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幽沉,下着绵绵细雨。
善雅坐在窗台边,这两天她一直躲在卧房里,谁也不见,只有於承欢能说服她,进到她房里。
于承欢接受荆家人托付,端来一碗清粥,几样小菜,劝她进食。
她看了看,实在没胃口。「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吃一点吧!你知道你家人有多担心?」於承欢硬把她拉来桌前坐下。「至少喝一碗粥,不为你自己,也为他们。」
家人是善雅的死穴,听好友如此相劝,她也只得勉强拿起汤匙,慢慢舀粥喝。
於承欢端详她憔悴的容颜,轻轻叹息。「我看到杂志报导了。」
善雅握着汤匙的手一颤。
「你也知道了吧?」于承欢善解人意地问。「你家人应该有问你这件事。」
「嗯,他们有问我。」
「那你怎麽说?」
善雅不语。
「你告诉他们,你爱上他了吗?」於承欢单刀直入。
善雅一震,愕然抬眸。
於承欢微微一笑。「你爱上高晋风了。」这是肯定句。
她怎会知道?
「想问我怎麽知道?」於承欢看透了善雅的思绪。「很简单,你会为了他茶不思饭不想,当然是很在乎他。」
「你怎麽知道……我是为了他?」善雅低声问。
一开始,她的家人还以为她是在高晋安那里受了气回来,才会闷在房里。
「他应该有告诉你,我见过他吧?你去台东那天,也是我提示他该去哪里找你。」於承欢含笑解释。「还有,他也跟我提过他对你隐瞒了真实身份。」
「所以你知道他是晋安的弟弟?」善雅惊讶地瞪着好友。
「嗯,我知道。」於承欢点头。「所以我才猜你是为这件事在烦恼,看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真相以前,事情便爆开了。」
差不多算是这样吧。
善雅惘然,虽说事情过程跟承欢想的不太一样,在杂志还未报导以前,她就从兄弟俩的谈话听到真相了。
「可是他为什麽……愿意告诉你这麽多?」为何宁愿知会她的好朋友,也不肯先跟她说一声?
「啊,听你这口气,是吃醋吗?」於承欢取笑她。「你爱的男人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先跟我坦承,你不高兴了?」
她是不高兴。善雅郁闷地抿嘴。
「那是因为他害怕啊!他担心你如果知道真相以後,会像现在这样生气不理他。」
为什麽她觉得好友这意思像是在逗自己?
善雅懊恼。「难道我不该生气吗?你知道他一开始为什麽接近我吗?他是想证明我是那种虚荣做作的千金小姐,配不上他哥。」
「所以呢?」
「他骗了我!」
「可是在这过程中,他也不由自主地爱上你,不是吗?」於承欢问得犀利。
善雅怔住。
「别告诉我你感觉不出来,难道你到现在还认为他拿你当那种千金小姐看待吗?」
确实不像。
这些天她关在房里,回忆与他之间的点点滴滴,愈想愈觉得他跟她说的话,对她做的事,不是虚假,那些关怀与安慰,都是真的。
但她……还是生气。「为什麽他要一直欺骗我?」
「因为男人啊,表面上装得再野蛮再勇猛,面对自己真心所爱的女人,就是个胆小鬼!」於承欢耸耸肩,话里噙着谐谵之意,明眸闪闪发光。
看来她对男人评价不高呢,或者该说认识很深?
善雅怔忡地凝望好友。对於男人,她的确接触得比这个好朋友少,事实上,她的异性经验少得可怜。
「所以你听我的就对了!」於承欢夸张地摆摆手,笑道。「那个高晋风啊,爱惨你了!」
「你又知道了?」善雅不情愿地嘟嘴。
「我带来了‘证据’。」於承欢神秘地眨眨眼,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包装得很漂亮的礼盒。「他说有一天当我觉得他够格的时候,就代替他把这个礼物送给你。」
善雅闻言,迟疑地接过好友带来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拆开,在一层又一层泡泡棉下,包的是一个心形玻璃收纳盒,外型有些歪歪扭扭,显见作者技巧拙劣。
「这是高晋风亲手做的,做得很难看吧?」
是很难看。善雅捧着玻璃盒,试着挑剔地审视每一处缺憾,但不知怎地,她看到的都是那个男人傻气又努力制作的模样,她几乎能想像他是多麽手忙脚乱地边吹玻璃边修剪形状。
「我问他,送这种东西想要你装什麽?珠宝首饰还是文具用品?你猜他怎麽回答?」
她摇摇头。
「他说,希望你能装糖果。」
她一愣,「糖果?」
「对,糖果。」於承欢意味深长地低语。「他跟我说,你好像不曾有过童年,好像从小到大就一直是这麽优雅守规矩的淑女。他希望你变回一个小孩,一个爱笑爱哭、对许多事物都感到好奇、勇於冒险的小女孩。」
他要她……做个小孩?
