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雅发现自己收了一个很搞怪的学生。
原本开班授课并不在她的计画当中,是由於前来她的艺品店购买的顾客很喜欢她的作品,也因而对玻璃工艺产生兴趣,久而久之,便有一群人央求她开班,教导大家如何制作玻璃。
起初,她只在周末的时候,提供客人免费参加一堂简单的体验课程,後来,眼看想报名的学生愈来愈多,她拗不过,只好顺了大家的请求。
现在她一个礼拜上两堂课,分别为初级班及进阶班课程,照理说他只能报名初级班课程,但他以收集资料为藉口,硬是两堂课都来上。
他初次在课堂上出现便掀起一阵旋风,会来报名这种学习课程的本来就是女性居多,而他长得帅,嘴巴又甜,幽默风趣,不知席卷多少芳心。
女同学们不论上课前或下课後,总是围着他问长问短,上课中间更屡屡被他的耍宝行为给逗乐。
他很懂得博君一笑,而且毛病特别多,一下是材料搞混了,一下靠窑炉太近烫到手,一下又说自己力气不足,没法持续吹玻璃,要不就是夸张地抱怨自己的玻璃怎麽拉出奇形怪状。
他每回出糗,都会为课堂带来一串笑声,女同学们便热心地抢着帮忙他。
可他,偏偏只求她这个老师关爱的眼神,要是他出糗的时候她没看到,他便会可怜兮兮地瘪起嘴,说自己是没人疼爱的学生。
如果她瞪他一眼,他便会装着举手抹冷汗,一面偷偷跟身边的同学挤眉弄眼,示意这个老师好恰。
「一定是个老处女。」他会这麽评论。
然後就会有年纪比较大的婆婆妈妈「责备」他说话要厚道,他会表现出一副乖乖受教的姿态,回给对方超级灿烂的笑容。
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笑容,肯定会心软。
就连板着脸的她,也常常几乎撑持不住。
「老师、老师!」
瞧,他又想出什麽花招了?
善雅悄悄叹息,望向从最前头被她赶去坐到最角落的高晋风,尽力维持平静的表情。
「什麽事?」
「你快来看,我的玻璃好奇怪。」
又怎麽了?
她没辙,只好走向他,他好不容易将玻璃吹出一个杯子的开口状,正用铁管努力将杯口撑大。
「怎麽办?好像被我撑歪了耶,这个形状怎麽看都不对称。」他孩子气地诉苦,一面拿衣袖抹汗。
「我看看。」她仔细瞧他的动作。「因为你没把管子对准正中央,当然形状会歪掉了。」
「怎麽对?」他眨眨眼,好无辜的神态。
连这也不会吗?她不信地眯眸。
「可能我的眼睛被刚才的热气熏痛了吧?现在视线有点模糊。」说着,他刻意伸手揉揉眼。
藉口真多!
她没好气地赏他白眼,但身为老师,总不能丢着无助的学生不管,只好轻轻握住铁管一端。「你看,就像这样……」
「这样吗?」他的大手叠到她玉手上。
她一颤,抬眸望他,他依然是那副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怕别的同学看见,想挣脱他的手,他却压住不放,星眸闪着野性的光芒。
一股暧昧的氛围流动。
她咬咬唇,假装没感觉到在两人双手间滋滋作响的电流,一本正经地继续指导。「转动的时候要像这样,力量要均衡。」
「是,老师。」他应得好快乐。
她蓦地感到额头隐隐冒汗,是室内温度太高了吗?她用力挣开手。「好,你接着做吧。」
「老师看着我做。」他要求,不许她就此离开。
她只得暂且站在一旁观看,他选择用作玻璃杯底色的颜料是淡淡的蓝色。
「这杯子如果做成功了,将会是我第一个作品,我打算拿来送我哥。」他一面撑出杯形,一面笑道。
送给他哥?
