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容白色银纹长靴踏过箭羽,转身离开,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了腿。
稚气哭诉的声音传到耳边,惊呆了两名太监,也凌迟着花容的心。
“娘亲!你不要走!璃儿知道错了!璃儿以后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娘亲,凌儿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你不要丢下凌儿好不好?凌儿真的好想娘亲!娘亲,你要走,也带着凌儿好不好?”
“璃儿和弟弟会听话的,和另外一个弟弟一样听话,娘亲,你不要丢下我们!”
两个孩子抱着花容的腿,怎么也不肯放开。
他们好高兴,娘亲没有死,可是娘亲为什么不喜欢璃儿和凌儿,为什么生了弟弟就不要他们了?
【127】哄宝宝·怒斥花容
是不是他们哪里做的不好,没有另外一个弟弟听话?
两名没有被箭势波及的太监却是吓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眼前两位混世魔王的小皇子抱着眼前秀气的书生不放,不知作何反应。
娘……娘娘?!
娘娘不是死了吗?!
“娘亲,你不要凌儿了……”
“娘亲,你不要走,不要走……”
花容指尖颤抖,说不出话来,她是想说自己不是他们的母亲,但是有些事情即使是没有办法而为之,也会给两个孩子带来心理阴影,他们的母亲不承认他们!
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种话来。
“璃儿,凌儿,你们的娘亲已经有另一个孩子,你们对她来说,只是多余的!”连雅冷笑的看着花容,痛苦吗?她会让她知道,生不如死是如何的痛苦!
“你胡说!娘亲不是的!不是这样!”
“娘亲不是……不是……娘亲……娘亲只是……只是……”
两个孩子抱着花容不松手,却找不到理由反驳连雅,执拗的坚信娘亲不会丢下他们。
夕阳早已落山,夜色笼罩整座昔日辉煌的宫殿,金色的琉璃瓦沉入黑暗,两名太监只能隐约看到前方的身影,一人匆忙回殿拿灯烛。
夜色对于连雅和两个孩子来说,与白日无二。
“两位小殿下,天色暗了,你们祖母还担心你们……”花容的声音有些缥缈,明暗的灯火映着她的侧颜,看不清神色,也没有理会连雅的挑拨。
花容没有回头去看,夜风中,发带随着青丝飘扬,身影从两个孩子的身边消失。
凌儿和璃儿因为花容的消失,蓦然跌伏到地面,手心擦到地面,火辣辣的疼痛。
“娘亲!你不要走!不要离开璃儿!”
“娘亲!你带凌儿和哥哥一起走好不好?娘亲!你不要丢下凌儿!”
两个孩子跌跌撞撞地站起身,盲目追赶,稚嫩的嗓音带着沙哑哭喊,再没有平日冷凛的皇子太子模样。褪去那刻意的成熟,到底是不足五岁的孩子,父亲去世,母亲却不要他们。
“娘亲!娘亲你不要走!不要走!”
“娘……唔!”
“哥哥!哥哥!”
璃儿一头栽倒地面,磕得膝盖陡然软下去,稚嫩的嗓音一滞,扑到地面无法动弹。
“娘亲……娘亲为什么……为什么不要璃儿……璃儿和弟弟会听话的……”
冬日的夜冰寒浸染,外面隐隐有呼喊寻人的声音传来,烛火明灭。
花容背靠着冷硬的墙,虚软下去,紧紧捂住溢出的呜咽,白色的身影淹没在在漆黑的角落。
子玉,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两位小殿下,太后娘娘正派人到处寻找你们……”
“殿下,我们回去吧”
两名太监听到外面的动静,一人匆忙出去说一声,另一人在深夜中继续跟在两个孩子身边,也不敢上前去扶,只能站在一旁打灯。
“娘亲……”
“娘亲,凌儿以后会听话,再也不惹娘亲生气了……”
凌儿做好孩子,可不可以不要丢下他们,为什么……为什么父皇不要他们,娘亲也不爱他们了……是不是他不好……
他以后会改的,会改的……
“太后娘娘!两位小殿下在这里!”
“快快快!”
绯妩找到两个孩子时,两个孩子倒在冰冷的地面抽噎不止,小小的身子缩抱在一起微微痉挛。
“璃儿!凌儿!”
绯妩脸色惨白,匆忙上前去抱两个孩子!
