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紫的眼眶一红,她想道歉,可话到嘴边她又不知道怎么说,为了什么道歉呢?为了刚刚的莽撞?还是为了这么多年的无动于衷。千言万语汇集在脑海之中,她轻咬着嘴唇,轻轻解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小心地给萧言围上了。
“我,我上去了,你路上小心。”
明明是要道歉的,可真要说出口的时候却又开始转移话题。
“你和阿渊在外自己也注意,别光顾着忙,有空,有空就过来一起吃饭吧。”
萧言“嗯”了一声,下车给晏紫打开了车门,看着晏紫走上了楼道,看着楼道里的路灯一盏盏地亮了,又看着慕夏房间的灯亮了又暗,他这才安心地又钻回到车里。
萧言觉得累极了,头靠在方向盘上,想闭着眼睛眯一会,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晏紫这次说“谢谢”他,这一声“谢谢”还真够讽刺的。
萧言觉得胸口闷的慌,他把车窗都放下了还是觉得闷。他想起自己这三年来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前一夜录好的晚间新闻。新闻里有她熟悉的模样,他有时候连外套都来不及脱就傻愣愣地站在电视机前看。看着她从每天的时政大事讲到街头八卦,他喜欢看她端庄娴静的样子,也爱她精灵古怪的样子。后来,他偶然间听她抱怨晚间新闻太辛苦了,于是便托了关系将她调到了早间直播的栏目。调动之后的三人聚餐,她同商文渊王婆卖瓜,吹牛自己是如何挤下当红女主播接了她的班成了现今电视台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在一边听着,心里异常的甜蜜,他想,他又做了件能叫她开心的事情了,真好。
他为她做了那样多,从未想要她一句“谢谢”,可她偏偏说了,还说的是这样的一句“谢谢”。萧言气得想揍自己一顿,简直犯贱到了姥姥家了!可明知道这是在犯贱,偏偏还改不了!这是萧言最气的地方!
“电话电话,你来电话啦,主人快接电话,主人电话,有电话啦……”手机大震,萧言换了个惊悚的手机铃声,不然按他现在的精神状态,优美的铃声来一段,估计他能直接睡死过去。
“商文渊你就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我刚被晏紫削了一顿!”萧言一接电话立马就抱怨开了,商文渊显然很习惯萧言的说话套路,直接忽略他的抱怨,开门见山道:“来办公室,龙游山监狱有传真过来,有线索了。”
晏紫打开房门的时候慕夏正一个人愣愣地对着一大盆火锅发呆。火锅早就冷了,上面飘着一层浮油,蔬菜煮久了,颜色从一开始的翠绿变成了暗黄。
“是不是饿了,我给你煮点宵夜吃好吗?”晏紫问道。
慕夏这才发现晏紫已经回来了,有些局促地站了起来,摇了摇头,说道:“本来想收拾下碗筷的,结果一坐下就开始发呆了,你等会儿,我把东西收拾收拾。”
“别别,别收拾了,我来吧,你赶紧回去休息,看你这些天都瘦成什么样了。”晏紫想自己说话的语气尽可能的轻快一些,可刚刚和萧言的那一番对话,叫她无论如何都欢快不起来。
“怎么了,怎么一直看着我,难不成我的黑眼圈这么吓人?”晏紫挤了个笑容,打趣道:“千万别啊,后天我还要录节目的。”
“没。”慕夏的笑容也很勉强,她的大眼睛都没了神采,整个人焉达达的,像一朵开败了的太阳花。
“我就想问问刚刚萧言是不是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是不是告诉你什么了。”慕夏似乎组织了很久,才开口问出这么一句。晏紫上前环抱着她的肩,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没发生什么,什么都是好好的,只要你也好好的就行,我们都陪着你,别担心。”
“刚刚萧言还叫我替他道歉,他的臭脾气这么多年都没变。”晏紫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似乎怕惊扰到身边人,又卷起她心中波澜起伏的悲伤。
“是吗?都好……好的吗?”慕夏似乎是在问晏紫,又似乎在自言自语。
她在晏紫的怀里乖乖地趴着,隔了一会儿却又问道:“那阿渊去哪里了?什么时候会回来?”晏紫耐心解释道:“阿渊在外面办事,等天亮了就回来了,别担心好吗?还有我陪着你,白天王阿姨也会过来,我们一起陪着你好吗?”
