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她在一旁辅导,相信不久璃儿便会明白自己该做的是什么。
秋日风凉,落叶已开始纷纷飘飞,绯妩恢复原本身份坐在坤安宫外晒太阳,每到这时候,坤安宫里的奴婢皆被遣下去,周围只有风垂落树叶的声音。
空气中一阵波荡,绯妩睁开了眸子。
“何事?”
“我一直有一个疑问”凤鸣背靠梧桐枝干,目光不知在看什么。“桃夭生下的孩子不是说夭折了,夭折的孩子我一直未曾找到”
如果说桃夭被绯玉晗在元神散失前带走了找不到,但是那个孩子是在宫里夭折的,为何一直找不到?
绯妩垂眉,叹气道:“那个孩子一出生便身子弱,在娘胎里就已经近乎窒息,出生没多久便随着桃夭去了,应该是被收敛的老宫女抱走,毕竟是桃夭的孩子,现在应该在灵仪宫”
凤鸣皱眉道:“我已经去灵仪宫找过,并没有看到那孩子”
“没有?!”绯妩突然才意识到凤鸣想说什么!“那孩子的确是没了,我当时亲眼见过!”
“如果那个孩子是墨渊仙上的,也不会如此容易夭折。何况如今孩子夭折,为何连尸首也没有?”
“也许是子玉把那孩子与桃夭一起带走了……”绯妩抚额靠在一旁,声音低沉下来。
“我也想过这点,但是你说过,这孩子不是子玉的,那么子玉怎么会在与桃夭一起离开时带上这个孩子?这不合常理!即使子玉真带走了,灵仪宫之人也会通报,不会没有丝毫的反应!”
“那个孩子没死?”绯妩明白过来,桃夭生下的那个孩子可能是被人带走了,他可能还活着。“但是我当时也曾见过一眼,的确不可能看错”
“当日桃夭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何况后来桃夭去世,宫里的人心思都在神志不清的绯玉晗身上,对那个孩子也没有过多关注,也许那个孩子是在那时被谁带走了”
最大的可能是木道子,木道子很有可能因为是他师兄的孩子,所以暗中把孩子带离了这里。
绯妩也想到这点,九雪自己似乎出了问题,一直都未曾露面,木道子不可能不为他师兄出头。
“只是,可能那孩子真的夭折,他带走的只是……”
“我只是与你说一声……并不肯定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凤鸣也不再说话。
绯妩也不想去过问这件事,目前,她只能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准备过段时日,立璃儿为太子……”
“我以前也听楼主谈及过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先去看看他们”凤鸣说完便走了。
绯妩看着他离开,也没心思再晒什么太阳,直接去了月合殿。
墙后阴影黄绿相间的藤蔓中爬出一条青绿小蛇,晃了晃身子,露出凤肆那张熟悉的脸。
“没想到一个小忽略差点就露了破绽……”
“你应该庆幸把那小人偶及时收了回来没让他们起疑”
凤肆突然一个人出现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第二道声音如果云璃没有失忆也许还有印象。
“白潋!你不要在本座面前指手画脚!”
“是你咎由自取!我可告诉你,那条巨蚺虽然是元神俱散,但有没有得救还说不准!他会不会认出手中的木偶也未可知!”白色的光芒流转,白潋的声音带了几分嘲意。
“本座亲眼看见他元神都飘散出去!怎会不死!更不可能知道桃夭还没死!”
白潋听到凤肆的语气,冷讥道:“现在说这个还有何用?不知那个凤鸣把他带到了哪里,现在说什么也迟了,先去永兴城和璃儿会和!”
“你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不过,我还是得告诉你,即使绯玉晗死了,云璃也不可能会看上你,你更加没机会!可别忘了在云璃身边的是谁”凤肆瞥了一眼四周,翻身离开,没再听到白潋反驳的声音。
当初云璃不过是略施媚术,看她后来的表现,八成是当初当狐狸时跟着学的蹩脚偏门法术,竟然得以迷惑白潋几兄弟为了得到她发疯自相残杀,她认真起来简直比绯玉晗更残忍。
白潋的力量不低,他原本不打算杀他,但是他却暗中跟着桃夭差点坏了他的事!没想到他吃了他之后,竟然被反噬!
白潋借着他的身体与云璃接触,他根本就鲜少当面与云璃相处,一直都是白潋!
两方相争才会出现左右手不听使唤之事!
