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夏点点头,没有接话。
她心里是矛盾的,她想自己的妈妈记得自己,可又害怕她真的记得自己。
如果她还记得自己,会和自己说什么呢?会不会无话可说?那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认得她了,不认得,或许相处起来反而会更加容易。
一边走一边聊着,等买完菜回家的时候,差不多正是上午十一点。
小区的楼下,有辆黑色的奥迪车停着,慕夏看着有些眼熟,回头说道:“王妈妈,你先上去吧,阿渊好像回来了,我去看看是不是他。”
王阿姨叮嘱她早点上楼吃饭,便提着菜先回去了。
慕夏点了点头,手心里全是汗。
周围的一切都似乎安静了下来,快到正午,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大地,温度却不高,似乎初夏的热烈还温暖不了心底的冷然。
42倦鸟
慕夏靠近了车子,车子里的人头枕着方向盘,许是察觉到慕夏靠近了,原本一动不动的身体微微地震了两下。
“要见你一面,真的很难。”车子里的人似乎很疲惫,说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倦怠:“他把你藏得还真是好。”
说完,那人打开了车门,从车子里走了出来,
慕夏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还真是他,是尤莫平。
“慕夏,你还好吗?”
时隔四个月,他再次出现了。
慕夏死死地盯着他,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尤莫平笑着摸了下自己的脸,他还是那云淡风轻的样子,一丝一毫理亏羞愧的表情都没有。
“饿了么?新开了一家川菜馆,我带你去吃吧。”他提议道。
慕夏撇过头,她真不想看到他的脸:“你来做什么?看看我还有没有利用价值?”
尤莫平放佛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说开了:“家里的蔷薇最近都长新叶子了,我答应过你的,等你腿好了就给你扎个秋千架子,现在已经扎好了,还有上次打坏的骨瓷杯,我找人补好了,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要不要回去看看,回去看看行吗?
尤莫平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有些悲伤。
慕夏却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想都不想地答道:“不去。”
两个人僵持着。
春夏之交的天气,绿荫渐浓,暑气微微升腾,约莫是午饭的时间,小区里的人都回了自家,尤莫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的表情向来都是极淡的,就好像是春池上的一片柳絮,偶尔被风吹落,泛起的涟漪,也是轻轻浅浅。
“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如果我不是那么恨蒋鹤,那么现在的我和你,是不是会不一样一些。”
尤莫平望向慕夏的表情极为真诚,这不像是他说的话,沈慕夏认识的那个尤莫平,心志坚定,没有如果,更不会有疑惑。
“你想说什么?”
她是恨他的,想过用最恶毒的语言去咒骂他,可等真见了他,他就这样直挺挺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却觉得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还有什么用?
难道自己跟他多几番唇舌较量,自己的弟弟就能活过来?
尤莫平却不知道慕夏的心中有了这番思量,仍旧波澜不惊地说着或许是他酝酿已久的话。
“蒋家是我家的世交,蒋鹤和我爸的关系一直很好,一直等我爸去世,家道中落,他收养我的时候,我都还一直这么觉得。可后来,我长大了一些,手头有了一些自己的力量,从那个时候开始,我慢慢地发现,从前的那些事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他看着是个正经商人,可商家的大权从来不在他的手里,为权,也为钱,他走私高价药,到了后来,又开始做黑市的器官买卖。”
“我读医学院,整整十二年我在医学院里起早贪黑,到了最后却要被他逼着走上手术台,取走那些年轻人的肾。你能想象那些人吗?年纪轻轻,因为无知和贪欲,为了几万块钱就可以爬到手术台上任人宰割。”
尤莫平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愤怒的波澜,但随即便消失了。
“当然,我告诉这些并不是为了让你知道他多该死,或者我做的事是多正义,事实上,我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了顿,小区公园的柳树发了新枝,细嫩的柳芽儿随风招展,他的脸一直垂在柳荫下,浓重的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内心。的确,他和蒋鹤都不是什么好人,蒋鹤伤害了别人,而他伤害了慕夏。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守在这里,弄不清楚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一番话,也或许,他想说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些,还有更多,更想说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好了,我该走了,今天蒋鹤开审,商文渊以为我一定会去,可现在蒋鹤死不死,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尤莫平上前了一步,似乎想要凑近慕夏。
慕夏警觉地往后退了两步,道:“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这么怕我?”尤莫平笑了,他原本想伸手揉一揉慕夏散在肩头的长发,可被她躲开了。
“这么怕我,却不怕商文渊?”尤莫平有些讽刺地说道:“商文渊和我棋逢敌手,这些事如果没有他的纵容,你以为真的会走到这一步吗?”
