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双重人格?周延风竟然说她有双重人格?“为了逃避责任,你竟然连这种话都编得出来?!”
“不!这不是他编的!”地上的宝茹也凄凄哀哀地开口,“我知道你不信,说真的,我一开始也不信——谁会相信呢?这不是电视电影里才会有的情节吗?”不知道是不是刚刚那一吼把力气全部都用光了,这一刻说出这些最重要的话时,宝茹却再也提不起高量,“可是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事,莫名其妙得连你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不,是连你自己都根本就不知道的事一次次发生——芯辰,你知道吗?原来去明析家放DVD的人不是左延清,真的不是。那一次警方抓了左延清了案之后——你知道吗?明析家还是每晚都有人去放音乐。这一回左邻右舍再也没人敢去报警了,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是明析的鬼魂回来了。可是芯辰,延风带着录相机去拍到的人……却是你。”
“你说什么?”芯辰身体里所有的力气就在这一刻集体流失。如果不是余绍廷在身后扶着她,此刻瘫到地上的人就绝对不止宝茹一个,“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我根本就没有去放过音乐啊怎么可能被拍到?”
“那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她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唇瓣,都成了白色。
“芯辰,你知道吗?延风在明析的房间里找到你的内衣,就是那一次我们一起去香港血拼时你买了两条的那一件,本来我们绝对不会往那方面想的,就算是想到也绝对不会相信的,可是……那把刀竟然就在你的公寓里,芯辰……”
她的身体忽然一阵寒冷又忽然一阵炽热,冷热交融逼得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抖得不成样的身体。
余绍廷的手从原本的搀扶慢慢成了现在直接将她锁到胸前的动作,因为他如果再不用力将她锁紧一点,胸前的这个女人一定会支撑不住地滑下去。
“你想说的是……”余绍廷的声音也紧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芯辰,才是杀害明析的杀手?”
“不!不是!”宝茹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是芯辰的意愿!是另一个人格!”
“但是总之,还是芯辰的手,伤害了明析?”
房间里一阵令人窒息的死寂。
此时无声胜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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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
“你信吗?”
他沉默。
“我不信。”
他没有开口。
车子像慢行一样地开出宾馆后门,她的声音一下子苍老了几十岁,如同他控制下的车速,一下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几十迈。
公路宽阔,车来车往。所有的车子都开了转向灯从他们旁边超过,他轻轻地踩着油门——不,他根本就没踩油门,只是放开刹车让车子以最慢的速度匍匐前进在这条宽阔的马路上。
身旁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信吗?我不信……你信吗?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突然,尹芯辰住了口,不——尹芯辰改了口,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抓住余绍廷的手臂:“回家!我要回家!马上调转车头我要回家!”
“回家做什么?”余绍廷的声音听上去也不切实得就像踩在云端。
“回去查证那该死的一切!周延风不是说我双重人格吗?我就回去看看那个该死的第二重人格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下一刻,车子飞快地调头奔出去——路上的探头闪了又闪,可是谁理?谁会去理?
余绍廷的车开得几乎要飞起来,就像被尹芯辰传染到疯狂的情绪,他竟然在五分钟之内就把车停到她的公寓楼下——甚至比宝茹和周延风这两个直接回来的人速度更快,然后他们下车,疯了一样地跑上楼进入公寓里——
大厅、厨房、卧室、浴室……一百坪的公寓被翻来覆去地探查,就像被谁打家劫舍了一番后的景象,可是,他们一无所获。
“你相信吗?”芯辰疲惫地瘫入沙发中,睁着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同样疲惫的男子。
余绍廷没有回答。
“你相信是我杀了你弟弟吗?”
他的双眉终于像关竞风那样地拢起。
“你……相信了周延风的话,觉得我心理变态是吗?”
“不是心理变态……”终于,他开口,可是声音沙哑。
“都人格分裂了还不是心理变态那是什么?”尹芯辰不顾一切地吼过去,泪水决堤——可是这一吼,她突然又回过神来,反应过来,他刚刚那句话隐隐的含义——
“你……相信了?”
他的薄唇抿了抿,艰难地想要开口说不相信。
可是他说不出口。因为此时此刻,一切事情的前因后果突然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你早就猜到了,是吗?”
“猜到什么?”
