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焰儿和鱼儿往娘亲已经平平的胸口蹭拱,一阵叽哇,惹来客栈其他座中的客商频频回眸。
花容颇有些好笑,把攥着她不放的孩子递到影魅的怀里,回道:“不必着急,朽木前辈嗜酒如命,每日皆会到此,我们路程并不急着赶时间,总会遇到”
她正说着,隔壁座中的一名中年男子目光一直都注视着这边,似乎考虑了良久,端着酒盏和茶壶站到了花容这一桌。
“这位小兄弟在找人?”
小罗眸子眯了眯眸子,曲着腿,手肘随意靠在埋头扒饭的秦醉肩上,审视的目光盯着这名深蓝锦衣的商人。
无事献殷勤,不得不防。
影魅正专心喂两个小馋鬼,头都未抬。似乎对这种时常有陌生人搭讪的情况习以为常了。
花容手中的筷子一顿,抬眸看了中年人一眼。一身上好的永兴华缎长衫,外罩一件质地细腻滑软的鹅绒披风,脚蹬黑色的鹿皮长靴,腰间挂着西蜀珍奇蛇灵玉。花容眼角瞥到他腰间散发着肉眼难见的赤芒玉佩,微微凝眸,指骨微青。
西蜀气候湿热,茂林青山,珍奇蛇类众多,子玉当年便是西蜀的赤蚺蟒王。
而蛇灵玉是蛇妖被斩杀后凝聚的内丹经过提炼而成的护身玉佩,在贵戚富商中是极为罕见的稀罕物品,多是猎妖师猎杀后取蛇内丹卖于商人,因是妖类凝聚,极为难得,被传的神乎其神。
她以前曾经捕捉妖孽,也曾有一段时间有收集内丹的癖好,这类东西也曾见过。
散发着这般妖异炽芒的玉佩,定是炼就的内丹乃是生挖蛇类所致,生灵有续命之效,她并不是不知。
她好歹是杀了妖孽后再去收集这类东西,生挖内丹这种事在猎妖师中极为少见,残忍之至!
“我们主子和你说话呢!你看什么看!没见过好东西吗?穷酸书生!”
“你再说一遍!”
许是花容的目光凝聚的久了些,那中年男子身边的几人也纷纷聚拢过来,鄙夷的看着花容。
小罗闻言拍案而起,墨瞳冷冽沁冰,指尖细芒倏闪,戾意笼罩。
中年男子犀利的眸子在看到小罗时微微凝缩,不着痕迹的重新扫了一眼花容等人。
影魅依旧在认真仔细的喂孩子,两个孩子旁若无人的咂着小嘴,手舞足蹈的趴着桌沿;秦醉埋头依旧和饭菜斗争,和孩子抢饭似的,完全对旁人没感觉。
小罗虽是摆出攻击的模样,眸中却明显是征询一旁神色淡淡的花容的意见。
琴竟然化灵。
定是因为有一位并非常人的主子。
他竟然看不穿。
眼前的书生恐怕是知道他腰间戴的东西是什么,才会如此反应。
中年男子立刻摆出笑脸,大笑道:“误会误会!这位小兄弟若是喜欢,不如送给小兄弟”
说着,在身后众多客商诧异的目光中解下腰间赤色的玉佩,就要递于花容。
“大哥!这可是价值连城的蛇灵玉!你怎么能给这穷酸书生!”
听说是传说中的蛇灵玉,在座的众人一阵唏嘘,纷纷盯着这位客商,目光中露出如狼似虎之色来。
听说这东西是长寿之物!极为难寻,常年佩戴之人皆可活上百岁以上,多少君主为了这东西暗中斗得你死我活?
他竟然将这东西送给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他疯了吧?!
花容并未去接,抬眸瞧了一眼中年男子,眸中露出一抹异芒。
影魅依旧不动声色。
主子,这个人类竟然活了三百年!
花容不语,这样的人,不知生杀了多少蛇妖才会活到现在,早已被蛇灵浸染变成了半妖。
倘若她是普通人,这东西一到她手中,恐怕过不了一夜,她就身首异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很少有人明白。
花容端起手旁的茶盏,轻抿一口,薄唇勾起一抹笑意。“小生愧不敢当,萍水相逢,怎敢收阁下厚礼?”
那中年男子并不理会左右传来的倒吸凉气之声,笑道:“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可否交个朋友?小小礼物只算是见面礼”
“喂!你没听到我哥哥说不要你的东西!无事献殷勤!谁要和你这半妖交朋友!”小罗口无遮拦,一语道破了他的身份,中年男子瞳孔缩了缩。
“小罗!”花容喝止了小罗,略带歉意对那中年客商道:“小弟不懂事,冒犯之处,还望莫与他一个孩子置气”
“在下……”
“什么孩子!哥哥!我都可以当他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了!”小罗鼻子哼一声,不屑的瞥了一眼中年的男子,念出一大串的爷爷来。
“小子!你竟敢侮辱我大哥!”