“我想蒋鹤死,他或许和我想的差不多,只不过现在不是时候,他还不能叫蒋鹤出事。”他似乎很了解慕夏,知道她关心些什么,明白她在乎些什么。
“蒋鹤今天不会有事的,取保候审,商文渊远比你想的强大。”尤莫平转过身,慕夏终于忍不住了,站在他的身后大声质问:“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尤莫平没有回头,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慕夏,为什么不是我呢?”
为什么不是我呢?
为什么不是尤莫平?
直到很久以后,沈慕夏才明白这个初夏的午后,尤莫平的这个问题代表着什么。只不过那时经年流转,再多的情谊,经过时光的打磨,都会显得易碎易折。
而此时此刻的沈慕夏,她不知道该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世界上的智者那么多,比慕夏聪明的人也比比皆是。就好像商文渊,他也有些事是回答不了的,就比如他不会知道,为什么在刑审的最后一刻,尤莫平放弃了他的计划。
也只有尤莫平才知道,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心里那么多的恨,那么想至蒋鹤于死地,可不行啊,他也有输不起的东西——沈慕夏,商文渊输不起的,而他尤莫平也有自己输不起的东西。
商文渊行色匆匆地从法院出来,他觉得今天的事情简直混蛋到家了!
车子在高速上飙到了一百六十码,开车的时候他把尤莫平全家都骂遍了。
他怕她有事。
“慕夏——”门还没开,他就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是有多怕,多怕空气里只冷冰冰的只有回音。
“哎,怎么了?”脆生生的一句回答,慕夏笑嘻嘻地从厨房探出脑袋。
她没有走,她在厨房和王阿姨说说笑笑。一切都是平常的样子,没有人惊慌也没有人犹疑不安。他松了一口气,家里弥漫着一股奶油浓汤的味道,他觉得这大概就是家的味道了吧。
“做了什么好吃的?”商文渊顺手脱下了西装,方才太急,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慕夏献宝一样的端了一只小南瓜摆在他的面前。
“打开来看看。”
商文渊伸手摸了一下金黄的小南瓜,微微热的感觉。
“是什么?”
慕夏笑嘻嘻地打开了南瓜上面的小盖子,原来南瓜早被她掏空了,里面是乳白色的汤汁,小盖子是南瓜的顶盖,做好了汤倒进去,再盖上小盖子,外头看着还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南瓜。
“好看吗?”
“好看是好看,就不知道好不好吃了。”
慕夏笑着推商文渊去洗手:“快去,洗赶紧就可以开饭了。”
一顿饭,商文渊吃得心满意足,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他很喜欢慕夏做的拿到南瓜奶油浓汤,连喝了两碗才放下汤匙。
饭后,王阿姨进厨房收拾东西,商文渊和慕夏坐在露台的石凳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初夏的阳光这么温柔,像母亲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溜走。商文渊手里翻着一本财经周刊,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沈慕夏。
“他,来过了?”
如若是平时,商文渊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今天是蒋鹤开审的日子,谁都以为尤莫平一定会到场。
“嗯,来过。”慕夏漫不经心地答道:“说了会儿话又走了。”
“哦?说了些什么?”
慕夏回想了一下她和尤莫平的谈话,道:“也没什么,就说他从小过的不好,他爸妈出事是蒋鹤的手脚,再就是他知道蒋鹤贩卖人体器官。”
财经周刊原本都被商文渊捏得有些发皱了,听完慕夏的话,他才渐渐的放松了下来,丢开手里的杂志,一把把慕夏拉近自己的怀里。
“我还以为他要来把你劫走呢。”
慕夏沉默了,商文渊接着说道:“蒋鹤是商家名下几家大企业的法人代表,他今天要是出事了,商家也会元气大伤。我也恨蒋鹤,我也希望他罪有应得,可是现在,我还不能让他出事。”
商文渊说这话的时候显得有些小心翼翼,他尽量放缓了语气,想和慕夏说明,这一段时间他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瑞士金行的款子虽然提出来了,但是蒋鹤是挂牌董事,我的执行力是地下的,有时候手里有权但没有人知道你有权,也是件很棘手的事。”
“尤莫平吃准了这一点,步步紧逼,今天是蒋鹤开审的日子,按照预计,他今天应该会出庭,咬死蒋鹤。”
商文渊觉得有些讽刺,尤莫平果真是棋高一招,他没有出庭,甚至没有出现在法院,他找到了慕夏,对她说了那样的一番话,无论是真是假,或许都能在慕夏的心里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慕夏,你会不会怪我,怪我一直瞒着你?”商文渊问道。
慕夏没有说话,站起了身,走到了露台中央:“如果我说我不怪你,那就显得我太虚伪了。”
她的神情渐渐黯淡了下来,时至今日她才确定了一个事实,商人的世界,没有绝对的黑与白,很多人很多事都游走在灰色地带。
“这才是你瞒着我的原因,对吗?”