“猜到是芯辰。”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轻嗤中压抑着愤怒的声音从电话那一端扔过来,“不懂的话你怎么会让左延清去假扮梦游?扰乱警方办案是犯法的你不知道吗?那么精明的你怎么可能会以身涉险——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如果不是早就料到可能是芯辰,不是早就料到芯辰有这种病你会让左延清去扰乱警方的判案方向?”
呵,聪明如他,竟然会如此蠢于一时!
关竞风是何许人也?如此精明的人,用短短十三年就打造出关氏这么大片王国的人,什么惊涛骇浪没有见过?要不是担心最重要的那个人一旦被抓到尾巴会立马万劫不复,他会愚蠢地让个左撇子去扮梦游?如此一个对芯辰用情至深的人,要不是担心她的安危,又怎会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白下还坚持将她推到他的身边?
他明白了,直到这一刻,余绍廷终于算是全部明白了——
“关竞风,你早就知道芯辰有这样的病,在DVD案一出的时候你就先于所有人知道了是她,所以,才会让左延清出来混淆视听,就为了阻止警方把目光集中到芯辰的怪异行为上、进而推出她的病,对吗?”
电话那一头是长久的沉默,关竞风仍躺在病房的床上,已经入夜,芯辰还没有回来,左延清还呆在一旁伺候,可是这一刻,病房里的两个人都知道了早上的揣测已然成真。
“绍廷,我让你和芯辰交往,是让你来帮她的。现在无凭无据,你却想拉她定案?呵,看来,将她交给你还是万万行不通啊。”
“关竞风,你休想再叉开话题。”
“叉开话题?”关竞风的声音听上去是那么不以为意,“呵,等你找得到真正的证据再来开题吧。”
说着,不待余绍廷再开口,他已经果断地挂上电话,转而面向床边的女子:“延清?”
“嗯?”
“帮我联系颜医生。”
余绍廷笔直地僵着身子,手机犹握在手,对方挂了电话,可他还没挂,耳里隐隐仍听得到“嘟嘟”的声音。
他在芯辰公寓的阳台上说完这通电话,伫立良久。
夜渐渐黑了,从回到公寓之后两个人就再也没有出去过。
可是许久后,他转过身想回客厅,却看到芯辰站在阳台门边,白净的脸上已经淌满眼泪。
这一晚关竞风破天荒地没有来电。不断响起的手机上浮现的是宝茹和延风的号码,他们的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打过来,叫喊声门铃声响彻整个楼层,可是芯辰没有任何回应。
最后他们打了电话给余绍廷。
“让她静一静吧。”他疲惫地建议。
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门外心焦的两个人只能告退。
一整夜,他们坐在公寓的客厅里。芯辰蜷起双腿窝在沙发一角,而余绍廷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整个公寓随着外头的夜色渐浓而一点一点暗下去,惨淡的月光照进,只洒到了窗边,却照不出沙发这一角的两个人各是什么表情。
突然间,贝多芬那一曲《致爱丽丝》毫无预兆地响起。
余绍廷吓了一跳,发了一整晚呆的脸一抬,才发现原本蜷在对面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
一阵机灵窜过他脑海,就像此刻是什么千均一发的时机,他动作敏捷地一把拍开旁边的灯。
拍!
大厅一片亮堂,突来的光刺得他眼睛有点睁不开。可是余绍廷却强迫自己不许闭眼,用最快的速度扫射四周。
“我在这。”突然,轻轻的声音从沙发旁边升起。
他低下头,看到的就是芯辰刚抬起来的脸。
“怎么突然这么紧张?”她看着他,末了,轻轻一笑,可是那笑远比哭更令人难受,“以为第二重人格出现,又在放DVD了吗?”
余绍廷就像被谁突然狠狠地揍过一拳,有些狼狈地逃避她的眼。
“呵呵,不是什么第二重人格。”芯辰自嘲一笑,低下头,让眼泪顺势滚落,“我只是突然想起这个音乐盒了,就走过来看看。”
她不知已经在那儿蜷缩了多久,就趴坐在巨大的音乐盒旁边,打开它,让钢琴声在静谧的公寓里响起,让自己的下巴轻轻地搁在音乐盒的边缘。
是的,她说对了,那一瞬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想法的确就是……
余绍廷沉重地陷入沙发里:“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轻地响起,那么细,几乎要混入钢琴声里,“绍廷?”
“嗯?”可是他的声音却粗嘎而沉重。
“你……恨我吗?”