“哦。”慕夏渐渐安静了,晏紫带着她走到卧室,一直看着她睡着了才真正松下口气。
床头边放着几本书,还有两瓶乳白色的小药瓶。
晏紫知道那是安眠药,慕夏的精神状态几乎接近崩溃了,每晚都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她说话、思考也变得迟缓,药物给她的副作用远胜于一般人。她的身体,连同她的精神似乎都期待着一场沉睡,沉沉地睡去,外面世界的纷繁复杂就再也与自己无关。
晏紫一夜无眠。快天亮的时候她拿起慕夏床头的小药瓶,将里头的药都倒进了厕所,又找出了药用应急箱,给药瓶里换上了普通的维生素C片。谁都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慕夏,她这样的状态,晏紫真怕她一口气就吃完了所有的安眠药。
早上八点一刻,护理王阿姨准时来了,晏紫换班休息,临走之前特意叮嘱王阿姨,一定要准时叫醒慕夏起来吃早餐。
“别叫她睡太久了,不然晚上又该睡不着,本来就没几两肉了,再这么折腾几下,都要瘦成柴火棒了。”
王阿姨熬好了粥,劝晏紫也留下吃了再走。
晏紫从餐桌上顺了一个奶黄包,一边穿鞋一边说道:“来不及了,我电视台催着我回去呢。”
慕夏其实很早就醒了,天没亮的时候晏紫一直坐在她的边上,她不想让晏紫担心,于是一直闭着眼睛装睡,一直等到晏紫走了,她才敢睁开眼睛。这是个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早晨的太阳就已经暖洋洋的了,阳光透过纱窗照进卧室,慕夏可以看到柔和的光线在自己的手掌心里欢脱跳跃。
她一直睡在床上,没有给商文渊打电话,也没有出去问王阿姨有没有什么能够帮上忙,因为她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什么忙都帮不上。
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就好像念小学的时候,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考第一名,每天起得比其他小朋友都要早,他们在看动画的时候自己在做题,他们在玩的时候自己又跑去上了辅导班,那么努力地想要考到第一名,就是因为妈妈曾经许诺给自己的那一个玩具。
然后考试了,公布成绩了,自己真的得了第一名。
满心欢喜地回到了家,妈妈,妈妈的喊着,想要一个吻,一个奖励,却被一个冷冰冰的眼神给逼退了回来。
“考第一名很了不起吗?有本事上一个重点初中给我看看。”
瞬间,似乎觉得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竹篮打水,原来有时候,并不是努力了,自己想要的就会得到,也不是努力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真的会变得开心。
慕夏,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为了那一个承诺,她失去了太多。
为了那个想要去守护的人,她放弃了太多。
“你以为你都做了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帮到阿渊?”
“慕夏,其实你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了。”
“慕夏,养好身体,乖乖地等我就可以了。”
……
太多这样的话,似乎她做了什么都是错的,她做的那一切只不过将事情变得更加棘手,更加麻烦。
可是,真的都是她的错吗?
她其实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孩子,她不比晏紫,晏紫的父亲是医生,母亲是律师,她从小有太多的资源可以将自己变成一个优雅的淑女。她及不上萧言,萧言是含着金汤勺出生的孩子,无论他做什么,或者说他做错了什么,总会有人替他铺好一条康庄大道。那么阿渊呢,阿渊更是她无法企及的那个人,他的隐忍,他的睿智,他的步步为营,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慕夏觉得太过为遥远。
她有什么呢,她有的无非是一份热忱,无非是一份坚贞。
她答应了商文渊的奶奶,她要守护好商文渊,于是她费尽心机,与弟弟绞尽脑汁想要保存好那唯一的筹码。她没有人力,更没有帮手,当尤莫平出现的时候,告诉她,他可以帮她的时候,她就以为真的找到了那根救命稻草。
真很奇怪吗?其实这一点都不奇怪。
慕夏或许真的做错过,她最大最大的错,或许是从一开始,太过于贪恋商文渊的温暖。
而现在的每一天,商文渊都显得那么的疲倦,萧言说话总是那么直接,他的眼神他的举动,似乎都在提醒着慕夏,她造成了多么大的一个麻烦。
可对慕夏来说,这不是最让她痛苦的,最让她痛的,是她这才知道,害死自己弟弟的,不是旁人,而是自己,是自己的无知,自己的义勇,自己的愚昧,才让自己的弟弟走上了绝路。
家里只剩她一人的时候,她会痛苦的揪着自己的头发,枯黄的头发在手里扭曲变形,她想起一飞在医院里掉得头发,那么多,那么多。他明明还那么年轻,他明明可以成为一个画家,可就因为自己所谓对爱情的幻想,对承诺的忠贞,她赔上了自己唯一的弟弟。
原以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都是有结果的,但是现实狠狠地扇了她一个耳光。她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是错的!都是错的!这个错让她没有了弟弟!没有了亲人!没有了她所珍惜的一切一切一切!