“找死!”
几名身着锦服的商人冷冷的看着小罗,身后的几名侍从大汉猛然上前,抬腿就掀踢桌子!
“扑!”
“扑!”
“啊!啊!”
“嗷!”
惨叫声瞬间响彻整间客栈!
几名大汉被猛的一脚踢出去!砰砰砰的撞上大门,连带着大门成抛物线飞出老远!一阵哀嚎鬼叫声在小小的村子中异常惨烈。
客栈的众人骇然的望向花容这桌子。
中年男子眉峰紧蹙,盯着依旧悠然喝茶的花容,以及她身旁一名其貌不扬的青年男子。
“喂,懒蛤蟆,麻烦你动手前给我个提示行不行?”小罗拍拍衣摆坐下,伸出白皙的手指戳了戳秦醉的长腿。
“呱呱!他们想抢我和宝宝的饭!我不能给他们抢去了,只能先下手为强!”秦醉若无其事的重新坐下,拿起饭碗继续战斗,举起筷子正要夹菜,几个盘子上的菜都差不多消灭干净,最后一片肉片被影魅眼急手快的夹给了鱼儿,小家伙啊呜一口就进了小肚子。
“嗄?小鱼儿这么能吃,以后要长成胖姑娘没人要了”秦醉完全忽视了一旁的其他人,又开始和两个孩子斗得不亦乐乎,逗得两个小家伙咯咯笑。
“哥哥,你不吃点东西吗?”小罗朝一旁吓得躲在角落里的店家招手,示意他再端些菜来,这桌子上自从多了三个吃货,一般的量是不够的。
两个小孩子不可能只靠娘亲喂养,毕竟老爹是妖怪,吃些别的食物还是没多大问题。
花容摇头,她吃不下。
“我去拿两坛酒来”花容正要起身,小罗按住她的肩。
“哥哥,我去拿就好”小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皱眉道:“麻烦让让,挡着我的道了”
“臭小子!我杀了你!”其中一名大汉,瞪大赤红的眸子,瞥见自己的兄弟竟然全被扔出去,怒火中烧,抄起拳头砸向小罗!
“给我住手!”
“大哥!他……”
“不要让我再说一遍”
中年男子仿佛没听到客栈门外的呻吟声,冰冷的声音隐含戾意,他身后数名大汉立刻噤口不语。
瞥了一眼看似无害的小罗,敛眉不语。他心里清楚,这位看起来不过十五六的墨衣少年并未说假话,年龄恐怕不是自己所能比。
“喂!掌柜的!我们又不是没有钱,让你拿坛酒有什么好推辞的!你是不是故意的?!”小罗斜挑着漂亮的眸子瞅着掌柜,举手拍的柜台啪啪响,震得缩在角落的掌柜缩得更厉害了,看见他好像看见瘟神。
“客……客官,我们小店的确没……没有桃花酿”掌柜的心颤颤,这位小兄弟长的虽是白白嫩嫩,力气却是吓人,也很暴力。
花容手掌撑着下巴,食指轻叩桌面,瞧了一眼小罗,唇边沁出笑意:“把你们店里目前最好的酒拿来便是,不必非要桃花酿”
“是是是!”
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远离小罗这号危险人物。
小罗撇撇嘴,身形一闪,倏然出现在花容身边的椅子上,客栈内的其他人心下一惊,骇然的看着他。
“在下的下属刚刚多有得罪,还望小兄弟莫要往心里去”中年男子的毅力的确非一般人能比,态度也谦和,花容难得心情稍好,也没有刻意找他麻烦。淡笑道:“小弟顽劣,让阁下见笑”
花容端起酒盏轻酌,眉宇疏朗,嗅到空气中淡淡的酒香,目光扫到中年男子的身后。掌柜的拿着两坛酒抱到花容面前,秦醉忙不迭的拍开酒坛子,拿起大口碗倒了一大碗,大大的灌了一口,啧啧叹道:“虽没有桃花酿的甘醇,却够烈!好酒!”