“明日便去永兴城”白潋沉默良久,最后开口道。
凤肆心中冷笑,也没有反驳,转身离开。
如今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也不能再做什么,只能先去永兴城去他们会合。
他们走后,坤安宫的围墙后再次走出一抹红色的身影,安静的没有声息。
木道子听到京城传来的立太子的消息时,便对绯玉晗还在世的点滴希望彻底掐灭了。绯妩来信中问及那个孩子之事,他也没想到云璃竟是这般处理。
凤肆也回到了永兴城,如今离上次离开玉楼城,已经过去近两个月之久,云璃她……
木道子斜眼瞧着正和凤肆谈天说地,笑语晏晏的云璃,心中一阵怪异。
云璃她醒后好像什么都没听到,独自发呆了两天,第三天出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正巧凤肆也回到了永兴城,两人勾肩搭背将永兴城逛了个遍。
现在,他们这行人就好像不认识绯玉晗这么个人,一切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
木道子看着一旁安静沉默的九雪,再瞧瞧与凤肆说话说得完全忘记两个孩子的云璃,不知为何觉得他们两人现在哪里似乎有些相同。
云璃两个月下来,依旧没心没肺,整个人却小了一圈。九雪师兄似乎更沉默了……
他坐在这酒楼里,周围喧嚣吵闹的说着各地汇聚的消息,云璃声音好像要盖过他们一般,更是大的出奇。好像只有他和那两个在桌子上乱爬的婴儿还在现实中。
“我昨日看见不少商船停在码头,带来了不少的异域特产,听说还有杂技表演,不如今日去看看?”凤肆一把勾过云璃的肩,邪笑道。
“这主意不错!难怪最近街上出现不少带高帽子的外邦人!”云璃什么也没吃,只一味地凤肆拼酒,两个月下来,她酒量似乎涨了不少,一口干了碗里的酒水,娇靥迷了一层薄红。
九雪指尖淡色的流光浸过,握住了云璃长袖下的手,嗓音依旧温和如水:“璃儿,莫要喝了”
“哇呜……”
“咕噜……”
两个小粉娃娃被九雪从桌上揽到了怀里,此时正探出脑袋,水汪汪的眸子瞅着母亲。
“哇呜”
鱼儿和哥哥两个小鬼头如今襁褓厚实了不少,随着天气转凉,裹得像个毛毛虫,粉嫩的小脸配着大大的眼睛无辜可怜地瞅着云璃。
云璃露出一抹会心的笑意,薄晕娇靥透出暖心的温和。
“鱼儿,焰儿乖哦……”云璃听了九雪的劝,没再继续喝,从他怀里将一双孩子接过来。
“哇呀……”
“噜噜噜……”
两个小东西扭动着小身子,往母亲脸上蹭,粉嘟嘟的小唇粘了甜甜的糕点末,擦到云璃的脸颊。
云璃两只手不得空,九雪看着他们三个,唇边含着一抹笑意,雪锦滚银的长袖轻轻拭去云璃颊边的糕点末,笑道:“如今天气转凉,焰儿和鱼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胃口大了不少”
云璃瞧着他们两个又开始拿没牙的嘴啃她的脸,鼻端皆是宝宝身上的奶香味,无奈道:“你看看,你看看,贪吃成什么样了,将来要是长成他们爹爹那般身材可怎么好?”
木道子忍不住大笑道:“我记得欧阳玉当初可不是吃肥的!你这是什么理论!”