她突然有点恨商文渊,这些恨来得有些偏激。为什么呢,为什么是她呢,为什么要爱她呢,她知道这些念头是更加错的,但是她忍不住,真的忍不住。她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女,她有欢喜有悲悯有七情六欲,她只是想和一个普通的女孩子一样,就像晏紫一样,不去做什么,不去努力什么也能够被人珍视被人疼爱。
那个疼爱自己的人呢?从一开始就将自己视若瑰宝的人呢?
一开始,他是在的。
只不过,现在没有了。
慕夏的眼泪一大滴,一大滴的砸在床单上,明蓝色的床单透着大片的水渍,那都是她的泪水,她,悔恨的,绝望的泪水。
她真的想念一飞,似乎睁开了眼睛是他,睡着了,他又在梦里。明明还是小时候的模样,拖着鼻涕,脏兮兮的样子却硬要牵着自己的手。
慕夏哭得都快窒息了。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飞永远不会怪罪她,不会埋怨她,她无论做什么,不管是对的,还是错的,他都会站在自己的身边。
所谓血脉亲情,正是如此。
是爱情和友情填补不了的空缺,心里破了一个大洞,冬天的阳光填不满,夏天的凉风能够从中穿过,秋天的落叶一片片将伤口覆盖,到了春天,伤口却像是又有了生命,一遍遍的痛,一次次的凌迟。她每个夜晚都睁着眼睛,她想,一飞会不会回来看自己呢?或许会的吧?一定会的吧?那个哭着喊着要自己的小男孩,那个比自己还高的沉默少年,那个搂着自己对自己说别怕了的一飞。她的一飞,心无旁骛的爱着自己的一飞,去了另外一个世界。
眼泪一直一直地流,那个世界有没有画笔呢?有没有他爱喝的可乐?有没有他继续想守护的东西?他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在等自己?他小时候那么怕黑,那么怕冷,那么怕没有自己。可是现在怎么都变了,一飞你看见了么?我也怕黑,我也怕冷,我怕没有你,你能不能回来?能不能不要走?能不能再陪陪我?
她想起那个漫长的,弥漫着血腥味的夜。他牵着她的手奔跑在闪着霓虹的马路上,他对她说,走吧,走得远远的就别再回来了。他的身上全是血,他说他要自首,他说他会好好的活着,也叫自己好好的活着。
“姐,走吧,等我出来了我再给你画画。”
“姐,别怕,去找他,他是个好人,会好好对你的。”
“姐,没事,别怕,别怕。”
他在对自己笑,朝着自己挥手,他说,“姐,我最想看你好好的,你好好的。”
慕夏嚎啕大哭。
崩塌了。
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消失在暮光里,消失在记忆的涟漪里。
他走了,再也不能为自己画画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爱自己,重若生命。
40枉然
“王姨,怎么了,慕夏这是怎么了?”
