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漠轻寒,晓阴无赖,日子似淡烟流水恍惚而过。子衿此时真正静下心来,整日整日地坐在廊子底下望着天外云雾氤氲,任思绪飘远,一遍一遍回想与胤禛在一起的时光。与胤禛说过的每一句话,子衿都会一遍遍回忆,回忆胤禛的微笑,胤禛微皱的眉头,还有胤禛怀里让人怀恋的味道。
两人的初识,一脸冷然的胤禛从马上下来,递给自己一个钱袋;两人一起办案,自己不小心闯进胤禛的怀里;自己伤痛如芸的身世,胤禛不算安慰的安慰;自己迷茫冷然时,胤禛的真情告白------
想念一个人也是幸福的,它让寂寞的日子不那么孤独。自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思念带着淡淡的惆怅日日侵蚀着子衿的心。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子衿会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练习毛笔字,下笔写下的却只有三句话: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一遍一遍地写,直到院子里零零散散落满了雪白中透着浓黑墨痕的纸笺,风吹起,纸笺飞起来,子衿就带着微微的笑意看满院子纸片飞舞,当此之时,她觉得胤禛是在自己身边的。
天气冷的时候,子衿会在屋子里重新练习荒废许久的素描,这个时候,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画胤禛,微笑的胤禛,冷然的胤禛,皱眉的胤禛,榻上、床上、椅子上、地板上依然是满满的铺了一屋子。画得累了,子衿便躺在满满的图画中,想象胤禛就在身边,自己就在他的怀里,然后心满意足地睡去。
有时候,那只被子衿救了的金雕也会落下来,看子衿写字、画画,子衿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心中感动便把它当成知心的朋友,便笑着将自己写的字指给它看,又将自己画的胤禛的画像拿给它看。每次金雕都是静静地看,甚至眼神中全是迷茫和糊涂,子衿却很开心自己身边有一个可以分享秘密的伙伴,便常常备下干净的清水和细致的生肉等金雕来的时候给它吃。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日子日复一日,再次见到春芽和路齐已是康熙五十九年的七月间,春芽和路齐到宁古塔城中来看望子衿。
子衿忙忙地将屋子收拾好,将春芽和路齐迎进屋子,数年不见,恍然如梦,子衿将春芽紧紧地搂进怀里,眼中有泪徘徊滴落,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春芽先开口,“姐姐,这些年不见,你在这可还好?”
“我还好,你呢?”
“我也好,而且我还生了一个小宝宝。”春芽脸上泛出幸福的光晕,初为人母的喜悦使得此时的春芽完全没了几年前的羞涩与幼稚,有一股成熟的韵味从她的身体中洋溢出来。
“真的吗?是什么时候的事?是男孩还是女孩?”子衿边将春芽和路齐让到座位上坐下,边兴奋地询问。
“是去年正月里有的,如今快有两生日了,是个小子,名字是他给起的,叫陆一默。”春芽用手指着路齐。
“一默,哪个一默?”子衿不懂何意,看向路齐。
“是黄庭坚的诗中‘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的一默,处于这样的境地,我希望他能够少些抱怨,少说话多做事,不要为自己招祸。”
“是个好名字。”子衿心中有些触动,想着路齐之所以流放,也许是有着一定的故事的,所以才给自己的儿子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在这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或悲伤,或坎坷,只是都是过去式了。这样想着,子衿改变话题又问道:“今儿怎么不带他来,我好看看他。”
“他太淘气了,要是把它也带来,咱们就甭想好好说会儿子话了。”春芽嘴角带着幸福骄傲的笑。
子衿也笑起来,“对了,你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带你们去逛逛。路齐,今儿你就给我们姐妹俩做一回护卫可好?”
路齐站起来,也带着笑回道:“难得子衿姑娘如此抬爱,我岂有说不的道理,今儿我便舍命陪君子了,你和春芽就好好逛去。”
春芽则是看着两个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笑起来。
如今子衿有些钱了,便想把所有好玩的稀奇的东西都搬到春芽家里,好在这里的东西也便宜,所以大街上子衿领着春芽东逛逛西逛逛,用得到的用不到的买了许多东西,直到路齐手里都快掕不下了才停下疯狂的购物活动。
提着大包小包,三人找了一间小饭馆吃午饭,菜上齐,三人边吃边聊。“姐姐,大叔走了这么多年了,你身边也没个亲人,这么多年了你不打算嫁人吗?”
