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妹不禁一时无语,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才前后脚的回到西次间。
大老爷是在五更时分进来的,脸色比起众人更是要难看几分,先是扫了众人一眼,才徐徐开口,“今晚的事回去后谁都不要提起,底下的下人也要约束好了。”
众人恭声应是,大老爷才算满意的点点头,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却是点名留了睿哥儿和五娘下来。
一个是嫡长子,一个又是府里唯一的嫡女,大老爷留下两人,众人自然没有异议,鱼贯退出后,大老爷让人关了门,让两兄妹坐了,疲惫的叹气一声,才淡淡的道,“你母亲的事,我就让她按她自己的意思做了,她既然决定了,我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自己不拿身体当回事,我还能强行给她灌药不成?”说着话,脸上露出一抹嘲讽来。
五娘忙低头,装作没看见,只用心听大老爷说话,“只是这件事,你们要心里有数,你们母亲养了这胎,往后的日子可就不大好过,我细细问了李郎中,这药是强行提了元气保胎,可随着孩子生产后,这元气一泄,人就大不如以前,也就没有多少精神再管府里的事,好在睿哥儿也大了,到时候成了亲,也算有人帮着你母亲。”
大老爷又看向五娘,“这些日子要暂时辛苦小五,等明年睿哥儿成了亲,你也就能卸下担子了。”
五娘面色一紧,看了看睿哥儿,才小心翼翼的开口,“母亲近来一直睡不安稳,精神也不大好,这才……“五娘含糊的一带而过,紧张的看了大老爷一眼,才接下去,”这决定虽是母亲选的,可这样伤害身子的事,到底也不能坐视不理,不如让大哥去劝劝母亲?许大哥说的,母亲会听呢?”
大老爷浮起一抹似笑非笑,淡淡道,“我看她真是病糊涂了,谁都觉得不可信,以为谁都要害她,有了个孩子,倒连人都多疑起来,口口声声的元娘元娘,她就这一个女儿不成?”
大老爷稍稍缓和了下语气,才又说下去,“既然她这么喜欢元娘,你就打发人明天将你大姐请进府,我们说的话不听,我倒要看看元娘说的话她又听不听?”
五娘犹豫,“可大姐她也有了身孕。”
大老爷扫了五娘一眼,不满道,“她有了孩子,难道就要忘了母亲?”
五娘不敢再说话,闷闷的应了一声
64、V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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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五娘果然就派了人去接大娘子,只是大娘子有了身孕,五娘不敢怠慢,马车用的府里最宽敞稳当的,一应器具精细再精细,就连派去跟车的婆子都是五娘千挑万选,经过事儿的体面老人,五娘又看了一遍送去给大娘子的东西,见没有纰漏,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夜五娘就眯了几个时辰,又忙活了大半晚,早就困顿不堪,只是府里仍有善后的事要处理,五娘同几个兄弟姐妹吃了一顿早饭,又洗漱了一番,便强打起精神,叫来了姚妈妈说话。
经过昨晚的事,姚妈妈纵然疲惫却不敢怠慢,进到东次间行了礼,待五娘叫起看座,才徐徐的在小几子上坐下。
五娘也没耐心再跟姚妈妈客气,便索性直奔主题,“母亲的事,还要妈妈多多照料,尤其是当时在跟前伺候的丫头,妈妈要心里有数,毕竟出了这样的事,谁脸上都不好看,可要是传出去一丁点给外人听,妈妈是知道父亲的脾气的。”
五娘说的云淡风轻,可话里的意思却也明明白白,姚妈妈一想到昨晚大太太当众下了大老爷脸子的事,就心中一凛,忙不跌的道,“五娘子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五娘点点头,总算有了些笑容,“最近府里来了批丫头,听说资质都不错,有几个更是出挑,一会儿姚妈妈要不要同小五去看看,挑几个放在主院伺候,虽说年纪还小,但教个几年,等锦好几个大丫头一放出去,也不至于没人接手,说起来,母亲跟前的丫头也都有十五六岁了。”
五娘话毕似是有些口渴,拿起桌上的沉口杯缓缓吃起来,低垂的眉眼也盖住了五娘的心思,让姚妈妈一时猜测不出,也不知怎么回答。
五娘倒也不急,只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手里的杯纹看,像是突然发现这花纹印的精致。竟有几分目不转睛。
姚妈妈看着五娘,却觉得如坐针毡。
五娘这一举动,倒也说不上不对,毕竟府里的确是有例可寻,丫头一旦到了二十岁上下,就要放出去配人,等成了婆子,再进府里做个管事,可这些事往年都是大太太处置,放不放怎么放,里面也有值得揣摩的地方,可如今五娘却……姚妈妈甚至于都觉得五娘有心往正院安插自己的人,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五娘身为嫡女,得老夫**老爷疼爱,就更不要说大太太,那简直是放在心尖上的疼,要不怎么就让五娘当了家,要是培养心腹,早就可以动手,又何必要等到今天?