善雅听着好友转述,心湖霎时荡漾圈圈涟漪,她捧握玻璃盒,颤着手,忽然想起他写的冒险小说里也有个小女孩,她是男主角哥哥的女儿,古灵精怪,淘气可爱,男主角拿她很没辙。
因为那个小女孩,多年来在外游荡不归的男主角,第一次回家……
她倏地警醒,联想到什麽,书中那个男主角或许便是他自己的化身,他将自己的情感与渴望投射于男主角身上。
Wendell,他为自己取了这样的英文名字,自认为浪人的他,其实很想回家的吗?
善雅怅惘地沉思,手中的玻璃盒摸起来凉凉的,她却感觉到一股暖意,那是高晋风对她的爱。
她顿时眼眸一酸,噙着泪光。
「你要哭了吗?很感动吗?」於承欢感受到她激动的情绪,轻轻拍她的肩。
「说真的,我听到他那麽说的时候,也很感动呢。」
泪水落下,善雅心酸地看着好友。「承欢,我好像误会他了。」
「那就去跟他说清楚吧!」於承欢鼓励她。「把一切摊开来,告诉他,你也很爱他。」
她能这麽说吗?她敢吗?
善雅犹豫着,还没来得及答话,门外传来一阵狂暴的怒吼。
「你这家伙!你怎麽还有脸来见我妹妹?不怕我揍扁你吗?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
「好像是你小哥耶。」於承欢打开门,倾听楼下动静。
「说!你是不是骗了我们善雅?不然她怎麽可能会跟未婚夫的弟弟扯在一起?你说话啊!」荆善仁继续咆哮,跟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闷响。
善雅惶然起身,脸色发白。「是晋风吗?他来了?」
「嗯,而且看起来你那个冲动的小哥正在教训他。」於承欢笑道。
那怎麽行?
善雅连忙赶到房门外,从楼梯口往下望,果然看见小哥正不客气地痛揍高晋风,而他丝毫不反抗,像个有体无魂的稻草人,任由人宰割。
她爸妈默默在一旁看,就连一向最理智的大哥也没阻止小哥动手。
再这麽下去,他会被打死的!
善雅心急如焚,冲着楼下不顾形象地尖叫——
「别打了,都给我住手!不准你们谁再打他!」
制止家人对高晋风动手後,善雅将他带上二楼小客厅,抱来急救箱,替他处理伤口。
荆善仁在一旁直嚷嚷。「小雅!你干麽理这种人渣?还替他疗伤?你也太善良了吧!」
「小哥!」善雅瞪他。「我不是要你们都先别过来吗?我有话跟他私下说。」
「那怎麽行?怎麽能让你跟这种人独处?」
「你再不走的话,我要直接带他回我房间,然後把门关起来喔。」
「什麽?你要带这家伙回房?」荆善仁瞠大眼,叫得更夸张了。「不可以!我不准!孤男寡女独处一室怎麽可以?绝对不行!」
「好了好了,你就让他们两个在这小客厅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吧!」於承欢笑着替善雅拉开这个碍事的哥哥。「这里没锁门,你放心吧,善雅不会让高晋风有机会乱来的。」
「可是——」
「走啦!」
好不容易,周遭安静下来,善雅这才能仔细察看高晋风身上的伤,见他鼻青脸肿,嘴角跟脸上破了几道伤口,她胃袋一拧,好心疼。
「小哥也真是的,怎麽才一下子就把你打成这样了?」她喃喃抱怨,赶忙拿棉花球沾酒精,替他消毒伤口。
高晋风忍痛,哑声开口。「你别误会,这些不是他打的。」
「那是谁打的?」
「我爸。」
她惊住,讶然看他,他涩涩苦笑。
「他看到杂志上的报导,把我狠狠扁了一顿。」
这些都是被他父亲打的?善雅咬唇,更心疼了。她知道他伤的不只是身体,伤最重的是心。
她默默替他洗拭伤口,他偶尔吃痛,脸上抽拧一下,她便会更加放轻手劲。
「忍耐点,伤口一定要清乾净才行,不然会感染。」她语气好温柔。
他怔怔地看她。她怎还能对他如此温柔?