木道子一说完,立刻意识到说了什么,噤口不言。
其他两人也没说话,云璃好像没感觉到不对,只是逗的两个孩子咯咯笑。
良久。
云璃开口道:“我打算在冬季来临之前送焰儿和鱼儿去天外……”
“云止山已经上百年不曾下雪了……”
九雪的声音很淡,与他温和的声音一样,好像冰冷的手握着一枚融融暖意的羊脂白玉,毫无突兀感的截断了云璃即将开口的话。“我也许久不曾回去了,不知现在是什么模样?我准备带着焰儿和鱼儿去看看”
木道子突然就不喝酒了。
凤肆突然就把翘在长椅的腿放下了。
几人齐刷刷的看向温声呵哄着两个孩子的云璃。
“哇咦?”两个宝宝似乎感觉到不对,漂亮的大眼睛歪向旁边。
云璃长睫低垂,看不清眸中的情绪。
“师兄你怎么现在要回山?虽说云止山适合两个孩子,但是云璃如果去天外村,母子分离太……”
“好”
不等木道子说完,云璃已经答应了。
凤肆也吃了一惊。
两个小团子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粉嫩的小脸贴着娘亲软软的胸口,小嘴打了个呵欠,晶莹的漂亮眸子浸了一汪水。
云璃轻轻拍了拍他们,一双小宝宝往母亲怀里拱了拱,睡大觉去了。
“这两个小鬼头,还不知道自己娘亲把他们给甩了,还睡的这么香,太欠揍了”凤肆戳了戳两个小娃娃软软的小脸,越戳越上瘾。
哎呦,太软滑了……
云璃一巴掌拍他的咸猪手。
九雪没再说话,木道子摸了摸下巴,看着云璃有些不解。
云璃哄睡了两个孩子,九雪抱着他们俩小兄妹去楼上休息。转头云璃便换了一身男装,与凤肆出去看什么杂技表演。
木道子也没拦,云璃最近精神状态太反常,出去逛逛也能散散心,不要太郁结。
永兴城内车水马龙,水道纵横,小舟穿街过巷。小摊小贩比玉楼城更加密集,到处皆是小摊贩叫卖的声音。
云璃神态自然的穿梭在大街小巷,凤肆刚刚说是去买风筝,竟一时还没跟上来,云璃也不着急,一个个逛着小摊子。
胭脂水粉、布匹绸缎,还有小吃烫锅,摆几个小方桌,葛布撑起一片小天地,吃的人还不少,各个辣的满头大汗还大呼过瘾。
云璃唇边漾起一抹笑意,市井里民生百态,情绪各样,心里似乎好受些。
她记得爹曾经与连尚书联名上书提出永兴城水运对整座城的商业促进影响,子玉招大臣商议后同意了此事。永兴城发展迅速,他曾经高兴的告诉她,将来他要带自己来这里吃最有名的杏花酥……
他还说要学会了做给自己吃,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厨艺有多烂……
她记得后来,她再次以云璃的身份见他时,他厨艺进步了,再也不难吃了,她却不会和以前那样,高兴的告诉他,他做的其实很好吃……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连这些也忘记了,甚至,连永兴城,这座最繁华的江南古城也忘记了。
她看着他在酷暑之下在门口站一天只当没看见;她明明知道他每日准时等在落水亭只是想看自己是不是安全回到月合殿,却从来没有多看他一眼;她看见他在那呛人的厨房纡尊降贵累了一天,高兴端着点心到她面前,她却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扫落一地……
甚至,他心里难受,捡碎片把手伤了,她也狠心的当是活该……
他怕自己看到,还怎么小心的藏着,她却只觉得可笑。
怎么会这样,她怎么会对他这么狠心?
那个傻子真的从来就没有变正常,一直都那般痴傻……
“店家,我要这个杏花酥,这个哦!”痴愣的声音很陌生,可又是那么熟悉的赤子般的纯粹的惊喜。
“傻子,这个刚出锅,还烫得很,我给你包起来”
“好哦,谢谢你”从店家手里接过油纸包裹的杏花酥,傻子赶紧捂在怀里。
老店家摇摇头看着他离开。
云璃鬼使神差的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连蹦带跳地回去,褴褛的衣衫裹着单薄的身子,长长的布条在寒风里摇摆不定。
傻子拐过一条巷子,似乎有些害怕,低着头抱紧怀里滚烫的杏花酥,一路小跑往前冲。
云璃静静地跟在他身后,他回头时似乎看见了她,又好像没看见,只是警惕的看着深巷子四周,匆匆忙忙往前跑。
“傻子,又要到了什么好吃的?还想独吞?还不赶紧交出来!”沙哑嚣张的声音带了痞气,从巷子里的另外一面传来。
云璃看着从巷子里围上来的一群乞丐,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围在中间不知所措的傻子。
“你们别抢……别抢……”傻子试图冲过去,却几次被几名乞丐挡回去。
“傻子!还不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打死你!”带头的乞丐一脚踢向傻子,傻子被踢的跌落在地,紧紧团在一起,护住怀里的杏花酥。
“你们别抢,这是给我娘子的……是给娘子的……”
“傻子!痴心妄想!也不想想那位柳小姐可是柳大商人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你!柳家早在你们家败落就退了婚约!人家柳小姐早就不要你了!傻子!”
“呸!别人还稀罕你这点东西!还痴心妄想柳小姐是你娘子!还不把东西拿过来!”