事实证明尤莫平说的也有道理,如若没有商文渊的纵容,尤莫平也未必能做到那些,只不过人不是神,商文渊也有失算的时候。
“这明明都是你们的世界,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慕夏苦笑一声,接着说道:“但我并不笨,我知道你爱我,你也尽力了,如果可以从头开始,你也不一定就能预料到一飞会自杀。”
“我不怪你,你已经给了我太多,我怪的是我自己,我从来没有想着要自己努力过。”慕夏的神色从未像此刻这般严肃,她继而说道:“从一开始我想依靠一飞,到了后来依靠尤莫平,再到现在又是你,而我自己,主动的或者被动的,我总是在逃避,逃避麻烦,逃避现实,以至于现在,我都已经在逃避我自己的梦想。”
“你知道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梦想吗?或许你已经忘记了,因为太幼稚,又或者你觉得太不足挂齿,也可能,你觉得被你保护着才是最好的。”慕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真的,阿渊,我没有怪你,尤莫平对我说的那些话,还不足以撼动我对你的信任。只是我觉得这一路,我都是在为你们活着,我的人生,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为我自己做的,只要这么想想,就觉得自己很失败。”
“慕夏,不是这样……”商文渊似乎没料到慕夏会是这么想的,他打好的腹稿,他要对她说的话,似乎在这一瞬间就失去了意义。
“好了,没关系的,这些话,本来早就应该对你说的,最近你太忙了。”其实还有一句,最近我太失望了,可慕夏没有说出口,她的失望,是对自己的失望,这样的失望,更多的是让她自己觉得羞愧。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
商文渊直到最后也没能说出什么,他在露台坐了整整一下午,他在思考着慕夏对他说的话,长久以来,似乎他对慕夏的了解都还不够透彻。
想到这里,商文渊笑了一下,他想得太复杂了,人性谁都摸不透,也许不仅是他,或许连慕夏,都她自己都有些不了解自己吧。
她是个怎么样的人?在她自己看来或许总是那么犹豫,懦弱,踟蹰不前。
可不是这样的,商文渊眼里的她,是个能够创造奇迹的姑娘,她的勇气,所向披靡。她能够迸发出令人惊讶的毅力,也能够用自己的乐观扫荡这个世界的阴霾。在面对挫折和困顿时,她总能一次次地站起来,生活在贫瘠清苦中时,她也能笑得灿若夏花。从未见过这样容易感恩的姑娘,珍惜对自己好的人,也从不伤害对自己好的人,即便自己遍体鳞伤也永远怀抱着对未来的期许。
或者,这才是自己爱她的原因吧。
这个傻姑娘,永远不知道别人为什么那么爱她。
商文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不明白就不用想了,一切都交给时间吧,时间是最智慧的手,总会留下美好的甜蜜,剔除悲伤的回忆,他相信慕夏最后会是属于他的。
43离心
晚上,萧言和晏紫一起过来了。
房子里多了两个人,一下子就显得热闹了起来。
慕夏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到下午那场对话的影响,她见了晏紫很是高兴,拉着她说了不少悄悄话,晚餐快结束的时候,她还主动问起大家周末能不能一起陪她去看她妈妈。
“慕夏,你要去看你妈妈?”晏紫有些惊讶,在她看来那样的母亲一点都不配被称作为母亲。
萧言干咳了两声,表情有些怪异,其实他今天从一开始表情就显得有些怪异,尤其是看着晏紫的时候。
“萧言你今天怎么怪怪的?”慕夏好奇地问道。
萧言被问得有些心虚,目光一直在晏紫身上打着转儿,晏紫的脸有些红,有些恼了,用脚踹了一脚萧言:“那些花是不是你送的,都拿走都拿走,春天一到我就花粉过敏。”
萧言被晏紫在大庭广众下揭穿了,面子有些挂不住,但还是死鸭子嘴硬,说道:“老子荷兰买的天堂鸟!飞机托运回来的你居然还嫌弃!你别硬撑着了,我都问过你电视台的了,你都乐得就差没蹦起来了,现在那花还好好地插在你办公室的花瓶里呢!”
