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人都愣在了原地,还是商文渊最早反应过来,沉声道:“宋医生,立刻送药膏去检验,再叫两个护士,带沈一飞去检查伤口。”医生护士一时间忙做了一团,沈慕夏坐在轮椅上,半晌,才回过魂来。
“慕夏。”尤莫平蹲□子,歉意地看着沈慕夏,说道:“想不到还真可能是药膏出了岔子,是我太大意了。”
沈慕夏摇了摇头,转过轮椅看着病床上脸色青灰的沈一飞,轻声道:“你也不知道情况的,一飞已经这样了,怨谁都不是法子。”
慕夏平静地叫人惊讶。
商文渊一时之间也猜不透这其中哪些是猫腻,陪着慕夏在病房中待了一会,等到护士来接沈一飞,他便也一同跟了出去。
原本挤满了人的病房一下子空旷了起来。
沈慕夏摇着轮椅靠在窗边,早上还是艳阳旖旎的天气,到了傍晚,却渐渐露出几分阴霾。远处的雾色烟光笼罩着群山,雨丝儿丝毫没有征兆地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淅淅沥沥,萧条的秋色,随着这空蒙细雨,一同寒至心脾。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完毕
23往事(已修改)
“慕夏,后悔了吗?”房内站着一个高瘦的身影,看了眼窗边静默的女人,问道:“未来的事我们都不能预料,如果后悔……”
“不!”沈慕夏出声打断尤莫平,语气笃定:“走到这步,我从来不后悔,如果我后悔,那么只能证明我原先做的事全部做错了。”
尤莫平叹了口气,说道:“不然我现在就送你出国?和一飞一起?”
沈慕夏背对着尤莫平摇了摇头,又渐渐转过身子,一字一句道:“我们姐弟的命不值什么钱,要是这么走了,怕牵连更多的人。”
话说到这份上,尤莫平也无可奈何,拿起沙发上的毯子盖在慕夏身上,柔声道:“嗯,这路难走的很,走的累了,记得借我的肩膀靠一靠。”
“呵……”慕夏笑了一下,心中萦绕的郁气似乎也散了几分:“不知道借肩膀靠,尤大医生收不收费?”尤莫平站在慕夏身后,听见慕夏这么说,也笑了笑,大方道:“随时来随时靠,不收费不挂号。”
说了一番玩笑话,慕夏的神情有些倦。先前沈一飞生病生得稀里糊涂,她急的吃不好也睡不好,现在知道了是什么病,知道了大概是怎么得的病,心里却反而觉得踏实了一些。
“莫平,你也去忙吧,我有事会打你电话,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慕夏边说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尤莫平迟疑了一会儿,慕夏见他神色不定,笑了下补充道:“放心吧,医院人这么多,我自己也会多注意。”
“嗯,那也好,待会晏紫要是来接你,你跟我说一声。”这么前后仔细叮嘱了一番,尤莫平才离开病房往办公室走去。
尤莫平一走,病房更显得空荡,慕夏将轮椅摇到沈一飞的病床边,手指轻轻划过洁白的床单。这一生,要是说亏欠了谁,那么只能是这个血脉相亲的弟弟,这么想着,眼泪却像是秋雨淅淅,悄无声息间湿了一整片衣襟。
“姐,这里是三万六千块钱,我卖画挣来的,你跟商文渊走,这次走了就别回来了。”三年前,沈一飞满身是汗的从外头回来,他胸前挂了一个双肩包,看了看周围没人,小心地从背包的夹层里拿出两沓厚厚的百元大钞塞到沈慕夏怀里,郑重其事道:“别叫他看不起你。”
慕夏看着手上那么多钱,又惊又疑,问道:“你什么时候存的这么多钱?”沈一飞一抹额头上的汗,一双眼眸晶晶亮:“别问了,商文渊下午就要走,你跟他一起走。”
沈慕夏看着眼前的一堆钱说不出话,好半天过去,她擦了擦眼角的泪珠,伸手拿了其中一叠,又把剩下的钱推了回去,说道:“我拿一万,剩下的你好好存着,有事打电话,别把号码告诉别人。”
说完,沈慕夏走进卧室开始整理东西,沈一飞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趁着慕夏去阳台收衣服的当口,又把剩下的钱塞到了她的背包里。
慕夏跟着商文渊回了Z市,半个月后沈一飞的电话打进来,却是母亲沈梅心的声音:“阿夏,你是不是在外头不要回来了啊?你弟弟被拆迁的人打伤啦,你赶紧回来看一眼。”
沈慕夏的一颗心起起落落,挂了电话之后连夜坐车赶回老家,谁知道一进门,就见继父沈大豪和同村的两个地痞一边喝酒一边坐在沙发上玩牌。
“早说了我女儿会回来吧,老小子别不信,你们那两块地怎么说也要便宜卖给我!”沈大豪笑嘻嘻地站起来凑到慕夏面前,谄笑道:“累了吧,来来,来陪爸爸的朋友喝点酒。”慕夏皱着眉头站在家门口,见沈大豪凑上前来,连退了两步,问道:“我弟弟呢?”
