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等雨小以后,我自己回去便是了。”说完,往一边的椅子上一坐,“没什么问题吧?滟江妈妈?”
“啊,呵呵,官爷您说哪儿的话,还不快给顾捕头倒茶!”
顾怀熙看着文衍的背影弯起嘴角。
若你以为单凭那些花言巧语就能瞒过我,也未免把人看得太扁了。这个房间的氛围比什么都有说服力。
常年的经验和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青年必是目标无疑。
南三局文衍碰碰和自摸,滟江想要的和牌八索有三张都被他攥在手里,当牌摊开的一霎那,滟江脸上也不禁变了变颜色。
通过这一把小和,文衍渐渐加速。因为知道对方的听牌,所以不会放铳,再加上天生对牌势的嗅觉,有分别从上家、下家那里和了几把,随后,以一把清一色自摸收尾。
就像文衍说的那样,出千反而成为脚镣,变成文衍用来攻击对方的间谍,拖了滟江等人的后腿。
事情至此,滟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文衍的斗牌,明白无疑是冲着她们来的。而且从开始到现在,这小子竟然一次都没有出铳过!这本身就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能够解释这一切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出千被发现了。
“去,”滟江脸色发白地道,“去请主子下来。”
☆、代打
另一头,雪琉正惴惴地看着文衍,脸上是既期待又紧张的表情。
“你在看什么?”文衍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样,忽然道。
“希望她们还没发现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出千的事。”
“哼哼哼,你很担心吗?”
“自然,要是被他们知道了,就不会再用暗号了吧?”
“别担心,很快,暗号就不是问题了。”文衍棕色的眼睛望向前方,“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胜负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什么意……”话没说完,雪琉就看着门外凝固了。
只见一个戴着镶玉峨冠的男人,在丫鬟们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是谁?”文衍问道。
“他的名字叫江鳐,是江仙舫真正的幕后主人。”雪琉的声音有些变调,“也是这艘船上最强的代打。”
正说着,只见江鳐正看向二人,朗声道,
“大致经过我已经听说了,下一局开始由我代打,想必你也猜到了吧。”
“算是吧。”文衍说。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说清楚……”江鳐缓缓走近,“你不觉得这样的赌局很不公平吗?”
“不公平?”
“没错。”江鳐说,“你想,雪琉输了要在这里卖身一辈子,滟江输了要代雪琉背一大笔债,可是你呢?什么麻烦也没有。就算你输了,遭殃的也只有我们的小雪儿一个人,你说,这是不是很不公平?”
“你想说什么?”
“很简单,在原先的赌注上,我再和你单挑十两银子。不过嘛……看你也不像带着那么多银子的样子,所以今天就便宜了你,一根手指,抵一两银子。”
雪琉忍不住出声,“舫主!这未免……”
“可以。”文衍说,在一边少女惊异的眼神的背景下,平静地道,“只要条件一样,就可以。”
“条件一样?”
“你也够呛,看起来不像是拿得出那么多银子的人,只要你付不起的时候也同意剁手指,我就接受。”
一边的顾怀熙听了扬起了眉,刚才江鳐那番话,并不是真的想要文衍的手指,只是一种恫吓。可那小子……却不皱一下眉头地答应了,的确是个有种的男人。
原本等着文衍出丑的江鳐眼睛越睁越大,哼了一声,“蠢材,我当然接受。区区十两银子,你知道江仙舫一天的进账有多少吗?想威吓我,你可打错如意算盘了。”
文衍微眯起眼睛,“哼哼,现在是不需要,不过……你早晚会知道的。”
牌局重开,80两一局的钜赌。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知道该谢他好,还是怨他好——雪琉矛盾地看着文衍的背影。现在的她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一艘名叫“文衍”的船上,一旦倾覆,就是尸骨无存。目前,只能期盼这艘船不要那么快沉没,不要遇到无法抵御的狂风,和巨浪。
和雪琉的担忧大相径庭,文衍的运势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自摸。”
