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子衿在澹宁居的院子里碰到康熙身边的另一位大太监魏珠,见他身后跟着十几个手捧礼盒的小太监和小宫女,子衿忙上前打招呼,“魏公公好,公公这是要到哪里去?”
“今儿个是十爷的千秋,皇上赏了东西,要我给十爷送去。你今儿当不当差,可愿与我一起去逛逛,十爷家的园子与咱们这里不一样。”
子衿忙答应着,“谢公公顾念。”
十爷府里宾客满堂。胤誐受了赏引着魏珠到席上喝酒,子衿和其他小宫女也被请到一边,吃酒看戏。不知是谁点的戏,台上唱的是昆曲《长生殿》,子衿听不懂戏词,只听见咿咿呀呀的唱腔,所以她便有一搭没一搭地瞟两眼。扮演杨贵妃的正旦身形娇娇悄悄,行动更似弱柳扶风,眉眼含着淡淡的哀愁,凄凄婉婉,倒不像是杨贵妃,有些林妹妹的风格,‘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瘦三分’。子衿突然想起了徐志摩的一句诗,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不过,子衿却越看越觉得那个扮演杨贵妃的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等这出戏散场,子衿悄悄地起身向后台走去。
后台屋子里,那人刚卸完妆,从镜子里望过去,子衿终于看清那人的容貌,原来是如芸。“如芸”,子衿叫起来。
如芸回头,疑惑地望着子衿,片刻后眼神湿润起来,“你是,子衿?”
子衿奔过去,抓住如芸的手,打量着她,“是我,这些年你怎么样?怎么进了戏班子?既然进京了,为什么不去找老爷和夫人?现在住在哪里?”子衿一口气问出好多问题。
如芸强忍住泪水,露出凄婉的笑容:“那年我跑出去没多远,就被另一个人抓住,后来被卖到扬州,今年正月里又被人送到京城------”如芸曾经灵动的眸子如今早已变得冷漠淡然,没有神采,语气也是决绝清冷,带着丝丝的羞愧。
扬州,子衿的心突然间窒息了,是瘦马,如芸被人当瘦马养了起来。想到曾经金枝玉叶的小姐,如今竟落魄到沦为戏子,子衿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她,想起戏子总比被人玩弄的瘦马好些,便又开口问:“那你怎么又进了戏班子?你现在住在哪里?”
“我没有进戏班子,我现在住在九爷府的别院里,今天这出戏是九爷送给十爷的。”如芸脸上带着绝望的笑。
没有进戏班子,那便还是瘦马的身份,子衿紧紧地抓住衣衫,终于明白为什么如芸不回家,这样的身份,是会让她的父母成为整个内务府的笑话的。
“你怎么在十爷府?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如芸开口问子衿。
子衿还没回答,门外走进来一个小宫女,急急忙忙对子衿说:“原来姐姐在这里,魏公公要回宫复命,姐姐快跟我回去。”
“原来你进宫了?”
子衿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又嘱咐如芸,“明年的二月初二,是家人探视的日子,你要得空儿一定要去看我。”如芸点头应允。
再次碰到如芸,子衿心中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悲哀,没见到的时候,总会有希望、有幻想,希望如芸会好好地活着,而一旦见到了,现实如此残忍,□裸地摆在面前,倒有些不敢承认。白云苍狗,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过往种种也只能当作一场梦,一场温暖易碎的梦。帮不上如芸的忙,子衿只有叹息。
日子依然在过,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停留。十二月,子衿奉命到北五所送东西,刚走过头所的门口,突然听见里面有抽抽噎噎的哭声传来,子衿转头望进去,却见门后有一片衣角露出来,心中好奇,便将头探进去。
正在低声啜泣的人见有人来了,忙止住哭声,抬起头来。子衿见原来是刚十一二岁的十六爷胤禄,不知为什么却躲在门后哭。子衿笑起来,“十六爷这是见天好久不下雨,特意在这铺撒甘霖?”
胤禄见自己的窘态被人看见,羞红了脸,不好意思起来,“你不要告诉别人。”
“十六爷说笑了,奴才有几个胆子,敢讲十六爷的笑话,十六爷只管放心好了。”子衿信誓旦旦地保证,她知道这些皇子的身份也分三六九等,生母身份低了,也常会受委屈,便又接着问:“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十六爷怎么像小女孩似的在这哭鼻子?”
“我今儿的书没背上来,被皇阿玛责罚,回来给额娘请安,又看见额娘被德妃娘娘训斥。”
“所以十六爷就躲在这里哭啊,这可不是男子汉的行为。”子衿盯着胤禄,“十六爷现在要做的是要学好本事,让皇上重视你,这样才能让密主子不再受人欺负。”
胤禄点点头,“你说的对,我以后会好好学本事的,一定不会让我额娘再受委屈。”胤禄说完,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子衿,又装出一副小爷的款儿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如意糕非常好此,就赏给你吧,谢谢你刚才的话。”
子衿有些哭笑不得地接过那包如意糕,“奴才些十六爷的赏。”
康熙四十六年,正月十一,子衿当完值刚回到院子里,就看到门口有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子衿笑起来,“十六爷既然来了,怎么就想这么躲着吗?”
胤禄从门口走过来,“你怎么看到我了?”