宫内的太监宫女立刻吩咐人去请太医。
璃儿和凌儿不肯跟着绯妩走,小脸沾染了泥土哭花一片,眼眶通红,唇色微微发紫,稚嫩的嗓音沙哑哽咽。
“娘亲……”
“娘亲不要走……”
绯妩听到两个孩子有些意识不清的话,陡然愣了愣,手背抵着鼻尖,眼眶瞬间一红,制住眼中蔓延的湿意。
什么都没有了,子玉死了,什么都变了,可怜她的两个孙儿心心念念的都是他们的娘亲。
“乖孩子……”
绯妩抱起两个孩子,指尖流光微转,璃儿和凌儿抽噎着昏睡过去。
“回月合殿”
“是”
打灯的宫女太监在前面为太后照明,有下人过来接两位殿下,绯妩神色冷凝,没有把两个孩子交给任何人。
那两名跟在璃儿和凌儿身边的太监低着头,左右扫视一周,没看到刚刚的白衣人,微露疑惑,跟在绯妩身后离开。
“媚儿……你难道不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连雅披头散发,幽幽的嗓音在黑夜中清晰异常,唇边嘲弄之意明显,晃着脖子,上挑的眸子冷笑的看着绯妩。
“比如,为何你的两个宝贝孙子会变成这般可怜模样?比如,为什么,他们会喊着那个已经死的无情女人?那个女人已经生了别人的孩子逍遥快活去去了,恐怕早想丢开这两个扫把星,如今只是这么做了罢了……呵……”
绯妩脸色铁青。
“将连大小姐拖进清绝宫!”
“恼羞成怒?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你自己,绯媚,你别忘记了,是你告诉我我是绯妩,我才想着这身份接近玉晗!哈……不过我不妨再告诉你,冷花容刚刚就出现了,她和她师父生的孽子也活着!看见你的两个孙子了吗?是那个女人把他们扔了!”
绯妩的身影早已离开清绝宫,连雅露出得逞的笑意,绯妩还不是相信了……她听得见!
她的两个孙子变成这样,她怎么会不去追查缘故?玉晗已经死了,她还怕谁伤心?
清绝宫冷的没有人气,连雅被几名太监粗暴地拖入湿冷的内殿,内院中安静的落针可闻。
花容的雪白的缎带在冷风中飘摇不定,目光随着绯妩离开的方向移动。秀长的身影单薄清冷,风吹过来,好像能推动她向前踉跄。
她愈发清瘦了。
凤鸣从旁走出,站在花容身前,狭长的眸子中有几分复杂。
“你想去哪里?”
花容没有回答凤鸣,只是看着他,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凤来仪的人果然是无所不能……”
凤鸣没说话,凤来仪不是无所不能,至少,他们一直不敢确定,原来玉王妃没死。也无法去救楼主,这世上只有一个玉王妃可以救他。
“你告诉我,子玉没死是不是?”
“他死了”
凤鸣狭长的眸子深沉,与绯玉晗有三分相似,认真的看着花容。“他死了,他的元神飘散是事实,桃夭,没有人比你自己更清楚!”
元神散失,会去追寻最在意的人,桃夭恢复了记忆就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就是这般原因,她才会回到这里。
她迟早要离开,凤来仪的暗妖已经打探到,桃夭去找了伽罗大师,她一定已经知道了绯玉晗的一切,不愿意见两个孩子,也是因为不久就要离开,怕是徒惹悲戚,不如狠心不见。
花容沉默,靠着墙缓缓蹲下身,脸埋在膝盖里。
不知道该怎么办,从来不会这样,以前多任性,总有一个归处,总有一个人在等着自己回家。突然间什么都没有了,她该去找谁?
父亲没有了,子玉也没有了……
“我想见我的孩子……”花容的声音艰涩沙哑,她也很想抱抱璃儿和凌儿,可是她不知道离开后会不会有机会回来,她怎么敢这么不敢不顾的去疼他们,最后又狠心的一去不返?“我不能见……我不能见……”
花容僵硬地摇头,她不能见……
焰儿和鱼儿还小,她可以疼他们,即使离开,他们年龄那么小,不会记得这一切。可是璃儿和凌儿不一样,他们长大了,她不能去。
“璃儿和凌儿如今大约是睡着了,你去看看也好,他们不会知道……”凤鸣揽起花容,轻叹。“你回来不也是为了看他们?”
有些事情已经无法去改变,只能如此。
就好像,他从来没想过,绯玉晗会做到这一步,也不曾料到桃夭会重新回到这里。
他一直觉得桃夭是没有子玉爱她那么爱子玉,事实上,桃夭似乎因为当年之事,无论是什么都会第一时间护着自己的心不会再次受伤,只是,她现在却回来了……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凤鸣思索片刻,出声道:“你与你师父的孩子是否还活……桃夭!”