他一怔。
“即使只是怀疑,只是有可能,只是……你会像当初怀疑关竞风时那样恨我吗?为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她的声音很轻,可是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这个问题有多么的重。
然而余绍廷终究没有回答。他沉默了,一整晚他都沉默地坐在那里。
芯辰不知什么时候闭了灯,想说将灯关掉也许他还能在沙发上稍睡一会儿。可是一整晚,余绍廷都睁着眼,看窗外的天空慢慢由浓黑转为光明。
电话在早上八点准时响起,是余绍廷的。
接完电话后他的脸色比昨天更难看,尹芯辰内心一片了然:“警局打来的?”
他点头:“消息不迳而走,该死!”
她怔了一下,看着他。
而余绍廷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跟着她一起愣住了。
“如果没有走漏风声,难道你就不打算把我押回去调查吗?”
他的脸突然沉了下来,那样的表情向来是出现在关竞风身上的,可是这一刻却不怎么谐调地出现在这个永远玩世不恭永远嚼着邪魅微笑的男人脸上。
“既然已经知道了,说什么也没用了。”余绍廷拿过车钥匙,径直往门外走去。
尹芯辰跟在他身后。
车子不快也不慢,开在路上的感觉就像只是准备去吃一顿很平常的早餐。
而余绍廷也的确就在集集小镇门口停下了。
芯辰错愕:“不是去警局吗?”
“先吃饭吧,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粒米也没进过。”
她这下才发现原来全身已经虚软无力,被他一提,肚子更是“咕咕”叫着做出回应。
两人在集集小镇里慢悠悠地吃着早点,余绍廷叫了两碗豆浆、两份咸兹饭、一客水晶饺、一客小笼包,甚至还要了两份拌面两杯咖啡。两个人是绝对吃不完的,可是余绍廷却告诉她慢慢吃。
“慢慢吃,警局不急吗?”
“不急。”
可分明他的电话却一遍遍响着。余绍廷不理会,心安理得地慢条斯理,就像刚和女朋友运动完来到这里,所以应该让时间缓下来,享受眼前的美食。
“我吃不下了,走吧。”九点半,尹芯辰终于搁下筷子,又一通电话打进来,“下面的人一定很急了,我们走吧。”
这一回,是她拿起他的车钥匙,率先走出餐厅。
警局里一如既往,余绍廷一出现,下头的人立即围上来,就像有事急着汇报。
只是当大伙儿看到跟在他身后的女人时,心照不宣的眼里纷纷划过某道异样的光。
大家都看得出组长今天神色异常。以往甭说在女孩子面前,便纵周遭全是同性,他那双桃花眼也永远是含着笑,唇角轻扬。可是今天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一张百年一遇的扑克脸,用百年一遇的严肃嗓音命令道:“小张,带尹小姐去审讯室。小李,把资料拿到我办公室报告。”
小警员们也难得地高效率,两分钟不到,芯辰已经被带进审讯室里,一切准备就绪。
这一回的小张已经完全没有了以往的嚣张。好几回芯辰头一抬,都可以看到他悲天悯人的目光,然后当两人目光相碰,他又急急地收回神色。
“尹小姐,还是上回的案子。”
芯辰点了点头。
小张将一个物证袋放到桌面上,那里头,一把沾血的菱形水果刀静静地躺着,就像昨天乍见时,它安静地被宝茹握在手中的样子。
“尹小姐……”小张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确,昨天当一伙人在组长和尹芯辰离开后赶到现场,在哭得像个孩子的夏二小姐脸上、在她的男朋友口中得知一切后,全场都沉默了。
“尹小姐,这把刀你见过吗?”
“见过。”芯辰深深地看着刀上深红色的血迹,语气却平静得全无波澜。
“在哪里见过?”
“昨天早上,客来宾馆406号房。”
“除此之外呢?”
“没有。”
“你确定?”
“我非常确定。”她肯定地说。
审讯室的门再一次被打开,就在芯辰肯定地回答出这几个字的时候,余绍廷踱进室内。
小张想站起来给他让坐,余绍廷却摆摆手:“你继续。”
他站在桌旁,细长的桃花眼看着芯辰没有什么表情的脸。
小张继续问:“那么上一次的DVD案,有消息称与你有关,你有什么解释?”