门前清,断幺九,平和自摸,仅七巡就自摸和,完全是牌运一路通畅的典型和牌。
然而,江鳐也在暗中准备——绝地反攻的机会。
第三局,时机终于成熟。
刚才两局,江鳐故意没有和牌,放弃做牌而一心把风牌和字牌收集到手牌里。到了第二局结束时,终于凑齐合适的牌,然后在第三局理牌时,他把那十三张牌放进了特定的位置。
这一招叫做“暗度陈仓”。牌九里面,有庄家可以看似胡乱地理牌,其实把天牌和地牌的位置全控制在自己手里,想发给哪家就发给哪家的绝技,和这道理是一样的。
接下来,第二招是——出千骰子。
这种骰子外表看起来和普通骰子没什么两样,唯一不同的是,掷的人可以有意识地控制点数。刚才江鳐设置的点数是13。
江鳐第一个理好牌,之后状似随意地把一边的骰子递给文衍。这个时候,他的手里早就夹了一副出千骰子,当桌上骰子一拿到手里,就竖起手背挡住骰子往衣袖里一滑,然后再将原先夹在手心里的骰子递给文衍。这一动作经过上万次的练习,绝不会出差错。而且这时别人还在理牌,更是难以察觉。
文衍接过骰子一扔,二颗骰子打在麻将牌侧面,发出沉闷的“笃笃”的响声,最后停下来,果然是个13。
拿牌是根据骰子点数来拿的,点数是13,所以就是从江鳐右手边,下家牌山的第14墩开始取。
文衍拿到的是:14、15墩
下家拿到的是:16、17墩
这时下家的牌山已经拿完,接下来开始拿江鳐的牌山。
江鳐拿到的是:1、2墩
上家拿到的是:3、4墩
以此类推。
这样取三次最后每人再各摸一张,庄家摸二张结束。
最后江鳐拿到的就是自己牌山的第1、2、9、10、17墩和上家牌山的第1墩。
只要知道骰子掷出的是几,就可以推算出自己拿的是哪几个牌墩,江鳐利用这一点,用出千骰子掷出固定点数,又事先在自己拿的地方放上好牌——这就是“暗度陈仓”的全貌。
经过这样的处理,最后江鳐一上手牌就是:
东东东南南白白发发五一八□
风风风风风板板财财万索饼饼饼
站在江鳐背后的滟江微微一震,眼光投向文衍刚才掷过的骰子,看来江鳐是动真格的了。
仅五巡,江鳐这手牌就自摸了
东东东南南白白发发北北北——发
风风风风风板板财财风风风——财
字一色、对对和、三暗刻、自摸
江鳐靠这一手牌,不但追平了文衍之前胜出的筹码,而且还反超了不少。
下面只剩下最后一局,雪琉担心道,
“文衍……”
“没关系,别担心,”文衍回首嘴角弯了弯,“这种事也是难免的……不过,江舫主”文衍转过身来向江鳐道,“手法真是拐弯抹角。我可要比你直接多了。”
这局是江鳐做庄。因为重新设置出千骰子的点数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前一局下家刚掷完骰子以后,他就早早把骰子收到手里,开始改变点数。到现在已经设好了,点数是16。这样江鳐拿到的就是自己的1、8、9、16、17墩。
牌山相应的位置,也已经埋上了好牌,万事俱备,只等掷骰子。
这一局已经是第四局,只要赢了这局,就是江仙舫的胜利。
在这个当口,决不能让文衍这小子看出什么来,所以等一下最重要的是,掷完以后立即回收骰子,然后把出千骰子换成普通骰子。
江鳐缓缓拾起手边的骰子,牢牢握住,然后,掷出!
由于掷的力气大,骰子一下子滚向文衍那边。
这时,只见文衍把手伸向桌角上的梅子,一不小心把盛着梅子的碗带倒,梅子全都滚了出来,弄得满桌都是。
“啊呀呀……”文衍叹了口气,伸手去捡。
眼看文衍伸向的就是骰子的方向。
忽然,一双保养极好的玉手阻止了文衍。
原来是滟江接到了江鳐的眼色,若无其事地出手了。
“文公子别弄脏了手,这种事情让小丫鬟们来做就行了。文公子请起一□,暂且去江舫主那边休息片刻。”
江鳐暗叫一声好,滟江不但阻止了文衍,还把他彻底赶到了梅子的对面,这下文衍就再也没有借口出手了。连忙随之站了起来,附和道,
“文公子,请来这边坐,马上就好。”
只见江鳐热情地把文衍引到自己座位上,务必不让文衍靠近桌那边的两颗骰子。一会儿让他吃自己这边的干果,一边和他闲聊观察他的神色。
可文衍却十分平静,非但眼睛没有望向骰子,连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看到他这个样子,江鳐不禁怀疑自己多心了。不过,无论他是真是假,都无法再摸到那两颗骰子。自己的胜利就这样定下来了。
“文公子,让你久等了。”滟江的声音响起。
文衍仍是一无所察的样子回到桌边,把弄歪的牌山往前推推。
江鳐接过滟江保护下来的骰子,再次掷下,果然是16。
赢了——江鳐在心中得意,这次他放的是一副快和的牌:
发发发六七八五五六六
财财财索索索饼饼万万
江鳐翻起牌,准备好好欣赏自己事先设计好的杰作。
下一瞬,脸色大变。
刚才明明放得好好地牌,竟然变成了
发六五六一三八二四四五南白白
财索饼万饼饼索万万万万风板板
——原先预备好的牌,只有一开始的四张!这是怎么回事?!