小罗不屑的低嗤一声,曲着长腿,拿起另外的碗跟着仰头猛灌。
“我听说蛤蟆晒干酿酒很是滋补……”
“……”
秦醉很是无语,不理这毒舌的小孩。
“在下刚刚似乎听到小兄弟在找人,在下对附近虽谈不上了如指掌,却也算熟悉,也许能帮上忙”
“嘁……”小罗红唇勾起一抹讥讽,看也没看中年男人一眼,伸出纤长的手抱起窝在影魅怀里的鱼儿。“来,鱼儿乖孩子,罗哥哥抱抱”
“哇呜……呜……”小鱼儿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歪着小脑袋,似乎思考了一会儿,一头扑入影魅的怀里,不理小罗。
“哈哈,你也有吃瘪的时候”秦醉大笑,点了点小家伙,颇为赞赏。
小罗一巴掌赏给秦醉,倒也没生气,只是摸了摸鱼儿粉嘟嘟的小脸,笑了笑。
影魅墨色的瞳孔映着怀里的软娃娃,拢袖安稳地圈到怀里,淡色的薄唇勾起一抹轻柔的笑意,明媚的俊颜轻轻蹭了蹭小家伙细腻的小脸。
花容不动声色,眸光暗敛,却是不做声,伸手把一旁备受妹妹欺负的焰儿抱到怀里。
“哇啊……”焰儿乖巧安静,鱼儿活泼好动,她有时真怀疑,兄妹俩是不是搞错了性别。
花容伸手欲接过小焰儿,不曾想,鱼儿立刻抛弃了影魅,绽开欢喜的笑容,转头调转方向,哇呀一声,扑到母亲怀里。
咿呀咿呀的唤的花容立刻心软了,干脆把一双小家伙揽到怀里,很自然的,花容几乎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安静的影魅,影魅似乎有些无措,对上花容的目光,立刻垂下了眸子。
花容却是松下一口气,轻轻抚了抚鱼儿,在一双小婴儿额间印下一吻。
璃儿和凌儿有凤来仪和绯姨守着,她不必担心,如今去天外村也是没有办法之事,影魅守着鱼儿也是极好。
“这两个孩子是……”中年男子态度温和,看着花容对待两个孩子的神情,心下狐疑。
“是我弟弟妹妹不行?”小罗揉了揉焰儿的小脑袋,态度依旧不好,这人怎么脸皮如此之厚?赖着不走?
“你……”
“小罗,不要无礼”花容由着两个孩子往怀里拱,长袖拢起,极为宠溺。抬头看了一眼中年客商,礼貌道:“阁下请回吧,在下所找之人不日便到,不敢劳烦阁下”
中年人瞥了一眼外面已经收拾好的下属,也不再多说什么,捏着蛇灵玉,不再纠缠。
数名大汉见他出来,盯着花容一行人,气愤道:“大哥,不过是一个书生罢了,不必和她客气!”
“你们懂什么!”中年男子看了一眼手中的蛇灵玉,冷厉的声音透着一股诡异。
听说道行俞深,内丹便越能增寿。
不知那书生到底真身是何妖孽?他竟然看不清是什么所化。
小罗眼角瞥到那中年男子离开的背影,凑近花容,不放心道:“娘亲,我总觉得那个中年大叔有不好的企图”
花容抿唇不语,半妖,她还不放在眼里。
“好酒!好酒!这位客人,老朽看你印堂发黑,唇边青白,将要大祸临头!要不要老朽为你算一卦?不收银子,只要这壶酒如何?”醉醺醺的声音传来时,花容瞥了一眼敞开的酒坛,酒水洒了满桌,酒香四溢,唇边的弧度蓦然弥散。
来了!
比她预定的时间快了不少!
“神棍!又来骗吃骗喝,还不赶紧滚!赶紧滚!”
“你娘的,你才要大祸临头!”
几人怒不可遏,抄起筷子丢向这位疯老头,在外行走之人最忌别人说这种晦气话,这个半身入土的糟老头子真是招人厌烦。
客人不满意,掌柜的赶人赶得更卖力。
老头子被推着往外赶。
“你们怎也不知尊老爱贤?老朽不是神棍,老朽是神仙”老头子趴在门框上,怎么也不愿走了。
花容看着有趣,给影魅使了个颜色,影魅愣了愣,瞬间明白,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花容,花容点点头。
“前辈,我们主子有请”影魅嗖的一声窜到老头子面前,声音淡淡的很是冷漠,礼数却极为周全。
掌柜的认出是谁,脸色变了变,声音有些干涩。“客官,这个神棍说话从不准,您别被他骗了……”
影魅墨衣阴暗,明明是清秀的小少年,浑身却透着一股子凉意,让人无端生出惧意,掌柜的见他安静的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敢再劝。
老头子上上下下瞧了一眼影魅,浑浊的眸子有片刻的清明,露出一抹趣意。
影子成魅,甚是难得,竟然还修的如此境界,的确少见。
“你主子请我老头子,老头子就去,岂不是很没面子?”老头子整理整理衣服,犟着脖子摆出一副不愿意的神色来,看得旁人纷纷露出睥睨。
一个老乞丐,竟然还摆臭架子,如果不是那桌子刚刚的作为让人不敢随便得罪,他们岂容这种有碍观仰之人留在这里影响食欲?