沈大豪脸上的肥肉都挤到了一处,浑身上下散着油腻腻的汗臭味:“乖女儿躲什么,爸爸养了你这么多年,也该你报恩了吧,你看看那书上都怎么说的,做女儿的要听爸爸的话,要孝顺才好。”
没多少文化的沈大豪要说几句工整话都不容易,沈慕夏见他的手就要搭到自己肩上,闪到一边,厌恶道:“一飞在哪里?”
沈大豪见她闪闪躲躲,伸手一把掐住她的后颈,身上的肥肉一颤一颤,黄牙一龇,冷笑道:“鬼妮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那么点名堂经以为老子不晓得?还想跑?给老子爽完了再说!”
骂完,沈大豪把慕夏往客厅用力一摔,向着屋里的两个无赖招呼道:“归你俩开苞,睡两晚,先前说好的地不能变啦,再变老子吃亏吃到祖奶奶的老本上,你们个王八羔子睡不起!”
屋里两无赖眼里都是精光,见慕夏摔在地上,忙上前抓着她的衣服就开始扒。慕夏头先着地,摔得晕晕乎乎,刚醒一点就见两无赖正一前一后地撕自己的衣服。她急得使命挣扎,谁料其中一个无赖两个耳光直接甩到了慕夏脸上,另一个无赖捏了一把她的胸,眼睛一眯,笑道:“乖囡囡,听话就不疼,听叔叔话啊。”
话音刚落,慕夏听见□‘哧哧’一声响,一条七分帆布裤子被那无赖生生用剪刀划开。
“畜生,放开我,放开……”沈慕夏一边扭一边呼救,按着她双手的老无赖‘嘿嘿’了两声,露出一口黑牙,趴□用肥厚的嘴唇不断地在慕夏的颈窝处舔来舔去。长满了黄褐色舌苔的舌头像条蠕动的蟒蛇,一拱一拱就要往她嘴里钻,慕夏闻着那人嘴里喷出的恶臭,胃里的酸液一阵翻腾。
身下的另一个无赖也不甘示弱,掰开慕夏的大腿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沈慕夏的手脚上全是淤青,再挣扎,一旁的继父就直接过来扇耳光。
绝望,从最深处还是一点点地蔓延出来,等到最后慕夏几乎快要接受自己的命运。可就在眼泪都快流干的时候,门外‘砰砰砰’响起了砸门的声音。
“老鬼!死出来开门!你敢碰我姐一根头发,我杀你全家!出来开门!”是沈一飞的声音。沈大豪瞥了一眼,三角眼一斜,不屑道:“贱丫头倒是把我儿子收的服服帖帖,那今儿个也让你两叔叔好好尝尝味道,别说爸爸这么些年没养好你!”
说话间,屋里的三个男人笑做一团。沈一飞听见屋里的声音,杀心一起,抡起过道里的榔头,年轻气盛,三两下,就把锈迹斑斑的铁门给捶开了。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愣住了,沈一飞冷笑地盯着屋里三人,握着榔头的右手青筋暴涨。
之后的情景,更像是年复一年不会醒来的噩梦,梦里沈一飞通身血红,牵着慕夏的手,奔跑在大雨滂沱的暗夜里。
一直跑,一直跑。
不知多远,山道上的漆色铁轨,散发沉重的金属味道;橘色的警示灯星星点点,一直跑到初阳东升,沈一飞才停下脚步。他放开慕夏的手,指着前面街市,转过身对她惶然地笑了一下:“走,沿着这里往前走,以后一辈子,都不许回来了。”
沈慕夏全身湿透,后背的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绝望和恐慌。
“那你呢?”
沈一飞笑了下,搓了搓身上全是血的衬衫:“我要去自首。”
太阳渐渐地升起,沈慕夏痴痴傻傻地愣在原地,看着沈一飞的背影越走越远。心里缺了一个大口子,她知道自己失去的,是此生唯一的血脉至亲。可又能如何?这唯一的血脉至亲,到头来,到头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末路。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身边三五成群地走过一些青春靓丽的女孩子。魂魄像是被整个儿抽走,她恍恍惚惚地走在路中央,身边走过的都是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慕夏哭哭笑笑,心里一坛子的悲凉,不知如何宣泄,只是很想很想,很想上前拉住那些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好好问一问她们,问问她们这一生是不是也这般坎坷?是不是这一路也走得这般曲折?是不是也深爱过一个高不可及的男人,是不是也被生活所辱,受了一身的伤,却没有妈妈的手可以抚平溃烂的伤口?