商文渊是被护理王阿姨的电话催回来的。
他到家的时候,慕夏已经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王阿姨也被慕夏吓到了,手里还拿着厨房里的蒸笼,手足无措道:“我也不知道,刚刚还好好睡觉呢,我在厨房准备做点吃的,结果就哭成这样了。”
王阿姨一边说着一边上前给慕夏抹眼泪:“好囡囡,我们有事好好说,别哭了啊,哭得阿姨我心都慌了。”
“王姨,你先去忙吧,我来陪陪她。”商文渊一夜没睡,今早接到电话就赶回来了,眼圈一片青,身上的外套也是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哎,那……那我先出去了,你们年轻人有事好好说,不能急,她还是小姑娘呢,不能急,要好好说。”王阿姨不放心,再三叮嘱商文渊。
商文渊将慕夏搂在怀里,一边顺着她的背,一边点头说道:“我知道的,真是麻烦你了王姨。”
王阿姨离开了卧室,卧室里只剩下了商文渊和沈慕夏。
“怎么了?早上晏紫还说你睡得好好的,是不是不开心?我带你出去走走好不好?今天的太阳很好,街上很热闹。”商文渊胡子拉碴的,轻轻地吻着慕夏的额头。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慕夏哭着,像个孩子一样。
商文渊了然于胸,关于她的所有的悲恸和心痛。
这个复杂又肮脏的世界,街头巷边处是熙攘喧嚣的市集,高楼大厦里是贪欲横流的人性,即便是这样洋溢着柔情的冬日暖阳,也温暖不了日渐凉薄的阴暗人心。时光渐行渐远,淡化了慕夏年少时的意气风发,留给她的,只有满目疮痍和遍地哀伤。
他太懂她了,所以更加的珍惜她。
她的苦,他恨不得以身代劳。
可是浮世寂寂,万千的苦楚在她心里繁衍生息。
他帮不上她,只能这样静静地陪着她,抱着她。
“慕夏,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吧,不怕,我陪着你,我陪你。”
商文渊将怀中的人搂紧,搂得更加紧一些。他真怕失去她,从未这也怕过,她的恬静就像是死亡一样令他恐惧,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日日搅得他不能安睡,也好过她从前每天安安静静地等着自己回来。
“哭吧,有我在,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有我在。”商文渊只希望自己的羽翼能够能加宽大一些,好将怀中人彻彻底底地纳入其中,免她惊,免她扰,免她在回忆中流连迟疑,免她在未知面前踟蹰不行。
慕夏哭着,从一开始的声嘶力竭,到后来的断断续续,慢慢地,慢慢地,她累了,倦了,伏在商文渊的肩头渐渐睡熟了。
她睡得浅,商文渊一动也不敢动。
期间,王阿姨来轻敲过两次门,商文渊都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吵醒慕夏。
日暮西沉,树影斑驳,冬日迎来了酣眠的夜,繁星爬上了幕布一样的天空,寒光莹莹,弯弯的月牙儿静默地守望着人间。
“醒了吗?”怀里的人微微一动,商文渊的胳膊有些僵,商文渊用下巴蹭了蹭慕夏的额发,柔声道:“睡醒了吗?”
慕夏从睡梦中混混沌沌地醒来,思维迟缓,眯着眼睛看了眼房间,似乎觉得有些陌生,又觉得很是熟悉,纱窗外的天空透着柔润的色泽,她指尖微动,忍不住看了一眼又一眼。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我……你,你怎么在这里了。”
“睡糊涂了。”商文渊扶直了她的身体,用手拨开她的刘海,轻刮了一下她的鼻梁,道:“来,你坐直,我去给你拿条毛巾。”
慕夏突然一把抓住商文渊的袖子:“别走。”
她神情惶恐不安,似乎一只被追捕的兔子,在偌大的丛林里毫无藏身之处。
“别走,别走开。”
她扯着商文渊不放,商文渊只能柔声安慰:“别怕,这是在家里,王姨给你做了好吃的,我们这就去吃一点好吗?”
慕夏渐渐镇定下来,脸色惊慌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神智清明后的浓重哀伤。
“天黑了?”她仰着头,思绪游离在积尘久远的回忆里。
实实在在地哭过了一场,将悲伤宣泄,周遭似乎充斥着思念着的人的声音,他缓缓道来的关怀,或是低头絮语,晨光和暮色融为一体,白与黑,日与夜,他身在坟冢,却好似时时刻刻陪伴着自己。
“我梦见一飞了,梦里面他还很小,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一直追我,他那么小,我跑的那么快,前面有什么那么吸引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呢,能让我丢下唯一的弟弟?”她力气耗尽了,酣眠都成了木然,再无甜梦,眼一闭,永远是沈一飞那张英俊苍白的脸。
商文渊的脸埋藏在黑暗之中,这股悲伤磅礴而来,即便是他,也不能许温暖以庇佑。
“慕夏,我说不出什么安慰你的话,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我只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子,很多事情都是我奶奶和妈妈扛着,等到奶奶去世的时候,我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也没有整个世界都崩塌的感觉。”
商文渊很诚实,他不想说一些不仅其然的话。
“可在你睡着的时候,我突然想,如果有一天是你呢?是你突然之间没有了呢?那我会怎么办?”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每个人都有软肋,他的软肋就是沈慕夏。
“光是这么想想我已经觉得很可怕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你,没有你的声音,没有你的模样,你的一切都会慢慢随着时间消失掉。萧言也好,晏紫也罢,或许一开始都会很伤心,会怀念你,可是日子久了,他们的生活也会渐渐走上正轨。甚至就算是我,也会随着大流结婚生子。和我结婚的人不是你,只要这么想想,我就觉得非常的可怕。”
商文渊的眼里也有了泪光,时间会抹散她存在的痕迹,她生命的形体也会在这个偌大的世界里逐渐的销声匿迹,只要这么想,就觉得不能承受。
“你没有孩子,也没有别的亲人,等萧言、晏紫老了,等我也渐渐走不动了,或许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来看你,没有人知道你,只要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难受。”
商文渊紧紧地抱着慕夏,他其实很怕,从来没有这么怕过,他怕他们的甜蜜和记忆都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褪去,年老之后,吹到身上的徐徐的凉风也再没有深爱之人的气息,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连自己都会开始怀疑,会惊恐疑惧,曾经深爱的人,萦绕在心头的那个人,是否真在自己漫漫的人生路上微笑行走。
“我们现在就约定好吗?如果你先我而去,我就把你葬在我的坟冢里,这样以后别人来看我,也能看到你,他们会知道你就是我的爱人,就是我珍视珍重的人。”
商文渊慎重其事地说道:“同样的,如果我先你而去了,你也把我葬在你的身边,让来的人都能知道,我一直还陪着你。”
慕夏的眼泪落在商文渊的肩膀上,如同细沙一般的星光,把夜晚铺成了银灰色的挂毯,她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那么轻那么柔,似乎是怕打碎了此刻的温暖。
“你说,人真的有灵魂吗?”