“绝对无关。”
“可是你的好友周延风说他看到了。”
“那么他一定是看错了。”
“可是夏二小姐说……”说到这里,小张顿了一下,“她说,你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这一句话,她用了比刚刚还要斩钉截铁的语气。
“所以她说的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相信吗?”这下,芯辰的脸不再面对小张,转而看向桌旁那个沉默不语的男人,“余警官,你真的相信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听说过自己有什么人格分裂,你相信吗?余警官,就凭那天在宾馆听到的话就硬是让我接受自己有人格分裂,余警官,我真的办不到。”
她深深地看着他,突然之间,尴尬地发现眼里有一些该死的液体就要不分场合地夺眶而出。
尹芯辰死命地忍住:“你真的相信吗?”
“不是我相不相信的问题,在警局里凡事都要讲证据。”余绍廷微拢着眉,这一刻,他说出的话突然间就公事公办了,和之前在集集小镇里的男人判若两人。
“证据?”
“是,”他点头,“我晚点会安排心理医生给你……”
“我不需要什么心理医生!”芯辰突然站起来,高挑的身体努力挺直想与他平行,更近地看着这个男人突然冷漠的眼——是的,他突然之间,转眼之间,一瞬之间,就这样冷漠了:“我有心理医生,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有,为什么我还需要其他医生?你要什么资料直接去找我的心理医生不就行了吗?她叫颜思那,同时是一家咖啡厅的老板。而那家咖啡厅就是我们第一次相亲的地点。你直接去问她啊,医生是不会撒谎的你去问她啊!”
“她不在。”余绍廷却完全迥异于她的激动,声色平静地:“刚刚下面的人报道说她去香港了,手机没有开全球通,打不进去。”
芯辰重新瘫坐到座椅上——除此之外,混乱不堪的大脑让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做些什么。
审讯室的门再度被打开,另一名警员走进来:“组长,关先生说要保释芯辰。”
“告诉他,局长说此次情节严重,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得保释。”
“谁说的?”笃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尹芯辰回过头去,看到的就是那个该躺在病房里的男人。他也刚好侧过脸看着她,整整一天未相见的两对眼交织在空气中。
她知道他都知道了。他也知道她明白他知道了。所以什么也不多说,关竞风径直走进审讯室,三步两步来到芯辰面前。
直到温暖的手指碰上自己的脸,芯辰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刚刚在余绍廷面前因为觉得不合时宜所以硬是忍住的眼泪,就在看到他的一瞬间,在自己都没有知觉的情况下,滚落下来。
关竞风力道极轻地替她拭去那些液体,在小张小李等一干人诧异的目光下,他蹲下身去,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半边脸颊:“有没有吃饭?”
“有。”
“吃什么?”
“集集小镇。”
“那现在还会饿吗?”
芯辰摇了摇头,他温柔的语气让她新一轮的眼泪又要掉下来。
众目睽睽之下,关竞风的大拇指及时按住了那颗液体:“别哭了,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
“我们晚点去你喜欢的那家中餐厅吃饭,等我把事情解决完。”
“可是我想吃牛排。”
“那我们就去贵族世家。”
“好。”
“可是很抱歉,芯辰哪里都不能去。”一道不属于这二人世界的声音陡然插入,硬生生打破了这让众人大跌眼镜的暧昧氛围。
除了余绍廷之外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眼睁睁看着这个自称是尹芯辰的“叔叔”是尹芯辰的“长辈”的男人用根本就不属于叔叔不属于长辈的神情语气动作,对待那个自称是“晚辈”的女人。
关竞风站起身:“我要保释她。”
“很抱歉,”回应的人是全场唯一不目瞪口呆的余绍廷,“这次情节严重,局长已经下了命令,拘留的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得保释。”
“如果我一定要呢?”这声音很成功地让室内的温度下降。
“那么请拿出证据证明芯辰不需要进行心理调查。”
“比如?”
“颜医生的口供。”
该死!关竞风的眼里立即射出赤裸裸的愤怒——
这姓余的小子就是看中颜思那现在人在香港他一时间联络不上才故意这样刁难的吧?
“余警官,敢情你是这位置坐得不舒服了,想让关某替你调调职?”毫不掩饰的威胁从关竞风口中逸出。
然而不待余绍廷回应,身边的女子已经抓住他手臂:“不要!”