整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年少懵懂的时候,仍会抱有希望,上帝关上了一扇门,总会为自己再打开一扇窗。
于是爱情降临的时候便是满心欢喜,总以为自己过往里受的苦,是为了迎接更大的幸福。可命运总这般儿戏。风华意气时抵死缠绵的无畏爱情,时过境迁后才发现,原来也只不过平添一段情深不寿的寂寥永伤。
明白了这个道理之后,沈慕夏发了狠心地只想一心一意对沈一飞好。
如何‘好’呢?也不过两人能够过上寻常日子,一生一世平安喜乐罢了。原以为这般愿望,应该费不了太大波折,可谁知平安喜乐也这般难,难得她穷其一生也受不住这背后的悲凉。
商文渊送沈一飞去检查之后就折回了病房,病房里,只有沈慕夏一人坐在轮椅上默默发呆。商文渊在门外看了很久很久,他心里有些说不清表不明的疑惑,更或者,他只想看看,看看当年那个笑容恣意的姑娘,为何现在,会有这般多的愁绪,那愁绪就像是暴雨来临之前天空中积攒的乌云,层层叠叠的,将原本璀璨的日月星光遮盖得严严实实。
一颗心,微微地疼。
因为不曾有这样经历过,所依不懂这其中的辛酸苦涩。一直等到现在,看见慕夏的眼泪动不动就滚落眼眶,他这才恍然大悟。可光阴不为谁驻留,他和她过往相爱的事实,更像是握不紧的流沙,须臾之间,就葬送了两人最美的年华。
“慕夏。”他低低地唤了一声,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太杂太乱,即便镇定如商文渊,也不免有时乱了手脚。
沈慕夏听见他的声音,背过身子擦了擦眼角,声音仍有些沙哑,却倔着性子故作坚强:“你来了?那药膏的检查报告什么时候能够出来?”
商文渊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柔声道:“喝杯水,今晚晏紫有事不能来了,我在这儿陪你。”沈慕夏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眼中的水汽氤氲,差一点又落下泪来。
“放心,全国这方面最好的医生都请来了,还有外国医生在,一飞会没事的。”商文渊见她又要哭的模样,自然而然地伸手给她拍了拍后背。沈慕夏端着茶杯目光郁郁,半晌,又才说道:“你去陪着一飞吧,我这儿不要紧。”
商文渊刚从那边过来,可见慕夏一副坚持的样子,也只能点了点头,将她身子的毯子拢了拢,说道:“那我过去陪着一飞,你有事让护士来找我。”
商文渊走后慕夏在病房里呆坐了一会儿。
夜深了,病房外青白色的灯光显得有几分诡异,走廊里偶有一两个人走过,脚步轻轻地,或许是查房的护士。
沈慕夏这个月都没安心地睡过觉,现在一个人在病房坐着,哭的多了,睡意也渐渐上涌。眼睛缓缓,缓缓地闭上,半睡半醒间,门外却响起了‘踢踏踢踏’有节奏的脚步声。脚步声很重,在这静谧的夜里越发显得突兀,慕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听见门外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沈一飞的病房外头。
“谁?”慕夏彻底醒了,人着轮椅显得有些踟蹰:“谁在外面?”
问了两声还是没有人回答,只看见来人的影子被日光灯一照,长长斜斜地从门窗上映射进来。
“你是谁?”慕夏放下手里的水杯,摇着轮椅上前。站在病门外的人听到屋里的动静,侧身稍稍后退了两步,看这架势,仿佛他来这里地目的,就是屋里的沈慕夏。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慕夏耐不住性子,摇着轮椅上前,深吸了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房门。
病房外正对着空旷旷的走廊,走廊上灼眼的日光灯一照,沈慕夏下意识地用手挡了挡眼睛。等到眼睛适应了灯光,迷蒙间,她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向自己靠近。
商文渊离开病房之后一直觉得有些心绪不宁,沈一飞有两个护士一个医生照顾着,他自己也很配合治疗,并不用自己怎么看护,倒是慕夏,一个人留在病房总觉得叫人不大放心。前后这么思量了一番,商文渊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给萧言,萧言大约还在睡觉,接起电话时还打着哈欠。
“祖宗哎,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你这么晚打电话给我?是太想我太想我还是太想我?”萧言抱怨道,商文渊耐着性子听他发完一通牢骚,才开口说道:“医院我不能天天守着,你和晏紫也有工作,那个尤莫平我更信不过,天亮了你挑几个靠得住的人来,我也好抽开身做事。”
萧言不满,骂骂咧咧了一通,最后还是缴械投降:“好吧好吧,您的吩咐我照办还不成么?记得你的条件啊!我下个课题,下下个课题的经费你家全包了!”