这下晏紫真有些生气了,拎着包就说道:“慕夏我电视台还有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还真就蹬着高跟鞋一溜烟儿地就跑了。
这下轮到萧言傻眼了。
“我的祖宗,明明是她先拿话激我的,现在怎么又变成我一副理亏的样子了。”萧言有苦难言。
这下慕夏算是全看明白了,“哈哈”地笑了两声,说道:“萧言你意图不轨。”
萧言不乐意了,说道:“商文渊你也不帮我说句话,你还是人吗?”
“哦?帮你说什么?说你去荷兰开学术研讨会,然后为了送几支天堂鸟回国,果断地在会议开始前溜号,害得冯老在会堂眼巴巴地等了你一下午?”商文渊不怀好意道:“听说冯老很生气。”
萧言知道自己是真闯祸了,幸亏他脸皮厚,才能这么稳如泰山:“怕什么!老子是‘一机鲜花美人笑’,比当年送荔枝的唐玄宗牛逼哄哄多了。”
短短的几个月,似乎萧言和晏紫之间也有了些变化,他们的故事想必也很是精彩,晏紫终于走出了自己画的那个圈子,而萧言也总算厚着脸皮又重新黏上去了。慕夏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萧言和商文渊抬杠,她心里有了些犹豫,可心中藏了一个大大的梦想,对未来,对自由,对生活,她也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有了不同的定义。
“不和你们吹牛皮了,阿渊照顾好我们家的小夏夏啊,我要护送我的美人去了,拜拜。”萧言火烧屁股一样,急冲冲地跑了。
他们俩跑得一点征兆都没有,留下商文渊和慕夏在餐桌上有些尴尬地面对面。
“真要去看阿姨吗?”商文渊避开下午的话题。
慕夏点点头,拿着筷子挑着碗里的米粒:“要去的,现在已经没有什么恨不恨了,这半年,我都想明白了,这世上,我只有她这么一个亲人了。”
“那好,我去给你安排。”
周末的养老病院比平时热闹了不少,许多青年人提着大包小包来看自己的亲人。商文渊一行四人径直来到住院部,慕夏的妈妈身体情况不乐观,一直在住院部住着。
“我说这些人就是虚伪,要真孝顺就接回家去了,现在周末来假惺惺个什么劲啊!”萧言讨厌消毒水的味道,心想那些住在这里的老人真是太可怜了。
晏紫其实是认同萧言的看法的,但是慕夏在场,她还是暗地里掐了一把萧言,压低了声音道:“少说句话。”
慕夏走在最后面,看到了他俩的小动作,这一天她都显得很沉默,或许是要见到自己的妈妈了,心情尤为复杂。
“没关系的晏紫,你让萧言说说话,不然这里这么闷,我也有点害怕。”慕夏脸色苍白,笑得有些勉强。商文渊体贴的走到她身边,伸出手环过她的肩膀:“没事的,听护士说今天阿姨情况不错,刚从花园里散步回来呢。”
“你说,她……还认不认得我?”
两个多月前她就问过这个问题,时至今日,她还是有些胆怯。
“认不认得都不重要了,对她来说,其实你永远都是一样的。”
四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四周的病房里传来老人“依依呀呀”的声音,他们都老了,现在都病了,生命就像是一个轮回,他们在迈过最璀璨的青春之后,现在又恢复到了孩童时期的无助无依。四人或多或少都觉得有些心酸,在中国传统的赡养观里,养老院总归不是一个最好的归宿。
慕夏的脚步渐渐地放缓了,在一个偌大的空间里,她想起了从前那些光阴,时空错乱交织,现在,那个生养她的人老了,所有的仇恨和埋怨在生命面前,显得如此的不堪一击。
病房的护士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出来看了一眼,似乎还认得商文渊,热情地上前打了个招呼。慕夏听着年轻的小护士叽叽喳喳地说着有关自己妈妈的事情,她最近学会自己吃饭了,愿意去洗澡了,可半夜还是喜欢在病房里翻箱倒柜。病房里的人都不大喜欢自己的妈妈,因为她力气很大,发火的时候像一只暴躁的大猩猩。
慕夏安静地听着小护士说着,病房的房门微微地虚掩着,透过门缝,她可以看到里面整齐地摆着四张床,靠近窗户右侧的床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看着真的很老了,夏天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斑斑驳驳地落在她的身上,她似乎很喜欢那些闪闪烁烁的光点,手指戳在会跑会跳的小圆晕上,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地在说着什么。
是什么呢?