他不悦地瞅她一眼。
可是芯辰却泪眼汪汪地迎着他的,那从未有过的可怜样,令他便纵有再大的怒气,也瞬时成空。
“关竞风,帮我找颜医生回来做证好吗?其他的什么都不要做了。”
什么革职、什么殃及池鱼,她统统都不待见——更何况是发生在绍廷身上?这一个身为她的好友更身为明析亲哥哥的人身上?
关竞风的浓眉摺得死紧,坏脾气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答应道:“好。”
他决定了,从下一刻开始就放香港分公司所有员工的假,让他们想方设法把颜思那找出来。入地三尺也好把整个香港翻过来整过去也好,无论如何一定要找出颜思那——该死!
“那你在这里等我。”
“好。”她很认真地回答,看着关竞风有力的手轻抚过她脸颊,然后转过身,肩负使命走出审讯室。
“关竞风……”直到他已经走到门口,芯辰突然又开口。
他转过身来,看着她。
可是话音落下,芯辰又沉默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突然这样把他叫住,而且,这样叫住了他,自己又要说些什么呢?
可是他却懂,令她诧异的是他竟然比她更懂得自己的肢体语言。
尹芯辰还是站在那里,脸上有着茫然和无措。而他却长腿一迈,沿着刚刚的路径,重新来到她面前。
“不要怕,”熟悉的大手那么自然地伸过来将她带入自己怀中,关竞风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乖乖要这里等我,我很快就来接你回家。”
从昨天接收到这个信息起就没有停止过的惊恐和慌乱,就在这一瞬间,温柔地自心底流失。
这一时这一刻,他的双臂将她牢牢地锁在自己温暖的怀抱里,她呼吸着他身上这么多年来始终不变的古龙水气味,一切就像那么久之前——
那么久之前,每一次她捏着不及格的数学卷诚恐诚惶地站在家门口,他就会这样用最安定人心的声音对她说:“不要怕,乖乖在这里等我。”然后他走进大厅,和坐在沙发上泡茶看报纸的爸爸沟通片刻,招招手让她进去时,一场因成绩而起的风波已然胎死腹中。
而今他还是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方式,从容不迫地告诉她他将会替她解决所有的难题。
纵使今时的问题早已不是那个低于六十的数字,可是窝在这副温暖怀抱中的她仍是微微一笑,纤手从他背后升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这副刚毅的身躯。
里里外外,大大小小,除了余绍廷之外的所有警局工作人员——全都跌破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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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竞风的香港职员们不可能找得到颜思那,因为就在他决定让他们出街找人时,颜思那已经渡完假买完东西,搭了飞机回内地。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芯辰怎么了?”一下飞机就被警方拦住,在众人莫名其妙的侧目下,她行李都没安置好就被带回警局。而一路上小张虽然大概地对她描述了情况,可是零零碎碎,前言不搭后语,令颜思那更为糊涂。
审讯室里,她已认识多年的芯辰坐在余警官对面,沉默不语。漂亮的脸蛋这一刻便纵没有粉底液修饰也白得吓人,更甭提那几乎无血色的唇瓣。
颜思那一走进审讯室就来到芯辰身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颜医生,”余绍廷示意小张搬张椅子让她坐下,“我想请你协助警方,调查关于傅明析一案。”
“傅明析?”颜思那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名字般,在大脑里搜寻了片刻,才看向芯辰:“是……我们上次在咖啡厅里说到的那个人?你的前男友?”
芯辰没有看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是。”
“可是我和他并不熟啊。”
“没关系,我们需要你做的只是提供尹芯辰小姐的心理状况资料。”
“心理状况?”
“是。”余绍廷点头,“因为此案涉及到尹小姐的精神状态,所以警方请颜医生过来协助调查,就是希望你可以提供给我们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他面无表情地说,公事公办的样子和以往任何一次办案都不一样。这一回,余绍廷从眼底到嘴角都不再微笑,态度严谨得出奇。
火光石电间,颜思那明白了些什么。
“可是余Sir,很抱歉,我们有职业操守在那儿,病人的病历我们是不允许向任何人泄露的,即使是警方。”
余绍廷微拢起眉。
“很抱歉,”她朝他微微一笑,“不是我不愿意配合,这个行业有这个行业的规矩,除非得到病人的同意,否则我们不可能向任何人透露信息,抱歉。”
“颜医生,”她的话音甫落,一直沉默不语的芯辰接口,“让他们看。”
这一刻,她始终低垂的头终于抬起来,没有看颜思那,只是专注地定到对面的余绍廷身上:“让他们看,我一定要向某些人证明,明析不是我杀的。因为明析在我心中的重要程度绝不亚于他!”