☆、破局
就在江鳐惊疑不定间,五巡很快就过去了,和平的五巡,没有人鸣牌。眼看着江鳐和他左手边的牌山已经摸完,下一个文衍,摸的正是他自己的牌山的最右端,第一张牌。然后文衍的下家摸走了第二张,然后,摸即切。
“发财。”
“呃?”江鳐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理不清头绪之时,忽然听到下家的声音。
摸即切的发财,没有人碰。
看到这个,江鳐的下家也跟着打发财。
第六巡就这样过去。
第八巡,江鳐看看桌面上的弃牌,又看看自己的手牌,将头早就有了,这张发财留在手上也没用,于是便打了出去。
“发财。”
可一打完,却发现文衍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江鳐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祥的预感。
文衍不语,从手牌里面抽出一张按倒,竟然也是发财,最后一张发财。
“早说过,出千的人,迟早会因为出千自掘坟墓。”
然后,推倒了自己的手牌——
一一九九西西四四七七东东发
万万万万风风饼饼索索风风财
七对子、单钓发财。
文衍,反超了。
江鳐看看自己的牌山,又看向桌面上那张发财……巧合?不!
“混蛋!是你……!是你把我原先放好的牌换走了!!”
滟江看了眼边上的顾怀熙,急忙按住江鳐,和几个小丫鬟一起把他拉到一边,“舫主,稍安勿躁!”
而顾怀熙则没有在意对方,反而走向文衍道,
“小兄弟,能否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文衍拾起桌上江鳐掷过的骰子扔了一下,骰子在桌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官爷,这骰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顾怀熙不解地看向桌面,骰子是很普通的骰子,没有什么不同。
文衍继续拿起骰子掷下。一次,二次,三次……
“啊,这骰子……!”
“没错。”文衍点头道,“因为事先用了‘某种方法’,所以无论掷多少次,点数都是16。”
“某种方法?”
文衍不语,拿起一边的香炉一敲,只见骰子顿时碎成一块块,里面竟是事一团透明的胶状物,中间还包夹了什么。文衍拿出中间一颗闪闪发光的东西,擦干净给两人一看:竟是一小粒黄金!
“中间灌的大概是半凝固的凝胶,里面再放上一块芯控制它的重量。想要5点的时候,只要让5的那面朝上放一会儿,里面的芯沉下去以后,重心偏离,就能掷出5来。不过,哼哼,一般都是灌铅的,江仙舫还不是一般的阔绰。”
“这样的骰子用在麻将上……不就可以想要哪里的牌就拿哪里的牌了吗?”顾怀熙问。
“没错。”文衍道,“之前第三局,你们还记得吧,那应该就是做好了牌山然后用出千骰子掷出来的。”
“难以置信……可是,你一开始是怎么察觉到的?”雪琉问道。
“声音不同。”文衍道。
“声音?”
“对。灌了东西的骰子掉在木头上面的声音,会变得沉闷,不如平常时来得清脆。”
竟然连这个都知道,雪琉睁大眼看对方。
顾怀熙似仍不满足,续道,
“第三局他为什么能赢那么大的牌,原因我已经知道了。但问题是第四局,他也用了那副骰子,为什么到手的牌却那么差?”
文衍坐下来,道,
“第三局开头时,我发现他用的骰子声音不对,所以第四局开始,我布了一个陷阱。”
“陷阱?”