商文渊“嗯”了一声,答道:“有的,一飞也在陪着你的。”
慕夏摇了摇头,说道:“我希望一飞不要再陪着我了,我希望他能够跟菩萨说的一样,已经往生了,他这么好,他下一辈子会生活得很好,很快乐。”
见慕夏已经静静地平静了下来,商文渊理了理她睡乱的长发,松开一直环抱着她的手臂,道:“我也希望是这样的,你还有我陪着。”
两人就这样在房间里轻轻地说着话,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这样好好的坐在一起了。空气里飘荡着宁静恬适的气息,所有的一切都看似趋于平和。夜渐渐地深了,小区外婆娑的树影随风摇荡,幽幽的广场上空无一人,唯有偶尔掠过的落叶,陪衬着这暗地汹涌的宁静人间。
第二天,商文渊早早地去了公司,慕夏醒来的时候王姨早就到了。热腾腾的白粥小菜端到了床前,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过东西了,现在睡足了,哭够了,再有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终于觉得身体在冰冷的冬天里不再那么僵硬了。
“好好吃饭,等我回来。”
商文渊给慕夏留了字条,苍劲有力的笔锋,她似乎有错觉是回到了大学时代。
那会儿她贪睡,在图书馆看书的时候总喜欢趴在桌上睡觉,商文渊不吵她,到了吃饭的点总会为她出去买晚餐。时常,在她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字条,熟悉的笔迹,写着“等我回来”这四个字。
等一个人回来,她已经在漫长的时光里习惯了去等待。
而日子一天天的,波澜不惊的,就这样平静划过了。
在那场恸哭之后,她的悲伤不再轻易外露。商文渊还是那么忙,时常是凌晨时分到家,天一露白,他就又不见了。晏紫也会来陪她,可她也忙,通常是傍晚时分来,等慕夏睡熟了,她再悄悄地离开。不仅仅是忙到了一处,晏紫和商文渊还都一样,对于先前发生的事,对慕夏皆是一字不提。
慕夏在大大地卧室里,从早晨一睁开眼睛起,她这一天就又注定了是周而复始的度过。临近黄昏的时候她会走到小区下的花园里散步,黄昏柔和的夕光,花园里有三两岁的孩子咿呀学语,从一开始只会叫“爸爸妈妈”,到了后来见了慕夏也能奶声奶气地叫一声“阿姨”,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日子有了一些变化。
天气也渐渐变暖了,这一年的新年是在暖冬里度过的,商文渊和萧言都不在,晏紫是在家吃完了年夜饭后过来陪慕夏守岁的。慕夏对新年的记忆并不深刻,除了有漫天飞舞的烟花以及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外,她觉得新年那天和普通的日子别无二样。
日子平凡无奇,她和外界阻断了联系。
偶尔,她能从电视上报纸上听到一些消息,不好的,好的,虽是寥寥无几,却也能叫自己惦记许久。
这中间,她曾接到尤莫平的电话。
她不知道尤莫平是如何神通广大,能够找到商文渊住处的联系方式,她也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那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
是恨吗?