商文渊笑了笑,说道:“那这么定了,我下去看看慕夏。”
听商文渊这么说,萧言一肚子酸水直往上冒,哼哼唧唧道:“哎哟你个死没良心,光惦记着花姑娘看你有什么出息!”
商文渊习惯了萧言的胡言乱语,又陪他打了几句哈哈,等挂了电话准备下楼的时候,沈一飞的检查也恰好结束了。
“我姐呢?”沈一飞刚被护士推出来,抬头四处看了看,发现没有沈慕夏的身影,神色有些不快。商文渊接过护士的班,推着沈一飞往病房走去,边走边说道:“你姐姐在你病房里休息,等下去了你就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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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祸福(已修改)
两人坐在电梯下了楼,走近病房的时候却发现病房的大门敞开着。商文渊皱了皱眉,脚下的步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
“姐,姐你在吗?”沈一飞刚做完检查,稍微动了几下就出了一身冷汗。进到病房没见着沈慕夏,他的音量也不由提高了几分:“我姐呢?病房哪有人!”
“咳咳…咳咳……”说话说得急了,沈一飞干咳了两声,商文渊进屋之后也觉得有些不对头,绕着病房走了两圈,才透过窗子看见病房外的露台水塔上坐着一个人。
“慕夏?”商文渊试着喊了一声,推开病房的阳台门,侧身走到露台,才发现一直坐在露台高处的人确实是慕夏。
“你怎么坐到那么高的地方?赶紧下来!”商文渊只觉得胆战心惊,可也不敢靠的太近,只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压低了声音又说道:“太高了危险,来,把手给我。”
沈慕夏置若惘然,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医院的中心花坛。
商文渊往下看了一眼,都半夜了,中心花坛半个人影都没有,倒是一旁的停车场,三三两两地停着几辆轿车。
“慕夏,你先下来。”商文渊来来回回喊了好多遍,可沈慕夏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水塔上,最后他有些急了,俯身小心地爬上水塔,柔声道:“那你做着别动,我来抱你。”
露台本是阳台上的一处观景台,后来医院重建,拆了露台周围的栏杆,又在上面建了个三人高的水塔。医院怕人靠近了危险,所以封了从病房通往露台的小石子路,原以为到这儿的人都会知难而返,谁知道今天慕夏坐着轮椅,竟然也爬到了那么高的地方。
“来,把手给我,别怕,慕夏。”
商文渊好言好语地哄到,慕夏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地坐在水塔上。
就这样僵持着,商文渊也不敢靠得太近,慕夏也全然无视身后的这个人,彻彻底底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商文渊的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的汗珠,正在进退两难间,沈一飞用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到了阳台上。
“姐,你快下来?”沈一飞的声音有些颤抖,短短几步路,对于现在他的来说,已经显得无比艰难。
沈慕夏身子一动,似乎渐渐地从死寂中清醒过来。
“姐,下来,下来看看我好吗?”沈一飞带了一丝哭腔,如果说沈慕夏的生命里还有一丝爱情的甜,那么沈一飞的生命里,却只有彻彻底底地对长姐的眷念。
旁人不懂沈慕夏,更不会懂沈一飞。不懂他凄凄楚楚年少的苦,是如何在这经年之后酿做一坛回味悠长的酒。更不懂他为何掬酒对月,每一口咽下的,都是寂寂岁月里,无法言明的伤。
“姐——”沈一飞又拖长音喊了一声,他双手撑着轮椅,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孔,盐水挂的多了,最后手臂上竟然找不到一块好肉。
沈慕夏的眼中逐渐有了光亮,顺着声音扭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举步维艰的沈一飞,眼泪,又是一瞬间就落了下来。
商文渊见势趁热打铁,伸出右手,对着慕夏轻声说道:“来,把手给我,我抱你下去。”沈慕夏转过身盯着商文渊看了一会儿,沈一飞一直阳台上看着慕夏的动静,见慕夏还有几分犹豫,他急得鼻子上全是汗珠,拼了力气喊了一句:“姐,赶紧下来,我伤口疼。”
沈慕夏的身子在秋风下瑟缩了一下,原本环在胸前的双手渐渐松开了,伸开了右手递给商文渊,目光中有了几分生气:“抱我下去。”
商文渊总算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过慕夏的右手,再借力靠近她,确定脚下的位置之后才抱起慕夏,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到阳台上。
“小心些”商文渊从没觉得像此刻一样紧张,他双手死死地抱着慕夏,深怕一个眨眼,眼前人又没了踪影。
“好了,放我下来。”慕夏说道:“我看看一飞。”
商文渊点了点,四下找轮椅的时候,却发现慕夏的轮椅居然停在了离水塔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
“你怎么过去的?是谁帮你爬到那么高的地方?”商文渊明白过来之后才觉得脊背发凉。
沈慕夏没有答话,坐上轮椅之后只顾着沈一飞的情况。
“一飞,哪里疼?”
