禽,听她鸣叫几声,拍拍翅膀,然后给她几分采喜钱。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雪琉从来没有体会过赌博的真谛。

那种仅凭一张牌就决定一切的搏命,这还是第一次。

想到这里,雪琉慌乱起来,刚才还只是潜伏着的不安和恐惧,因为这个认知而解开了封印一般,一下子被诱发出来了。

雪琉听牌。可手上必须打掉的白板却是之前一张也没出现过的生牌。对面的滟江是明显的混一色,到了第十二巡的现在,无疑是最危险的牌之一。这张牌打不了,即使打了这张牌就能听牌,也打不了。

那么,拆掉将头,单钓白板吗?虽然牌面小了很多,但白板可以留下来。接下来再想其他办法……

雪琉的手移到一饼的将头上,缓缓抽出……

“和!”滟江推到了牌,“这样就是四十两,琉儿,今天还真是没运呢。怎么样?还要继续吗?”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滟江也不掩其本来目的,雪琉输了那么多,不用再引诱她,她自己就会找上门来要求翻本。

雪琉剩下的路已经不多了。

滟江心里暗暗盘算,四十两还有可能还得清,但八十两的话就绝对不可能了,只要再赢雪琉一次,以后就等着她为江仙舫做牛做马了。

雪琉低下头,“我休息一下。”

滟江挑挑眉,没想到在这个当口雪琉还能忍得住,但转念一想,现在忍下了,过一会儿还是会来要求再战的,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退路,宛如输到绝境的赌徒,只有孤注一掷。于是点点头,带着小丫鬟、保镖们鱼贯而出。

房间里只剩下雪琉和青年二人。

雪琉站起来,到厨房里拿了烤干的衣服给男子,然后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正背对着她卷袖子,道,“文衍。”

“文衍……画舫后面有一条小船,等一下我要和他们赌最后一把,到了那时,你就爬上小船,割断绳索走吧。”

文衍转过身来,“你赢不了的。”

“为什么这么说?”

文衍坐下来,静静指出让少女震惊的事实,

“他们出千。”

“出千?!这,怎可能?我在江仙舫上待了一年从没有看到过……”

“他们用的是一种叫‘九节鞭’的暗号。”文衍自顾自说下去。

九节鞭,就是在打麻将时,用手指的动作来表明自己想要的牌的一种暗号。比如说,食指代表万字,中指代表索子,无名指代表饼子,大拇指抵在第一指节上表示147,抵在第二指节上表示258,第三指节上表示369。这里只是举例,具体什么代表什么变化很多,只要事先商量好就行了。

“刚才你打一饼铳给滟江的那局,上家听的是二五八索,下家听的是一四七万。”

雪琉急忙跑到桌边,翻开上家和下家的手牌,竟然和文衍说的丝毫不差。

不禁诧异地回过头,男人一共只看了六、七局,这么短的时间里,不但能看出他们出千,而且能看穿他们千术的奥秘……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在这个紧要关头,宛若从天而降般来到江仙舫上,要不是他,自己就已经败了——不是败在自己的运气下,而是败在对手卑鄙的千术下!

回想刚才的牌局,难怪她们总能奇迹般地吃到想要的牌,难怪自己只要听牌就马上被她们抢先和去,原来……自己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被玩弄于股掌之上!

愤怒的火苗渐渐窜起,雪琉在这场赌局上押了自己的后半生,只求和她们一决胜负,而她们,却不屑一顾地避开了。当她满脸汗水地在生死边缘徘徊时,她们却大模大样得隔山观火。靠她们阴险的千术,在暗地里,说不定还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自取灭亡。

“卑鄙!”雪琉怕案而起,“我去和她们当面对质……竟然用些卑劣手段,这样的麻将根本不能作数!”

“你抓住她们出千了吗?”

“我……”雪琉愣住。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船外呼呼作响的风声,仍不停止叫嚣。

的确,她根本就没有证据,事到如今即使说出她们之间的暗号,也无济于事,她们只会装傻到底。

想到这里,雪琉背后渗出了冷汗。

被坑了。

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雪琉缓缓看向文衍,“文衍,你多大了?”

文衍沉默片刻,“十七。”

“比我大四岁……”雪琉喃喃道,“文衍,你怎么会爬上这艘画舫?不是普通的落水吧?”

文衍没有做声。

“在这么大的风雨中泅水,无异于九死一生,不是命悬一线的人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你是不是在上船之前,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

文衍看向雪琉,仍不做声。

雪琉对上文衍的眼眸,

“我想求你一件事,你代我打这个局好不好?以现在的我,绝对看不出他们的千术,但我感觉得到,你身上有超越生死极限的才能,和直觉,和运气。所以,我的最后一赌不打算赌在台面上,而是想赌在你身上。”

“滟江妈妈,再和我赌一场!”