慕夏忍不住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世界所有的一切都静了下来。
滴答滴答地时钟声她能听见,窗外知了声嘶力竭的声音也能够传到耳朵里,还有门外小护士欢快雀跃的声音,萧言和晏紫时不时斗嘴的声音……慕夏听得清清楚楚,可妈妈在说些什么呢?是不是和自己有关呢?世界这么安静,可她还是听不见自己妈妈的声音,就好像多年前的那个小黑屋,她能听见外面男人粗重的喘息声,能听见一飞的嚎啕大哭声,唯独,唯独听不见自己妈妈的声音。
“妈……”慕夏叫了一声。
阳光那么亮堂,坐在床沿边的老妇人似乎有些触动,抬起头朝着慕夏的方向悠悠地望了一眼。她嘴里还是念念有词的样子,可目光却没有了愁绪与欢笑的羁绊。
“妈妈……”慕夏又叫了一声,步子也朝着老妇人渐渐地靠近。
近了。
又近了一些。
隐约能够听到她在说些什么了。
是什么呢?
——好像是一首歌。
慕夏的眼泪“啪嗒啪嗒”地落下来,还真是一首歌。
是小时候,她教会自己的第一首歌。
那时候她才是三十出头,或许生活里还有一些期冀,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抱着女儿坐在楼下的过道边晒太阳,她一边笑着,一边唱着歌哄着自己怀里的小娃娃。
怎么会忘了呢,她的声音甜甜的,柔柔的,分明就是一个母亲的声音。
她总是唱那么一首歌,轻轻地在温柔的阳光下唱着:
“宝贝,宝贝……不要害怕夜的黑……你是妈妈的宝贝,妈妈唯一的宝贝……”
宝贝,你是妈妈的宝贝,是妈妈的……宝贝。
眼泪冲出了眼眶。
慕夏像个晚归的孩子,站在自己母亲的跟前放声大哭。
外面的夜那么黑,外面的道路那么曲折,她跌跌撞撞,磕磕碰碰,走得那么辛苦。
妈妈,你能不能抱抱我,妈妈,能不能别不要我。
妈妈,妈妈……
“你有没有……看到我孩子啊?”
她真的已经不认识慕夏了,她对着慕夏傻乎乎地笑,伸手想摸一摸慕夏散在肩上的长发,含糊不清道:“长头发……好看,好看。”
慕夏默默地流着泪,缓缓地走上前,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来得太迟,也太晚,可她仍庆幸,在仓皇迷乱中,仍有这么一个拥抱,可以温暖彼此冰凉的身体。
晏紫哭了,商文渊和萧言的眼眶也有些红。
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再好不过。
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慕夏几乎每天都要去养老院,她一直陪着她的妈妈,似乎这一辈子头一遭这么亲近。早上的时候她会煮好了早餐带到病房,通常是白粥小菜加一些手工做的小糕点,糕点都是王阿姨教她做的,做的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可她还是满心欢喜的端到自己妈妈的面前。到了中午的时候,慕夏会陪妈妈去餐厅吃饭,用汤勺小心翼翼地将饭菜喂给她吃,尽量哄她吃一些有营养的食物。临近傍晚,她牵着妈妈的手去散步,初夏的栀子花都开了,她摘了几朵别在妈妈的胸口,一低头就可以闻见一阵花香。
“我记得我小时候她经常这么把花簪在胸口的。”慕夏对商文渊说着,最近的商文渊似乎也渐渐空了下来,公司里的事不在是他整个生活的重心。
商文渊看着慕夏一手牵着自己的母亲,一手还捧着刚摘的栀子花恋恋不舍,他觉得这样的场景美得像是油画一样。
“慕夏,等阿姨病好一些,我们就接她过来一起住吧?”
慕夏低头摆弄着手里的花,表情似乎有些迟疑。
“怎么了?不喜欢我们都住一起吗?从前你最喜欢热闹了。”
是的,从前她最喜欢热闹,喜欢闹市,喜欢街景,喜欢一切人多的地方。
“我们就搬到那个带小院的房子里住,白天你没事可以陪着你妈妈到处走走,午饭我会回来和你一起吃,小院里种了不少花花草草,上次你去的时候我没能带你去看二楼装的家庭影院,你从前不是说喜欢家里有个电影院吗?以后你可以在家看电影了。”
未来生活的画面似乎都铺展在慕夏的眼前,而曾经期许过的,渴望过的,现在却让慕夏隐隐觉得有些恐慌。
“慕夏,我们结婚吧?”