一群乞丐对那傻子一阵拳打脚踢,傻子死也不愿意,褴褛的衣衫露出来许多青紫的伤痕,有很久以前的也有刚刚新添上的伤口,大大小小不计其数,几乎看不到完整的皮肤颜色。
“真是的!每次都要给点教训!”
“给我往死里打!”
一群乞丐红了眼的脚踢踩踏,傻子意识已经模糊,无力再护着杏花酥,那滚烫的杏花酥从他怀里滚落而出,在冰冷的空气中散发着甜香。
乞丐头子弯腰去拿,那傻子瘦青的手死死攥着不肯放。
“娘子的……娘子说喜欢……娘子的……不……不要抢走……”
“死傻子!说了那柳小姐根本看不上你!”
乞丐一脚踩重傻子的手,拣起犹自温热的杏花酥,刚要打开油纸,杏花酥已经无缘无故从手中消失。
霎时大惊!
“谁!谁拿了本大爷的东西!”
“老大!是她!”
众人四处一扫,就看到不远处安静立于一旁的云璃,她一袭白衣清华,面上没有多大的表情。缓缓走到这群人之中,那种淡漠森寒的气息骇的一群乞丐止不住往后退!
竟然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这东西就到了她的手里!
“你……你是谁!”
云璃细长的眸子半眯,倏然欺身上前!卡住乞丐头子的喉咙!速度快的常人视线难以企及!
“渣滓……该死!”
“咔嚓!”一声脆响,乞丐头子以怪异的姿势微顿在地!眨眼没了气息!
“杀人了!杀人了!妖怪啊!”
一群人尖叫着四散而逃,胆小的连逃都不敢逃,小腿发软。
云璃墨瞳幽暗,森寒如地狱走出的白衣修罗,素白的五指白芒突闪,四周犹如无形的墙,困住了数十人乞丐!
“救命啊!救命!”
“求求你!求求大侠饶……”
白衣飘然,妖绝的容颜窒息般蛊惑人心,青丝妖娆,肆意凌然。陡然间,一群乞丐仿佛被什么无形中卡住喉咙,瞪大了眸子看着眼前的女子!似乎连害怕都忘记了
桃灵原形,她到底是发怒了……
傻子呆呆的看着她,不知道是不是他快死了,所以看见了娘子一样好看的神仙……
云璃蹲下身,捋开傻子鬓边的脏污凌乱的青丝,露出一张清秀年轻的脸,只是瞳孔呆滞,没有常人的灵动。
他,真的是一个傻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傻子。
她已经从那个乞丐头子的眼睛和其他乞丐眼睛里读出了关于这个傻子的信息。
不知是不是世事当真如此之巧……
苏煜,永兴城苏家的独生子,五年前苏家败落,原本苏家与江南盐运大商苏家是指腹为婚,两家同为盐运大商家。柳家生有一个女儿柳梦烟,是苏煜的指腹为婚的未婚妻。
只是,苏家败落后,家主离世,只剩一个唐煜受不得如此双亲家人皆去世的打击,疯癫痴傻,柳家毁约将柳梦烟嫁给了京城玉王爷当六妾,以图生意长胜不衰。
虽是妾室,玉王爷也是痴傻,但权势滔天,没人不卖柳家薄面,柳家如今一跃成为江南第二大商贾,仅次凤家。
没想到,世事难料,竟然让她遇到苏煜。
柳梦烟,也许子玉是曾有那个一个妾室,但她真的已经不记得了,几年过去了,她嫁入王府之后,妾室便都遣出王府,她哪里都能记住名字?
苏煜也许一直记着幼时与那位柳小姐之事,柳小姐或许曾告诉他喜欢杏花酥,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虽疯癫,讨了铜板就买杏花酥送到柳府门外等那位柳小姐。
她的子玉与他如此相像,子玉当初不顾一切,被人嘲弄,被滚烫的油烫的胸口通红,只是因为她随口一句,喜欢那温热的饼……
“送……送给娘子……娘子喜……喜欢……”苏煜有些意识不清,只是一味重复。
云璃轻抚他清秀脏污的脸,温柔的眸子透过他仿佛看到那个傻得不行的欧阳玉。
“你娘子很喜欢……很喜欢……”
云璃指尖温和的光芒流转,苏煜身上青紫的於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苏煜睁大干净的墨瞳痴痴地看着她,似乎更加痴傻了。
云璃微凉的指尖摩挲着他的脸,唇边含着温柔的笑意,眼睛却止不住的落泪。
苏煜似乎有些不知所措,想拿自己的手去擦,又怕自己的手太脏,无措的看着她。
“娘子别哭……别哭……”
“……子玉”
子煜……
如此之巧。
“娘子吃,娘子吃……”苏煜有些失措的打开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拿出杏花酥。
云璃眼前有些看不清,点头接过,轻咬了一口,眼泪怎么也止不住,掉到了苏煜的手背,温热温热。
“娘子不哭……娘子不哭……”
“……好”
“娘子好吃吗?以后子煜每天都给娘子做好吃的好不好?”