“啊哟,我的小祖宗,你可消停不下来了……这可是最后一局了,再输,妈妈也帮不了你了。”

“我知晓。只不过,这局我想让文衍代我赌。”

“这小子?”滟江狐疑地上下打量,“不行不行,凭什么你的赌局要让陌生人来代打啊?”

“我想也是,不过,你先看看这个……”雪琉伸手取过一张墨迹淋漓的纸笺。

“这……这是!”

“我的卖身契,妈妈,你认认。”

滟江仔细看了看上面按的指印,“没错。”

雪琉然后说,“如果我输了那四十两的赌债还是照还,另外把我的卖身契也给你。”

这薄薄的一张卖身契,却是标示着普通人和下九流的分水岭。

“一旦入了奴籍,没有什么特别事的话,就再也脱不了身了,你可要想清楚?”

“我已经想清楚了,”雪琉低着头道,“今天我的运气差到底了,所以至少让文衍来代我赌这一局,这是我最后的抵抗,如果这一局也输了,只能说明天意如此,今后我不再忤逆你的意思,滟江妈妈。”

滟江定定地看着雪琉,心里却一阵雀跃,这个小丫头果然是个傻瓜,彻头彻尾的凯子,冤大头,外表乍一看有几分精明,但其实却完全看不清战局,无论走向、运势现在都在滟江那方,她竟然还想翻本,无可救药。

“好吧,我就再借你四十两。”红唇轻启,滟江缓缓开口道。

☆、来者

这就是日后震撼黑道赌界的男人,传说的开始,第一个为人所知的局。

雪琉坐到了文衍身后,在看他打牌的同时也注意观察着滟江等人的动作。

果然,如文衍说的那样,她们的手松松地握成一个圈,拇指看似随意地抵在某个指节上。渐渐地,雪琉也看出些端倪,用拇指轻轻地摩挲某一指节,是要吃;用拇指轻点某一指节,是要碰。

然后,第九巡,滟江用牌敲了一下桌面,才打出去。这本是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平时的话雪琉不会放在心上,可此时此刻,当她生了个心眼儿以后,不禁留意起这个动作来。所以她才能注意到:在敲了一下桌面后,滟江的拇指就抵在第二个指节,也就是258万的位置上不动了。第十五巡,下家打二万,滟江推倒了手上的牌,和了。

雪琉灵光乍现,刚才敲一下桌面,再打出去,难道是听牌的意思?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连她都能发现这一点,那破解了暗号的文衍更不可能看不出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为什么文衍却毫无动静?文衍,究竟想要干什么?

雪琉不禁回想起刚才,开局前两人的对话:

“文衍,你有阻止他们出钱的办法吗?”

“不需要,让她们放手去做。”

“不揭穿要怎么赢啊?她们都知道彼此想要的牌,不是一下子就听牌了吗?”

“以牙还牙不就行了?”文衍拿起一粒梅子放进嘴里,“利用那个‘九节鞭’的弱点,三倍奉还。”

“弱点?她们的暗号有弱点吗?”

“互相知道彼此的牌,这就是九节鞭最大的弱点。”

这时,滟江等人进来,对话到此结束。

文衍由着他们出千,却不揭穿,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还有他所谓的“弱点”又是什么呢?……完全不明白。

接下来几局也是,文衍既没有铳牌,也没有和牌,四家轮流坐庄后,文衍因为别人的自摸小输一点,没有什么作为,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过程。

然后,局况发生变化,是在第二轮庄开始的时候。

第一局东家坐庄(后称东一局,以此类推),文衍摸好十三张牌往上一翻,雪琉觉得自己快哭出来了:

一九二五九一三南西北白发

索索万万万饼饼风风风板财

典型的垃圾,果然,就算换了人,这个位子的运气还是很差。

正当雪琉想着,只听见

啪——

下家用牌敲了一下桌面,打出。

听牌了!好快!雪琉警觉地看向她的手,听的是……咦?

这次下家没有抵住自己的指节,而是伸出一根手指,就这样不动了。

这次听的是什么?可以肯定的是,不是任何一种数牌。就是说,只可能是风牌或字牌中的一个。可风牌或字牌的手势分别是什么,文衍并没有提及。

也就是说,他也不知道?