她急着就要掀开沈一飞的衣服看。
沈一飞勉强挺直了身子,等沈慕夏靠到了自己面前,他的眉头一的,轻飘飘地一个巴掌就扇到慕夏的脸上
“你……是不是嫌弃我拖累你,才想早死早超生?”
明知道沈一飞说的是反话,可沈慕夏的眼泪却接二连三地蹦出眼眶。她流着眼泪,话也说得不大清楚:“我们,我们好好……活着,都好好活着……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沈一飞的眼眶也红了,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就怕再惊吓到怀里的人:“姐,别哭了,我们都好好活着。”
慕夏点了点头,沈一飞这会儿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她安静地蜷缩在他怀里,可以轻而易举地数清他胸前一根根清晰可见的肋骨。
商文渊见姐弟两人都平安无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捡起掉在阳台上的毯子拿在手里,又把沈一飞的轮椅推了过来,说道:“进去再说,外面太凉,容易感冒。”
一番折腾下来,沈一飞的伤口又有些见红。
最后还是少不了医生护士轮番上阵,检查完毕之后商文渊又去了医生办公室看报告。
楼上值班的尤莫平也听到消息匆匆赶了下来。
慕夏一见尤莫平,原先不安的神色倒是减退了几分:“你来了?”
尤莫平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慕夏,心里通透,说道:“该来的避不了。”
“好好活着。”尤莫平眉目凝重。
沈慕夏方才在水塔上受了凉,坐在轮椅上缩成一团:“一飞睡着了吗?”
尤莫平上前摸了摸沈一飞的额头,轻声道:“睡着了,伤口反反复复,只能在注射液里添加镇定剂,否则晚上痛起来更受不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沈慕夏低着头,手里的热茶散着氤氲的水汽,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委屈,又像是歉意。
尤莫平笑了一下,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竟也这般的风度翩翩。
“哦?这么一个没用的人?当初怎么会有勇气在白龙山上悬了两天一夜都不松手?”
沈慕夏知道他在打趣自己,勉强地笑了下,眼眸里星星点点的光亮:“那是我怕死。”
尤莫平蹲□抹了抹她紧皱的眉,笑容温和:“那怎么现在不怕了?爬到那么高的地方都不怕?”
“那是因为一飞……”沈慕夏脱口而出,可随即她就后悔了,噤了声,神色犹疑地望了病床一眼,见病床上的人依旧睡得安安稳稳,才又缓缓道:“一飞中毒,都怪我当年太不小心。”
尤莫平叹了口气,道:“三年了,躲了三年,现下这情况,再躲也不是办法。”
慕夏沉默。
初秋的凌晨,凉风冻人。不知过了多久,沈一飞在病床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几句,镇定药的药效似乎快过了,他疼得厉害,身子瑟缩了几下,不一会儿便憋出了一身冷汗。
“好,都听你的。”沈慕夏终于下定决心。
终于等到这句话,尤莫平深吐一口气,一双漆黑的眸子,夜一般深沉。
天渐渐地亮了,朝阳金光璀璨,千里连绵的云彩像是一席七彩斑斓的锦缎,碧如蓝,红胜火。天亮后的医院一扫夜晚的寂静,走廊外的脚步声纷至沓来,查房的医生护士,探病的亲眷家属,过了那漫长的夜,迎来这喧闹纷杂的白天,沈慕夏才又觉得自己是回到了人间。
“请问,可以进来吗?”,病房门被人敲了两下,尤莫平示意慕夏不要动,自己上前推开了房门。
“你们是?”尤莫平疑惑地问道
病房外站着两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见尤莫平出来开门,其中一个问候道:“您好,我们是商先生请来的看护,他让我们先来病房熟悉环境。”
沈慕夏听到动静也摇着轮椅行了过来,看见门外两位从未见过的看护,摇了摇头道:“我弟弟不需要看护,你们走吧。”
话音刚落,商文渊就从走廊转角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病房前僵持着的局面,脸色不大好看:“如果你觉得你一个人能够在照顾好自己的同时,也能够照顾好你弟弟?保证他伤口及时得到护理?保证他勤翻身,勤换衣,不得湿疹?如果你都能保证,我很乐意省下这笔钱。”
沈慕夏脸色阴晴不定,双手死死掐着轮椅的扶手,一声不吭地盯着商文渊。
站在门口的尤莫平见场面有些尴尬,笑着站出来打了个圆场:“慕夏,商先生也是好意,我不能时时刻刻都陪在这儿,晏紫也有工作,有两个专业的看护,对一飞的病情也有好处。”