“先在言语上暗示他,我对江仙舫出千有所察觉。这时候正是最关键的第四局,他不敢大意,自然会揣测自己出千的具体手法有没有没拆穿,所以注意力就全部集中在那副出千骰子上。可那正是转移他注意力的陷阱。他的过度反应暴露出,他在最后一局也用了出千骰子,于是我就特意打翻了梅子,如我所料他们开始紧张起来,为了不让我碰那骰子,把我赶到另一边,和江鳐一起,但这正中了我的下怀。”
“正中你下怀?”
“是啊。起身的时候,我手里藏着我牌山最右边的两张牌,到了江鳐桌边时,趁他们不注意,把那两张牌放到了江鳐牌山的最右侧,然后又从最前端拿起两张。那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骰子和梅子上,已经摆好的牌山根本没人注意。”
“原来如此,等你回到自己座位时,再把手里换来的一墩牌放回自己牌山里,这样两个牌山又都是17墩了。”顾怀熙恍然大悟道。
文衍点头,“就是这样。江鳐后来掷出来的点数是16,所以他原先放好牌的位置就应该是第1,8,9,16,17墩,可是我把第1墩拿走,又在最后放了一墩,这样原来的位置全部向前移动一位,江鳐拿到手里的就是第2,9,10,17,和别人的第1墩。结果他摸得到的好牌,一下子从原先的10张锐减到4张(如下图)。其中2张被我拿到自己的牌山,还有4张则错位拿不到了。”
——原先江鳐可以摸到的好牌,10张——
■□□□□□□□■■□□□□□□■■
■□□□□□□□■■□□□□□□■■
1234566789…………………17
——被文衍捣乱后能摸的好牌,4张——
□□□□□□□□■□□□□□□□■□
□□□□□□□□■□□□□□□□■□
234566789…………………171
■=江鳐放进去的好牌
□=普通牌
“所以他的牌才会变得支离破碎吧!”顾怀熙恍然,又问,“可是,即使这样,也只是破坏他的和牌而已,怎么能够保证他会放铳给你呢?”
文衍拿起桌上的发财,在手边摸索着,“我从他那里拿走一墩牌后,在放进自己牌山里之前曾经确认过。两张都是发财。”
“两张都是?”
“啊。官爷,你认为,江鳐为什么要放两张发财进去?”
“因为最后一轮了,他要能够快和的牌。”
“对。那么,第二个问题,他放进去的发财,总共只有两张吗?”
顾怀熙想想道,“……因为要3个才算一翻,放2个没有意义,所以至少要放3个发财。”
文衍点头,“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原本江鳐做牌的时候,应该给自己留了3个发财,现在被我拆走2个,那还有一个一定在他自己手里。那张发财,有很大概率是没用的废牌,被打掉的可能性很高。”
“啊!所以你知道他会打这个发财,才特地听七对子单钓发财的吗……”
“没错。”
顾怀熙呆呆地看着文衍,这究竟是什么人啊,做出来的事情没有一丝破绽,还反过来让江仙舫的首席代打着了他的道。
“呼……”雪琉软软地倒在椅子里,得救了。虽然中间差一点粉身碎骨,但却因为文衍这个素不相识的人而得救了……再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上星星点点,仍是刚才的样子,江风怒号,潮味袭人,但她却不再觉得窒息了。此刻在她眼里,世间万物都充满了美好的生机,这个人生中最漫长的夏夜已经结束了。
……可是,她想错了。实质上还没有结束。
文衍,这个黑暗中降临的年轻天才,脑中却构思着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戏码。
“江舫主,难道就这么完了?”
江鳐倏然回首,目光狠狠地剐着他,“你待怎样……?”