雪琉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冷汗,这下糟糕了。

刚才还有通过对方手势读牌这一法宝,所以才能一路安全无误地走来。可是,在最关键的听牌时,对方却用了一个没有解读出来的手势。这好比在一个山洞里拿着火把一路深入,但却在眼前忽然窜出一条食人虎的时候,火把骤然熄灭。

在最危险的时刻,一直仰仗的法宝却失效了,生的希望也仿佛随之泯灭。败在两人面前的,是□裸的死的威胁。

这时,只见滟江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向众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有高手向这里来了。”

听了滟江的话,众人这才注意到,外面除了狂风暴雨的声音之外,还多了一个细小的、但清晰的声音,仿佛飞鹭下水时溅起水花那一瞬的声音。而且还是很有节奏、很有规律地,好像一群飞鹭排着队、由远到近依次下水的感觉。最后只听甲板上传来“嗵”地一声。船身随之微晃。

在场几个懂武的人心头一震,这样大的船要晃动它得有多大的内力,他们十分清楚,来人恐怕不好对付。

就在众人各怀思绪时,对方已经来到了房门口,

“深夜到访,请恕在下冒昧。”

“来者何人?”保镖在滟江的示意下,走到门边大声问道。

“尹城捕头顾怀熙。”

“衙门的官差?”滟江皱眉,“麻烦……”

这时,那名叫顾怀熙的男子在门外继续说道,“昨夜酉时三刻,两小帮派在尹武两山间的独木桥上比武,那座桥又窄又陡,普通人仅是渡桥便已不易,可两帮派均是年轻气盛,偏要把比武地点定在那种地方。结果不知怎地出了意外,独木桥断裂,比武的两人一同跌落悬崖,其中一人撞上了岩壁重伤,但另一个却掉进了湖里,自行游走了。据说顺流逃到附近的可能性颇高……”

滟江看看文衍,“高山比武的幸存者?难怪颇有些胆识。”

“怎么办?滟江夫人。”

“打发他走,”滟江瞥了雪琉一眼,“这节骨眼上少生事。”

“是。”

另一头……“雪琉。”文衍忽然回过头来,“我们做个买卖吧。”

“买卖?”雪琉一头雾水。

“衙门的人有备而来,多半不会就此罢休。大概不到一盏茶功夫就会硬闯进来。到时候,你只要和我统一口径,证明我的来路即可。”

雪琉睁大了眼睛,这个人……

“别和说了,首先,买卖是要双方都有货才能成立的。”

谁知文衍只是挑起眼角笑了笑,“没想到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个节骨眼上,条理还如此清晰。”

“什么意思呀……?”

“意思是……我有货。”

说着,把伏下的手牌一翻,整齐地竖了起来:

一九一九一九南西北红发白白

索索饼饼万万风风风中财板板

十三幺单钓东风?!

雪琉惊呆。直到刚才,他手上的牌还是:

一八九一二三五九南西北发白

索索索饼饼饼万万风风风财板

雪琉疑惑地把视线投向桌面。

他把牌偷换掉了!趁刚才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门外官差身上的时候,从废牌里把需要的牌都偷走了!

难以置信……官差就在门外,现在这间屋子里最忐忑不安的人应该就是他了,但他竟然还有余裕做出这种暴举。

这绝不是平常人的精神强度所能到达的领域。

文衍看着雪琉,缓缓从牌面中抽出一张白板,横搁在手牌上面,意图昭然若是。

雪琉咽咽口水,的确,在此情况下已经别无选择,如果被文衍打掉那张白板,就都完了。

随你的便吧,雪琉点点头。文衍嘴角微微弯起。

正在这时,房门被打开,保镖倒退两步。

☆、逆转

房门被打开,众人都以为要走进一个筋肉盘根虬结的壮汉,可实际出现的却是一名长身玉立、剑眉朗目的武生。

“费了这多手脚,江仙舫架子不小啊。”

门附近的保镖被顾怀熙的气势镇住,连连后退。

只见顾怀熙扫了一眼,然后对着文衍的方向敛唇一笑,

“果然在此……小兄弟,你也听到了,昨晚坠河的那个人可就是你?”

雪琉连忙站起来,摆摆手说,“大人,这是误会,此乃小女子表哥,从昨夜申时起一直在这里打牌,没有离开。对吗,滟江妈妈?”

滟江一愣,如果在这里拆穿文衍身份的话,雪琉的赌局,乃至违法接客的事都会被抖出来,只好支支吾吾地作证,“是……是啊。”

“附近夜钓的人认出他来了。而且画舫里还有湿透的脚印,那是这位小兄弟的吧。”

“官爷,那只是巧合罢了,”文衍开口说,“刚才帮表妹取梅子时候,经过甲板所以把鞋弄湿了。”

“在这种暴风雨的天,特地跑到甲板上去?”