这时一直杵在一旁的看护也开口说道:“姑娘,我们原先都是萧老爷子的看护,现在萧老爷子不在了,萧言那孩子托我们来照看你弟弟,我们一定尽心尽责。”
自从得知沈一飞铊中毒之后,沈慕夏一直坚持沈一飞的东西都要自己经手,吃的用的,她甚至生出了一股偏执,对靠近的陌生人都抱着一种莫名的敌意。
“事情就这么定了,张姨,王姨,你们先去换无菌服,之后病房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们了,有事境况和我联系,平日里的东西都要经过消毒才能带进病房。”
对着两个看护交代完后商文渊才转过身来,看了一眼慕夏苍白的脸色,声音不自觉地放缓了:“两位阿姨都是专业的看护,你不用太担心。”
好说歹说,沈慕夏仍固执地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尤莫平劝了几句也不管事,恰好这时来了个小护士,见病房门口杵了一堆人,有些不满道:“你们要么都进去商量,要么都出来,这样一直开着门,细菌进去了对病人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沈慕夏这才摇着轮椅回了病房,商文渊怕逼急了她又爬上水塔,在门外跟两位阿姨使了个眼色,自己先穿好无菌服走进了病房:“慕夏,药膏的检查报告快出来了,不然你先跟我去看一看?一飞这边有两位阿姨看着。”
沈慕夏低着头不吭声,商文渊从来不曾有过这般耐心,搬了张椅子坐在沈慕夏身边,问道:“慕夏,你信不过我?”
尤莫平此时也走进了病房,沈慕夏听到声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平静如水,轻声道:“慕夏,我也觉得商先生的安排很合理,原先我请宋医生多调两个护士过来,但是护士再好,也比不上知根知底的看护好。”
沈慕夏的唇紧紧地抿着,良久,她才抬起头,轻轻地点了点:“那好,但是白天我还是要在病房,等到晚上阿姨再来接手。”
商文渊松了口气,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看了看病床上的沈一飞还没睡醒,说道:“那趁这会儿你先跟我一块去看药膏的检验报告,这里的事儿先交给阿姨,也让阿姨熟悉一下环境。”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完毕
25自杀(已修改)
沈慕夏有些犹豫,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沈一飞,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那好,我跟你去。”
商文渊推着沈慕夏走出了病房,尤莫平也回了办公室工作。
两人走到宋医生的办公室门口,发现小小的办公室里围了几个专家组的医生,美国来的史密斯医生也在其中。
“商先生,沈小姐,我看这次的事情,需要警方介入。”
宋医生抬了抬镜框,语气凝重道:“这药膏我们医院的确有从美国进口,疗效很好,库存也不多了。但是现在我们从病人一直使用的药膏里检测出了大量的铊元素,这样的剂量,如果再迟几天发现,完全能够杀人无形。”
沈慕夏听得脊背发凉,宋医生紧接着说道:“这种情况,我们只能认为是有人蓄意谋杀,刚和院领导通了电话,我们觉得还是让警方介入比较妥善。”
办公室的人脸色都不大好看,沈慕夏的鼻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轮椅扶手的海绵垫被她用指甲掐出了个深深的印子,众人都在等她表态,她低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却说道:“我们不追究责任,只想治好病,所以不想让警察再折腾,闹的满城风雨。”
宋医生有些意外,答道:“沈小姐,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这事关我们医院的声誉,往严重地说,已经算是医疗事故范畴。报警,不仅仅为了查出责任人,我们医院也需要警方给我们一个说法。”
“我弟弟的病,我说了算,就算警察来了,也不准来查!”沈慕夏眼睛瞪得浑圆,这么多年,这点小性子依旧没改,一生气,就瞪大眼睛怒目相视。
一干医生说不出话,商文渊见沈慕夏这般剑拔弩张,知道现在谈不出什么结果,于是随便找了个由头,就推着沈慕夏往外走。
“回病房,我要看我弟弟!”沈慕夏语气不善。
商文渊笑了下,心里却是道不尽的悲凉。