云璃呜咽难止,捂住口,不断的点头。
“桃夭!”
凤肆无法相信眼前所看到一切,无法相信,云璃竟然半跪在肮脏的地面,与一个陌生的傻子这般亲昵!
她难道忘记了,绯玉晗已经死了!这个傻子不是欧阳玉!
如果不是她启动法力,他甚至都找不到她!看了一眼四周狼狈的情形,凤肆心中升起一股怒意,上前猛然抱起云璃,一把打开她手中的杏花酥!
“娘子!”
“她不是你娘子!傻子!”
云璃挣开凤肆,一把推开他!“子玉!”
“桃夭!你看清楚!他不是绯玉晗!绯玉晗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他没死!”云璃不敢相信,却被凤肆猛然拉回了现实!“子玉没死!他没死!他怎么会死了呢?他说过,会陪着我,陪着我的!”
云璃有些歇斯底里,她不相信他已经死了!
他怎么会这么就弃她而去?
是不是她太任性?是不是她太凶了,所以子玉躲起来了?她会改的……她会改的!她再也不任性了!她再也不会再惹他生气了!为什么,为什么她都这么做了,他还是不出现?
“桃夭!你再骗自己也没用!绯玉晗是真的死了!”
凤肆不知该如何说,他不明白,为何云璃会有这么大反应,她不是失忆了?她不是不记得欧阳玉曾经痴傻过?为何……为何会把这个傻子认作是绯玉晗?!
这不可能的!
她不该对绯玉晗的死有这么大的反应的!
云璃挣脱不开,无法接受这么突然残忍的冲击,她知道子玉死了,和当初一样,就这么在她怀里消失了,可是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怎么做!
“桃夭!桃夭!”
云璃又昏了过去。
凤肆沉默的看了一眼在地上乱爬寻找杏花酥的傻子,那几个乞丐也已经逃散了。
凤肆什么都没说,抱起云璃离开了这里。
苏煜从角落里找到那才咬了一口的杏花酥,小心的藏在怀里。
“娘子喜欢……娘子喜欢……”
·
云璃这么一睡,似乎就不愿醒过来。
凤肆什么都没说,但是木道子和九雪似乎也明白大概,也不过问。
“桃夭也没受伤,都过去十多天了,怎么还是不肯醒过来?”木道子有些无奈。
“我去把焰儿和鱼儿抱过来……”九雪站起身,没再说什么。
璃儿不愿醒,他不能强行唤醒她。
“我出去打听消息,看看京城那边情形如何”木道子叹气,也离开了屋子。
京城之中,另外两个孩子也传的神乎其神,欧阳璃册立为太子之事朝中即使有反对声音,但如今事已成定局,也不能如何了。
他也许过段时日要回京城看看。
初冬季节来临,天气愈发冷,两个孩子窝在深眠的母亲怀里缩成一团。
他们还年幼,冬季对蛇类是一个小小的考验,他们又承继了母亲的一半血脉,并没有冬眠抵御严寒的习惯,小小年纪又无法自行御寒,只能依靠外面的温暖。
“哇呜……”
稚嫩的嗓音呜咽,往母亲怀里拱。
云璃长睫颤抖,搂紧一双幼儿,淡色的光芒流转,护住一双孩子。
两个小家伙轻咛一声,安静的睡着了。
云璃撑臂起身,拉起被子盖好焰儿和鱼儿,抬眸看着走近屋内的凤肆和木道子。
“师兄说你放不下孩子,所以我们只能出此下策”木道子出声道。
云璃没说话,如今的她整个人小了一圈,绯玉晗的死,她如此剧烈的反应,恐怕……
她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记忆。
木道子不由看向身后安静站立的九雪,白衣胜雪,清冷温雅。
师兄他恐怕是第一个知道的,却一直都当做不知道。云璃不说,他也沉默。
“璃儿……”九雪的声音依旧淡雅,唇边噙着温和的笑意。“我打算明日回云止山,两个孩子我便带走了”
如果,你念他们,便到云止山来看看。
这句话,他到底是没说出来。
唤醒她,是告诉她,孩子没事,他会带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他会护着她的孩子。
他曾说过,会疼他们的孩子。
云璃薄唇苍白,说不出话来。
她恢复了记忆,她知道九雪是谁,她知道所有的事情,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也无论是子玉还是九雪,又或者是墨渊。
她不说话,不说这一切,只是因为九雪。那个对她说会永远替她剥桔子的九雪,会带着她来永兴城隐居的九雪……
室内安静异常,九雪说完,转身离开,长长的青丝荡出黯淡的弧度,雪衣似乎也失去了平日的光泽。
初冬时节,永兴城并没有玉楼城那般冷,但是两个孩子却是受不住。
他们需要大人护着才能安全度过即将到来的严冬,这里没有适合他们的地方。
第二日,九雪站在凤栖梧的门前,雪衣霜华,泼墨青丝在空荡荡的空气中轻轻漾起,逐渐化作霜雪之色。
“师兄,她走了”
“搞没搞错!她竟然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消失了!”