恨的,他和自己弟弟的死脱不了关系。
可也有那么一丝迷惑。
这一生里对自己好的人屈指可数,温暖太少,以至于无论是谁的一句关怀都能让自己念念不忘。尤莫平,这个在白龙山的洪水里救了自己的男人,他曾像兄长一样和煦地对待自己。慕夏想,是该有多么强大的内心,才能够演这样一出戏,这样隐忍,这样不堪,这样阅尽人心,这样机关算尽。
她对他的情绪如此复杂,可电话那头的尤莫平却似乎浑然不觉,开口的语气极其平常。
“慕夏,你还好吗?”
就好像是去年的七月,他们还一起住在南山路的小别墅里,他每天回家的时候问得第一句话就是“你还好吗”。
不知道是习惯还是真心,慕夏“嗯”了一声。
真的好吗?慕夏也不知道,或许她只是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不想被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是如何的难堪。
“春天雨水多,你的腿最近有没有痛?”
慕夏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关心来的这样讽刺,他用什么姿态来问这句话?以什么身份想知道自己过得好不好?
“慕夏,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慕夏数着自己的呼吸声,直到他说出这句话。
拳头紧紧地握住,牙齿将嘴唇咬出了一个血红的印子。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的,更何况又有什么对不起,从一开始不就是做好了这个打算吗?不是一开始就已经布好了这个局吗?明明是处心积虑为什么到了现在却要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呢?他做的很好,只不过伤害了一个本就无关紧要的人。
她狠狠地挂掉了电话。
一抷尘土掩埋了自己的血脉至亲,活着的人承受着痛苦,慕夏再清楚不过,恨谁都是枉然,自己的弟弟,再也回不来了。
41暗战
四个月,弹指一瞬。
身上厚重的棉袄一件件的脱下,慕夏这才觉得恍然又是一年了。一年前的这个时候,自己还在蒋家村陪着一群孩子,时间血淋淋的,从回忆里幻化出的那些人那些景,时时刻刻都纠缠着她。空虚是最大的敌人,慕夏有些自嘲,感觉自己什么事都做不了,这样的“养尊处优”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这天傍晚时分,她例行照例去小区下的公园散步。走得累了,她坐在小亭里休息,远处似乎走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慕夏有些奇怪,站起来认真看了两眼,的的确确是商文渊。
商文渊突然从公司回来了,往常的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公司里忙着处理公务的。
“怎么突然回来了?公司的事情忙完了吗?”
远处的山峦隐隐显现,流岚在夕光中涌动,慕夏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沉浸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那一丝情绪,终于有了着落。
“嗯,刚开完会,回来陪陪你。”
这两个月,商文渊瘦了一大圈,他手上拿着一个大号的文件袋,坐在慕夏身边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把头枕到了她的肩上。
“慕夏,我最近没能好好陪你,对不起。”
慕夏的手环过商文渊的腰,她闻着商文渊身上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好像有十七八岁的悸动,又有经年已矣后的苍茫。
“没关系,我都在家等你的。”她冲着他笑了笑。
商文渊凑上前吻了下她的眉角,坐直了身体,从文件袋里小心地两张装裱过的彩画。
“我找到了两幅画,你帮我看看是不是一飞的手笔。”
慕夏略一低头,接过商文渊递来的画:“好。”
商文渊累极了,在慕夏看画的时候不知不觉就闭上了眼睛。
日暮渐沉,夜色笼罩着庭院、门廊和紫藤。
不知过了多久,商文渊从似梦非梦间醒来,隐约觉得身边的人在微微颤动。
“怎么了?”他的头脑几乎在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画不对?”