她迎向他忧郁的目光,对他微微一笑,低下唇,轻轻吹拂着嘴角的伤口。
他盯着那柔软粉红的樱唇,好想亲她,却只能拼命忍住,他担心自己一旦肆意轻薄,会惹来她的怒气。现在的他,承受不起。
她仿佛也察觉到他正忍耐着,微歪头,对他赞许似地眨眨眼。
这是在称赞他乖吗?高晋风的心狂跳。
消毒过伤口後,她开始抹药,动作小心翼翼的,好像怕他疼。
「要贴OK绷了喔。」她柔声警告。「会痛,忍耐一下。」
「嗯。」他点点头,痴痴地望她。这点痛根本不算什麽,倒是她如圣母般的温和慈爱,才令他又酸又疼。
「好了!」大功告成後,她满意地收拾急救箱。
他霎时若有所失。就这样吗?他真希望她能一直这样下去,摸他的脸,替他吹走所有的痛苦。
「干麽这样看着我?」她感觉到他眷恋的眼神。
他赧然,搔搔自己的头。
她注视他,良久,忽地幽幽叹息。「为什麽到今天你才来找我?」
他一愣。「你在等我吗?」
「我不该等吗?」她娇嗔地睨他一眼。
他的心又乱跳了。「我不敢来见你,我觉得……自己没资格。」
她不说话,静静地望他,眼眸清澈。
那样清澈的眼神,总是令他自惭形秽。他咬咬牙。「我去爬玉山了。」
「玉山?」
「嗯,每当心里有什麽事解不开的时候,我会去爬山,让自己慢慢沉淀,好好想一想。」
「玉山很壮丽吧?」她问,语气带着神往羡慕。
「很棒,空气很清新,景色很美。」他顿了顿,迟疑地看她一眼。
「攻顶的那一刻,我站在山头,看着眼前壮阔的景色,只想到一件事。」
「什麽事?」
「我想到你。」他沙哑地招认。「想跟你一起看那样的景色。不论到什麽地方,不论看到什麽风景,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这就是他对她爱的告白吧!
善雅听出来了,芳心悸动,看着眼前这伤痕累累的男子,止不住怜惜。
「你不相信我吗?」他误会了她的沉默,很惶恐。
她深深望他,又一声叹息。「你知道我为什麽生气吗?不只是因为你骗了我,隐瞒你的真实身份。没错,你一开始接近我的居心不良,我很生气,但我更气的是,你连自己的哥哥都欺骗。那时候我忍不住怀疑,难道我看到的‘你’都是假的吗?」
他遭她责备,愧疚地垂下头,却又忍不住想问。「你看到我什麽?」
她直视他。「我看到一个表面装作不在意,其实很在乎自己家人的男人。他这些年虽然都在外头游荡,但其实内心深处一直想回家,可又怕回了家,不受欢迎,他很爱哥哥,也很爱爸爸妈妈,虽然他嘴上老是嘲讽自己是个不肖儿子。」
她每一字每一句都说进他心坎里,他震动不已,惊愕地抬眸看她。
「究竟发生什麽事?Wendell。」她意味深长地唤他,目光温润如水。「为什麽你明明深爱着家人,却要这自己成为一个四处游荡的浪人?是什麽原因让你下定决心离开台湾?」
是什麽原因呢?高晋风绷着身子,悄悄握拳头。这件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他从来不曾告诉任何人,现在,却有股冲动想告诉她。
「是因为……我哥。」
「你哥?」她意外。
「我离开台湾前,有一阵子,我哥失踪了。」他解释。「严格来说也不算是失踪,後来他有打电话回家,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需要一段时间,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为什麽他要那样做?」她奇怪。