姚妈妈正满腹疑惑,五娘又微微笑道,“妈妈也知道,昨晚……”五娘给了个话头,见姚妈妈露出深思之色,才又转而笑道,“说起来大哥明年就要成家了,以前是不住在府里,只几个丫头伺候,倒也不觉得什么,可如今大哥既然要回府里常住,那就有些不像样,听说姚妈妈调/教丫头最有一手,就连祖母都说好,不然怎么不见正院有什么闲言碎语出来?我就寻摸着不如从正院找两个得力的丫头,去贴身伺候大哥,要说这府里最得力让人放心的,还是正院里的,姚妈妈说可是?”
这种往脸上贴金的,自然没人会拒绝,姚妈妈口里谦逊着,可眼底的神色,却又透了几分得意来。
五娘看在眼里,不禁微微一笑,又道,“听丫头说,妈妈的小女儿,今年也有十二了?”
饶是姚妈妈城府再深,被五娘云里雾里的几个话题,也转的有些晕了头,刚呐呐的应了一声,就蓦然反应过来,有些吃惊又带了微微喜色的看着五娘,五娘也不说破,只笑道,“还是小时候见了小妮一面,那时候就粉嫩的招人疼,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定是更漂亮了几分,不如妈妈哪天领来让小五看看,府里正是缺人之际,妈妈可不要守着那些老规矩,不肯推荐自家人。”
五娘说的如此清楚,姚妈妈哪里还能不明白,忙一连声的应下来,五娘又让姚妈妈从主院挑两个得力的丫头去睿哥儿院子伺候,空出缺来,才算是了了事,让姚妈妈下去休息。
姚妈妈这厢出去,五娘又让人叫来了其他的管事婆子,话无非是那几句,太太身子不好,一应吃的用的穿的盖的都要府里最好的,若是哪个差事没办好惹了太太生气,那就少不得要下了脸面,五娘恩威并施了一番,总算打发了这群滚刀肉,也顾不上歇息,就去了里间。
大太太还在睡,五娘不敢打扰,只是吩咐了当值的丫头几句,嘱咐太太醒了要禀报自己,才又出了里间,回到院子去看青枚挑出来的那几个丫头。
几个丫头虽然是庄子上来的,却并不显村气,除了有些缩头缩脑不够大方,倒也五官清秀,举止也算得宜。
五娘微微点点头,露出满意来,挑了几个顺眼的问了几句,便让青枚领下去,交到得力的丫头手上带管,杂事一处理完,五娘总算心头一松,只是一想到大老爷吩咐的事,就又皱起眉头。
不过此事于自己到底影响不大,说不定还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好处,五娘也就撇开,伏在床上,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五娘这一觉倒是睡的沉,只是姿势不对,一身酸痛,锦绣同青枚揉搓了好一会儿,才算是缓过来,又洗漱了一番,穿了狐毛斗篷,去了垂花门迎大娘子。
接大娘子回府的事情五娘刻意瞒了下来,又决定的仓促,就连三娘都未来得及告知,因此去接大娘子的就五娘一个。
大娘子同上次比,又丰韵了几分,不过月份小并未显怀,除了看着圆润了些,并未有所不同。
五娘随意打量了两眼就笑着迎上去行礼,谁知大娘子却面色淡淡,开口就问,“这么急着接我来,所为何事?”