“……”
影魅有些迷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他成灵不久,跟着花容之后智力才增长快些,只是想问题难免无法转弯,一时竟愣得不知如何反应。
“你小子不说,本爷就不去,说不去就不去!”老头子抱着门框不放,给面子也不要,还非得别人来请。
“哇咦?咯咯……”两个孩子似乎是瞅到了这边的动静,在母亲的臂弯里咯咯笑。
老头子狐疑的转头瞅过去,这种地方竟然有人带着孩子来?这不是存心的喂附近的妖怪吗?这附近的妖孽就喜欢细皮嫩肉的孩子。
想起上次那桃夭小娘子的两个孩子,老头子立刻心里一动,忍不住老眼乱瞅。那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鬼走了之后,天外村都安静了许多。眼前这孩子的父母被妖怪吃了之后,他再去救回来带回去倒是不错。
他想的美美的,花容冷不防瞅见了他算计的老眼,暗中好笑,对柜台的掌柜道:“店家,麻烦再来两坛酒”
“好咧!”
老头子听到这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心下一动,忍不住朝花容挪步子,勾着头就往这边瞧。
“魅,把那两坛酒拿过来,老头子不喜欢也不必勉强了”花容的嗓音清越中带着淡淡的喑哑,唤回老实安静的墨衣少年。
影魅听到花容的声音立刻去掌柜手中拿酒。
朽木老头子瞪大了眼睛,指着花容说不出话来。
“你……你……桃……桃夭!”
竟然是桃夭那小妮子!
“你怎么想起我这老头子来?”老头子一屁股挤开花容身边的小罗,拿起桌子上的酒,连着酒坛子就灌,完全当自己的了。
花容从影魅手中接过酒坛子放到一边,凉凉道:“你不是不喜欢?很没面子吗?”
“嘿嘿!小桃子,你知道我这一日没酒就要我老命啊,啧啧,好酒……”
老头子勾肩搭背的勾搭花容,沟壑纵横的脸上皆是讨好的狗腿笑意,秦醉和小罗对视一眼,不可思议的看向花容,怀疑是花容认错人。
不要告诉他们这么个猥琐老头子,就是传说中的朽木鬼医老前辈。
“哇呜”
“哇啊……咕噜……”
两个小宝宝被完全忽视了,圈着娘亲的脖子啃脸,花容周身也带了股淡淡的奶香味。
朽木瞧着一双四肢都没长利索的娃娃,随口道:“你两个孩子怎么长缩水了?”
花容:“……”
“呀唔……”鱼儿伸出小小的手,明亮的眸子滴溜溜的转,一手就抓住了朽木的胡子。
“啊呀呀!”朽木捂住胡子根部被小家伙拽的往前倾。“你个小鬼头,怎么变得这么淘气了”
“哇呜”
鱼儿扯着左摇右晃,拉的朽木龇牙咧嘴,一个阵儿的叫唤。
花容见小家伙喜欢,干脆将女儿推到了朽木老头子的怀里,小家伙乐呵呵的揪着不放,哇呀嚷嚷,又是拉又是扯,扯的朽木欲哭无泪。
“看清楚了?”花容拍了拍蹬着小腿,跟着妹妹咯咯笑的焰儿,瞧了一眼朽木老头子。“这是焰儿,你怀里的淘气鬼是鱼儿,我女儿”
“什么?!”朽木终于认真瞧了瞧两个娃娃,和那条赤蛇长的一个样子,他哪里认得清楚?“绯玉晗那小子也是有福,竟然又添了一双龙凤儿,怎么你一个人到此,他怎么……”
“子玉已经过世了”花容垂眉,指尖微微发白,勉强解释道。
朽木闻言脸色变了变。
“怎么回事?我前些日子还听璃儿和凌儿两个孩子说到他们父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花容素白的食指摩挲着粗糙的砂质茶杯,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沉默半晌,方才道:“说来话长,桃夭今日找前辈有一件事拜托前辈……”
花容简单的将情况说明,不仅仅是两个孩子,毕竟还有魅和小罗,秦醉也是妖,她不能直接带着他们去天外村却不和朽木打声招呼。
朽木点头道:“你就是做什么事都喜欢拘着礼,只是多出几个人,我们村子难道还容不下?你带着两个孩子去,不知道白鹭他娘有多高兴,自从你当初离开,她念叨了几年,她带孩子也有经验”
朽木叹气,村里的妇人喜欢孩子,并不是什么问题,只是桃夭把孩子放到这里的缘故却让人担忧。