凤肆令人将整个凤栖梧翻了个遍,竟然都没找到云璃!
她一夜之间,竟然带着那两个小鬼,从他们身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九雪抬头看着西边,仿佛还能看见云止山百年前始终未化的积雪,是雪将那个孩子带到他身边,那曾经的小狐狸……
永兴城从未下雪,这里繁华如锦,没有了陪自己的人,她也不再留恋这里。而他,也没有了停留的理由。
“我回云止山了”
九雪淡雅的声音带着冰雪的沁冷,雪色的身影离开了这座古老的江南古城。
“哇呜呜……”
“哇啊……”
两个孩子一路上叽哇不停,云璃唇边沁出笑意,点了点两个小家伙小小的鼻尖,覆上襁褓的一角。
“天冷了,宝宝要乖乖的好不好?”
“哇呜……”
“还不乖!小心娘亲把你扔下马车不理你们了”云璃小心的将两个孩子放在厚软的车座上,掀开车帘,看着车窗外倒退的风景,轻声叹气。
她不想再欠九雪什么。
他们前世的恩怨如今也清了。
“娘亲,焰儿和鱼儿真可爱呀!呀呀!快叫罗哥哥”小罗凑近两张小脸,咿呀咿呀的学着两个小家伙左摇右摆的摆手臂,云璃看着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我让你办的事情如何了?”
“娘亲放心吧!那个姓柳的没好下场!他们家走运,有一个金蟾护佑才一帆风顺,不然那个柳梦烟被贬回去之后柳家怎么会还这么昌盛?”小罗逗着两个弟弟妹妹,随口道。
“金蟾?”云璃不解。
“是啊,那个柳奸商把苏家的金蟾拿走了,害了苏家,才会这样,真是好人没好命,祸害享富贵!我把那只金蟾给捉来了,在娘亲身后的那只罐子里!它化成了一座纯金金蟾,我把它打成懒蛤蟆了”
“啊?”云璃头晕。
“娘亲,你放心吧,它好坏不分,活该啊!至于苏家的那个公子,他的痴傻是天命,小罗道行有限,也改不了他的命,只能把他送到一个富贵人家当公子了,那家也是姓苏,只是独子早死,我改了他们的记忆,让他们以为他们的儿子没死,只是大病一场后傻了”
“是吗?如此也好”云璃安心不少,如此也不错,那个苏煜命途多舛,她与他也算有缘,如今他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也算帮他一把。
小罗瘪嘴,他没说,那个傻子的一部分记忆怎么也改不了,抱着一个冷饼子当宝贝,怎么也不肯放手,整日喊着娘子,怎么也没办法制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傻子想成亲了。
云璃哄着两个孩子睡觉,也没多问,如今又小罗和影魅帮忙,她自己时常看着,也可以护着孩子不受冬寒影响。
“对了!”云璃似乎想起什么。“你不是说把那只金蟾打成了蛤蟆,怎么没听到蛤蟆叫?”
“这个……这个……”小罗汗颜。
影魅低笑,从云璃身后拿出那只小的可怜的小首饰盒递给云璃。
云璃嘴角微抽,上下看了一眼这盒子。
“怎么这么小?”
“主子,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云璃打开盒子上的盖子,看到那只肥胖的挤成一团肉团子的蛤蟆,还没来得及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不叫,越看越熟悉!