“慕夏,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想起凌晨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水塔上,商文渊到了现在还惊魂未定。她想做什么?想跳下去吗?她到底瞒了自己多少的事情?似乎自她归来之后,就藏了无尽的心事,笑也淡淡,悲也淡淡,仿佛她的一颗心,经过打磨沉淀,已经丧失了大喜大悲的能力。
“一些和你无关的事。”沈慕夏想也不想地回答。
商文渊一时无话,只得推着她慢慢向病房走去。
到了病房的时候沈一飞已经醒来,身子靠在床头,手里拿着画板,笑容微微。
“你怎么起来了?”沈慕夏只有和沈一飞说话,才是永远的和颜悦色。
沈一飞头上戴着顶帽子,眉毛稀稀疏疏地歪长着,可即便是这样,也掩不住他清隽的五官轮廓。
“躺着久了,就想再画幅画儿。”他抬起手招了招,说道:“姐,我再给你画一幅吧,你坐下。”沈慕夏有些惊讶:“会不会很吃力,画板都才刚拿回来,不然等病好了再画。”
沈一飞笑了一下,右手手掌珍惜地贴着画板来回抚摸,哀求道:“画一幅吧。”
沈慕夏无奈,坐在轮椅上摆好了姿势,笑着说道:“那你别逞强,差不多就成。”
沈一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商文渊,轻轻说了句“谢谢你。”
说的声音太轻,商文渊对着他的口型才勉强认出是那三个字,隐约地,他觉得有些奇怪,心里似乎有一团缠绕着的毛球,却始终找不到毛球的线头。
沈一飞不在意商文渊如何盘算,说完之后又将注意力放到了画板上,用笔划了划方向,叮嘱道:“姐,就是这个姿势。”
沈慕夏笑了笑,侧对着沈一飞的病床,目光温柔地望着窗外的天空。
天空寥廓,初秋的云彩浓妆淡抹,羽毛一样轻柔的阳光挥挥洒洒地落在大地上,远处镜湖的湖面晕染着光圈,偶有飞鸟掠过,激起的涟漪绵绵不绝。商文渊阴云叠嶂的心似乎也在此刻略作休憩,他轻轻地走到病房的阳台,倚在栏杆上往下看。
下面就是医院的中心公园,公园里三三两两地走过一些散心的病人。庭院台阶上非常的幽静,似乎连飞舞的杨花都不愿打扰此处的安宁。
没由来的,心里似乎刮过一丝清明。
商文渊立马抬起头仔细地看了看水塔的高度,又低头望了眼中心公园不远处的停车场,心里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慕夏!”
商文渊心里有一丝愤怒,转过身回到病房的时候,却一眼看见病床上的沈一飞手指死死地抓着床单,整张脸痛的拧做了一团。
沈慕夏听见商文渊的喊声惊了一下,随即也顺着他的目光往沈一飞的方向看去。
“一飞,你怎么了?”沈慕夏下意识地就要站起来,可双腿根本使不上力,一身力气往前一倾,整个人就滑倒在地。
商文渊赶忙上前扶起沈慕夏,沈慕夏抓着他的肩膀,撑着身子就要往病床上靠。
“一飞,你怎么,我给你叫医生。”沈慕夏眼圈一下红了,拼命地按着床头的警铃。商文渊一手抓着慕夏,一手探了探沈一飞的鼻息。
沈一飞眼睛半开半张着,手脚不停地抽搐,嘴角流出一丝丝血水。
两位看护听到动静也立刻从旁边的休息室赶了过来,其中一位看护熟练地上前检查输液设备,谁知她刚走进,搭在沈一飞身上的画板就掉了下来。
“啪”的一声画板落地,喧闹的病房似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站在病床前的人似乎都被怔住了,面如土色地看着画板之下沈一飞的左手臂上插着一管中号针筒,那针筒只推进去一半,可仔细一看,剩下的针筒里什么也没有,只是空荡荡的半管空气。
沈慕夏打了个寒噤,摇着疯了一样地往外冲:“医生,医生救救我弟弟,救救我弟弟。”
护工连忙上去扶着沈慕夏,商文渊站在病床边把压在沈一飞身上的棉被用力一扯,沉声道:“坚持住。”
沈一飞似乎觉察到了商文渊的动作,明明虚弱到了极致,连眼睑上都挂满了汗珠,可还是不放心,眼睛里的神采明明灭灭。
“你说什么?”商文渊低下头趴在他嘴唇边。
沈一飞挣扎着动了动嘴唇,用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也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
“我姐……好好照顾……”
月华如水,清粼粼地铺满人间,医院外原本长得郁郁葱葱的草木,经初秋的雨露一沾,也都褪去了鲜活嫩绿的颜色。沈慕夏固执地坐在病房里,医生来了又走,沈一飞的心脏早就停止了跳动,护士将他身上的吊瓶和呼吸器都撤走了,慕夏漠然地看了一眼,伸出手捂在沈一飞冰冷的胸口上,又将脸颊轻轻地贴了上去,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熟睡的梦中人。
她记得年少时候,暮夏初秋,微凉的夜,月光花影扑了满怀,她独自跑到离家不远处的野地里,借着明堂堂的月光一边看书一边哼着不成曲的小调。她一点儿也不怕,生活固然拮据,却只更添了一份她对未来的憧憬。