五娘素知大娘子的脾气,也不在意,只看了婆子丫头一眼,待人远远的都退开,才收了脸上的笑,换上了一副忧色,“是母亲身子不适,几个兄弟姐妹都劝不了,这才找了大姐来商量。”
大娘子一脸惊异,正待要说话,五娘却道,“此处不宜说话,我们先去正院坐下再说。”说着亲自扶着大娘子上了暖轿,又嘱咐了粗使婆子小心走路,才又转头上了另外一顶暖轿。
五娘不同大娘子坐,自然是不想把话说的太清楚,让大娘子先猜测一番,自己才好乘机多说点什么。
进了正院,大娘子原本先要去看看大太太,五娘自然随意找了个借口,将大娘子扶进东稍间,又让正院的丫头上了茶和糕点,才将伺候的丫头全都打发了出去,待锦绣从外将门关紧了,五娘才轻轻吐了一口气,靠在椅子上,露出一脸疲惫来。
大娘子自然不会注意这些细节,只关心的问起大太太的情况,五娘倒也不隐瞒,将前前后后发生的事,都说了个清楚,尤其是锦好说的那番话,特意强调的说出来。
大娘子果然眉毛一拧,露出几分不满,调也高了几分,“依五妹妹的意思,倒是我的不是了?”
五娘忙解释,“妹妹绝没有这样的意思,姐姐真是错怪妹妹了。”
大娘子一看五娘脸上露出的委屈,又开始烦躁起来,“你既说不是,那你说那番话又是什么意思?我还当你巴巴的叫我来是为了什么,原来是兴师问罪来了,你不要当你如今管了家,就能对我指手画脚,我纵然成了亲,可还是你的长姐。”
五娘忙道,“姐姐自然是小五的长姐,妹妹也绝没有冒犯姐姐的意思,妹妹那番话,纯粹就是叙说昨晚的事情,姐姐若是不信,可以找姚妈妈过来问问,看妹妹说的可曾属实。”
五娘说的肯切表情又真诚,大娘子也就消了些火气,只是仍旧抓着不放,喃喃道,“你不要什么事都推到我身上来,有了这种事,你要反省才是正经。”
五娘只装没听见,说起让大娘子去劝大太太的事,大娘子听了大太太险些伤着五娘,又想起出嫁前大太太训斥自己的模样,不由眼神一缩,有几分犹豫,“母亲连父亲的话都不听,未必就会听我的,依我看,还是五妹去劝的好,母亲不是一直最疼五妹吗?如今母亲病了,才是五妹最该孝顺的时候,更何况,我还有了身子,万一母亲又……”
五娘听了大娘子的话,再也忍不住,露出几分讥讽来,大太太是真的白费了心思,精心养出来的女儿,遇到事,只会往后缩,就连去劝一劝,都不敢,如今更是拿出了怀孕当挡箭牌,生怕谁会勉强她。
五娘明晃晃的将讥讽摆在脸上,大娘子如何看不到,不禁脸一红,又有几分羞恼,像是给自己壮胆,声音也故意大了些,“难道我说的不对?母亲本就最疼你,让你去劝有什么不应该?母亲疼你一世,就算让你做些什么,都是应当的,更何况不过是去说几句话。”
五娘一向和善,如今也被大娘子激起了几分火气,出声打断大娘子的话,冷声道,“大姐说的容易,大姐怎么不去做,你当我没有劝过吗?若不是迫不得已,我又何必请了你来,我是母亲的女儿,大姐难道不是?难不成母亲只疼我一人,对大姐不管不顾么?没想到母亲日日念叨着你,大姐就是这样回报母亲的。”五娘话没有说完,可脸上的冷笑和失望,却仍是让大娘子气的胸口起伏不停,好半天才咬着牙道,“你果真是长大了,这样的话也说的出口,长幼有序,就算我有什么过错,也轮的到你说?”