花容脸色白惨,并未听清凤鸣的话,猛然呕出一口腥甜,苍白的手撑着青苔遍布的墙垣,勉强支撑住身体。
“桃夭!你这是怎么回事?”
花容摁住胸口,摇头拒绝了凤鸣伸出的手,良久方道:“无事,只是内灵有点不稳,以后自然会适应……”
花容抬起手腕,玉环莹润的光泽流转,似乎是在印证这个说法。
凤鸣没有再问,心中却隐隐疑惑,怎会如此长时间还不稳?
“你刚刚说什么?”花容擦净唇边的血渍,轻声问道。
凤鸣眸光闪了闪。“没什么,稍后我带你进月合殿……”
“……多谢”
花容不再多问,细长的眸子凝着手腕淡色的玉环,垂眉不语。
月合殿的一草一木都刻着熟悉的气息,花容悄无声息的再次进入内殿。
安神香袅袅,饕餮镂文香炉旁,仙鹤长脚灯跳跃着晕黄的灯光。红漆几案上堆积着折子,画筒中零散的插着几卷古画,屏风后内殿,明黄的榻上,绯妩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两个孩子安睡。
凤鸣没有进去,转身便离开了。
花容再次踏入这里,挽起帘角,轻不可闻的脚步并没有遮掩。绕过折屏,白衣曳地,青丝柔顺,恢复了她女装的模样。
绯妩此时撑着额头,按揉额角,眸中难掩疲惫。听到衣摆极细的摩挲声,并未回头,微哑的嗓音道:“两位殿下已睡下,这里不用伺候,你也出去”
花容闻言,长袖下的手微拢,安静的站在绯妩身后。
一袭白衣带着熟悉的桃香,绯妩闭上眸子,没有听到宫女退出的声音,却也没有进来的声音。
“今日怎么用了桃香?以后不要再用了……”子玉在时,这殿中整日皆是桃香,似乎没有了这味道,子玉便无法忍受。如今,子玉也不在了,这味道也该散了……
“娘亲不要走……娘亲……”
凌儿梦魇般抓住被子,初冬的季节,却是满头汗意,清亮的嗓子因傍晚时的嘶喊,已经沙哑。
绯妩轻轻拿起温热的帕子轻轻拭去孩子额角的汗,沉默不语。
下午之事,她已经问清楚了。
桃夭她是真的还活着,既然忍不住来看两个孩子,为何却如此狠心?难道她师父的孩子就是宝贝,子玉的孩子就不是她生的吗?!
绯妩心中揪疼,她实在不明白,为何桃夭失忆前后会有如此之大的反差?
难道没有记忆,爱也会淡吗?心里的感觉是骗不了自己的,为何,她对子玉如此狠心?
她当初睁只眼闭只眼,只当看不见,她知道前世桃夭被伤,难免对子玉的热情表现的冷淡些。却不曾想,一旦没有记忆,这同情之上建立的爱情竟如此不堪一击!
手中的帕子凉了,绯妩站起身去换,目光触及那一袭安静的白衣,陡然滞住!
手中的帕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花容安静的站在绯妩身后,雪色的裙裾散着淡淡的光芒,剔透的容颜和以前比小了一圈,身量似乎清瘦许多……
温和眸子愈发安静沉默,也不知站了多长时间,一直都没出声。
绯妩看着花容,满腔的怨愤,竟是说不出口。
“绯姨……”花容的嗓音有些哑,眸子从两个孩子身上转移到绯妩这里,弯腰捡起帕子递给她。
“你……”绯妩顾不得去拿帕子,震惊的说不话来。“桃……桃夭……”
花容指尖微颤,似乎有些犹豫。
“我来看看璃儿和凌儿可以吗?”
她不知道现在绯姨是不是很恨她,但她只是想在离开前看看两个孩子。他们还不知道,他们多了一个弟弟和妹妹……
子玉也不知道……
绯妩眼睛红了红,子玉曾和她说,想要一群孩子,最好有一个女儿,璃儿和凌儿也有个妹妹可以疼。
如今这却是永远不可能了。
绯妩什么也没说,即使她是有些怨桃夭,但是两个孩子却一直渴望母亲疼,她无法去剥夺。她拿过花容手中的帕子,撩开帘子离开月合殿。
“绯姨,谢谢……”
绯妩脚步一顿,垂眉走远了。
花容沿着床榻坐下,把被子往下掖了掖,一双孩子睡得并不安稳,不安的唤着娘亲不要走。
花容伸手捋顺璃儿鬓边汗水沾湿的发丝,俯下身,在两个孩子额头印下微凉的吻。
温凉的脸轻轻贴着两个小家伙,璃儿和凌儿长大了,眉眼间皆是子玉的模样,不知道焰儿和鱼儿将来是不是也和两个哥哥一样?