就这样等着时间慢慢从掌心划过,星光水色美得如痴如醉,等到她累了倦了,微微一抬头,眉眼间莞尔一朵绚丽的花。
她静静地笑着,迎面走来的是旧时记忆里神采飞扬的沈一飞。
五官已经出落的英俊深邃,即便穿着落拓的旧T恤,也挡不住他傲气凌人的年少风华。
那些惨淡的岁岁年年,他踏着月色而来,唯恐她满心欢喜地来到这人世,却是孤身一人,尝遍这人世间的清秋离索。
沈慕夏最后一次流泪,血脉情深终究抵不过天人永隔。
窗外千山连绵,衣寒恻恻间碎尽流年,而他走得如此匆匆,自此碧落黄泉,再也没有一个人,爱她,重若生命。
就这般半梦半醒,浑浑噩噩的一场梦,梦里人,笑容缱绻,轻声告别,她伸出手挽留,可他衣袂蹁跹,转瞬间已然天上人间。
眼泪濡湿了被角,沈慕夏嘤咛了一声,渐渐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有这样一个人,信誓旦旦地和自己说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因为那么的珍惜他,那么的信任他,所以不管前路多么的艰难险阻,也决心要去闯一闯。真的很艰难啊,她要到达的那个地方,一路上没有日月星辰相伴,她只能惶恐地摸索着,坚定地试探着,一步,又一步,小小心心地走出一条路。
可她真的很害怕啊,她才二十多岁,她嫉妒那些出生优渥的姑娘,没有人给她铺路,没有人为她设想,可从前不觉得苦,是因为还有唯一的一个亲人陪在身边。他叫她‘姐姐’,他画的每一副画都是她,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她,他爱她,血浓于水,天性使然。
病床上沈一飞的身体已经开始渐渐僵硬。
一飞,你看一看吧,我再努力地活下去,再很努力地活下去。
一飞,你睡着了吗?还是你不要我了?
一飞,你画的画一点都不好看,你再帮我重画一副吧。
一飞,你要照顾我的,我的腿都断了,你为什么不照顾我?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她流过那么多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夜将所有的眼泪都耗尽了。
过了多久呢?
似乎她也忘了时间,似乎是三两天,可却又像过了漫长的一个光年。无论长短,唯一不变的是,时间,的的确确地从她的指缝间溜走了,它带走了沈一飞残余的体温,也带走了她最后的期冀。
眼角的泪迹已经干了,她的目光也渐渐地变化了,她望着沈一飞消瘦的脸颊,,眼神从最初的眷念,变为了萧索的离殇。
商文渊一直静静地站在沈慕夏的身后,第六天了,太平间里,他看着她亲自为沈一飞盖上了白布,又轻轻地吻了吻他被针孔扎的满是紫青的手背,像是在哄一个刚刚入睡的小孩子,声音轻轻柔柔的。
“睡吧。”
商文渊默然无声,悲恸过后,慕夏像是一丛柔韧的芦苇,看似柔弱,却百折不饶。她的眼中有一抹光亮,似暗夜里的一团明火,寒风猎猎,却是灼灼不灭。
商文渊想上前抱一抱她,他真的,也觉得有些害怕了。他不知道她心里究竟藏了多少秘密,而这些秘密一日不揭开,他和慕夏,乃至于牵扯其中的所有人,都不得安生。
“为什么?”商文渊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一飞不知哪来的针筒,满满一管子空气,被他死死地推进静脉。那是常人无法忍受的痛楚,他到底因何缘由,能在慕夏面前,做的这般隐忍决绝?
沈慕夏摇着轮椅转过身,太平间里,空荡荡的声音来回晃荡,她面无表情地反问道:“你这是在关心我?”
商文渊知道她脾气执拗,换着法子又问道:“那天凌晨,是谁把你抱上水塔的?”
水塔离地两三米高,慕夏双腿行动不便,绝对没有可能自己爬上那么高的水塔。
沈慕夏冷笑道:“收起你的好奇心,我们姐弟的事和你一概无关。”
商文渊习惯了她的冷言冷语,走到沙发上拿起毯子裹到她的身上,不气不急地继续说道:“医院的监视器被人动了,怕是那晚一飞的病房来了位不速之客,至于对你说了什么,你不透露,我也还猜不到。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那晚在水塔上死死盯着的地方,不是楼底下的中心公园,而是公园边上的停车场,那人就坐在车里等你跳下去,可你最后心软了。”
沈慕夏坐在轮椅上看不出有何异样,商文渊接着说道:“医院有三个大门,停车场出去之后有七条大街可以走,其中两条主干道,一条商业街,另外四条都是通往郊外。如果我有心要查,没有什么查不到。”
沈慕夏的脸色青白一片,商文渊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他知道她心里的痛,可这个节骨眼,他最怕的,不是慕夏冷漠,但是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