「看来你跟你哥感情很好。」一般人都会把第一次的作品留给自己或者给最重要的人。
「我哥他很强,脾气温和,聪明又优秀,我从小最佩服他——」话说到这儿,他忽地顿住。
她凝视他,等待他继续,他却不说了,只是隐约苦笑。「希望他别嫌弃这个杯子。」
「他一定会喜欢的。」她柔声低语。「你用心做出来的东西,他怎麽可能不喜欢?」
他一震,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怔怔地望她。
善雅呼吸一凝,惊觉自己说太多了,她通常不是多管闲事的人,为何会忽然想安慰他呢?
她别过眸,翩然转身。「我得去看看别的同学做得怎麽样了。」
高晋风出神地目送她离去的背影,一时没注意,差点又烫到自己的手。
高晋风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难缠的女人。
女人之于他,一向呼之即来,就连在玻璃制作班上课也一样,那些女同学都爱极了他,每每包围着他,「高风……高风」亲昵地唤着。
只有她,对他的恶作剧很少多看一眼,对他刻意的挑衅也一副若无事然,总是很礼貌也很疏离地唤他「高先生」,偶尔有些恼了才会摆出老师的架子,喊他「高同学」。
她像北极的冰山,难以融化。
班上每个同学都看出他对她有别样心思了,只有她,丝毫不为所动。
「高风啊,荆老师好像都不理你,怎麽办?」
这天下课後,几个年纪长他不少的婆婆妈妈围着他,关怀地戏觑。
他重重叹气,一摊双手,表示无可奈何。
大家都笑了,其中一个中年妇女同情地拍拍他的肩。「加油吧!俗话说有志着事竟成,我看你条件也不错,总有一天荆老师会被你打动的。」
「真的吗?」他可不敢如此有把握。
「真的,你没发现吗?荆老师开始会跟你回嘴了。」
「有吗?」
「有啊!以前她上课都不苟言笑的,最近渐渐会笑了,都是被你逗的,你不晓得吗?」
真的有吗?高晋风深思地揉捏下巴。他怎麽觉得自己只有遭白眼的分?她真的有因他而笑吗?
「高同学!」一道清雅的嗓音扬起。
瞧,她又要骂他了。
在婆婆妈妈好笑的注目下,高晋风顺从地走向善雅。
「这是怎麽回事?」她指着桌上一个奇形怪状的玻璃,像是一个心形的玻璃条,却是做得歪七扭八,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是个心。
他嘻笑着说:「这是我送给老师的。」
她瞪他。
「你看不出来是什麽吗?虽然做得很丑啦。」
「这是‘奥图曲线’吗?」
「奥图曲线?」他愣住。那是什麽?
「芬兰有个建筑师阿瓦?奥图曾以芬兰湖泊的形状发想,设计出经典的‘芬兰传奇湖泊花瓶’系列,那样的形状被称为‘奥图曲线’。」她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看你这玻璃条弯弯曲曲的,倒有点奥图曲线的味道。」
这是在取笑他吧?他恍然大悟,望着她似笑非笑的容颜,有些糗。
她明明看出那是一颗心,却不上他的钩,反过来戏谴他。
但她这般的戏谴一点都不伤人,反而有种温暖的幽默。
真是个奇特的女人,就连嘲弄一个人,都如此优雅有格调。
想着,高晋风不禁爆出朗笑,笑得善雅有些无所适从,怪异地望他。
他笑了好一会儿,费了好大劲才止住,凝视她的眼神温暖如春阳。「老师,我请你吃饭。」
这不是他第一次请她吃饭了。
自从开始上课後,他三天两头便嚷着要请她吃饭喝咖啡,理由都是为了新书,必须进行采访取材。
起初,她还傻傻地赴约,巨细靡遗地把自己知晓的关於玻璃工艺的一切与他分享,渐渐地,她也察觉他醉翁之意并不在酒。
但他每一次邀约,她依然会同意,而当他问着那些光怪陆离的采访问题时,她依然会煞有其事地回答。
为什麽呢?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善雅曾好几度扪心自问,但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或者该说,她惧於探索自己的内心深处。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接受他的邀约,与他聊着不着边际的话题。
可今天,她必须拒绝……
「对不起,我晚上有约了。」
「跟你那位高中同学吗?」他追问。
他指承欢?她摇头。「不是,是……别人。」
别人?高晋风盯视善雅略显犹疑的神情,脑海倏地灵光一现。
是他哥!她今晚恐怕是要跟大哥约会。
胸海霎时翻腾,他忍住异样的情绪,表面不以为意地咧嘴笑道:「那好吧,既然你已经有约,也只好改天了。」
高晋风装作无所谓。
但其实,他可在乎了,离开教室後,他马上拨手机给兄长。
「哥,是我。
「什麽事?」
「你晚上有空吗?」
「今天吗?我跟善雅约好一起吃晚餐。」
果然!