“宝宝乖……”
花容轻轻哼着歌谣,悠扬的歌声似乎有安抚人心的力量,两个孩子安静下来。
“娘亲……”
花容撑臂躺在一侧,轻轻拍抚,一双孩子很漂亮,长睫卷翘和女孩还漂亮,晶莹的小脸上遗传了父亲的俊魅。她记得子玉曾和她说,两个孩子的眼睛很像她,她自己也不知是哪里像,傍晚时两个孩子眸里的冷漠却是让她心凉。
“宝宝知道吗?娘亲要去找你们父皇了,你们要乖乖的……将来,你们长大了,还要照顾另外一个弟弟和妹妹,他们和宝宝小时候一样……”
花容轻轻柔柔的嗓音好像讲故事。
“娘亲也舍不得宝宝,娘亲没有不要璃儿和凌儿,宝宝是焰儿和鱼儿妹妹的亲哥哥,娘亲也爱你们……如果娘亲和父皇都不在了,以后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和妹妹,知道么?”
两个孩子下意识的往母亲怀里拱了拱,温暖的气息笼罩,无论是谁都无法替代。
璃儿长睫颤了颤,小手圈着花容的脖子蹭蹭。
花容轻轻青丝披泻而下,束发的玉环顺着柔滑的青丝落到了被子中。
轻柔的歌谣在两个孩子耳边响了很久,两个小家伙安静的窝在花容怀里,恬静安睡。
黎明到来时,月合殿内淡淡的桃香尚未散去,换香的婢女小心翼翼的燃香,榻上明黄的帘子半挽,只有一双孩子的身影。
小婢女换好香炉,蹑手蹑脚正准备离开。
“昨晚燃的是什么香?”
突然的声音响起,小宫女吓了一跳,匆忙躬身回到榻边跪下。“回太子殿下,昨晚点的是安神的怡罗香”
璃儿漂亮的眸子微拧,摆摆手,小宫女弓腰退下。
怡罗香……
璃儿掀开被子拾履下榻,手心按到被子中,眸子微露诧异,似乎有什么硌着手。欧阳璃伸手替一旁的弟弟拉了拉被子,手伸入被子中拿出一枚白玉发环。
温润的光泽流转,触手生温。
璃儿怔了怔,猛然拉起弟弟!
“凌儿!凌儿你醒醒!醒醒!”
欧阳凌迷迷糊糊地睁开眸子,揉了揉眼睛,疑惑的看着自己的哥哥。
“哥哥?”
“凌儿!我昨晚梦到娘亲了!我梦到娘亲还唱着和以前一样的歌……娘亲和我说了好长好长的话……”
璃儿拿着玉环,有些迷惑,这东西看着很眼熟,是宫里才有的东西,好像是父皇的。
“凌儿,你看看这个……”
凌儿迷糊道:“哥哥,娘亲亲凌儿了……你走开了,不要打扰娘亲了……”
凌儿还有些迷瞪,似乎是做着什么美梦,正好被无良的哥哥给摇醒了。
“凌儿,你别睡了!你看看这个”璃儿将手中的白玉发环递到弟弟面前。“这个好像是父皇的,怎么会到这里呢?”
凌儿瞥了一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娘亲刚刚亲凌儿,坏哥哥吵醒他,娘亲也不见了。
“凌儿看见父皇偷偷给娘亲戴上了,是娘亲的发环……!”凌儿似乎想起什么,猛然睁开迷瞪的眸子,掀开被子,一把抢过哥哥手中的发环!
“是娘亲的发环!是娘亲的!很久很久以前,父皇送给娘亲的!”
不是凌儿在胡想,是娘亲真的来了!娘亲也亲凌儿了!
欧阳璃和欧阳凌对视一眼,猛然起身,连鞋也顾不上了,冲出月合殿!
“祖母!祖母!”
“娘亲回来了!娘亲来看凌儿了!”
两个孩子光着小脚丫就嚷开了,丝毫没有平时的端严,直接往坤安宫跑。吓坏了一路的宫女太监。
“殿下!殿下等等!”
“慢着点!慢着点!”
李树海一个激灵,正要回月合殿,不曾想,还没回过神,两阵风嗖的一声就冲过去了!
“李公公!两位殿下还没穿鞋呢!”
“快快快!快送去!”