“是啊,表妹也是输得急了,所以有点闹别扭,对吧?”文衍转头看雪琉。

雪琉一愣,点点头,“嗯,唔,是啊。”

“而且,如果我真的是官爷说的那个人的话,会在这里悠闲地打麻将吗?就算会,这艘船上的人又有什么理由包庇那样的人呢?那种事,做了也没有任何好处。”文衍又道。

顾怀熙看着他,“说得也是。”

“我们继续吧。”文衍回到桌边,“到你了。”

“啊,哦。”下家的小丫鬟回过神来,连忙去摸牌。

漂亮!雪琉在心中赞道,趁众人注意力还集中在官差身上时,继续打牌,这样一来,刚才摸走那么多牌一时也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刚才打了一个岔,正是思考近乎停滞的时刻,在这种状态下,立即铳出文衍的和牌也未可知。

可是,对方三人超出了雪琉的想象,在这个当口,还有余裕回到自己的牌上。这也难怪,因为下家已经听张,要的牌也已经通过暗号传出去了。现在已经到了第十三巡,滟江眼看和牌无望,于是决定放铳让下家快走。否则万一让文衍自摸,放掉了大鱼就得不偿失了。

滟江,打出了下家的和牌。

“和了。”

和、和牌了?雪琉眼前一黑,怎么会这样,文衍的十三幺……千载难逢的翻本机会……就这样,轻易地……

“哼哼哼,”就在雪琉气血翻涌的时候,耳边响起了宛如干涸般,带着磁性的笑声,

“没想到会有这种事……不好意思啊,抢和。”

咦?抢和?雪琉连忙看向桌面。

滟江打出的、下家的和牌正是东风?!

文衍十三幺单钓的将头,东风!

巧合?

“这……这……”上家的小丫鬟一看自己打过的牌,“这牌不对!”

一边的保镖一听,冲上来一把提起文衍的衣领,“你小子干了什么?”

雪琉又看向文衍,只见他虽正面迎上了对方的暴举,却神情自若,还留着前一刻的笑,

“我能干什么?……只是有人作茧自缚而已。”

“什么?!”

“出千的人迟早会因为出千栽跟头,有什么好惊讶的。”

雪琉省悟,这不是巧合,文衍彻底看穿了她们的暗号,包括风牌和字牌的手势。现在想来,开头几局文衍什么都没做,就是在破解风、字牌的暗号吧。等完全明白了以后,就利用官差吸引众人注意力的一瞬,从牌河里偷走了大量的牌,用十三幺听在下家前面,而且听的是和她一样的东风单钓,然后看到下家手势的滟江等人,就这样自投罗网了。

正如文衍所说的那样,互相知道彼此的牌,成了九节鞭最大的弱点。这次他正是利用了滟江等人宁可放铳给自己人,也不想让他和牌的心理,从滟江那里得到了奇迹般的和牌。

“混蛋,还敢嘴硬……”保镖怒道。

“住手。”滟江终于开口道。保镖不解地看她,滟江下巴努努顾怀熙的方向,保镖只得恨恨放开手。

连这……他都想到了吗?雪琉怔怔看向文衍,在这种情况下,任谁都知道事先做过手脚,虽说先出千的是滟江一方但苦于没有证据,这样的和牌,赌舫这边不可能认可,即使动用武力。

于是,为了避免这种结果,文衍他……让官差成了见证人!

也就是说,文衍这次的十三幺,是只有在此时此刻方才成立的和牌。各种条件缺一不可。难道在刚才,他回过头来做交易的短短一瞬,竟把这一切都考虑在内了吗。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到的方法,这个青年所有的……是亡命之徒的思维。

“滟江妈妈!”小丫鬟急了,“就这么放过他们吗?”

“还说什么放不放过,”滟江一挥手道,“没看出来的人就是傻瓜……不过小子,下不为例。这种事要是当场被抓住的话,按照规矩,可是要剁手指的。任你哭叫也好求饶也好没人能救得了你,我从不记得有哪次饶恕过谁——看不起黑道的罪,可是天下最重的极刑,没有酌情赦轻的余地。”

牌局继续,文衍的战术渐渐把牌运吸引过来,原本一面倒的运势,开始一点一滴、但切实地向着文衍的方向流动起来。

这个时候,滟江等人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暗号已经被破解。和从头到尾了解情况的雪琉不同,他们还在把刚才的输牌归结为文衍的偷牌,暗号的事情反而被忽略了——原本这就是文衍的目的。所谓胜负,单单注意某一方面忽略大局的话,视野就会变得狭隘,无法找到真相。

滟江她们已经完全陷入了文衍布下的陷阱。

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小丫鬟偷偷问滟江,

“滟江妈妈,怎么办?要去请舫主吗?”

“舫主?”滟江一抬头,狠狠揪了一下小丫鬟的耳朵,“主子现在在楼上和夜主子喝酒呢!你说为了这点小事要去惊动主子?”

小丫鬟摸着耳朵疼得不行。

滟江一甩袖子,沉声道,“那小子一直到现在为止,还不都是靠出千赢的?对付这样的小子根本不需要什么后院,只要‘像平常’那样就可以了!这样一来他自己会先露出破绽来!”

第二局,南家做庄。此时,跟在顾怀熙后面的官船也到了。

“哎?顾捕头要继续留在此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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