他闭闭眸,强笑道:「你要跟未来大嫂约会吗?那正好,我也一起去吧!」
「你要来?」高晋安对他的提议喜出望外。「那太好了,我早就想介绍你们认识了。」
「你们约哪间餐厅?」他问。
高晋安告诉他餐厅地址以及约会时间,他在心里记下。「知道了,待会儿见吧。」
挂电话後,高晋风一秒也没浪费,跳上停在附近的座车,风驰电挈,不到十分钟便抵达餐厅。
他在餐厅门外守候,半小时後,一辆计程车停下,善雅优雅地下车,她穿着一件飘逸的洋装,腰系藤编的宽皮带,搭针织小外套,秀发盈盈垂落,在夜色里泛着美丽的光泽。
她很漂亮。
太漂亮了。
高晋风酸涩地磨牙,看来她并不排斥与大哥约会,还为此精心打扮,大哥见到,想必也会惊艳吧……
才这麽想,高晋安也随後开车到了,两人刚巧在餐厅门口碰头,打招呼後相偕进去。
高晋风在门外读秒,足足耐着性子熬了两分钟,才跟着进餐厅,视线锐利地扫过室内。这间餐厅很重隐私,餐桌与餐桌之间隔着不透明的毛玻璃墙,做成半开放式的包厢。他确定大哥与善雅坐在某张靠窗的餐桌後,刻意要服务生安排自己坐在与他们隔着一道玻璃墙的那张餐桌。
他也无心用餐,只要了杯黑咖啡,後脑勺抵着玻璃墙,努力想听清另一头两人的谈话。
他这个大哥与善雅都是性格自制的人,讲话声音低低的,他屏气凝神,好不容易才听见一些片段。
一开始,仿佛是大哥跟她解释今晚要介绍弟弟与她认识,他听不清她的反应,约莫只是点头应好吧。
跟着,是一番礼貌的彼此问候,一个说自己今天去拜访了几个重要客户,一个说自己刚刚为学生上完课。
接下来,有短暂的沉寂,高晋风以为自己耳朵塞住了,正准备掏耳朵时,大哥低沉的声音总算又扬起。
他仔细辨认交谈的内容,好半晌抓到端倪,不禁目瞪口呆。
这两人竟然是在聊天气!说什麽前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今天终於放晴,温度也回升,真不错……
老天爷!是有没有这麽无聊啊这两个?
高晋风翻白眼。
如果这就是两人婚前约会时谈的话题,他可以想见婚後他们会过着多麽平淡无趣的生活。
他端起咖啡啜饮,品味那纯粹的苦涩,想着善雅的个性已经够矜持了,再加上一个同样很矜持的大哥,她结婚以後还能呼吸吗?他不希望看她整天窝在工作室里,孤独地吹玻璃。
她领受过情爱的滋味吗?知道人生还有很多不同的选择吗?她真能忍受与一个不相爱的男人白头到老?
那样的她,会活得快乐吗?会幸福吗?能开怀地笑吗?