「我想是因为他在这个家压力太大了,从小到大,他一直努力做我爸妈心中那个好儿子,为了讨他们欢心,他几乎没有自己。」他叹气,停顿片刻,这才毅然吐实。「你不知道吧?其实我哥他……不是我爸的亲生儿子。」
「什麽?」善雅惊骇。
「我也是六年前才偶然知道的。我妈以前当过……酒家女,有个客人让她怀孕,那人骗我妈说要跟她在一起,之後却抛弃了她,而我爸深爱着我妈,主动表明愿意当这个孩子的父亲。就因为这样,我妈一直觉得很对不起我爸,对我哥的要求也特别严格,不许他让爸爸有一点失望,必须让爸爸以他为荣。我想我哥一定过得很痛苦……」高晋风苦涩地低语,话说到後来,情绪逐渐激动起来,胸臆翻滚着狂潮。
「善雅,你知道我有多崇拜我哥吗?他是我从小的榜样,我很爱他,可是我的存在也是他痛苦的一部分,我已经独占了我妈的宠爱,又怎麽能跟我哥竞争爸爸的关爱?我不能跟他抢,这样他……太凄凉了!」
他哭了吗?善雅震撼,望着面前的男人,他眼眶泛红,隐隐含泪。
「所以你才决定离开家,故意使坏,当个浪荡子?」她轻声问,也跟着心如刀割。
「也不能说故意使坏。」他自嘲地撇撇嘴。「我本来就不像我哥那麽认分,我爱自由,受不了太多束缚。」
「可是你还是想回家的,对吧?」她看透他隐藏的真心。「除了你哥,你也爱你爸妈。」
他没答话,低着眸,掩去伤痛的眼神。
她心一紧,不禁站起身,伸手将他揽入怀里。
他震住,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拥抱他,而且还用她的手抚摸他的头,他可以感觉到其中不言而喻的怜爱。他心跳着,全身上下流过一股异样的温暖。
她俯下脸,亲密地在他耳畔细语。「带我去见他们吧!」
「见谁?」
「你的父母,还有你哥哥。」
星期天,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高家人很惊讶地接待善雅。自从所谓叔嫂不伦恋的丑闻爆发後,高、荆两家的长辈由於太过尴尬,就此断了联系,没想到善雅竟会主动表明要来拜访。
她究竟来做什麽呢?
高家父母及高晋安摸不着头绪,高晋风也不明白她的用意,忐忑不安。
「伯父、伯母,您们好。」善雅很有礼貌地问安,还带来一只自己做的玻璃花瓶作为礼物。
「善雅。」高明义夫妇俩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面对曾经是未来长媳妇的她。
该愧疚或是该责备,他们挣扎於矛盾的情绪中,虽然不认为发生这桩丑闻的主要责任在她身上,但她背着自己的未婚夫跟小叔来往,却也是铁铮铮的事实。
「你今天来有什麽事呢?」高明义终究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势,开门见山地问。
善雅也回答得很乾脆。「我来,是有两件事想说。首先很抱歉,我跟晋安的婚约必须取消了。」
那当然。高家父母互看一眼,总不能让爆出丑闻的儿媳妇进家门吧!
「这件事不用多说了,我们知道怎麽做。」高明义沉声道。「你爸妈那边,我也会找个时间亲自跟他们沟通。」
「是,真的很抱歉。」善雅起身,温顺地鞠躬,跟着扬起清澈的眼眸。「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伯父伯母答应。」
「什麽事?」
「希望您们两位能同意我跟晋风交往。」
什麽?别说高家长辈骇异,就连高晋风也很意外,没想到善雅坚持来访竟是为了主动表明要跟他在一起。
一向矜持内敛的她怎麽敢做出这麽大胆的声明?又是什麽促使她做出这番声明?