用的是问句,商文渊的掌心隐隐有些出汗,这样的场景,没有鲜花也没有钻戒,嗯,商文渊掐了一把手心,祖传的戒指早已经给了她,虽然没有鲜花,可这样的画面让他情不自禁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我们结婚吧。”
他又重复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也有些心急,可能每个男人在这样的时刻都会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好……结婚,好……”慕夏的妈妈听不懂商文渊到底在说些什么,可似乎是好事,她开心地拍起了手掌。
慕夏看了眼像个孩子一样的母亲,她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这个时候,刚从蒋家村回到Z市,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张大网就将她牢牢地捆在了其中。她对这样的生活有些倦,有些累,有些无奈,商文渊给她的一切就像是一座围城,曾经的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要进去,可真看到了他的生活他的战争之后,自己却觉得胆怯了。
“这事,等以后再说吧。”她牵起妈妈的手想离开。
却有人猛地一下从花丛边的亭子里窜了出来:“哎呀累死了,蹲了这么久的墙脚,阿渊你也太失败了,求婚一点都不浪漫啦。”
是萧言。
他总是这样冷不丁地出现,喜剧效果十足。
“没诚意,阿渊你也真没诚意,想瞒着我们偷偷求婚,难怪慕夏不同意。”晏紫落落大方地从亭子里走出来,完全看不出刚刚她也在兴致勃勃地听墙脚。
“既然都来了,那……那我也有个决定要告诉你们。”
盛夏的傍晚,暑气渐散,空气里都是栀子和玉兰的芳香,晏紫觉得慕夏的笑容有些不一样,说不出的感觉,似乎是少了一份不安和惊慌,多了些许的温婉和笃定。
“阿渊,现在的我,还不能跟你结婚。”
此话一出,即便是商文渊,也未能立刻做出反应。
“慕夏,你说什么?乐疯了吧都说胡话了!”萧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伸手上前想摸摸慕夏是不是发烧了。
“萧言,让她说。”商文渊沉着一张脸,他直直地看着慕夏,一起走过这么多的磨难,他想知道她临场退却的原因。
慕夏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缓缓从萧言、晏紫的身上滑过,最后落在了商文渊的身上。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不是冲动,也没有草率,我做的这个决定,是一早就想好的。”
她平静从容地说着这一番话,并没有谁逼迫她,全部是她自己的所想所愿。
“我不想和你结婚,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好,正相反,是你对我太好,你的好,让我觉得沉重,觉得负担,觉得每一天都生活在你的安排下。一辈子那么那么的长,从前的时候,只要一天没走到终点,我就不会知道第二天会是怎么样。可是现在,我似乎能够一眼就看到我三十年后的生活。我害怕这样的感觉,我到底是为了自己而活,还是为了变成你希望的样子而活?”
“我很困惑,一开始我爱你,爱的仅仅是你这个人,就好像认识很久似的,我对你说我的梦想,告诉你我以后要做的事,我希望我今后的每一天都有你,但不是像现在这样,每一天,都只有你。”
说到这里的时候,慕夏的语气顿了顿,整整二十四年,她从未像此刻一般清晰自己的来路和归途,她要的不是像只金丝雀一样的被圈养在家,而是活着,热热烈烈地活着,为了自己活着,为了一飞活着,为了那些曾经支撑着自己走下来的理想活着。
44等待
“你知道吗?在蒋家村的三年,才是我过的最开心的三年,虽然住得很差,吃的也很差,但是我每天很努力地工作,学生们都很喜欢我,这让我觉得,我活着,原来都还是有价值的。一飞去世后,我很害怕,一开始,我以为我害怕的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到了后来我才发现,我还害怕从今往后,没有人像一飞一样,能够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支持我的梦想。”
“从去年冬天到今年的春天,在这半年的时间里,我很怕晏紫,怕萧言,甚至是你。”慕夏迎着商文渊的眼神,毫无畏惧。