他想看她笑,想看她拿他没辙时,抛给他那没好气的一眼,不论温柔或气恼,当她有表情的时候,比任何他见过的女人都美。
他好奇她还有那些深深隐藏的表情,如果可以,他好想一一挖掘……
一念及此,高晋风蓦地下定决心,起身走向洗手间,躲在一扇屏风後拨打手机,对方一接起电话,他立刻装出惊慌失措的声调。
「哥,糟了!我这边出事了!」
「出什麽事?」
「电话里没法说清楚,总之你快来救我!」
「到底什麽事?晋风,你说清楚,我现在跟善雅在一起——」
「帮我跟未来大嫂说声抱歉,可是我现在真的需要你,哥,你不会丢下自己凄凉无助的弟弟不管吧?」
高晋安叹气。「真是拿你没办法。说吧,你在哪儿?我马上过去。」
他走了。
望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善雅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
老实说,面对高晋安时,她总觉得不甚自在。虽说他的确是个谦谦有礼的君子,但每回与他相见,见他挖空心思找话题,她都不免替他尴尬。
看得出来他不想冷落她,但有时候,她倒宁愿两人沉默相对就好。
无声胜有声,也是一种理想境界,但或许不该是一对论及婚嫁的男女该有的境界吧!
善雅自嘲地叹息,眼看约会物件都匆匆闪人了,自己单独留下来用餐也没什麽意思,正想离开,一道娇甜的嗓音忽地在她身旁响起。
「善雅,好久不见了。」
她抬头,迎面望向一个打扮大胆且时髦的女子,正对她嫣然笑着。
「英秀?」她浅浅微笑。
「没想到会在这儿遇见你。」阎英秀在她对面坐下。「我跟男朋友来吃饭,刚刚远远地看到你,就想说来跟你打声招呼。刚刚跟你在一起的男人是谁?」
「是我……未婚夫。」
「喔,对,我听说了。我爸说,你家打算跟飞鹰集团的高家联姻,你未婚夫就是高家的长子高晋安对吧?」
「嗯。」她点头。
「这样好吗?」阎英秀意味深长地望着她。「是那个高家耶!」
「什麽意思?」她不解。
「你也知道飞鹰集团是做什麽起家的,那个高董事长以前是做黑手的,只有小学毕业,听说他那个老婆还曾经在酒家陪酒,高家坦白说就是暴发户而已,高晋安本人是长得挺帅的啦,不过听说个性很闷。」阎英秀尖酸地数落着别人家的闲事,还一副振振有词的姿态。「我说善雅,会不会委屈你了啊?你们家怎能答应将你嫁到那种家庭?就算是为了救公司也不应该——」
「别说了。」善雅轻声打断她。
「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善雅,我们从小就认识,两家也算是世交,我可是为你好喔!」阎英秀高调地澄清。
善雅微微地笑,笑意却清冷。「高家没什麽不好的。高爸爸白手起家,虽然生长在艰困的环境,却从来才放弃,他有今天全是因为他努力付出,高妈妈相夫教子,在丈夫不在的时候,独自撑起整个家,我也很尊敬她。还有晋安,他是很优秀的,否则这些年来也不会把飞鹰集团经营得有声有色。如果你说他个性闷是因为他这个人比较沉默寡言,那我反倒觉得这不是坏事,与其开口说些废话,不如字字珠玑,这样还比较值得人尊重,你说对吗?」
这番话说来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温和中却也隐约透着讽刺,尤其最後一句富有强烈暗示,问得阎英秀哑口无言,脸色忽青忽白,极是难看。
躲在一旁的高晋风听见了,几乎忍不住出声喝采,看着善雅的眼神有几分讶异,却有更多藏不住的温情。
这女人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荆善雅吗?没想到她也有如此犀利的一面,当面泼那个傲慢女人一盆冷水。
那冷水泼得那个骄纵富家女颜面无光,却令他心头一阵温暖。
纵然他远离台湾多年,但他很清楚上流社会的社交圈是怎麽看待他们高家的,他们是暴发户,他爸爸是不学无术的莽夫,妈妈是下贱的酒家女。
他原以为,自认为书香世家的荆家人或许也会对他们心存一丝轻蔑,尤其他们等於是用金钱买到这桩婚姻。
但至少善雅本人并未那麽想,在面对外人讥嘲的时候,她维护了高家人的尊严。
难怪大哥会说她是个真正的淑女。
高晋风心海卷潮,震颤难抑。该怎麽办?他发现自己对她似乎有些心动了……
「你怎麽会在这里?」惊异的嗓音唤回他激动的心绪。
他定定神,这才惊觉那个自以为是的千金已经不见了,而准备离开餐厅的善雅正巧经过他身旁,愕然发现他。
「对呀,怎会这麽巧?」他连忙也扮出意外的神情。「你不是说跟人约了一起吃晚餐吗?那人呢?」
她狐疑地盯他两秒,才低声回答。「他有事先离开了。」
「这麽说你被放鸽子了?」他笑咧嘴。
她瞪他。他干麽笑得这麽开心?