慕夏拿着画的手微微颤抖。
怎么没想到呢,她居然没想到。她心思缜密的弟弟,她画技出众的弟弟,她一直都为之骄傲的弟弟,居然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将她交托给他的钥匙完璧归赵。
“你……怎么找到这画的?”慕夏说话的声音也有些抖。
两幅画,其中一幅《心锁图》整整画了十一把类同的钥匙,借着出色的构图和色彩运用,十一把钥匙在画中错落有致,极具美感。另一幅则是慕夏的画像,画中的慕夏笑容明丽,坐在高高的栅栏上,微翘的手指遥遥地指向天际。
本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幅画,可是一旦近距离正对着摆放,就能发现慕夏的手指正指着《心锁图》左上角一把侧卧着的钥匙。
“两幅画都是一飞在监狱里画的,其中一幅捐给了当地的福利院,另外一幅留在了监狱的文艺室里,两幅画作画的时间前后相差不到两个月,想必一飞早就把真的钥匙销毁了,只留下了钥匙的图纸。”商文渊解释道。
慕夏手摸过画纸,似乎仍有些不可置信:“这只是画,钥匙那么精细,怎么可能,一飞怎么可能……”
商文渊心里说不出的惋惜,接过两幅画,翻到其中一幅的背面,接着说道:“在你画像的背面,写着钥匙的长短数据,光有一幅画不行,必须两幅合着看,才能知道样式的同时知道长短。”
“慕夏,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努力。”
商文渊觉得语言匮乏,他有太多的话要说给这对姐弟,他们俩成长于苦难中,却始终没有放弃对信念的追求。他想说的谢谢太多,谢谢沈一飞用生命捍卫了这场战争,用一个承诺救商家于水火,他更要谢谢,谢谢能够遇见慕夏,谢谢能够爱上慕夏。
慕夏却没有说话,略有霞光的天际印染上夜的沉暗,大地仍有余温,冲淡了心中渐行渐冷的悲凉。
“答应你奶奶的事,我们做到了。”
眼眶红了,却忍住没有哭,这一路,她走得那么难,有那么多次都不想勇敢,可一回回的抗,即便是步履蹒跚,她还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可以休息的地方。
“那,钥匙什么时候能够打好?”
“钥匙已经送去瑞士了,有股东的联合签名,事情会顺利的。”商文渊松了一口气,接着说道:“画你留着吧,等再过些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慕夏没有说什么,接过画,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我们回去吧,现在天气还有些凉。”
“嗯,好。”
“想去看看妈妈吗?”商文渊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
慕夏怀抱着沈一飞的画,坐在原地楞了一下:“你妈妈?”
商文渊略微摇了摇头,伸手抚上慕夏微微凉的脸颊:“是你的妈妈。”
思绪一顿,慕夏突然觉得有些茫然。
她的?妈妈?
似乎又是那个大雨倾盆的夜,一飞身上溅满了血;又或者更早一些,自己卷着肥大的裤腿,蜷缩在阴冷的房间里瑟瑟发抖;再久远一些呢?一个干馒头,还是一些零零碎碎的面渣子?
慕夏浑身打了个寒颤,几乎是本能地说道:“不去,我不想见到她!”
商文渊似乎早就料到了她这样的反应,早已经将她拢进怀里。
“那就不见了,别怕,有我在。”他拍着慕夏的背,哄着她,像对待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慕夏低着头,两张薄薄的画纸被她压的有些发皱。
商文渊一直抱着她,公园里的人渐渐散了,微凉的夜风像个调皮的孩子,撒着欢儿地吹起她长长地头发。她苍白的脸露在空气里,眼神里透着不安,不安什么呢?是真的害怕见到自己的妈妈?还是怕发现原来她不爱自己的这个事实?
慕夏这才哭了,这半年,流尽了她一生的眼泪。
商文渊却是浑然不觉的样子,放纵怀中人的情绪肆意流淌,直到她哭得有些累了,倦意上泛伏在他肩头昏昏欲睡的时候,他才开始缓缓道来。
“阿姨今年五十三岁,精神已经不大好了,三年就开始不大好了,送她去养老院的时候,她抱着一个铝碗不肯放,逢人她就问有没有看见她的孩子。”他的声音似乎有股蛊惑人心的力量,叫人想要往下听,想要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阿姨她总是扯着自己的床单吆喝,一会儿说太新了要收起来,一会儿又说换给自己的孩子用好了。吃饭的时候她喜欢藏食,总是藏一个馒头,再不然就是两个鸡蛋在口袋里,被人发现了就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嚷着别打她。后来护士在她的枕头下找到两个都发馊了的饭团,用毛巾揉得结结实实的,发了霉了还一直藏着,见着护士要扔了,一边口齿不清地嚷着,一边冲上去要抢护士手里的饭团。”
“有一次她把院里新买的凉拖都剪了后跟,护士打电话告诉我,我去的时候她正抱着一堆剪坏的拖鞋哭个不停,我问了很久才明白,她的女儿脚小她一码,她要剪了给女儿穿的。”
“对了,她还喜欢偷捡别人不要的小东西,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经常盯着我的扣子看个不停,她想要,我问她要了做什么,她说她女儿喜欢用扣子串手链,她问我能不能给她,她想带回去给自己的女儿。”
滚烫的泪珠落在商文渊的手背上,他说话的语气也渐渐染上了哀伤。
“慕夏,我们原谅她好不好,她老了,她清醒着的时候,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过去她犯了很多的错,可最大的那一个,是没能来得及告诉你,其实她也很爱你。”
眼泪从眼眶中溢出,她呼吸困难,嘴里一片咸涩,她知道那是眼泪的味道。
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暖里,她有一个铝碗,偶尔能吃上一个热饭团,针线盒里总有各色的扣子供她串着玩。
是她?她爱自己?明明是恨自己的,她不是恨自己吗?怎么会爱自己?