高晋风望着善雅,心绪纷乱如麻,忍不住开口。「善雅,你是认真的吗?」
她望向他。「你不愿意吗?」
他怎麽可能不愿意?他太愿意了!问题是——
「这太委屈你了。」他嗫嚅。「我是这麽一个……我是说,我太放浪了,而且又骗了你,我……」
「我喜欢你。」她温润地打断他,竟当着众人的面表白。「而且你是个很好很优秀的男人,只是你不太让人看出来。」而她看懂了。
她是这个意思吗?高晋风心脏狂跳,呼吸不争气地急促。为何这个女人总是出乎他意料?她究竟是什麽做的?竟能令人如此温暖,只想融化於她指间。
她这个说法也令高家父母很惊奇,这个放荡不羁的儿子,他们一向视之为家里的黑羊,拿他没辙,想着外人对他的评价肯定不堪,没想到这位出身传统名门的优雅淑女却是这般锺情於他。
高明义不禁冲口而出。「善雅,你没听说过这小子以前的情史吧?他可是很风流的,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老公!」高夫人连忙制止丈夫。「你说什麽啊?怎麽这麽说自己儿子?」
「我说错了吗?」高明义拧眉,粗声道:「这小子是不中用!」
那你也不用当着外人的面给儿子下不了台啊!高夫人用眼神嗔斥丈夫,高明义看懂她的意思,闷声不语。
善雅旁观两位长辈的脸色,心知肚明,却是神态从容,从纸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三个盒子,一一打开。
「这是什麽?」高夫人问。
「我开了一个玻璃工艺班,晋风前阵子在我那儿上课,这三样东西是他的作品,是特地做给伯父伯母还有晋安的。」
「做给我们的?」
父母与兄长同时讶异地望向高晋风,他倍觉窘迫,责备地扫视善雅。
「你带这些东西来做什麽啊?怎麽不跟我说一声?」
「这个杯子是他第一个正式的作品,是给你的,晋安;这个烟灰缸,做得有点变形,这是给您的,伯父;还有这个小方盒,可以装一些饰品,虽然形状不漂亮,但颜色调得很不错,对吧?伯母,这是给您的。」善雅一一分配「礼物」。
三人接过,都愣住了,还是高晋安首先回神,走过来用力拍拍弟弟的肩。
「谢啦,晋风,这杯子很特别,我会珍惜的。」
「哥,你就别糗我了。」高晋风脸发热。
高晋安哈哈笑,高家父母翻来覆去地看着儿子做给自己的礼物,一时百感交集。
善雅又扬嗓。「其实晋风第一次来我店里,就挑了两样礼物想要送给伯父伯母,但他似乎没有送出去。」
「为什麽不送?」高晋安望向弟弟,高晋风更窘了,别过眸。
「因为他害怕吧。」善雅悠悠说道。「他其实有一番孝心,想讨爸妈欢心,却又怕得不到认可,这些年来他的表现实在太糟了,跟爸妈处得不好,他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否会受到欢迎。」
她怎麽能……怎能这麽了解他?
高晋风震撼了,近乎酸楚地凝望善雅,胸臆波涛汹涌,满溢着对她的爱。
她太懂他了,他的胆怯,他的脆弱,她都默默看在眼里。
在她面前,自己还能遁逃吗?逃不了了吧!她已彻底驯服了他野性的心。
「伯父、伯母、晋安,其实这些年来,晋风会离家在外头流浪,是有原因的。」
「善雅!」高晋风慌了,想阻止她进一步爆料。
她朝他温柔地微笑,安抚他的不安,然後转向其他人,继续说道:「这件事原本不该由我来说,但我想,以晋风倔强的性子,他是怎麽也不会自己开口说的,所以请你们听我说好吗?」
「你说吧!」高晋安温和地同意,高家父母也点点头。
善雅凝视高晋安,片刻,轻声扬嗓。「六年前,你曾经离家出走过一阵子,对吗?」
高晋安闻言怔愕。
「这件事就是导火线,晋风认为你是因为待在这个家压力太大,才会选择出走,而他就是造成你压力的来源之……」
善雅幽幽地,将高晋风与她分享的心事跟高家人说明白,包括他在无意间得知兄长的身世,以及对於兄长的无限敬爱与歉疚。「他告诉自己,你承担的太多了,失去的也太多,所以自己绝对不能再跟你争抢爸妈的关爱。」
是这样吗?