「你很遗憾吧?」他故意逗她。
她轻哼。「并不会。」
高晋风笑了,见她一脸不情愿的表情,心弦瞬间温柔地扯紧,他不由分说地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她吓一跳。「去哪儿?」
「来就是了。」
两人手拉手离开餐厅,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身後,阎英秀正睁大着眼,满怀恶意地瞪着。
「夜市?」
「对,夜市。」
善雅怔忡地望向高晋风,他硬拉着她离开那间专吃精致韩食料理的餐厅,没想到却是来到这个汹涌着人潮的小吃区。
「干麽这麽惊讶的表情?」他笑。「别告诉我你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是没来过。她沉默。
「真的没来过?」他吃惊了。「不会吧?真的假的?」
真的。「我不喜欢到人太多的地方,而且……」她别过脸,小声地低语。「我妈从小就不准我们随便在外面吃东西,尤其像这种路边摊。」
「果然是大小姐。」他望着她,啧啧有声地摇头。「不准你在路边摊吃东西?让我猜猜,你从小应该也是天天搭私家车上下学,出入都有司机接送,绝对不准私自行动,因为你爸妈担心你被绑架?」
她听出他话里的揶揄,微微抿唇。「我上大学以前是没搭过公车,那又怎样?」
「不怎样。」他耸耸肩。「我早该猜到了,你身上一直有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千金小姐吧?」善雅锐利地反驳。
现在懂得反击他了呢!高晋风看着她微笑。「要吃什麽?」
她愣了愣。
「既然都来了,总要陪我吃点东西吧!我这几年人在国外,最怀念的就是台湾这些小吃。」
「你可以吃啊。」
「那你呢?不吃吗?」
她不吭声。
他观察她犹豫的神情,故意莫可奈何地一摊双手。「好吧,大小姐不敢吃这种平民饮食,那我也不勉强——」
「我敢吃。」她打断他。
「什麽?」他一怔。
「别以为我没吃过。」她瞪他。「肉圆、刈包、蚵仔面线……这些我都吃过,只是不在这种地方吃而已。」
「都是你家厨师做给你们吃的吗?」他问。
她点头。
「我可以保证,在夜市吃的感觉绝对不一样。」他嘻嘻笑。「说吧,你最喜欢吃什麽?」
她垂下眸,两秒,细声细气地开口。「臭豆腐。」
「臭豆腐?」他讶异。
「可是在外面不能吃。」她补充。
「为什麽?」
「……会有味道。」
会有味道?
他朗声笑了,确实很符合她这位大家闺秀的风格,因为吃臭豆腐会有味道,所以她绝不在外面吃。
「走吧!」他再度牵起她的手,也不管她抗拒,硬拉着她走走人群,走过那一个个热闹的小吃摊。
她有些不自在,却也不禁好奇,睁大眼看着夜市里琳琅满目的景致,每样小吃看起来都可口极了,客人三教九流,外表气质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走没多久,一阵浓重的味道飘来,高晋风停住。「我记得这家臭豆腐很好吃。」
真的要吃?