“十六爷不就是想让奴才看到吗,要不然你是干什么来?”子衿好笑。
胤禄红了脸,半响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是有事来找你,过几天元宵节,皇阿玛让我们准备灯谜,我自己准备了几个,就想着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我一并做出来。”
子衿见这个平日里一脸正经、聪颖好学的十六爷每每见了自己都会脸红,脸上的笑意就再也止不住,以手托腮做思索状,“嗯------容我想想。”子衿望着满地霜花,突然计上心来,在胤禄耳边低低说出她的想法。胤禄也笑起来,直夸子衿花样多。
正月十五,夜宴完毕。康熙领着一众阿哥,在御花园里赏灯猜谜。月色婵娟,繁光远缀,千树梨花开。
“皇阿玛,十六哥今儿做了两个灯谜,说与大家的都不一样呢。”十八爷胤祄奈不住性子,首先说起来。
“哦,是吗?”康熙笑着问胤禄:“拿过来朕看看。”
胤禄忙先将自己做的那个指给康熙,康熙看时却见灯上没有谜面,只写着打一中药名,略一思忖便有了答案,又回头问众位皇子,“可有人猜出来了?”
其他人都没有说话,只太子出来,“可是白芷(白纸)?”
“二哥答对了,就是白芷。”胤禄说完,又引着康熙看他的第二个花灯。整个花灯通体用银色轻纱制成,下面挂着鹅黄色的流苏,三面壁上瞄着几支樱桃色的菊花,最后一面写着一句诗:窗前明月光。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打一节气,并原因。
一时间,康熙和众皇子陷入沉思。子衿暗地里看着,觉得古代人的脑筋真是轴,就不懂转个弯儿,连现代的普通网友都不如。
好一会儿,八爷胤禩才首先打破沉默,“可是霜降?至于原因,我却想不出来。”
胤禄见众位兄弟都望着他,康熙也冲他点点头,于是便板起小身板,一本正经地说:“是霜降,原因就是在下一句里。”
“下一句不是‘疑是地上霜’吗?这怎么讲?”十爷胤誐的大嗓门喊起来。
“很好理解啊,‘床前明月光’的下一句是------”胤禄停顿了一下,“咦,是地上霜。”
“哈哈哈哈------”大家一起笑起来。
“怎么你竟敢拿诗仙的诗开起玩笑来了,你倒是理解的通透。”康熙笑完开始教育胤禄,虽是责备,却是一脸溺爱的表情。
“只为博皇阿玛一笑,还望皇阿玛不要怪罪。”胤禄上前解释。
子衿望着两人父慈子孝的场景,放下心来。又转头望向胤禛,见他也正在望着自己,心中明白,他定是看出这灯谜是自己做的了,脸微微红了,又一下子用牙咬了下唇。
过完元宵节,康熙又一次南巡。子衿向梁九功告了假,没有跟去,换成了慕秋带着含杏随驾。
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子衿早早地边等在东华门门口翘首期盼,突然觉得时间很是漫长。
终于再次见到如芸的面,子衿觉得一切好像都不是那么真实,有些雾里看花的感觉。两个人坐在小小的屋子里,很长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你是代我进宫的吗?”如芸打破沉默。
子衿点点头,慢慢地将那些年发生的事讲给如芸听。如芸听完,感激地望着子衿,“谢谢你为哥哥报仇,又代我照顾阿玛额娘。”说到这,如芸语气又有些愧疚,“那宫里又是个吃人的地方,这些年你也受苦了,我这辈子欠你的实在太多了。”
“能活着就已经很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对了,你现在还住在九爷府?过得怎么样?可有人难为你?”
如芸点点头,脸却有些红了,“没有人难为我”,说完她的手轻轻地抚上了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子衿皱皱眉,突然间有些明白了,“是九爷的?”
如芸见子衿这样问,脸上的红晕更加明显起来,却轻轻地摇了摇头。子衿有些疑惑,“不是九爷的,那是------”子衿的话突然顿住,惊叫起来:“是八爷的。”
如芸轻轻地点了点头。子衿却不明白了,“那你为什么还住在九爷府?八爷可想过给你一个名分?”如芸依然沉默。子衿只好改口问道:“那八爷对你好吗?”话刚问完,子衿突然意识到自己白问了,又冷笑一声,“他对谁不好呢,那么个温柔的人。”
如芸见子衿的样子,笑着安抚子衿,“你不要如此说八爷,他对我很好的。”
“那你呢,你喜欢八爷吗?”子衿追问如芸,如芸眼睛却望向墙壁,沉默不语,眼里却有莫名的哀怨流出。
原来是不喜欢,子衿心中叹息起来,喜欢与不喜欢对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来说,原就是无关紧要的,身处在社会的最底层,除了服从,还能怎样?“你心中可有喜欢的人?是这些爷中的一个,还是有其他人?”
“你不要再问了,现在已经是这样了,我还能怎么样呢?”如芸神色倒是很安然,许是有了孩子的缘故,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清新柔和,似淡淡的清风。
子衿见如芸不愿多说,只好叉开话题,“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很高兴的,你要不要去见他们一见?”
如芸很坚决地摇摇头,“我如今这个样子,只会成为阿玛和额娘的耻辱,你让他们以后如何立足呢?况且你是以我的身份进得宫,万一事情败露,就是欺君之罪。”
子衿和如芸各自叹了一口气,两两无语。如芸用手轻轻抚着手腕上的红玛瑙手链,神情专注地盯着红玛瑙中间夹着的一颗绿莹莹的琥珀石珠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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