“是你!”
【125】母子相见·子玉,你输了
云璃诧异的看着这金色的蛤蟆,想把挤成肉团子的蛤蟆抠出来,怎么也抠不出来,只好把首饰盒往脚边磕了磕。
云璃汗颜地瞧着四四方方的肉团,弹了弹他肥嘟嘟的身子,抬头问一旁的小罗。
“你是怎么把他塞进去的?”
“他自己蹦进去的”小罗睁眼说瞎话。
“呱呱!”蛤蟆说话了。
云璃揉吧揉吧,他总算是恢复了知觉,赶紧后腿一蹬,蹬出了云璃的掌心!
“哇呜”
“呱呱!”
他这么一蹬,蹬到了鱼儿的小脸上,鱼儿小爪子胡乱抓,直接就捏住了他,蛤蟆又是一阵叫唤。
“放开本大爷!救命啊!”
小罗不理他,鱼儿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手中肉感十足的肉团子,使劲捏,捏的蛤蟆蹬腿伸脖子,直翻白眼。
“咯咯”
云璃终于看不过去,从女儿手中把这位大爷解救出来。
“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云璃将他放在车座上,轻声问道。
如果她没有认错,当初子玉派了一位蛤蟆精在自己身边,只是她当初不喜长的太丑的生物,她好像对子玉说怕看长了以后宝宝长的丑,子玉后来也没勉强。
怎么现在当起了招财的金蟾?
蛤蟆伸了伸腿,以一个怪异的盘腿姿势坐在云璃身边,老气横秋道:“王妃有礼,我已弃恶从善多年,现在正在学习招财术,已不做侍卫……”
“娘亲别听这只癞蛤蟆胡说八道,他仗着一点特殊本事,把那个横行霸道的柳家扶到了江南第二大商家!这种助纣为虐的虫子,真该炖汤给弟弟妹妹补身子才好!”
小罗凑近云璃身边,一屁股直接坐在了这位头上。
“呱呱!你你你……你胡说!我本来就是只是祝财……哎呀!”
小罗挪碾屁股,蛤蟆一阵怪叫。
“好了,小罗,不要再折腾他了”云璃转眸,想到一个主意,摊开手让金蟾爬上掌心,笑道:“我听说江南柳家的家主似乎并不擅长经商你都能助他在几年之内坐上永兴城商业老二的位置,果然是有本事”
“那是那是!”蛤蟆当即得意了,这是他最擅长的,招财进宝是天生的能力。
云璃不由好笑。
“你现在打算去哪儿?”
“这……”
蛤蟆看了一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小罗,小罗大有他一出去就剁了他的架势,他只是小小的蛤蟆精,法力哪里能打得过他?
“娘亲,你别看他长的又难看又没用,还一副好欺负的傻样儿,其实,捣烂了能治蛇毒!不如小罗现在就把他给……”
“呱呱呱!”
蛤蟆吓得乱蹦,立刻躲到了云璃身后,大灯泡眼惊恐万状的看着小罗。
这个小孩怎么这么恶毒!竟然要捣烂他!
云璃拦着小罗,佯气道:“以后不许欺负他,你再欺负他,娘亲要生气了”
“知道了……”小罗瞪了躲在云璃身后的蛤蟆一眼,转头又去和弟弟妹妹玩耍去了。
蛤蟆心有余悸地瞧着小罗,晃了晃身子,变成了一个刻板的青年人,衣服上绣着夸张的铜钱纹,与当初她印象中的蛤蟆有很大区别。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秦醉”
“是吗?”云璃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名字。“你知不知道柳家与那个苏家的事情?”
“知道!这个柳家和苏家刚开始是世交,两家交情很好,后来……”
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云璃细细的听着别人的故事,思绪却有些远。
她本来打算不回去玉楼城,但是有些事情,她需要亲自去弄清楚。
“娘亲,我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就算护着宝宝,也只能护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们就要走了”小罗看着两个吐着泡泡,睡得正甜的宝宝,靠在车壁上,对云璃道。
“哇,又是两个一模一样的奶娃娃,玉王爷泉下有知,也该乐死了!”秦醉突然惊呼道。
“啪!”
“哎呀!你又人身攻击我!”秦醉赶紧远离小罗,刚想说什么,见云璃神色难明,立刻知道为何这暴力古琴要打自己了。“我……我不是有意的……”
似乎是为了弥补过失,立刻又道:“其实我也感觉到这两个孩子和那两个孩子情况不一样,其实你们不必一定要用法力护着,进了宫,地龙在冬日温度高,安全过冬是没问题的!”