“好!”五娘突然冷笑出声,“大姐既然觉得我不配说,那我就找个配的上的人来。”说着就站起身,高声叫了句“锦绣。”
大娘子脸色一变,像是连身孕都忘了,上去就要捂五娘的嘴,五娘没想到大娘子会如此做,不由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就要去拽大娘子的手,刚挣扎了两下,门就被应声推开,睿哥儿同锦绣站在门外,一脸惊异的表情。
65、V章
五娘进到外院小书房,大老爷正伏案疾书,看到五娘进来也不避讳,写完封了信又滴了蜡,才搁在一边,冲五娘招了招手。
五娘走过去福身行了礼,才开口问:“不知父亲叫女儿来所为何事?”
大老爷也不回答,只是兴趣盎然的看着五娘,半晌才道:“听说你与你大姐起了争执?”
五娘心中一凛,心下思绪飞转,却不敢耽搁太久,只想了一想,就道:“也不是何大事,只是和大姐拌了几句嘴罢了。”
大老爷却冷笑一声,徐徐道:“你也不用瞒我,这后宅里的事,纵然我不管,可能瞒过我的,也并不太多,这些年你大姐的性子我也是知道一二的,受不了气又学不了乖,只是有你母亲在,我也不好插手,这才纵成她这样的性子。”
说着叹息一声,“也罢,既然她出了嫁,总回娘家终归是不太好,你就传我的话过去,以后没有什么事,就不要来了,就是你母亲问起,你也这么说。”
五娘一惊,开口道:“大姐纵有不是,可终归是父亲的女儿,父亲这是……”五娘话出口,才觉得不妥,脸上不禁有些懊悔,却也带了丝丝倔强,想了想,缓和了一下口气,才接道:“大姐今日与小五争执,倒也不是为它事,不过是着紧母亲,这才失了方寸,更何况,大姐是女儿的长姐,训斥女儿几句,也实属应该,实在算不得大的过错。”
大老爷却是似笑非笑,审视了五娘片刻,方道:“你也不用替她说这番好话,她今日为何与你争执,我也心中有数,出嫁的女儿,本就不该与娘家走动太过频繁,想来就是你祖母知道了,也是这番话。”
五娘看大老爷态度这般强硬,纵有千般话也不敢再说出口,只得呐呐的应了是。
大老爷却忽然起了与五娘说话的兴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忠勇侯府的三小姐与你往来一向亲密,可是?”
五娘不明白大老爷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但不敢怠慢,忙道:“是有些书信来往。”
大老爷点点头,道:“你如今也大了,前些年身子不好,这才少了走动,如今既已稳妥了,也是要有几个闺中好友。”说着一转话锋,“侯三小姐可曾私下里向你打听过你其他姐妹?”
五娘一怔,对大老爷今日的态度越发不解,但仍是老实的道:“侯三小姐与三姐倒是合的来,时常问起女儿,为何没有带三姐一起过府玩耍。”
“三娘……”大老爷沉吟了片刻,道:“这侯三小姐能与三娘合的来,倒也是桩奇事,不过三娘真是像她生母,又和气,又没什么心眼子,这样也好。”说着微微一笑,让五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道:“侯三小姐的两位兄长,你见过没有?”