一群人跟在两个孩子后面跑,璃儿和凌儿兴奋无比,不是他们做梦,是娘亲真的回来了!这个玉环是娘亲的,娘亲唱歌了,娘亲还亲璃儿和凌儿了!
娘亲说也爱宝宝,娘亲还说了什么?
璃儿和凌儿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一路完全忘记所有,狂奔过来。半俯下小身子,手撑着膝盖拼命喘气,抬头看了一眼坤安宫的牌匾,立刻跑了进去。
绯妩此时正好从殿内走出来,看见两个孩子,眼神闪了闪。两个孩子的声音她已经听到了,只是,桃夭她……已经离开了。
“绯姨,璃儿和凌儿拜托你照顾,我要走了……”黎明时分,花容离开月合殿,直接到了坤安宫。
绯妩站在内殿,似乎是知道这时候她会出现。
“桃夭,璃儿和凌儿是我的孙子,他们只有我一个祖母,也只有我……”
连雅是她的疏忽,她不知为何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般不可挽回的地步,一个千年的蛇妖,怎会是她转世的姐姐?姐姐是再不会转世为蛇了,她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再遇见先皇,是她太傻了,以为她还在,竟然将连雅这种女人当成是她的姐姐……
花容没有说什么,似乎除了孩子,便不知该说什么,她一直以为,桃夭也许会问及子玉是不是真的还在,但是她到底是什么也没问。
“你不想知道你走之后子玉是怎样度过的?”似乎,带着报复性的,看着桃夭依旧清冷的白裙雪衣不知为何,也生出黑暗的心里,想看看她痛苦的表情。或许她清楚,自己是恨的,恨她为何会对子玉如此狠心。
为何会和她师父做出苟且之事,即使明知或许与她无关,但是她还是忍受不了桃夭冷清的好像没有丝毫伤心的模样。
“你知道子玉以为你死了,是什么样的反应吗?”绯妩的声音有些冷,与平时开玩笑极为不同。
花容雪白的长袖下,素白的指尖微白,没有回避。
她知道绯妩怨她,但是,子玉的消息,她想知道……
“他抱着你就像疯了一样,无论我们怎么劝,他就是不肯放手,就是不相信你死了……”
“是……是么……”花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有些勉强,绯妩似乎并未发觉。
“他整日的抱着你不肯放,不吃不喝,关在房里也不出来,我们担心他,只好骗他,说你饿了要吃东西,他肯听话出来,和当初那傻了的子玉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心里眼里只有你,或许,他当时真的是疯了,似乎疯了才能当做你没死,只是睡着了……”
“你留下的那尸体不腐不朽,和生时一样,子玉拼命的输送力量,只为了保住那唯一欺骗自己的尸身……你没见过他当时的脸色,比你那尸体更加惨白,整日只知道陪着你……他什么都不在乎了,总是胡言乱语……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绯妩狭眸沁冰,看了一眼花容,雪白的长裙下,秀长的身影单薄,冷漠的容颜看不出情绪,绯妩心中一阵烦躁,不知为何世上会有如此狠心之人。即使是草木也会被风吹动,为何子玉做了如此之多,桃夭却如此狠心绝情!
难道她真的就是偿还前世之情,就如此作贱子玉的深情?
她知道,前世的桃夭根本就不爱子玉,只是子玉在桃夭被绑到诛妖台时,不顾一切地冲入火中,将内灵输给桃夭时,似乎在那一刻才让桃夭许下了诺言,来世为夫妻……
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天道门的弟子与赤蚺王的冤孽,最后一起被烈火所焚,血色的桃花飞舞,才让所有人知道这一切。
为何,无论是前世今生,感情都如此不公平?难道天道门的墨仙就如此入桃夭的心?
子玉是蛇妖,就活该如此吗!
“桃夭,你知道子玉什么时候死的吗?”绯妩转眸看了一眼花容,似乎就是想打动她,哪怕只是一丝丝的情绪。
花容垂眉,看不清神色,沉默未语。
“子玉到底是知道你回不来了,那日凤鸣带着两个孩子去安慰他,却不想他已经不见了……当日,凤鸣以为他又和往日一样,带着你出去了,也没有在意……哪知道,他再也没有回来……那天,玉王府漫天的血色,染满了桃林,京城中发生了群蛇噬人的景象,玉王府更是如此,吓住了很多人……”
“子玉是数千年修成的元神,一朝消散,是何等模样,你根本就不了解……”她与凤来仪之中的人花了大量的时间去处理,扫除了一切的后遗症,才安定下来。
自始至终,花容都未曾开口,只是静静的听,不知在想什么,细长的眸子寂静。
“他元神散了,我们赶去时,只来得及看到他抱着你消散……什么都来不及做,他就消失了……”
“他当初抱着那冰冷的身体,轻怜蜜语,好像和你说话一样,你知道他说什么吗?”绯妩眼眶瞬间红了,蓦然望向花容!