酒罢,朽木带着花容几人回天外村。
踏上几年前的土地,时间恍惚间回到了当初,不曾想,一眨眼的功夫,早已物是人非。
天外村还是当初的热闹,花容看着眼前的场景好像穿越时间回到了当初,那时,她安心的呆在这里,心里只是想着回去见子玉。无论走到了哪里,她总是可以回去,总有一个子玉在等着她。
如今,这一切都如初,心情却再也不是当初的轻松自如。
飞毛腿钻地鼠依旧到处打洞,黄牛大嫂还是在教训自家不听话的小牛,老龟还是喜欢躺在大路中央,逮着人就问愿不愿意做他多少房妾室……
“哎!你这臭小子!你是不是又把青山家的谷子偷吃了!你还跑!臭小子!你给我……”
白鹭扑腾着翅膀到处跑,他身后一名白衫的提篮少妇抄起鞋底在后面追赶,冷不防目光扫到花容一行人,目光凝了凝。看了一眼醉眼迷离的老酒鬼,目光定格在他身后的白衣书生面上。
花容面容变了很多,当时在桃源村,花容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有一层幻术遮挡容颜,但是对于天外村中的人来说,看清花容的模样是很容易的事情。
只是,毕竟过了数年,隐隐的,提篮的妇人有些不敢确定。
“这位小公子看着熟悉,老酒鬼,这位是……”
白鹭见老娘不追杀他了,回头奇怪的看了一眼,目光触及花容一袭白衣,眼神登时直了!
“桃……桃夭姐!桃夭姐!”
白鹭这么一喊,白鹭娘立刻想起来了!
“桃夭!你回来了?!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知道回来看看我们?上次还听到璃儿和凌儿那俩小子说起你,快快快!快到我家坐坐”
“白鹭他娘,你看看,看看这两位小客人,你猜猜,这两位是谁?”朽木从影魅手里抱过两个睡的正香甜的孩子,刚刚被影魅长袖遮挡,一时也没人注意,此刻两个襁褓露于人前,惹来众人一阵惊喜的欢呼。
“桃夭回来了!”
“快去叫人,就说桃夭回来了!”
天外村的一草一木皆带着灵气,消息经由他们的传播,瞬间席卷着村子的各家各户,花容忍不住笑道:“焰儿和鱼儿刚刚睡着,醒了哭闹,我可不负责”
“哎呀!又是两个小宝宝,我看看我看看……”
“这孩子和璃儿和凌儿小时候可真是像,要是我家小牛有这么漂亮,我也不打他了”
花容莞尔,伸手抚了抚蹭上来的小黄牛,小牛犊哞哞轻唤,对自己的老娘颇有些无语。
“小牛长大了,也壮了,将来定和牛大叔一样有出息”花容笑道。
“还是桃夭姐有眼光”小牛犊撒开蹄子奔到母亲身边,椭圆的鼻子轻拱两个孩子粉嫩粉嫩的小脸蛋。“小宝宝真可爱,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尾巴好看呢,和璃儿和凌儿一样多好啊”
花容只笑不语,这里的人喜欢自己原本的模样,无论如何,原本的模样总是方便些,力量也能发挥到最大,只是焰儿和鱼儿因为没有子玉的内灵护着,属于她的特征可能明显些,更接近人类。
“没出息,修炼成人才能成仙!”牛嫂高兴花容的话,玩笑般敲了敲自家儿子。
一群热情的村民高兴的拥着花容进村,小罗与秦醉对视一眼,也跟在后面。
村子里似乎没有见到什么婴儿,大概是因妖类的孩子大都婴儿成长期短,与人类不同。两个孩子和两个哥哥一样极受欢迎,这个摸摸,那个碰碰。
两个孩子醒来时,意外的没有哭闹,村里的妇人拿着各种小玩意逗哄两个小家伙,惹得小家伙咯咯笑。花容远远看着,并不上前,脚步缓了下来。
“桃夭小娘子,你的事刚刚老酒鬼与我说了”脚下传来一阵沉闷的苍老声音,花容惊了惊,赶紧挪开脚。
老龟伸展四肢,仰着脖子打了个呵欠,叹气道:“你既然到此,我与老酒鬼商量着,也大概猜得几分缘故……”
“前辈……”
“赤蚺王元神已灭,你何必如此执着?你毕竟已经有了几个孩子,怎可拿生命冒险?你可想过,孩子们已没有父亲,你倘若出事,他们又该当如何是好?”老龟拄着拐杖,坐在树桩上,语气很少见的严肃冷凝。
何况,桃夭的身体状况并不好,内灵离体空缺,她这分明就是有意如此,引绯玉晗元神聚拢。
他们是担心,绯玉晗元神还没来得及收集,她就已经没命支撑!