五娘微微红了脸,轻声道:“见过的,只是来给祖母请安的时候见过一回。”
大老爷的笑又加深了几分,道:“等过几日你母亲好了些,你便同你三姐随你祖母一起去忠勇侯府走走。”
五娘自是应下来,大老爷又说起蔡家的事,五娘不禁跟着唏嘘了一番,两人倒是聊了小一个时辰,最后又定下来过几日去蔡家探望,便放了五娘出了小书房。
五娘回到院子换了家常的袄子,便叫了锦绣说话,谁知进来的是青枚。
五娘不禁意外,“大哥那里的事还没了吗?”
青枚倒了茶递给五娘,才道:“锦绣姐刚才递了消息过来,说是跟着大公子和大娘子去看太太,想来一会儿就该回来了。”
五娘诧异了一下就又笑起来,“这个大哥,倒真随了父亲的脾气,大姐这番可有的受了。”
青枚有些疑惑,五娘也不欲解释,只道:“你想办法去打听打听父亲的事,一有了消息,就来说给我听。”
青枚应下来,五娘又道:“一会儿你去将六妹院子的玉秀找来,若是六妹问起,就说是大姐想见见。”
打发了青枚出去,五娘便进了书房,将白日里大老爷说的几件事,好生揣摩了一番。
发落了大娘子,原是在五娘意料之中,大老爷脾气耿直,又最是重孝道,大娘子这样的作为,必是为大老爷所不满,只是发落了大娘子,大老爷却忽然问起侯三小姐和三娘,又问起侯府的两个嫡少爷,怎么看怎么都像是大老爷欲与侯府联姻,只是这儿女的婚事一向是大太太在说项,如今大老爷突然过问,一是对大太太的不满,这二来,只怕是外面有了什么变化,大老爷不得不越过大太太,问一问这亲事,可是什么事情能让大老爷迫不及待的与侯府联姻?五娘想了半天,又想起大老爷让自己去蔡家一事,才算是有了大概,只怕蔡家这次的意外并不是个小事,说不定闹起了什么风波,连大老爷都不敢小觑。
用过了午饭,青枚便带了玉秀来见五娘。
五娘很少的端起了脸色,慢慢的吃了一碗茶,才打量起这个容貌秀美的姑娘。
要说长相好的丫头,大太太屋里的锦好是一个,还有二娘身边的锦言,再就是六娘身边的玉秀。
只可惜一个是一等丫头,另一个又被大太太许了人,也是个命薄的,不过出嫁半年,人早早就没了。
这样一来,府里长相最出挑的,倒反而是这个只进了三等的玉秀。
玉秀的貌美倒跟三娘不同,三娘是婉约出尘,玉秀却是张扬娇媚,白净的鹅蛋脸,水雾一样的大眼睛,琼鼻小嘴,身段又细致婀娜,难怪李子允第一次见了,就忍不住逗弄一番。
五娘面色淡淡的打量了一番,才缓缓开口,“听说你是去年进府里,原先是哪个庄子上的?”
玉秀虽然娇横,可也只敢在不受宠的六娘面前置气,在五娘这个正经的嫡出主子跟前,倒是中规中矩,小心翼翼的答道:“回五娘子,奴婢原先是在济南府边界的庄子上。”
济南府?五娘微微一惊,却是不动生色,皱眉道:“那你家里都还有何人?”
玉秀头也不敢抬,小声的回道,“奴婢家里就只剩一个瞎眼的娘,其余的都在前几年那场瘟病中去了。”
昭和十二年的那场瘟病五娘也略有耳闻,倒是对玉秀的话信了几分,又问了玉秀几句进府后所做的活计,才让青枚赏了几贯钱,打发了走。
到了半下午,五娘又去找了六娘,问了几句玉秀的事,见六娘话里话外都是对这丫头的不满意,也就放了心,回到院子后就将玉秀的名字,写进了给大娘子当通房的名单里,又挑了个样貌平平,却性子稳,又识趣的二等丫头,才算是了了此事。
五娘原打算拿给大太太看看,但一想到大太太昨晚发的那场莫名其妙的脾气,也就消了心思,打发青香去问问大娘子出府了没有,青香人还没有出暖阁,锦绣就一身雪粒子的走进来,青香忙上去接过锦绣的斗篷拍了拍,便退出了暖阁。
两人一向随意惯了,青香出了暖阁五娘就拉着锦绣坐下,又塞了个手炉进锦绣手里,才问,“大哥带着大姐去母亲屋里,你可有听到说些什么?”