“你生下的那个孩子额心带着墨渊的银色炽焰,只是在讽刺子玉的可笑!可是他什么也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只是希望你活着!是谁的孩子都无所谓,只要你活过来!可是,你只想摆脱他!一切都是骗局!我无法想象,他那般痛苦的情形只是你设计来摆脱他的伎俩!”
花容唇色苍白如纸,单薄的似乎一阵风就可以吹走。
“我……走了”
花容说出几个字,嗓音有些虚软,白玉砖地上,殷红的血色从雪白的长袖下滴落。
“桃夭!你难道没有半丝的感觉吗!你的心是什么做的!是不是没有了内灵,你的心也给吃了!”
花容指尖颤了颤,似乎这句话中有什么被揭穿一般,花容离开的步子快了些。
“璃儿和凌儿……希望多多绯姨费心……不要再去找连雅寻仇,他们还小……”喉间一股腥甜上泛,花容抿唇不敢继续开口说话。
她的两个孩子不要因为仇恨去做那般残忍之事,她不希望璃儿和凌儿不开心,他们还那么小。
“不……不要告……”花容眉头紧蹙,强行咽下上泛的血腥气。“不要告诉他们我回来过……”
“你要去哪儿?去找你师父的孩子?桃夭,你不要忘记了,璃儿和凌儿也是你的孩子!”
花容不再开口,迅速离开坤安宫,绯妩尚未来得及去拦,白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殿之中。
绯妩闭眸,抚额无力靠在檀木椅上,她不明白,为何会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当初姐姐奋不顾身,从高楼一跃而下之时,曾让先皇悲恸发疯。可是为何,桃夭却是这般冷漠,为何子玉去世,她却丝毫没有感觉!
人非草木,难道草木真的就没有感情吗?
绯妩听到外面两个孩子欢呼的声音时,微微闪神。站起身,正要出去,眼角无意间瞥到门框上的腥色,微微凝眉。
触手去碰,带着湿意,明显是刚刚留下的。
绯妩心中一寒,不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究竟忽略了什么?
目光飞速掠过花容站过的地面,如三月里最艳丽的桃花,玉石砖地上,绽开了血花。悄无声息,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绯妩眼眶赤红一片,五指紧攥成拳,抵唇抑制翻天覆地的难受。
她走了……
绯姨,璃儿和凌儿拜托你照顾,我要走了……
桃夭要去哪儿?
她一时只知自己满腔难受,说话没有分寸,竟是忘记了桃夭的感受,她忘记了,桃夭以前便是这般的性子,天塌下来,只当被子盖。
她忍惯了,不知何时,子玉惯着她,她才那般任性的什么小痛要求都表现出来,如今子玉走了,她竟是如此冷漠。
到底,自己是气疯了,竟然做出这般事情。
“祖母!娘亲回来了!娘亲亲凌儿了!还给凌儿唱歌了!”
“祖母!璃儿也听见了!娘亲还让璃儿照顾好弟弟妹妹呢!祖母!娘亲给璃儿生了一位漂亮妹妹!”
两个孩子兴高采烈的声音传到绯妩耳中,却如惊雷轰顶!
------题外话------
元宵节快乐~
谢谢亲们的月票~O(n_n)O~几个熟娃子,表催我了,到西安了~嘿嘿~
子玉应该这两天就要出现了,怎么出现的?下次告诉你们~
【128】生取内灵·以命赌命(此卷结)
妹妹?!
何时,夭夭生了女儿?她为墨渊生的不是男孩吗?她当时明明见过那个孩子,怎么会是女儿?
几乎在听到女儿的刹那,以为夭夭生的是子玉的孩子。
“祖母,你看!你快看!这是娘亲的发环!娘亲回来了!”
“祖母,娘亲是不是要回来了?她来看凌儿和哥哥了!”
两个孩子明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绯妩,绯妩却无法去顾忌两个孩子,犹是怀疑自己听错了,到底当时夭夭分娩时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夭夭没死,那么当时子玉抱着的是谁呢?
那个孩子怎么会和自己看到的不一样?
“璃儿,你娘亲真的告诉你,要你照顾好弟弟妹妹吗?”绯妩蹲下身,轻抚两个孩子的脑袋。
是一个女儿吗?璃儿和凌儿多了一个妹妹?