聚集元神倘若真有如此容易,世上也不会有如此之多的冤魂孤鬼。
“前辈,有些时候,不去拼一拼,永远不知道结果如何,只有努力了,才不会遗憾”她走出永兴城的那刻开始,就已经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上一世,他曾经告诉我,无论我到哪儿,他都会找到我……这一次,我该去找他……”
花容望着簇拥着两个孩子离开的人群,目光微恸。
宝宝,娘亲要走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丢下子玉一个人。
她记得他们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是一个炎热的午后。
子玉化作原形挂在树上晒太阳,她除妖回山前在西蜀的连云谷附近的丛林休息,一脚踩中了他的某处……
------题外话------
很萌很吐血的相识接下来会提及。下一章节子玉千呼万唤始出现。
新卷整理出来,基本上是子玉和桃夭的故事,墨渊与桃夭以前的故事。
【129】穿越时间·子玉出现
西蜀终年酷热,丛林茂密,南冥便是位于此处。连云谷与南冥皆属西蜀之地,森林面积达千万公顷,一眼望不到边际。
因这里特殊的气候,多以妖兽栖息,猎妖师也时有出没,附近小村寨中也偶有猎户,不打猎的便搭起小草棚方便来往旅人休息小坐,做点小生意。
“客官要来点什么?”瘦小个儿的茶肆小伙子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块汗巾,远远见到来人,热情上前招呼。
“来一壶祈山冰泉”清越明亮的嗓音带着少年的明媚,身着明紫窄袖的银边南苗服饰,白皙莹透的面上透出淡红,似乎是长期赶路,微有喘息。听到小伙的招呼,就着长椅坐下休息片刻。
“小兄弟是南苗人吧?这几日那块儿不安平,天道门的弟子最近几日都在那块儿除妖,你要不过几日再过去也安全”小伙子擦干净少年面前的桌子,提了一壶水递过来。
这地方鲜少有人来往,来的也以赶路的旅人与猎妖师为主。
“天道门的弟子?请问你知道他们去了哪个方向?”紫衣少年明澈的眸子略微思索,扫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丛林,有些头疼。
已经离开天外村十几日,这两日她一直在这里转圈,根本就找不到方向,这片森林大的出奇,如今已过去一百多年,她哪里记得清楚哪里是哪里?
这身短打窄衫的南苗打扮的紫衣少年便是离开天外村的花容。
“小兄弟,那地方危险的很,你还是别去的好”小伙子看着茂盛的丛林,打了个呵欠。“这阵子正是蛇类繁殖季节,西苗和南苗出了不少人命,漂亮的女子与少年都容易遭遇不测”这里与人多的地方不同,到了这季节鸟兽逮人可不仅仅是骚扰了事,发泄后会直接吃了。
卖茶的小伙子上上下下扫视花容,盯着她的脸,好心道。
“无妨,我是来找天道门的弟子”花容休息好了,站起身,将一颗绿色的鸟类内丹当作报酬放到桌上,细长的眸子看着这位长相平凡的山野小伙子。
这位店家黑黝黝的面上露出一抹有趣,倒是毫不客气的收下了。
“绿冥鸠?看不出来小兄弟深藏不露”店家把玩着手中绿光熠熠的珠子,手一弹,直接扔进了嘴里,当糖果吃了。“天道门的弟子都往西南方的连云谷去了,听说那里最近妖类不安分,似乎是有什么大妖怪要出现,他们大约是查探情况,顺便除妖了。”
“多谢阁下,在下告辞!”花容似乎并不意外面前之人惊人的举动,知道了一个方向,直接赶路离开。
店家看着她迅速离开的背影,咂了咂嘴,尖嘴狭眼的雀鸟扑飞着翅膀落在枝头,歪头以尖嘴整理背上的羽毛。
来往这些地方的人,没几个是没本事的普通人,即使是普通人身旁也会一堆不平凡之人跟着。这么一个独自行走西蜀,还深入到此的俊俏小少年,一看也知道不是好惹的果子。
花容走远了,掏了掏挂在腰间的小布袋,有些无奈。好在她还记得这里的大部分的妖孽做生意都是这内丹做报酬,没想到走到后来,根本就没有正常人类的存在。银子也用不上。
她希望不要在遇到子玉前,就因为没钱饿死了。
踩在丛林厚厚的树叶上,踩一脚下去,一股沼泽般的腐烂污水挤出。抬眼看了看头顶,茂盛的枝干遮天蔽日,根本就看不到天空。
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走在这丛林之中,完全感觉不到外面是大太阳还是大雨天。
“连云谷不知是不是这个方向?”花容有些无语,提脚看了看黑了一层的靴子,所幸跃上枝头,穿过层层枝叶,从树顶上掠过去。
到上面最怕被群居的妖兽追赶,很容易成为活靶子,但是目前在下面越往深处越黑,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上来了。
西南方?