“可这样一来你所有的心理状况就都曝光了啊。”
“那又怎样?总好过让所有的人都来怀疑我得了那什么该死的人格分裂吧?”
颜思那怔了一下:“你说什么?”
“人格分裂!他们竟然说我人格分裂!”这下子,芯辰的脸终于转过来对着她,无数道泪水干涸的痕迹还留在上面,硬生生逼入思那眼里,“颜医生,让他们看,爱怎么看怎么看!”
“可是……”
“不要可是!”她的表情坚定得一丝商量余地都没有,“我已经决定了。”
“既然如此,”身后的余绍廷站起身,“颜医生,带我们去你的工作室吧。”
“可是……”
颜思那还想说什么,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来。
“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她拿起手机,可下一刻,那上头的来电显示却教她不由得抬起头,神色不自然地瞥了眼对面的余绍廷。
“是关竞风?”他警觉地猜到了。
“是。”
“颜医生,介意让我来替你接这个电话吗?”
“该死!”关竞风气得将手机一把摔到办公桌上,黑色的IPONE4立即四分五裂。
“怎么了?”
“余绍廷接的,那个混蛋!敬酒不吃吃罚酒,简直是不想混了!”
该死!从昨天晚上一直到现在,颜思那的电话打不通人又找不着,终于等到现在,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可听电话的人却是那个该死的余绍廷!
左延清看着办公桌上四分五裂的手机:“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去警局?”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出发去颜思那的工作室。”
“那现在怎么办?”左延清大吃一惊——
难怪竞风会这么生气,那群警局的蠢货这一回竟然动作神速得令人咋舌。同样是派大堆人马在机场守候,结果他们的人没找到颜思那,而警方却找到了,甚至还不等他们有所行动就大批人马全赶往颜思那的工作室?!
太不可思议了!
“我先去工作室看情况,你去找金局长,就说我有非常重要的线索,让他们那边先别把这件事泄露给媒体。”
“好!”
一群人搭着警车浩浩荡荡来到颜思那的工作室时,关竞风已经等在门口。
芯辰见到他,下意识就脱离大队朝他走过去。此时此刻,唯有站在他身旁才能令她心安。
而关竞风也着实令人心安地,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她的手:“不要怕。”
“我不怕。”芯辰朝他挤出一抹笑,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颜医生会拿我的病例出来做证,我不怕。”
可是关竞风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原本就拢起的眉皱得更紧。目光往余绍廷那边射过去,那眼里的寒意几乎像要将他万箭穿心。
余绍廷也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气温陡然下降好几度,还是颜思那打圆场:“好了好了,先别说那么多,不是要看病历吗?”
“看什么病历?颜医生你是怎么回事,没有病人亲属的同意你怎么能随便让外人看芯辰的病历?你知道什么叫隐私吗?”
“可是芯辰已经同意了。”
关竞风立即瞪向尹芯辰。
“怎么了?让他们看,我才能早点被放出来啊。”
说的同时,其他人已经随着颜思那走进工作室里。
大群人一同走进诊所。颜思那绕过办公桌走向后头放置资料的书柜,在大堆资料中很快地找出芯辰的,然后又绕回来,递给余绍廷:“这是芯辰从2005年到现在的病例——关先生,你可以不用看,相信里面的内容你一清二楚。”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芯辰身旁,距离近得她不必特意抬头看也感觉得到他在听完这句话后浑身一震,随即紧张而压抑的氛围就尾随着这一震,笼罩了全场。
病历在余绍廷手中被翻开,仅一页,芯辰看着他,他也刚好抬起头,看向她——面如死灰。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爬满她的四肢百骸,就在这样凝重的氛围下,他那样看着她,像是错愕像是难以接受又像是某种预感终于得到证实。
下一刻,尹芯辰奔向前一步,一把夺过那本病历。
上面被余绍廷翻开的那一页,清清楚楚地写着:2005年7月27号。
9、这世上另一个我
2005年7月27日……
不,一定是老天在愚弄她!
“不可能的,”尹芯辰的手抖得抓不住那本薄薄的病历,无法置信的声音也弱得无法将自己的不相信完全表达出来:“不可能的,颜医生,怎么可能?我明明记得是忧郁症啊!”