锦绣摇了摇头,道,“大公子带大娘子进去的时候,特意吩咐了奴婢站远些,就连姚妈妈都被打发了出来,有姚妈妈看着,奴婢也不敢偷听,倒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不过大娘子出来的时候却红着眼睛,一脸的委屈不忿,看着奴婢也恶狠狠的好像要吃了奴婢一样。”
五娘皱了皱眉头,道:“大哥这样做,只怕大姐说的那番话他是听到了。”
锦绣道,“今儿大公子来的时候,姑娘正与大娘子说话,奴婢原要禀报,但大公子不许,奴婢这才……”说着歉意的看了五娘一眼,才接道,“前面奴婢倒是没听着,只是后面大娘子扬了声音,想来是那几句被大公子听了去……”
五娘叹气一声,又问道:“那大姐走了吗?”
锦绣点点道,“大娘子一出来就让大公子给送走了,大娘子原不想走,倒是大公子态度强硬,便也没了办法。”
睿哥儿是嫡长子,论年龄比大娘子还要大一岁,这样做,倒也无不妥之处,看来大娘子这次倒真是惹恼了睿哥儿和大老爷,这也难怪,不孝的子女,的确是要惹人厌的,大娘子这样,倒也是咎由自取。
又过了两日,大太太的精神好了些,五娘便说起要去忠勇侯府坐客一事,大太太倒也没反对,只是听到三娘要同往时微微露出不满意,可片刻又满口答应了下来。
自从大娘子那日被大太太骂出府,大太太就一下对五娘亲近了许多,不说千依百顺,倒的确是比以前要好说话的多,但凡五娘要求的,不仅答应,还要求姚妈妈全力配合,倒使得五娘颇感意外。
可想一想后五娘又释然,到底也是嫡出,有了大娘子做对比,一下就显出自己的听话来,这也不失为一件意外之喜。
只是大太太一直与大老爷不对付,大老爷不在正院歇息,大太太也从不过问,只专心养自己的胎,五娘有心劝说几句,可每次提起,看到大太太阴郁的表情,也就淡了下来,两人上次的争执不可谓不大,又是牵涉到子嗣一事,就算五娘从中调解,也未必会有缓和,时日久了,五娘也就不管这起子事,只一心一意的打理后宅琐事。
66、V章
到了十二月底,天气就又冷了几分,五娘穿了厚厚的缎袄并大氅,都觉得要从心底凉上来,是以一进到侯三小姐的屋子,就迫不及待的捧起一个手炉。
侯三小姐瞧她这样做派,不由嗤笑一声,“大家都是京里长大的,怎么就你这样怕冷?恨不得日日窝在屋子里,要不是我叫你来,只怕你也不会来的,是不是?”
说起来也是巧,刚与大太太定了要去侯府做客,还没来及写帖子,侯三小姐的帖子就送上了门,五娘倒是高兴,收了帖子第二日就和三娘陪着老夫人一道去了忠勇侯府。
老夫人自然有侯府的老太君陪,五娘同三娘便一道进了侯三小姐的院子。
五娘听了侯三小姐这样的酸话,嘴角一抿,就笑起来,“瞧这酸的,跟倒了整罐醋似的,云湘,还不快把窗子打开,好好散散这醋味。”
如今是寒冬腊月,自然没人当真,只是望着侯三小姐涨红的脸,都吃吃笑起来,五娘笑了好一会儿,才去拉侯三小姐的手,柔声道,“好妹妹,谁说我不愿来看你了?不过是家里事多,好不容易抽了空与母亲商定了时间,谁知这头你就送了帖子来,真真是误会,若你不相信,便问问我三姐,是与不是?”