花容探了一下方向,立刻又下来靠腿走。
她现在内灵离体,碰到群起而攻之的绝对只有逃命的份。
天色渐黑,花容隐在茂密的树杈间,望向依旧一望无边际的森林,仰躺在枝干上。
夜晚虫鸣妖兽嘶鸣声如在耳畔,花容一时沉默,定定望着夜空中的大的过分的月亮。
明明不是十五前后,眼前的月亮却如银盘。
她如今已经错乱了时间,思及朽木和老龟两位的叮嘱,忍不住闭了闭眸子。
桃夭,你要记住,你要去寻找绯玉晗的元神,到了那里就再不是这里的时间,你看到的一切都将有很大一部分是发生在曾经的事情。
你看清楚哪些是虚幻的,而不是现在的一切,那些虚幻的东西将是你要寻找的一切,你要自己去分辨。
你若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改变成另外一段记忆,千万要注意。
花容叹口气。
“时间回到了一百年前,还是二十几年前?是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呢?子玉……”
她如今只能先找到天道门的自己。
云狸。
只有这样才能确定事情到了哪一步。
如今她却只能在这鬼地方到处逛,今天看到那个乌鹊,她便意识到这里真的是西蜀,再不是玉楼城。
听闻那乌鹊所说,似乎是连云谷要发生了什么事?
到底当初是发生了什么事?是曾经还是现在?按道理,现在天道门根本就已经隐世,不太可能会像乌鹊所说。
她今日点了祁山冰泉,乌鹊竟然给了自己,那么也就是说,时间是当初。天道门出动也是自己前世时期,那时候连云谷发生了什么事让天道门也参与?
皱了皱眉,思索片刻,花容眸子蓦然一凛!猛的跃起!
是子玉出现的时候!
他当初把连云谷附近一支出去除妖的猎妖师给整个端了!天道门知道后,她当时与师兄弟便离开了天道门去了那里,但是当时子玉不知去了哪儿,他们一路小队灭了不少附近的妖孽也没看到他,住了几日后便离开了。
关键是,当时她自己落队了,在连云谷附近休息时,好巧不巧的就踩中了子玉,还不知道是他!
花容猛然一惊,立刻睡意全无!
她记起在哪里遇到子玉了!
她现在的身份,没有牵连之人能看到,与自己前世有牵连的人皆是看不到的。
花容立刻从枝头跃起,飞速朝着当日相遇的地方而去!子玉的元神,她一定要拿回来,在云狸离世的那一刻,这是她的所有时间!
西蜀的大森林是妖禽的天堂,她想起来,当日自己在穿过月河森林时,曾在河岸休息。
如今,她或许知道如何去找他。
花容在河边将靴子洗干净挂在枝头,干脆光着脚躺在不远处茂密的丛林中等自己来。
丛林中微风掠过,盛夏的气候,对于她来说多少是有利的条件,花容赤足随意躺在枝头,恢复了自己的原样。
白衣随着风扬起,细碎的阳光洒到雪白的裙裾上,泛着柔和的碎光,洁白纤玉的赤足微微摇晃。青丝如墨,柔软细腻,划出柔顺的弧度。
茂林遮住了她的身形,离着自己当初子玉与云狸出现的地方有一段距离,虽说他们不可能看到自己,但是直接去面对,她到底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有时候,知道从前的一切,也能预防意外发生。
当那一抹熟悉的绯艳出现,花容眸光蓦然凝滞,指尖微颤,手脚几乎不受控制。他真的出现了,出现在自己面前。
子……子玉!
一袭绯红的长袍妖魅,半敞的衣襟露出胸膛,随意而放浪,狭长的凤眸妖异残忍,绯然的薄唇自然而然的勾出一抹邪肆的弧度。
及地的绯色长发肆意张狂,凌乱飞舞。红唇妖艳胜血,蓦然蛇嘶,巨硕的蛇身钻入月河之中,激起一阵波浪,水珠几乎溅湿了暗处的花容的裙裾。
花容捋了捋湿漉漉的青丝,细长的眸子中露出低低的笑意,不曾想,当年在云狸到来之前,他竟然在此沐浴。
红色巨蚺游走在水底,搅乱了月河的河水,花容青丝飘曳,阳光下,许久不曾开怀的娇靥盈满笑意,坐在枝头看着他。
子玉,夭夭终于找到你了……
细如游丝的绯芒绕在她身旁,丝丝入扣,点点渗入。
绯玉晗上岸时已是小小的绯蚺,绕到枝头,懒洋洋的并没有离开。
花容坐在河的对岸,月河传来哗哗水声时,看到一名白衣的小道士正提着鞋子,淌着水过河。
过了河,云狸坐在岸边穿鞋,掩口打了个呵欠,有些许困意。
花容看着那张稚嫩的脸,一时恍惚的无法回神。
云狸蹬了蹬鞋,抬手遮住阳光,到处看了一眼,眸中露出无奈。
没想到这森林这么大,完全就是找不到方向。
花容看着云狸一眼就瞧见了绯玉晗睡觉休息的那棵树,心下竟生出一阵紧张。
她记得,当……当初自己把……把绯玉晗那啥给踩了……
她其实真不是故意的,只是看中了那棵树罢了,然后就直接蹦上去了!