“你们说的话,谈的内容,都是我听不懂,不明白的。我问了,你们也不愿意告诉我,生怕我再做出一些让你们觉得是错误的事情来。我很没用吧,我总是错的吧,我为什么活着呢,我还能做些什么呢……每天,每天,在等你回来的每天,我都在思考这些问题。如果说在蒋家村的那三年,你是我最大的信念,那么在那段时间里,我已经开始怀疑我的信念。”
“后来,你把一飞的画带给了我,告诉我一切都好起来了。再后来,你带我来见我的妈妈,让我知道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亲人,还有牵挂。我知道,你是想告诉我,我做的都是有用的,我是应该留下来的,你太了解我了,你知道我需要一个继续留在你身边的理由,一个能够不那么仰视你的理由。可我不是你豢养的宠物了,你的贴心,你对我的好,对我的包容,都让我觉得,我真是个一无是处的人。”
“阿渊,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以为这一生应该就是你了,可走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一生,几乎没有什么是我自己想做的,是我自己想要的。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此刻回头看时才发现,或许我那么爱你,正是因为你在某一段路,给了我最想要的东西。”
说了这么多的话,慕夏有些累了,或许这些话是她一早就想说的,所以能够如此坦然。
商文渊的眼神渐渐地暗了下来,他或许早已隐约猜了慕夏的心意,所以才会着急地想要留她在身边。
“是尤莫平对你说了什么?”他有些不甘心,追问道。
慕夏上前,轻轻地拥抱了一下商文渊,柔声道:“和他没有关系,我恨他和我爱你一样,都是根深蒂固在心里的事情。现在,我仍然我还爱着你,只不过没有了非要在一起的执着,我要试着有我自己的生活,自己的世界,要试着即便没有你,也好好地活在这个世上。”
萧言和晏紫听完慕夏的这一番话,从原先的震惊不解变为后来的恍然大悟。原本想要劝阻她的诸多话语,一下子都显得苍白无力。这才是真正的沈慕夏吧,认定了一个目标,就会百折不挠地走下去,明明那么苦,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她仍可以把日子活得有声有色,可以把自己乐观的情绪带给周围的每一个人,这才是沈慕夏,是他们一开始就认识的沈慕夏。
商文渊一言不发。
慕夏似乎耐着性子等他的一个答复。
“如果你想,我可以给你找一份工作,也可以送你出国念书,你不一定非得……”
“不是这样的。”
长久的沉默之后,商文渊一说话就被慕夏打断。
“不是这个样子,我要的不是这个样子,阿渊我还很爱你,可我要的不是你这样的爱。”
慕夏的情绪变得有些激动,她的妈妈被吓坏了,手足无措地抓着慕夏:“走……回,回去,不结婚,不结。”
慕夏低声安慰着自己的母亲,商文渊手指紧握成全,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可见。
“就只有这个理由?”
他忌惮的是尤莫平,一开始是他,到了最后也还是他。
慕夏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事,有些嘲讽地说道:“在我和你之间,尤莫平从始至终都是外人。”
商文渊转身就走:“给我时间,让我想想。”
萧言在酒吧找到商文渊的时候,他已经喝得七七八八了。
“哎,你说我是不是特失败?”商文渊说话都开始大舌头了,萧言叹了口气,付了钱之后拖着商文渊就往外走。
“女人心,海底针啊,商哥哥你别太伤心了,其实吧,慕夏说的也有些道理,我看她是这段时间被你憋坏了,你天天都把她锁在家里,她能不郁闷吗?”萧言柯南附体了,开始头头是道地分析了起来:“慕夏是谁啊,那么爱闹的一个人,你怎么就天天把她丢家里了呢,蒋鹤那事情原本一开始就不应该瞒着她,现在好了吧,被尤莫平捅破了,你还真是里外不是人了。不过依我看啊,这事儿不是没得挽回啊,去去,苦肉计来一出,包你抱得美人归。”
“呵。”商文渊喝得醉醺醺的,还不忘损萧言:“你以为是阿猫阿狗,哄哄就能完事?”
“可不就是阿猫阿狗,你自己说说,这半年她还天天窝在家里,我看没病都变成有病了。”
商文渊脸上泛起一丝无奈的笑:“那你要我怎么办,尤莫平盯得那么紧,海关都卡死了,想送她出国都出不了。”
“哎,我说我感觉怎么这么不对头啊,你说尤莫平是不是还按了点什么坏心眼,要不然怎么不给你来个最后一击?”
“坏心眼?”商文渊自嘲地说道:“如果我说,我觉得那家伙真对慕夏有意思,你信么?”
“哎呦我的老天爷啊,慕夏也是二八一朵花啊,尤莫平那小哥我都挺欣赏他的,看上慕夏了?最近忘了去看眼科医生吧?”萧言和商文渊一路歪歪扭扭地走着,说话的时候还时不时手舞足蹈,样子滑稽极了。
商文渊捶了他一下,道:“你是来干嘛呢?我是要谢谢百忙之中还不忘抽出时间来削削我吗?”