“这个局还没结束,刚才赢来的四十两,加上雪琉原先欠下的四十两,一共八十两,全部押上去,加倍下注。”
雪琉听得眼睛都直了,“文、文衍,你在说什么,好不容易赢了的,你……”
文衍回过头,抿了抿唇,可说出来的话却让雪琉毛骨悚然,
“雪琉,这场赌继续下去,最不利的可是他们。照着这个走势下去,只会越输越多,这一点他们最清楚。”说着看了对方一眼,江鳐瞪着眼,但没多久,又移开视线,文衍又对雪琉继续道,“但是他们做的是赌舫生意,送上门来的生意不能拒绝——这不是绝无仅有的凯子吗?雪琉,我不知道你将来还会再活多少年,但在这一生里面,不会有比这更好的一撅千金的机会了……能榨多少榨多少吧。”
黑暗中降临的天才,文衍,其眸深处是无穷尽的黑暗。天才的潜质,在此刻觉醒了。
雪琉不知是被其气势压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东西魅惑,就这样不再作声。
一边的滟江看着雪琉的表情暗暗心惊,雪琉一直是个有点小聪明、但情绪容易变化的小丫鬟,那些温婉的笑容都是为了掩饰她性格中的软弱和不安定的面具。
但是现在……那种虚浮的起伏仿佛消失了,她的眼睛变得非常澄澈。一开始明明是没有退路的局面,但越到后面她却越冷静,几乎难以想象这是十三岁少女的眼神。
一切都是从文衍来到这艘船上开始的,原本十拿九稳的赌局,却因为这个来路不明的小子一变再变。有谁会想得到,大名鼎鼎的江仙舫竟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加倍
牌局再开,八十两银子的赌局。八十两,相当于现在的物价约人民币50000元。
现在的这个局,对文衍来说,已经变得非常简单。千术被看破的江鳐,如同被拔去了利齿的兽,开始失去信心。剩下只要再推一把。
东一局,文衍扔掉的废牌——
北九一八五南红二南
风万索饼索风中饼风
——这种数量的幺九牌,老手一眼就能看出,这是断幺九的牌型。可文衍实际听的,却是桌上已经出现过二张的绝西风单钓。
第十一巡,江鳐手上没有熟牌,打西风,文衍和牌。
这是,陷阱,江鳐咬着牙用力推动面前的牌。
东三局,江鳐见文衍的弃牌中再次出现了断幺九的架势,可是想到刚才的西风,也不敢贸然仍牌。正在这时,江鳐发现文衍弃牌中有一张二万,这样一来,边角牌的一万应该能通过。
江鳐打一万。
“和。”文衍推到了手牌。
一三四五二三四二三四红红红
万万万万饼饼饼索索索中中中
文衍单钓一万。
江鳐睁大眼睛,一万单钓?留下前一巡打掉的二万,就是三色同顺加二五万的多面听,特地把点数多的待牌扔掉选择单钓一万!
“……完全是冲着我来的!”
这时,江鳐精神的一角崩塌了。
面对文衍的这种打法,江鳐不敢再打幺九牌。要听牌的话,明明是不得不打掉的牌,可是他却打不了,也不敢打。但又不是完全的弃和,处在一种不上不下的错乱状态。
但即使这样,还是被文衍玩弄于鼓掌之间。
“哼哼,没想到会出这张……胡。”
南一局,文衍和牌,门前清、混一色的青龙。
之后就是全线崩溃。
所谓麻将,乃至所有的赌博都一样,重要的不是自己如何前进,而是如何让对手后退,落败,乞降。
一开始与外行无异的文衍,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基本上掌握了这个诀窍。
最终,这场赌局也是文衍大胜。
滟江让小丫鬟扶起无力的江鳐,看了顾怀熙一眼,不得不道,“去,拿卖身契来,还有银子。”
可是,推开沉默的栏栅,文衍提出的不是胜利的战利品,而是,
“客人还没说完,庄家怎么可以先走?”
“什么……?”