五娘话音落,三娘就笑着道,“侯三小姐可不知我这五妹,一听说可以来找你喜的挑了半日的衣服,你瞧瞧这衣裳头面,可不是崭新的?”
侯三小姐听了三娘的话,果然转头打量起来,见果真都是簇新的,这才一改脸色,露出几分高兴,只是仍不忘打趣五娘,“谁说这打扮了就一定是来见我,指不定是见谁呢!”
五娘一听就羞红了脸,揪住侯三小姐打闹起来,屋里直热闹了好一会儿,众人才又在软塌上坐下,打发了丫头出去说些女儿家的话。
待丫头关了门,侯三小姐便急道,“听说你家最近出了不少事,可曾累着你?”
侯三小姐与五娘熟捻,这话自然问的真心实意,五娘心里一暖,笑道,“不过是母亲身子不适,这才忙乱了些,倒没有旁的事。”
侯三小姐这才放下心,握紧了五娘的手,道,“你是不知道,自从我知道你家出了事可担心死我了,你又管着家,还不知累成什么样。”说着搬了五娘的脸仔细看了看,才道,“如今见你没病没痛,总算是放了心。”说着又拍了五娘一下,“以后要有什么事可要递个消息给我,免得我像个无头苍蝇天天去烦我母亲,可是被她数落了一顿呢!”
五娘忙说了几句软话讨好,这才揭过话题,几人又不咸不淡的说了几句闲话,五娘像是想起了什么,漫不经心的问,“听说最近蔡家小姐好些了,我正打算着改日探望一番,你可要去?”
侯三小姐想了一想,才道,“只怕我是去不成,蔡家如今也正乱着,日日迎来客往的,还是等过了这一阵,再去。”
侯三小姐是侯夫人唯一的嫡女,两个哥哥一个走文一个是武,又对这个妹妹极为宠爱,是以侯三小姐的消息一向比五娘灵通。
五娘见侯三小姐说的含含糊糊,心头一动,想起上次说的那句话,便装做一脸好奇的样子,问道,“你上次说,在街上纵马害得蔡家小姐受伤的人,是勇武侯家的下人,到底怎么一回事?”
侯三小姐犹豫了一番,又看了看三娘,半晌才下定了决心,低声道,“我这也就是跟你们说说,你们可万万不要说出去。”五娘和三娘自然点头,侯三小姐这才道,“说起这勇武侯,也是京里的老勋贵,往上说个百年也是出过阁老的,这百多年过去,虽说是走了下坡路,可到底也保住了世袭的爵位,就说这一辈里,出了个太子伴读,又出了个从四品的京官,这旁支里做官的,更是数不胜数,要说这勇武侯也是早年立过战功的,只是不知怎么到了年纪就开始犯浑,府里几个刁奴仗势欺人也不是一起两起了,可愣是没见他怎么处理,如今更是伤到了蔡家的小姐,蔡家不如勇武侯有爵位在身,可也是百年书香世家,更累的小姐破了相,蔡夫人如何不怒,这不,转眼第二天蔡大人就一纸奏折递到了皇上跟前。”
“那天事发的时候就在你家门外不远,正是人多的时候,赶巧就有个御史看见了,于是事越闹越大,勇武侯又是与太子来往甚密,倒累的太子被训斥了几通,京里的形势就一下紧张起来。”
五娘听的仔细,不禁露出沉思的表情,片刻后就恍然大悟,难怪大老爷迫不及待的要与忠勇侯府联姻,只看这些消息就连侯三小姐一个女儿家就如数家珍,可想而知势力如何,再者大老爷又是太子近臣,与勇武侯倒也有过来往,勇武侯闹出了这等难堪事,大老爷又如何不被连累,这时候不找个硬一点的帮手,又如何过这个坎?