“嘿嘿,客气客气,以后欠削了随时告诉我,高效廉价,还可以给你打个八五折,管保削到你的痛处,削到你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商文渊直接一脚揣在萧言的屁股上,吼道:“萧言你他妈皮厚了。”
“有你厚嘛!晏紫都喜欢了你那么多年你都假装不知道,坑苦了老子好嘛!要是认真算起来!咱两也是情敌!有种别背后踹我啊,有种咱两单打独斗啊!”萧言学着美式拳击里的步伐,一蹦一跳地挥着拳头,叫嚣道:“来呀,有种来呀!”
本来就已经喝足了酒,现在眼前又正好出现了一个假想敌。嗯,太符合标准了!身高和尤莫平差不多,说话的那贱样就更别提了,完完全全就是尤莫平的心声吧!想跟自己打架是吗?打架他还从来没输过!
心里的火气蹭蹭蹭地就往上涌了,商文渊眼睛一红,拳头立马飞了过去。
“滚犊子吧尤莫平!”商文渊大吼一声。
萧言没料到他出手这么迅雷不及掩耳,一个明晃晃的大拳头,直接就吻上了他的眼眶。
“哎呦我的妈呀……”
Z市的夜,霓虹万丈,热闹非凡的酒吧街外,一堂堂七尺男儿正在满地打滚,一边滚还不忘一边哀号痛哭:“商文渊你这个畜生!你这个畜生你真打我啊……”
这个夜,注定不平静。
晏紫一直陪着慕夏,她不知道慕夏什么时候有了那么多的打算,即便和她这么亲近,她也只字未露。
“慕夏,你,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吗?”
不知道从哪里开口,这几个月晏紫也忙,电视台忙着试点改革,她忙得几乎脚都沾不到地。
慕夏摇了摇头,她今晚住在晏紫家,这个决定已经在心里盘旋很久了,欠缺的是一个契机,今天突然都说了出来,难怪晏紫不理解。
“阿紫,现在要是让你辞职,你愿意吗?”慕夏问道。
辞职?这晏紫还真的从来没有想过。
“好好的为什么辞职,你知道我是个劳碌命,要是叫我天天待在家里,那我真要疯了。”话一说完,晏紫似乎知道了慕夏这个问题的深意,但她仍有些为阿渊抱不平,说道:“你之前的情况有些特殊,你是蒋鹤案的关联人,不能出国,那时候你的情况也不适合工作,所以阿渊才会觉得让你在家才是最好的选择,等今后局势明朗一些了,你还是一样可以出来工作,有自己的生活。”
慕夏耐心地听完晏紫的话,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他一直在很努力地想要给我一个好的生活。或许曾经,曾经我也渴望过这样的生活,但是只要一想到今后所有的日子,都要活在阿渊的光环下,就觉得人生其实没有什么意思。”
“就好像你去上班,无论你做的好不好,你的上司只会夸奖你,人人都会让着你,别人一提到你就知道你是谁谁的妻子。你可以不再需要其他身份,只要好好做好一个妻子就够了。”慕夏的眼神中流露出坚定的神色:“我要的不是这样的生活,我爱阿渊,我希望有一天我跟他站在一起的时候,别人知道我的名字是沈慕夏。”
慕夏牵过晏紫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缓缓说道:“阿紫,我也希望有一天,我能变成跟你一样,能够独当一面,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而不是什么事都要在阿渊的眼皮子底下,什么事都要得到他的默许我才能去做。”
晏紫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
“那你总得留在Z市吧,留在Z市大家都还能有个照应。”
慕夏这才笑了,有些撒娇地保证道:“那是当然啦,我还想着经常来蹭饭呢。”
长聊了一夜,最后睡觉的时候仍觉得意犹未尽。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慕夏睡得迷迷糊糊的,空调有些凉,她翻身起来找被子,却隐约听见有人在门外低声争吵的声音。慕夏不想听,他们在说什么呢?似乎和自己有关,隐隐绰绰的那些个曾经,她觉得有些难堪。
她想起尤莫平的脸,想起尤莫平低声问,为什么不是我?
她和他认识不足一年,看似温润如玉的一个良善君子,却是一直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甚至在利用自己的时候也从不心慈手软。这样的他,真的非常恨他,可恨得太用力了,有时候也会变成一个习惯,而习惯这么强大,总是叫自己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