“你懂什么!”要是进宫了,还不被立刻发现!小罗不赞同道。
云璃却眸光亮了亮。
“你说得不错,我这是关心则乱,竟然忘记了这一点!”
“可是,娘亲,你一进宫就会被发现的……”小罗不放心道。
“谁说一定要是宫里才有地龙?”这玉楼城里,有很多地方有。
“这玉楼城是天子脚下,虽说富庶,却到底不如永兴城繁华,能一个冬季恒温的地方不多,除开普通富商之家,只有凤来仪和逢源楼有可能,娘亲是要去这两个地方?”
“我不能去逢源楼,凤来仪的势力似乎是子玉的人,我也不能去……”云璃垂眉,思索了一阵。逢源楼人太多,很容易被查到,凤来仪与绯姨肯定有联系,她更不能暴露。
凤来仪……
云璃突然想起一个人!
“小罗,你出来时,知道那位南冥国主现在住在哪里?可回国了?”旃檀是南边国度的人,他们远方的尊贵客人,不可能会怠慢,何况,他们绝对比普通人更怕冷。
西苗终年酷热,这里冬日寒冷,哪里是他们待得惯的地方?
“那位国主似乎这个月月底打算回国,也许应该还在玉楼城,恐怕,他们也是住在皇宫里,并不住在西城外夷馆那边了”
“这倒无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失忆后不记得旃檀,如今不知他还认不认得她这个哥哥?他似乎已经知道自己是玉王妃,上次在回廊的对话,恐怕是他有意对她说的。
“娘亲要去找那个苏旃檀?”
“我如今大概也只能找他了”云璃抱起睡得香甜的两个奶娃娃,无奈道。“我们随后就到玉楼城,先找个不起眼的客栈酒楼落脚才是”
这段时日来,与当初水路慢悠悠的行程相比可谓是飞速。
五日来连续赶路,马上就要达到目的地。天气也愈发的冷,两个孩子即使没有冬眠这种习性,但多少还是带着父亲的特点,变得比平常嗜睡,云璃也不敢耽搁。
玉王妃难产而死,玉王爷也随着去了,这件事玉楼城几乎没人不知道,自然也包括苏旃檀。
这段时日气温虽冷,但天气清朗,街上依旧热闹非凡,各家客栈酒楼的生意也不错。
“拿酒来!”
“这位客官!您已经喝了不少了,不能再喝了!”店小二朝掌柜的使眼色,掌柜的撇下算盘,看了一眼摆满酒坛的桌子规劝道。
“你还怕本公子没银子付账吗!”苏旃檀掏出一锭银子,砰的一声砸在桌子上!“给我再来几坛!”
“哎!客官客官!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苏旃檀一把扫开掌柜,抄起小二怀里的酒坛仰头就灌!摇摇晃晃地抱着酒坛子就出了客栈的门。
大街上行人摩肩擦踵,但他想见的人却没了……
没了!
哥哥,不醉不归!
喝酒伤身,不可多喝。
哥哥是不是喝不了酒?
胡……胡说!谁说我不行?
“哥哥!你这个大骗子!大骗子!”
苏旃檀疯了般,举起酒坛在大街中央大呼小叫,路人纷纷怪异的看着他。
他一路抱着就坛子,也不管别人怎么看,几次撞翻路人小摊,依旧故我,惹来一阵阵叫骂声。
“驾!”大路中央传来了赶马声,辘辘车轮的声音使两侧路人纷纷自觉避开,唯有苏旃檀依旧站在路中央,摇摇晃晃的边走边喝。
眼看就要和迎面而来的马车撞上,他突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软倒在地!醉晕在马路中央!
酒坛啪的一声碎裂,满地的酒水洒出,在马路中央漫开。
“天啊!那个人疯了吧!”
“要出人命了!马车要碾上去了!”
路人传来一阵阵惊呼声。
“吁!”赶马车之人是一位墨衣少年,匆忙拉住马蹄,马猛然竖蹄,大大的打了个响喷,停在了苏旃檀面前。
“怎么了?”车帘内传来了一道清越的嗓音,众人忍不住往垂着的车帘望去。
“娘亲,是一个酒鬼躺在路中央,挡着我们的马车”墨衣少年瞥了一眼横躺在路中央的人,回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