她第一次来见她,就是在关竞风带她到福州堕胎之后。他说那一阵子她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消极的态度几乎将他吓坏了,所以关竞风硬是带她来找眼前这个年纪轻轻就已是加拿大心理学博士的女人。
一大堆的检查完毕后,他告诉她,是忧郁症。
“芯辰,不要怕,只要开朗起来就会没事的。”她多么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关竞风安慰的语气安慰的语言,可是此时此刻,这本应该是不会出差错的病历上写的却是完全不一样的“人格分裂”?!
“不可能的!颜医生,我患的不是忧郁症吗?怎么就变成了人格分裂?”
“是关先生不让告诉你的,那一年,”她抱歉地看着她,千言万语说不出来的样子,却让尹芯辰立即明白了一切——刚刚在警局里她屡次“可是可是”地想要阻止,刚刚在门口关竞风凝重的神色——一瞬之间,全数明白——“那一年你还在念大学,还很小,连20岁都不到。关先生说一切让他来做主,因为病情事实上并不是很严重,所以我们就在你完全不知道的情况下,治好了你的病,并且当成什么也没发生过。”
“你是说……这个症状早就痊愈了?”不待任何人开口,余绍廷立即问道。
“是的,因为并不是很严重,我帮芯辰做过几次催眠,逼出当时她体内的另一个人格——其实另一个人格当时也很小,心智比本体还要低,而且很维护本体——其实它之所以会出现也是为了替本体做一些她想做却又不敢做的事,所以在几次交谈之后‘它’就同意消失了——当然,这些话在你们听起来可能有些难明白,简单地说,就是当时有两个人格同时存在于芯辰的体内,除了她原本的意志之外,还有另一个意志,但是‘它’在经过心理治疗之后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这个病已经治好了。”
“什么时候治好的?”
“病历上有写,”思那接过芯辰手上的病历表,将它从她那不断发抖的双手之间解救过去,翻了几页后,递给余绍廷:“就在2005年的年底。因为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病例,一般家属都不希望患者因为这个病而有压力,所以许多患者都在没有被告知的情况下就接受治疗,直到他们康复,也并不自知。”她的脸转向芯辰:“芯辰,你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她已经好了?——我是说芯辰,虽然她的确有过这种症状,可是早就被治好了?”
“是的。”
余绍廷看上去就像是松了一口气,整个工作室里的所有人都像突然松了一口气。
除了尹芯辰。
她的表情甚至比刚刚更为凝重:“那么那一年……我是怎么被检查出人格分裂的?我是说——所谓的‘另一个人格’做了什么事?”
这一回颜思那没有回答,因为所有人的目光,突然都集中到关竞风身上。
“回去再告诉你。”关竞风的眼扫过一圈工作室里的人,除了他,除了她,除了颜思那,除了余绍廷,还有三四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小警员。
可是尹芯辰却坚持:“不,就在这里说。”
“芯辰!”
她倔强地立在那里,看着他。
关竞风只能松口:“绍廷,让你的手下先回去。”
小张小吴等等即想探案又想满足好奇心的警员们顿时瞪大眼,可是没用,不待任何人发现意见,余绍廷已经命令:“你们先回局里。”
“组长……”
“回去!”
下一刻,工作室的门被打开又被关上,空旷的房间里只余四人。
“关竞风……”芯辰轻声唤他。
他低下头,目光紧盯她漂亮的眼:“还记得我们去福州的那一次吗?”
“记得。”她点头。
“其实红琴流产了,就在那几天。”
预料中的错愕并没有在眼前的女子脸上出现,芯辰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他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向颜思那:“不是把那段记忆催眠掉了吗?”
“是啊。”颜思那也莫名其妙,“我的专业应该不会出问题。”
“是季阿姨打电话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
“就在我和明析到海边喝酒的前一晚。”
火光石电间,他明白了什么:“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才心情不好,找他出去?”
“是。”
关竞风的眼里闪过一抹森冷,速度极快,却让芯辰捕捉到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连忙解释,“那一晚她喝醉了——可是我的病和她流产有关系吗?”