“刚才赢来的八十两,再加上原先的赌本,一共一百六十两——加倍下注。”
再战的宣言。
半长的白发遮住了眼睛,文衍微微前倾,仍是那副耳边嗫语般磁性的嗓音,
“还没完,不到我们哪一方倒下就不能算完,直到极限为止。不是说好了,没有钱就用你的手指代替……还早呢,胜负过后,我要你连骨头都不剩,直到看得见地府的门为止。”
江鳐投去凌厉的目光,可文衍抬起头的一瞬,原本利箭般的江鳐的怒气,却仿佛搓盐水中,冰消瓦解。
文衍的眼中,那是酝酿着雷电的阴云,毫不闪躲地直视毁灭,异于常人,平静地注视着深不见底的死亡的深渊。
这一刻,雪琉忽然觉得自己窥视到了文衍的本质。
那毫无疑问,属于“恶”的范畴,而且是其中最上层最巅峰的族类——
亡命之徒。
“文公子,”滟江走到他面前,“江仙舫已经没人了。”
“怎么会,让江舫主继续不就可以了。”
“不。”滟江摇头,“刚才那两场,高下已分,江鳐比不上你,今后一直都是如此。很遗憾,我们要撤了。”
说着,小丫鬟们端来了托盘,第一个放着一张薄薄的纸,正是雪琉的卖身契。
第二个盘中是沉甸甸的包袱,滟江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一共八个。
第三个盘里是一个小小的鹿皮袋子,滟江道,“最后这个,则是给文少侠的一点薄礼,请收下。”
文衍看着托盘,不说话。
“到此为止吧。”说话的是顾怀熙,只见他上前拍拍文衍的肩膀,“几十两的话,他们还有可能认账,但如果你赢了上百两的话,你想他们肯付吗?到头来还不是赖账收场,今天就此作罢吧。”
见文衍没有作声,顾怀熙代他接过托盘,把卖身契给了雪琉,又把那沉甸甸的包袱和鹿皮袋子放在文衍面前。
滟江指挥众人靠岸。
房内只剩下雪琉、文衍和顾怀熙三人。
雪琉捏着手中卖身契,许多回忆慢慢浮现。
从此再也不用住在潮湿的江仙舫,闻着仆人房里的一股霉味;
不会因为拿不到规定的采喜钱而饿肚子,从早到晚练习发牌;
不会因为溜出去而被人用被褥裹住,吊起来打;
不用看着岸上同龄的女孩们自由自在地笑闹……
手不禁有些颤抖,她不知道的是,自己这个样子,在他人眼中是多么惹人怜惜。
近乎苍白的脸,细薄的双唇,纤细的脖颈,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柔弱无力地依着桌沿的娇躯,示意着她只是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可是,在江鳐都要崩溃的这个严酷的战场上,她却一直注视着这场惊涛骇浪的钜赌,如风中弱柳般的娇躯,承受了黑道赌徒都难以承受的压力,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忽然眼前一暗,顾怀熙抬头,只见文衍从他身边经过,来到雪琉面前。递给他四个银锭。
“这个是……”
“用你的钱做赌本赢来的,这是你应得的份。”
雪琉坐着,愣愣地看着文衍。
还有一个……
顾怀熙的目光转向站着的青年男子。
直到很久以后,顾怀熙都无法忘记文衍那时的眼神。
宛若孩童看着没兴趣的玩具时的表情。
不久之前,文衍的目光还那样锐不可当,但现在却好像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剥离了一样。
这一瞬间,顾怀熙仿佛明白了文衍强大的原因。
文衍身上有而他们众多人身上没有的东西。
掠夺却不贪婪,攻击却不残暴,这是什么呢?硬要形容的话,那应该是一种麻木,没有欲望,所以才能够平静地注视自己的毁灭。
江仙舫不久就到了岸边。
此时天已蒙蒙发亮,雨也停歇了,完全看不出昨夜狂暴的痕迹。
回到岸上,顾怀熙和两人道别。雪琉、文衍,沿着岸边向前走去。
雪琉注意到文衍手上的鹿皮袋子,好奇道,
“文衍,这里面是什么?”
“这是,江鳐手指的替代品。”
“啊,你是说和江舫……江鳐那个一对一的赌约?”雪琉会意,“不过你也真是冒险,赌的可是手指啊,你不怕吗?”
文衍低低地笑,“当时如果拒绝了,那才是与自杀无异,对方害怕的是我们的疯狂和暴举,之前也是因为没有后退才得救的。”
“之前……那场决斗?”
文衍点头,“和青河帮小混混打的赌。那时候,所有的条件都设计成对他们有利。第一,他们那边的桥面宽了一倍不止,而且他们选择了长而轻的武器,可以轻易打到我,但我手里只有一把短斧,而且桥中间还有一段极脆的地方,根本走不到对方面前。所以,为了赢那场比赛,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推翻决斗的大前提。”
“大前提?”
“就是‘不想死’这一先决条件。当时,我觉得死了也无所谓,一开始就没想要打到对方,而是对着桥中间最脆弱的地方劈了下去。结果和对方一起掉到了河里。其实山崖间的河水,越往中间越深,掉下去得救的可能性要大得多。可是对方因为想逃回岸上,掉下去的时候撞上了两边山崖的岩石。哼哼,典型的自取灭亡。”
“……”雪琉再次无法成言。文衍的话语,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总是能让她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良久,雪琉才问,“文衍,我也想变得和你一样强,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文衍回头,略叹口气,“我说你啊,跟在我身边会被飞溅的火星烧伤的。”
话音未落,前方树影中忽然窜出三个手持长棍的青年,满脸不逊,当先一人尤为怒气逼人,
“终于上岸了,混蛋,你果然没有死。这就是祸害遗千年吗,啊?!”