好巧不巧就踩中了那儿……那里……
“嘶!”
一阵蛇嘶蓦然响起,云狸一个激灵,感觉小腿上被什么东西给缠住了!吓的脸色一白!
眼睛寸寸下移,吓得脸色胜雪白透。
“蛇啊!”
云狸大概是吓得没有了理智,尖叫一声,使劲踩蹬,猛的抓起缠在脚腕的蛇胡乱扔的远远地!
把花容也给看呆了,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怎么自己以前这么惊世骇俗?
大概是绯玉晗一时被踩中最敏感的地儿,对一个小道士也没反抗之力了。
“该死的道士!”绯玉晗蓦然出声,倏地起身,修长冰冷的指尖卡住了云狸的脖子,冷森道:“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
云狸细长的眸子微眯,反手一剑劈向绯玉晗!
“没想到竟然遇到蛇妖!妖孽!以为本道士会怕你!”云狸听到对方不是普通的蛇而是妖时立刻精神百倍,墨瞳冰寒,挥剑挣脱了绯玉晗,两人你来我往,竟打了起来!
花容心下微叹,她记得自己的下场不太好,刚开始的子玉很凶残暴虐。
没几下自己便输了,不知为何他没有杀自己,而是将自己带回了连云谷。
花容跟着云狸和绯玉晗终于不再迷路。
她好像一个看客,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却不能去靠近。
接下来的日子一直都在连云谷之中,她怀疑当时的子玉是把自己当成食物储存了。
花容再次看到两人时,已是过了很长时间之后,看到的这一切是通过子玉知晓,也许是他印象比较深刻的缘故,也或者是其他的不得知的原因。
这时的云狸正和绯玉晗在连云谷下棋,云狸惨败。
“你是要反悔?”绯玉晗狭长的眸子微挑,修长的指尖轻叩冰冷的棋盘,凝着对面的小道士。经过了近一个月的相处,不知为何不想放这么个解闷的回去。
“反悔?本大仙愿赌服输!你下咒吧!我天道门以斩妖除魔为己任,我云狸也是有骨气的!”
“是么?”绯玉晗眸光微闪,绯唇微勾。“容本王想想下什么咒才好呢?不如就箍身咒吧……以后本王不愿你用法力,你便用不成……”
绯玉晗似乎极其高兴,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貌似很喜欢看着云狸恼羞成怒气的半死却发作不得的模样。
花容化作原形落到了棋盘旁,看着黑白的棋子交锋,她当时棋艺不精,似乎也是因这件事被子玉算计,后来发生了诸多之事。她也曾想过为何自己当初初次见到痴傻的子玉时会无法反抗,成婚之夜时也是如此,大约是因为这次赌局输了的缘故。
她记得头两个月与子玉下棋从来没赢过。下完后便不想看到他那张嘲笑自己的脸了。
“桃花?”绯玉晗眸光瞥到棋盘旁的雪白桃花,修长的指尖捻起,眸光微微闪了闪。
云狸此刻已经离开,也没注意到这边。
花容心中骤凉,动也不敢动。
为何他能看到自己?!不可能的!难道是因为自己化了原型的缘故么?
绯玉晗执起桃花,指腹轻轻摩挲,狭长的眸子中隐隐的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漫。“真是熟悉的味道”
花容只感觉到温凉柔软的触感摩挲着脸颊、眉眼,绯玉晗鬼使神差地含了含雪色的花瓣,花容轻轻颤了颤,绯玉晗放开了指尖的花,花容一袭雪白的长裙被风轻轻漾起,青丝柔顺,静静站在绯玉晗面前。
他果然是看不见的。
因为她取出了内灵,化为原形便是实质的雪翎,而化形之后的自己,时空交错,皆是幻像……
“子玉……”
花容伸手轻轻摩挲,指尖透过了影子,从绯玉晗身体穿了过去。
时空如波纹一般变幻,她被动的带进了子玉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