怕是二娘子的婚事,也脱离不了这个关系。
五娘一经想通,思绪就活泛起来,与侯三小姐拉东扯西,瞧着比以往更亲热了几分。
到了半下午,五娘与侯三小姐下了几盘棋,怕老夫人会找自己,便准备起身回去,谁知侯三小姐竟将五娘和三娘拉进书房,翻出一些字画,摊开了放在红木的书桌上,笑道,“跟你们说了一天,差点就忘了正事,祖母开了春就是寿辰,我原想着给祖母绣个屏风,只是找不到好的花样子,便托了两个哥哥画了好些字画,你们帮我瞧瞧,用哪一副好些?”
五娘原本正伸手翻看,一听是侯家两位公子做的,不由一僵,倒将手收了回来。
侯三小姐见了大为不满,黑着脸道,“叫你来原是要你帮我出出主意,谁知你也这样俗气,一听是我哥哥做的,就又避讳起来。”说着眼珠一转,又拉着五娘撒起娇来,“好姐姐,你就帮我挑挑嘛!成不成?”
五娘被闹得没办法,看了看三娘,便应了下来。
画的内容无非就是些山水鱼虫,但胜在下笔随意,硬是将这寻常的画作画出了几分洒脱来。
五娘挑了一副喜鹊登高的图,笑着问侯三小姐,“这个是你哪位哥哥画的?”
侯三小姐回着五娘的话,倒是看着三娘笑起来,“是我二哥哥的,二哥哥就喜欢画这些喜鹊梅花的,最没意思了。”
五娘不由失笑,将画放在一边,又拿起一副细细看着,随口道,“那你说说,画什么才有意思?”
侯三小姐这次倒是没有答话,五娘不由一阵惊奇,转头望去,就见侯三小姐挑挑捡捡的从成堆的话中拿出一幅,却是一幅三代同堂图。
画里一个年迈的老人,慈祥满面的坐在椅子上,身边几个年小的孙儿围绕,已成了年的儿子儿媳相伴一旁,皆是一脸笑意,五娘隔着纸张,似乎都能感觉到画里那其乐融融的气氛。
五娘不由一下子看痴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几乎将那幅画捏的皱起,开口问,“这又是谁做的?”
侯三小姐看着五娘微微一笑,才缓声道,“是我大哥做的。”
回到府里,天已全黑,五娘和三娘将老夫人送回千寿院,又去正院看了大太太一回,才各各自回了院子。
五娘一进到里间就叫来青枚伺候着换了家常的衣裳,又好生洗漱了一番,才半躺在床上问话,“给大姐的通房,今儿个送去了吗?”
青枚将五娘除下来的头面包了帕子小心的放好,道,“一早就送去了,跟车的婆子特意等大姑爷见过才回了府里。”
五娘微微挑起眉,道,“那大姐夫可还满意?”
青枚不屑的表情一闪而过,口气倒如以往一样认真,“大姑爷倒是极高兴,只是大娘子像是不大满意,一见到姑娘送去的人就沉了脸,还私下里问了婆子,怎么送了这么两个人来?那婆子只说是大太太吩咐的,大娘子一听就跺脚走开了。”
五娘不禁失笑,“这个大姐,还当是在府里一样。”
青枚接道,“可不是?今儿个可是给了婆子好大的脸色,那婆子也是太太的陪嫁,听说回来气的不行呢,直嚷嚷赏钱没见给,倒是受了好大一场气。”
五娘眉头一挑,又随意吩咐,“京郊这样远,走这一趟差也不容易,你开了匣子拿几个碎银子过去,也省的那婆子没遮没拦,闹到母亲那里去。”
五娘身为嫡女,手里的银子一直不少,像这样的打赏每个月都不知道有多少,青枚自然不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就说起锦绣的情况,锦绣是做五娘的头号心腹,五娘一向着紧,不禁话听的仔细,还特意叫来了伺候锦绣的丫头询问,直忙了小一个时辰,又让青枚明天再拨两个丫头给锦绣使,才算是睡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