“是啊,祖母,娘亲在哪儿?你告诉璃儿好不好?”璃儿拽着绯妩的衣摆,赤着小脚,希冀的瞅着她。
“祖母,娘亲亲凌儿了,娘亲也想凌儿……”
绯妩看着一双孩子,心中一阵揪痛,无法开口去告诉他们,他们的娘亲已经走了。
不曾想,桃夭未能为子玉生下女孩,墨渊倒是有了一个女儿。
“祖母,你告诉璃儿好不好?璃儿想娘亲了,娘亲在哪儿?”璃儿放开绯妩,掀开坤安宫的帘子,到处找花容的身影。
娘亲回来了,娘亲说过,说也疼璃儿和弟弟,娘亲为什么不出现?
“娘亲……娘亲你出来……”
凌儿小手里攥着精致的发环,站在大殿内低垂着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为什么娘亲回来了却不理凌儿……
“璃儿……凌儿不要哭了,把鞋好好穿上,叔叔就告诉你们娘亲去哪儿了”凤鸣扫了一眼门外守候的宫女太监,从李树海手中接过两双小鞋,令人替璃儿和凌儿穿上。
“鸣叔叔……”
两个孩子眼眶通红,扑到凤鸣怀里。
凤鸣与绯妩对视一眼,暗自叹气。
“璃儿和凌儿的娘亲去找你们父皇了,以后一定会回来,不要伤心了,要是娘亲回来看到璃儿和凌儿和小姑娘一样掉眼泪,要笑话你们了……”
绯妩看向凤鸣,不明何意。
夭夭说走,但是去哪儿呢?又能去哪里找子玉,子玉真的已经没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凤鸣垂眉,狭长的眸子微敛,不语。
“绝望的灵魂会自行消散,散落在他牵绊的人周围,要收集,去相识的地方,也许,还有希望……”
伽罗大师的话犹在耳边。
子玉是修炼了数千年的蛇妖,元神不会那么快的灰飞烟灭。
花容再次出现在苏旃檀住的地方时,手中多了一幅画。
身旁,焰儿和鱼儿在几案上乱爬,两条小小的尾巴摇摇晃晃地支撑着软糯的身子,大约是感觉到了母亲的气息,扭着小尾巴,钻到花容的怀里拱了拱。
花容轻轻俯身,轻吹尚未干枯的水墨,将两个哇呀吱哇的孩子抱到馨软的榻上,专心的看着手中的水墨画。
这幅画与当初她在逢源楼与上官凌等人比拼时所画是同一个地方,她转世初期并未认出子玉,只是按照心中所想,画了一副仙境。
那个地方,不是仙境。
那是连云谷。
是她曾与子玉相识相处的地方。
那里承载了他们太多的回忆,所有的一切因果,皆是从那里开始。
子玉在西蜀连云谷出生,在那里修炼成妖,他们不打不相识,发生了太多的事。
如果她没死,子玉是不是会等她?等她一起离开?要去相识的地方寻找他散落的元神,她如今也只有一个办法收集,花容看着手中华光灿然的明珠,沉默不语。
没有了这个,子玉怎么能看着自己消失呢?他一直都那么傻,也许会回到她身边。
“咳咳……咳……”花容脸色微白,匆忙以帕掩口,悄无声息的将沾染了腥色的帕子掩入袖中,无论如何,她总是要赌一赌。
“哇呀……呀……”
“哇呜……”
两个小家伙在榻上乱扭,半边身子都挂到了榻沿上,对着花容一阵叽哇,不知道在说什么,明澈的眸子水汪汪的瞅着母亲。
“哎呀!宝宝要掉下来了!”
“可别摔坏了小鱼儿!”
两声尖叫传入室内,秦醉和小罗直接扑了过来。
他俩尚未触及榻沿,一阵黑影倏闪,飞速接住了一双淘气的孩子,直接掠到了花容面前,让两人扑了个空。
“哇呜……”
两个孩子晃着两条赤色的小尾巴,漂亮的大眼睛无辜可怜的瞅着冷淡的娘亲。
花容无奈,放下画,拿起纸镇压好,伸手抱过一双孩子。
两个小婴儿欢呼一声,扑到母亲怀里,蹭着馨软的怀抱,往花容怀里拱。花容缓步走到榻边坐下,抬眸看了一眼秦醉和小罗“你们都出去吧”
小罗眼角瞥见那几案上的画有些熟悉,也没反驳,思索着在哪里曾见过,便拉着莫名其妙的秦醉从房中退了出来。
那副画真的挺熟悉的,他以前在哪里见过?