关竞风突然沉默,就像她问了一个极难回答的问题般,他紧抿的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让我来说吧,我是整件事的旁观者。”一旁沉默着的颜思那终于开口,看到关竞风突然伸出手握住芯辰的,她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时此刻,他想做的是那个在困难来临前紧紧抱住她给她力量的人,而不是那一个推波助澜将困难更进一步砸到她头上的人。
那么,那个一定要有人来充当的后者——就留给她吧。
“那次季女士之所以会流产,是因为关先生在出门前告诉她,他要到外地出差。可是出差的第二天,她就收到一个信封。那里面,是关先生和一个女子亲密无间的照片。所以季女士一急——在那种情况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也许就是突然一急,下意识地想下楼喝口水缓缓气,结果从楼梯上摔下来,造成了流产。”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颜思那顿了顿:“你知道那个寄信的人是谁吗?”
一个最荒谬最可怕最不可能但也最有可能的念头突然间涌上她脑海,然后芯辰着看颜思那对她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你。”
“我……”错愕已经不足以形容,六神无主也不足以形容,惊慌失措不敢置信悔不当初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快没有:“可是,我没有印象啊……”
“当然,因为那是另一个人格做的。”
她感觉到握着自己的大手紧了紧,回过头去,关竞风沉痛的眼紧紧地定在她身上,那样的眼神那样的表情,一切,都证明了颜思那没有一句假话。
“当关先生看到那封信上的笔迹时非常惊讶,因为以他对你的了解,他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可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你却开始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甚至有一次……”颜思那看了关竞风一眼,“他在办公的时候你竟然闯进书房强吻他……”
工作室里立即响起两阵吸气声——尹芯辰,余绍廷。
“这一次他终于发现你的不对劲,所以就带你来找我了。”
尹芯辰已经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感觉——这一切,这一切简直荒唐透了!这样比恶俗连续剧还要恶俗的真人真事怎么就发生在她身上?!
“所以,季阿姨肚子里的孩子事实上……是我杀死的?”
“所以,芯辰的人格分裂是因为受到刺激?”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只是她的微弱,微弱到连自己都不愿意承认,而他的凝重,就像什么重大的发现已经盘旋在脑海里。
颜思那一起回答了两个问题,仅一个字:“是。”
尹芯辰眼里的液里终于决堤。
而余绍廷的下一个问题又将全场的凝重程度推向另一个高点:“那么如果再一次受到类似的刺激,这种病……有没有可能复发?”
工作室里突然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眼光一时间全定在颜思那身上——尹芯辰的如临大敌,关竞风的如丧考妣,而余绍廷的则满是严肃的考究。
久久,颜思那的声音才响起:“有。”
一切仿佛尘埃落定。
芯辰一回到家就将自己关到房间里,任凭关竞风怎么劝,她就是将自己锁在里面,不言不语。
“尹芯辰,你再不开我就要撞门了!”最后关竞风终于失去耐性。
与此同时,公寓的门铃声响起。
关竞风低咒一声,暂时放过了那扇岌岌可危的房门,走过去开门。
两个今天同余绍廷一起去思那工作室的警员站在外面:“关先生,我们来带尹小姐回去做最后的调查。”
“调查什么?”关竞风沉着声。
“调查尹小姐的心理状况……”
“上午不是才证实过吗?难道颜医生的资料你们没看到?”
“可是颜医生也说了,人格分裂有可能会再复发。”
“那也不关你们的事。”
“关先生……”
“砰!”大门毫不客气地在他们面前被关上,小张和小吴面面相觑了一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摔门了。
“混蛋!这就是有钱人的德性吗?”
“关先生!”小吴也不客气地用力敲起门,“关先生,请你不要扰乱警方查案!关先生、关先生……”
门下一瞬又突然被打开,一脸不悦的关竞风递过来一只手机:“金局长要和你们说话。”
两人纷纷怔了一下。还是小张先反应过来,接过手机:“局长?”
“小张,先别抓尹小姐,”那一头传来的正是金局长的声音,“和关先生一起来局里见我,还有,让你们组长也一块过来。”
房外的敲门声在门铃响起不久后就消失了,芯辰已经猜出了大概,坐在床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混乱不堪的脑袋里不断翻滚着从昨天到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从怀疑宝茹,到怀疑人格分裂,到证实人格分裂,到……得知她曾经亲手杀害他的孩子。
那是他和季红琴的孩子,他三十几年的生命里唯一存在过的骨肉,却在那么久之前就被她亲手毁灭。
敲门声又响起来,就在她的眼睛已经干涸再也流不出一滴液体的时候,轻轻的敲门声又传入耳,伴随着一把压根儿不应该在此刻出现的声音:“尹老师,是我。”
是左延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