高晋安震惊,心疼地望向弟弟,高家父母也愣愣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是这样吗?晋风,你是这样想的?」高晋安沙哑地问。
高晋风不语,眼眶隐隐泛红。
高晋安霎时领悟,眼眸也跟着发酸。「你怎麽……会这麽傻?真是太傻了,你这……笨蛋。」
他心痛地斥责,握拳赏了弟弟肩头一记,跟着一把拥住他。
「早跟我说不就好了吗?为什麽要让爸妈误会你?你这些年在外头一定很想家吧?怎麽不早点回来!」
「哥……」高晋风咬牙忍泪。
高夫人也过来,泪流满面。「傻孩子,你这傻孩子!这不关你的事啊,你干麽自责呢?傻孩子!」
最後悔的人是高明义,他完全看错这个儿子了,原来他比谁都为家人着想,是个好孩子。
他紧紧握着儿子为自己做的烟灰缸,老泪在眼眶里泛光。
这个晴朗的星期天,高家人终於迎来多年来第一个真正的团圆。
用过晚餐後,高晋风开车送善雅回家,经过上回荡秋千的小公园,他停下车,拉着她再度坐上秋千,在後头轻轻地摇荡她。
她微徽眯眸,享受淩空的美妙滋味。
「今天谢谢你。」他感性地说道。
她但笑不语。
他也不再说话,两人享受着静谧恬馨的气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让秋千慢慢停下来,俯下身,深情地吻她的唇。
月光温柔地映在两人身上,许久,他放开她的唇,对她微笑。
「接下来换你了。」
「换我?」她不解。
「跟我一样,你也有不敢送出去的礼物,对吧?」
她眨眨眼,想了想,恍然领悟,脸颊微烫。「可是……」
「这次换我不准你当胆小鬼了。」他调皮地捏捏她鼻尖,爽朗地笑。
於是,再下一个礼拜日,另一个美丽的晴天,高晋风拖着善雅来到台东那座曾令她心碎的小渔村。
他约好了她前男友的父母,而两位老人家也早从医院方面得知,原来善雅一直偷偷帮忙付医药费,他们很感动,为自己之前对她的恶意对待也感到懊悔。
老夫妇准备了一桌简单朴素却心意满满的家常菜,四人有了一番恳切交谈,善雅送上这些年来她亲手做的各式各样的玻璃海豚。
「这些,是为了纪念家翰。」她真诚地献上礼物。「希望你们能收下。」
老人家收下了,泪光闪闪,答应会好好珍藏,成为自由自在的海豚曾是儿子的梦想,他们会为他守住。
最後,在告辞道别的时候,善雅落泪了,哭倒在家翰母亲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再道歉,老妇人慈祥地拍抚着她。
海涛起伏,潮来潮往,昔日的恩怨嗔痴都消散於滚滚浪花间。
高晋风伴着善雅,凝立於岸边,最後一次哀悼旧情人。
「家翰,你保重,我不会再来看你了,不论你在哪里,都祝你幸福。」她呢喃低语。
他温情地握住她的手。
他带她离开,挥别伤心的过往,回到有他相伴的现在,一路上逗她笑,逗她开心。
到了她家门口,他送她下车,她扬眸看他,盈盈地笑。
「对了,你什麽时候要来正式拜见我爸妈呢?」
「你说呢?什麽时候比较好?」说到这话题,他可紧张了。
「我应该准备什麽礼物?他们喜欢什麽?还有你两个哥哥,他们会……接受我吗?」
「这个嘛……这就很难说了。」她故意沉吟,吊他胃口。「我两个哥哥好像都不太喜欢你。」
「那怎麽办?」他慌了。「是因为杂志的报导吧?唉,不晓得是谁爆的料,被我抓到一定让对方不得好死。」
「好凶喔。你对我哥也会这麽凶吗?」她淘气地逗他。
「我怎麽敢?」他挤出苦瓜脸。那两位可是他未来大舅呢,讨好他们都来不及了,哪敢有一点得罪啊?又不是想找死!
她笑了。「总之呢,关於你败坏我清白的名节这件事,我两个哥哥可是铭记在心,尤其是我小哥,说一定要找个机会再好好教训你一顿,我大哥说这次他会帮忙架住你,好让我小哥尽情痛扁。」
「什麽?」高晋风惶然,已经能想像自己到时悲惨的场面了,肯定会被揍得体无完肤。他连忙抓住女友,睁大无辜的双眼,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小狗样,对她撒娇。「善雅,救我!」
她摸摸他的头,笑容如花灿烂。「乖乖喔,那就看你的表现来决定喽。」
「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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