“这个以后再说吧!”子衿淡淡地应付。
“那姐姐是怎么想的?对了,我刚看到姐姐屋子里挂着一幅男子的画像,他是谁?是姐姐心里的人吗?”春芽没有看到路齐一个劲地对她使眼色,仍在追问。
子衿又想起胤禛,眼里立时就有泪在打转,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子衿转过头勉强将泪忍住,又回过头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春芽夹菜,“这里的厨子做的菜不错,你多吃点。”
“对啊,这菜不错,难得进一趟城,你多吃点。”路齐也忙着给春芽夹菜,又向她使眼色。春芽疑惑地望了路齐一眼,也渐渐明白了自己说多了话,引起了子衿的伤心事,便低下头大口地吃饭,不再说话。
三人默默地吃着饭,旁边桌上却有声音传过来打破了寂静,“你听说了吗,京城里有消息传来,说大将军王打了胜仗,一举清除了葛尔丹的势力,平定了西藏。”
另一人显然对朝政不是很了解,只听他问道:“大将军王是谁?”
“大将军王就是皇十四子,他此番立了大功,只怕是前途不可限量啊!”明显的意有所指的话,使同桌的人声音立时惊叫起来“你是说------”
“嘘------”两人的话语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到的窃窃私语。
子衿沉着气听完那两个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心中也开始担心起胤禛来,胤祯的气势如此之强,若是他日他登上太子之位,肯定会对胤禛下手,不说自己与胤禛永无再见之日,便是胤禛的性命也堪虞。胤祯真的会借机上位吗?也不知现在胤禛是什么样的境况?康熙还在怀疑他吗?
春芽见子衿一脸沉思的表情呆愣着也不吃饭,便摇着她的手问:“姐姐,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子衿回过神来,“没什么。”
“子衿,你好像很关心朝堂上的事------”路齐脸上带着疑惑的表情,眼神却像是已经猜出了什么,“你被流放到这里怕是也与那些事情有关吧?”
子衿知道路齐是个聪明人,一看就有可能看出究竟,心中想着他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便问他:“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一个人若是知道的太多,那么他的命便不会很长。”
“你说得很对,也看得很透。”子衿说完漠然半响,自己也许就是因为知道的太多了,所以好多人都急着要除掉自己吧。以后会怎样呢,谁也说不准,如今自己的一切皆是因为有着胤禛的扶持,没了胤禛,自己什么都不是。若是将来登上皇位的不是胤禛,那么一切就太可怕了,也许还会连累到春芽和路齐,想到这,子衿知道自己该做决定了,她先是给春芽碗里夹满了菜,看着她吃完,才艰难地开口,“吃了饭你们便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也不要跟人说见过我。”
“姐姐你怎么这么说?”春芽愣住。
子衿没有回答春芽的话,而是看向路齐,“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为什么。”
路齐点点头,神色凝重地拉过春芽的手,“我们听子衿的就好了。”说完又看向子衿,“你多保重,有缘再见。”
“你们也多保重。”子衿勉强露出一个微笑安抚春芽。
时光慢悠悠地过着,进入康熙六十一年十二月,尽管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子衿也开始准备年货,她随着巴音上街置办些东西。
天气寒冷,大街上有些冷清。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人,子衿停下脚步,巴音也停下来,疑惑地问:“怎么了?”
“大哥,我总觉得身后有人?”