她还来不及迟疑,他已押着她在桌边坐下。「老板,这边来两盘臭豆腐!」
「隔壁的生炒花枝羹也不错,要吃吗?」
生炒花枝羹?她望向隔壁摊,老板娘正盛起色香味俱全的一碗,她悄悄咽了咽口水。
记得很久以前,小哥曾偷偷把夜市买的生炒花枝羹带回家给她,虽然有些冷了,滋味仍是绝妙。
「想吃吧?」高晋风观察她蕴着渴望的眼神。
她点点头,唇畔隐不住微微笑意。
於是他亲自起身,到隔壁摊买了两碗回来,搭配炸得酥脆的臭豆腐,勾引她的味蕾。
她接过他递来的免洗筷,迟迟下不了手。
「你就吃吧!我保证不嫌弃你嘴巴有味道。」高晋风戏谵地催促,也不给她考虑的余地,直接挟起一块臭豆腐就往她嘴边塞。
她不得已张口接住,跟着用手掩嘴,慢慢咀嚼。
他可没她这麽秀气,大口大口地吃,狼吞虎咽,没几分钟便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而她还吃了不到一半呢!他闲下来,欣赏她斯文的吃相,她不仅吃得慢,边吃还会边用手帕擦嘴。
他忽然想起,自己口袋里也放着条她借他的手帕,早就洗好了也烫好了,却一直舍不得还给她,那手帕跟她现在用的这条一样,角落处都绣了「雅」这个字。
「这手帕也是你们家的人特别刺绣的吗?」他好奇地问。
「什麽?」她愣了愣。
「我说上头这个‘雅’字,你们家的人该不会用的手帕上头都会绣自己的名字吧?」
「嗯,会啊。」
「啧,你家佣人还真有闲工夫。」
「是我绣的。」
「什麽?」他怔住。
「手帕上的字是我绣的。」她解释。「我两个哥哥和爸妈用的,我也会帮他们绣。」
不会吧?这位大小姐连刺绣也会?
高晋风惊愕地瞪着善雅。这就是所谓的名门闺秀吗?不对,他认识的千金小姐也算多了,没见过她这麽传统的。
她是个真正的淑女。
他再次想起大哥这句评语,越发体会其中深刻的意涵。
「也帮我绣一条吧!」他蓦地冲口而出。
「嗄?」她眨眨眼。
「就是‘风’这个字,应该很简单吧?难不倒你。」
难是不难,问题是为何要帮他绣?
「就算是表达老师对学生的疼爱啊!」他很会耍赖。「啦,今天这些算我请你,我买单,交换条件就是你绣一条手帕送给我。」不知怎地,他忽然好想好想要她亲手绣的手帕,好想在属於自己的物品上留下她的记号。「你答应我吧!老师,求求你!」他双掌合十。
这人怎麽可以这麽赖皮啊?善雅瞠目结舌地瞧着他,简直跟她小哥有得比。
「说吧,你还想吃什麽?想吃什麽我都请你。」他豪迈地提交换条件。
「我已经饱了。」
谈判失败。
离晋风瘪嘴。「好吧,那你说说看,有什麽事是你很想做,却不敢去做的?」
「为什麽要问这个?」
「我陪你去做啊!」
「这算交换条件?」她好笑。
他用力点头,眼眸闪亮如星,像个孩子。
她心一软,拿这样的他没辙,偏头想了想,半晌,细声低语。「荡秋千。」
「荡秋千?」他意外。
「嗯。」她回忆往事,眼神变得迷蒙。「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没回家,偷偷跟同学去学校附近的公园玩,我们比赛荡秋千,看谁荡得高,那天,我真的玩得很开心。」
「後来呢?」他低声问。
她眸光一黯。「後来我不小心从秋千上摔下来,送医急救,幸好没什麽大碍,只是轻微脑震荡。」
可从那之後,她家人便不准她再荡秋千了吧,当然,也不可能再允许她放学以後跟同学偷偷溜出去玩。
从小便被要求循规蹈矩的她,也只能再走回循规蹈矩的路。
高晋风盯着善雅,想像着她是如何乖巧地长大,从来不曾拂逆过家人的期望,他的胸口拧紧,止不住疼痛。
这傻女人,为了家人,是连自己的婚姻也打算葬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