慕夏哭哭笑笑,连沈一飞的画都被打湿了一片。
她想去见见她,她的面容在回忆里已经模糊了,或许是自己刻意去遗忘,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她想见见她,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爱自己。
“我……我们什么时候去见……见她?”
她好不容易止住了哭,可说话还是断断续续。
商文渊扶正了她的身子,用手细心地揩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瞧你哭的,你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不想去也没关系,我带你去海边走走,你从前不是说喜欢海边吗?等天气再暖一些我们就去。”
“她还认不认得我?”
慕夏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她,她摔倒在地,头发散乱,目光茫然。眼泪或许早已不能洗刷她心中的苦,她没有哭,甚至在自己回头望向她时,她痴痴地朝自己笑了一下。
“或许不认得了,现在她谁都不认得了,也这样也好,有时候记性太好才是苦恼。”商文渊说道。
慕夏轻轻抚摸着怀里的画,说道:“我想见见她。”
商文渊点了点头,应道:“那我去安排。”
“好像无论什么事你都可以轻轻松松做到,我觉得自己很没有用。”
“说什么胡话,你不是神勇女金刚吗?”
“那你呢?”
“嗯,我是躲在你背后给你摇旗呐喊的小兵。”
“可为什么现在都是你保护我?”慕夏的眼眶红红的,蜷缩在商文渊的怀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商文渊煞有介事地说道:“那是因为还没有到关键时刻,你是我的底牌,我要留着的。”
“那什么时候才是关键时刻。”
“这个嘛,比如结婚的时候,再比如造小人的时候,你说你要是不在,我一个人怎么来。”
“你跟萧言学坏了。”
“有么?明明是他跟着我学好了。”
原本凝重的气氛,被欢快的话题给打破了,慕夏的心情也渐渐平复,或者说,看起来相似平复了,谁都不是孩子,可以不顾场合的哭或者喧闹。
接下来的一个月,慕夏的生活开始变得充实了一些,王阿姨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炖汤,浓而不腻,清淡可口,慕夏一大早起来,就磨着王阿姨跟她学做菜。
“好好,只要你想学,跟阿姨说说,怎么突然想学煲汤了?”
“就是,就是突然想学了。”
王阿姨正提了篮子要去买菜,见慕夏这么积极,笑道:“那和我一起去买菜吧,天天在家闷着,瞧你那小胳膊小细腿的,比我这个老东西都不中用了。”
“王妈妈,现在都流行骨感美。”
“骨感美?哎呦我的大闺女,你那哪里还是骨感美,你都是根柴火棒了。”王阿姨说话的口气滑稽极了,慕夏被逗得“咯咯”笑:“那王妈妈,你接下来要多给我好吃的,我吃的圆滚滚的。”
菜市场里闹哄哄的,时候还早,一些蔬果小贩正站在各自的摊位上卖力的吆喝着,慕夏的心情很好,一路上东张西望,还时不时和王阿姨说几句玩笑话。
“以前我经常一个人来菜市场捡菜叶子,其实有些叶子洗洗干净还是可以吃的。”
“对了,王妈妈,你说春天吃什么比较补?”
“我都不怎么会做饭,我弟弟……他都笑我是大杂烩,能把东西弄熟了吃就好了。”
说道“弟弟”这个词眼儿的时候,慕夏的语气有些停顿,身边似乎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慕夏又打起精神,转过头继续问道:“王妈妈,你说,给老年人熬什么汤比较好?鲫鱼汤可以吗?”
王阿姨有些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是给阿渊熬汤吗?”
慕夏手挽着王阿姨,转过头来微微一笑:“我给我妈妈熬汤,我都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努力地试着用一种再寻常不过的口吻说出这个事实,那个曾经再也不想触及到的伤口,她正小心翼翼地缝合。
“我妈妈在养老院,听说现在不大认得人了,我想熬点汤给她,也不知道她还认不认得我。”
王阿姨拍了拍慕夏的手背,她是一个老人,也是一个母亲,她看着慕夏的眼神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孩子。
“傻姑娘,哪有妈妈不认得自己孩子的,阿姨教你熬几道清润补气的汤,到时候给你妈妈送去,说不定你妈妈慢慢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