花容喂饱一双孩子,哼着婉约的调子,哄着他们睡着了。
两个小家伙握着小拳头,挨得很近,甜甜的咂着嘴,粉嫩的小唇泛着健康的淡红,带着奶香味。
不知此时正做着什么美丽的梦,小小的薄唇弯起,时不时在梦里咯咯的笑出声。
两个小家伙尾巴搭在一起,鱼儿小尾巴直接压在了哥哥的尾巴上。
花容轻轻挨近两个孩子,贴了贴他们软软温温的小脸,掖好被子,轻声叹气。
焰儿和鱼儿体制没有两个哥哥好,她没有办法把他们交给绯姨去带,这里虽有地龙,但毕竟是外热,长此下去,对两个孩子并没有益处。
天道门是最好的地方,但是她如何去麻烦九雪带自己的两个孩子?
失忆后,墨渊欺骗自己本没有恶意,但却也让她感觉得琳从未有过的危险。她怎么也没想到,墨渊会化作九雪,甘愿去当一名清倌儿弹唱,甚至在她失忆时告诉她,她是他的妻。
当初的相处模式,她不敢再去触碰,她前世被他亲手送入诛妖台时又怎会想到,有朝一日,那般高不可攀的师父会放下自尊,做这些低微之事?甚至……修炼的内灵根本都在自己这里?
花容垂眉,手心淡润的光珠散发着温和的光芒,这东西,她要不起。
她要了,就欠了墨渊,还不了。
她这辈子,还子玉便已是还不清。
如今,一双孩子只能送去一个地方最为保险。
天外村。
花容长睫微颤,看着几案上画中的青山瀑布,雪翎仙境,下定了决心。
她来的快,走的也快。
留下一封信让人递于苏旃檀,几人带着孩子离开了皇宫。
“天外村?王妃,你竟然和天外村的人有交情!”秦醉化作一只金色的蟾蜍一路呱呱乱叫唤,蹬长两条后腿,蹦到小罗的头顶。听到花容说是带他们去天外村,一双大突眼泛着兴奋的光泽,打乱了一路上的低沉气息。
花容抿唇低笑,伸出手,在小罗一巴掌拍扁秦醉前接住他:“当初生璃儿和凌儿时无意中遇到天外村鬼医朽木前辈方能得救,如今也有许久不曾去了”
小罗嫌恶的瞥了一眼花容掌心的蛤蟆,抱起焰儿和鱼儿,两个小家伙立刻往母亲怀里钻,挤跑了秦醉。
“娘亲,天外村是人仙妖魔共存的村寨,是众多妖魔梦寐以求的世外桃源,听说修炼事半功倍,里面出来的仙妖皆是道法高强的前辈,一草一木出来也能掀起一片风浪”
“主子有所不知,鬼医朽木与鼋鼍前辈皆是上万年的道行,天外村不是常人能进的地方,能无意间遇到也是许多修仙精灵的机缘,是很高的荣耀”影魅从花容的影子中掠出,化作墨衣的少年坐在一旁。
花容微微诧异,难怪当初在永兴城遇到长风道士说到青山在天外村时,他似乎又是欣慰又是遗憾。
没想到朽木老酒鬼与老龟竟然有上万年的道行。
不过。
鼋鼍?
这怎么这么熟悉?
花容转眸思索片刻,忍不住掩口轻笑,想起了木道子。
他似乎也是鼋鼍修炼而成,与老龟竟是一家。
她当初并不知天外村有这么多的规矩,如今到不好直接去村子里找朽木老前辈。
她记得凌香曾提及,在桃源村有一家酒肆,朽木老酒鬼每日都会去那地方蹭酒。
桃源村是普通的人类村子,问问附近地界之人应该能找到。
影魅驾着青布小车到达桃源村时,已是几日之后的正午。
小村子前后皆栽种着桃树,如今正值冬日,只剩嶙峋枝干。前后只有不到十家的人口,一行人问了不少人才找到这地方,花容抚额,到未曾料到会是如此偏僻的村子。
因为正值去中州的路线,偶有路人路过借宿,小村子才没有消失。
八户人家,八户皆是歇脚的酒肆与客栈。
来往的人不少,这阵子似乎是中州客商繁忙的时候,附近数十里了无人烟,妖鬼时有出没,听其他客商谈及,似乎附近时有旅人离奇失踪的案子。
“哥……哥哥,这里有三家客栈,五家酒肆,我们该去哪儿等朽木前辈?”小罗瞥了一眼四周,百无聊赖地敲碗沿。
花容一袭白衣,青丝以书生帽遮住,玉颜清秀剔透,细长的眸子带了丝笑意,举手投足间皆是英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