那人说到最后,语气一变,文衍一把推开雪琉,只见长棍高高举起一棒砸在文衍脸上。在雪琉惊恐的眼神中,文衍被打得跪倒在地,咳嗽不止。
“你知道龙二怎么样了吗?”
“那是谁……”文衍撑起上半身。
“就是和你决斗的对象!龙二他,命是保住了,但手脚能不能保全都不知道!”
“一个弄不好,变成那样的人就是我。”文衍说。
可这话找来了对方更大的怒火,“还嘴硬!以为光天化日我不敢拿你怎么样,告诉你,你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本地太尉是我舅老爷!杀你一个小鬼也不会有事,来啊!有本事你就还手啊!”
旁边两人见同伴疯了似地要杀人,连忙过去拦住,“不要弄出人命啊——喂,小子,你还不赶快磕头赔罪,这家伙发起火来不知道会干什么……”仓忙间,阻拦的两人被甩开,当先那人对着文衍又是一棍,
“这种垃圾,死一个二个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给我去死吧——!”
吓得浑身发抖的雪琉,用力想让瘫软的双腿站起来,可完全是徒劳,只能大声喊着,“住手!!!”
“啊啊啊啊啊———!”一声痛苦的惨叫,和雪琉的叫声重叠在一起。
然而,倒下的却是对方,仔细一想,刚才发出惨叫的也不是文衍。
雪琉睁大眼睛,只见文衍缓缓站了起来,对方一脸扭曲地倒在地上,抱腿惨叫。
他的腿上,插着一支贯穿的箭。
“那是什么?!”另外两个小混混大叫着,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缓缓将目光移到对面文衍手上,“戟?不对,是铜弩!”
晨光照亮的地面上,一只鹿皮袋子静静躺着,文衍手中举着一把便携式铜弩,在阳光下泛出古朴的光泽。
“呜……呜呜,呜……”地上的青年还带挣扎……
文衍对着他另一条腿又是一箭。
“啊————”男人彻底躺倒在地上,再也无力爬起。
文衍走上前去,抓起他的头发,把铜弩的前端塞到对方嘴里,
“让别人去死的意思,就是自己被杀了也毫无怨言,对吧?”
小混混不住摇头,流着眼泪,被堵住的嘴发出呜呜的声音。
刚刚被打时的鲜血,顺着文衍的脸庞蜿蜒而下,磁性的声音愈发干涸,
“我小时候,曾经用手捻死过虫子,当时也曾经犹豫过,现在我的心情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口蓬地一声,文衍发动了铜弩的机关,对方两眼一直,就这样昏了过去。
文衍扔掉手里的男子,站起来看着连连倒退的另外两人。
“给我滚,你们全都让我不爽……要我杀了你们吗?”
下一瞬,对方连滚带爬地跑得干干净净。
文衍垂下手臂向前走着,忽然余光扫到林边一抹娇弱的身影。
“我不是说了吗?最好离我远一点。”
雪琉来到他面前,掏出手绢,轻轻按住文衍脸上的血,
“你救了我。”
刚才千钧一发之际,是文衍推开了她。
说着,见血又流了下来,雪琉又举起手绢……
执手绢的皓腕被文衍握住,男人接过手绢,又把另一样东西放进她掌心里。
雪琉低头,见是一粒骰子。
“出千骰子?”
文衍点头,“其实刚才弩里面只留了两支箭,再打下去就是他们赢了。”
“哎?”
“总是这样,留有余地的怒气,虚伪的恫吓,我已经厌烦了,这里,”他指指自己的胸口,“好像开了一个洞,凭这种程度的胜负完全无法填满,心里得不到满足。不过今天,拜你所赐,让我尝到了跨越生死的感觉。”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那一刻,雪琉被文衍周身隔绝一切的气息压倒,
原本一时鼓起的勇气,在如此强烈的气势面前冰雪消融。这时的一个迟疑,在之后很长时间里都让她深深懊悔。只不过此时的雪琉,还没有伶俐到能够察觉这一点。
没有察觉到,眼前男人所拥有的,是怎样炫目的光芒,是怎样的奇迹,常人伸长手臂亦不可及的、照亮先见之路的月光。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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