“你是说有人跟踪我们?”巴音也警觉起来,考虑了一下又说:“现在时局还不稳,我跟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别出什么事。”
“大哥说的是。”子衿答应着,也加快了脚步往回走。
进入院子,巴音拉住要进屋子的子衿,“姑娘请跟我来。”说着,巴音引着子衿向院子角落的柴堆旁边走去,移开柴堆,子衿看到青砖铺地的地下嵌着一块木板,巴音将木板移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看样子里面应该是个地窖。
沿着洞口处竖起的木梯子,巴音和子衿进入地窖,巴音将蜡烛燃起,吩咐子衿,“姑娘且先在这里面呆几天,最近京里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等一切稳定了姑娘再出去,只是这里条件太差,委屈姑娘了。”
子衿知道今天被人跟踪的事有些吓着了巴音,所以点头同意,“大哥客气了,你是为我的安全考虑,我岂有不知的道理。我会在这里安心呆着的,大哥且放心就是了。”
“这样最好了,若有消息我会尽快来通知姑娘的。”巴音说着告辞出去,又将洞口用柴堆堵上。
子衿安静地坐在昏暗的地窖里,心中有些担忧,京城里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有人跟踪自己?胤禛有没有事?心里乱糟糟的静不下来,可子衿不敢多想,因为想来想去都是不好的结论,所以她干脆围着小小的地窖一圈一圈地走路,只有这样,她才能压抑下心里的紧张。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只是外边透进来的光线逐渐变暗,最终一切都隐秘在黑暗中,只有地窖中一灯如豆,天该是黑了,子衿想着。
一直没有人来送饭,子衿心里奇怪,便爬到梯子上,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刚开始有些乱糟糟的,后来一切又归于平静,再后来就是有许多脚步声响起,也有灯光透进地窖中。
“只要你说出瑚尔佳-子衿在哪里,我便放开你的夫人和儿子。”有声音透过微小的空隙传进地窖,子衿的心蓦地一紧,知道是出事了。
“我不知道。”巴音语气很是沉稳。
“不说?我奉劝你不要与我装蒜,我数十下,你要是再不说,我便先拿你夫人开刀。”那个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响起,“一、二、三------”
子衿却是再也呆不住了,巴音已经照顾自己这么久,自己如何还能再连累他们,害了他们的性命。不等那人数完,子衿已经推开木板,从柴堆里钻了出去,见狭小的院子中站了十几个黑衣蒙面的人,有几个人黑衣人用刀挟持着巴音一家三口,子衿忙开口说道:“不要数了,我在这里,我就是瑚尔佳-子衿。”
巴音骤然见到子衿居然自己出了地窖,着急起来,“姑娘你怎么出来了?”
“大哥不要自责,我已经拖累大哥许多年,如今再也不能看着大哥一家人为我枉死。”
“姑娘糊涂,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留我们的性命的,只是姑娘这一出来岂不白白便宜了他们。”巴音满脸焦急,语气悲伤绝望,“我有负四爷所托,不能保护姑娘安危,四爷的恩情怕是只能来世再报了。”
“你就是瑚尔佳-子衿?你自己出来倒是省了我们好大的力气。”不等子衿说话,黑衣人中的一个开口说了起来,子衿听出他的声音与刚才的声音一致,应该是这群人的头目。
“我跟你们走,你能不能把他们都放了。”子衿意识到自己莽撞了,语气带着一点央求,这种时候她不能再因为自己的傲气害了巴音一家。
“那对不住了,我办不到。”黑衣人说完冲其他黑衣人使了一个眼色,其他黑衣人会意,手里的刀猛地压下。
有血溅出来,没有惊呼,巴音一家三口已经倒了下去,血还在流,沿着青石砖缝慢慢地延伸,殷红的痕迹在火把的映射下显得狰狞恐怖。
子衿的手在颤抖,不仅仅是惊恐,还有恨,一时间痛苦、无助、绝望、仇恨------很多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使得她头脑一片空白,又是三条人命,不仅仅是三条吧,家里的仆从该是早就成了亡魂,自己还活着干什么呢!她想起瑚尔佳一府人在火中惨叫的身影,自己只能看着;想起自己将刀插在了李蟠的身体,血沾上自己的手;想起她用镰刀割开了秦成的脖子,血流了一地;如今,又是那么多条人命死在自己面前,子衿终于承受不住,一瞬间崩溃,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到,只有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不停地晃啊------飘啊------她的身体也开始摇摇欲坠,最终倒了下去,不用再面对一切。
再次醒来时时候,子衿已经在一辆马车上,身边有两个身体健壮的中年妇女守着,子衿也目无表情地看着她们,知道自己逃不掉,子衿也安静下来。
车子晃晃悠悠地走了好多天,子衿不知道他们要将自己带到哪里去,却也隐隐猜出京城里该是出了什么事,那么他们抓自己干什么呢?是谁派他们来抓的自己?
最终,子衿被安排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门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