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三年到康熙六十一年胤禛篇)
探视完德妃回到保和殿,康熙早已离席而去,下剩的几个王公大臣也走了大半,胤禛素来不喜应酬,与他们稍做寒暄便起身回府。
刚走进府门没一会儿,管家傅鼐脚步匆匆地追上来回禀,“爷,博尔多来了,说是有要事。”
“叫他到书房来找我。”胤禛脚步不停,向书房走去,心中却在疑惑,有什么事?
胤禛走进书房刚坐下,博尔多已脚步匆匆地走进来,忙忙地扣头行礼,“奴才博尔多给主子请安。”
“你这个时候来有什么事?”胤禛没将博尔多的着急放在心上,端起茶杯来正要喝茶。
“回主子的话,宫里传来消息,刚刚没多久皇上下令将十三爷交内务府圈禁半年,大总管梁九功送景山幽禁,乾清宫的掌事姑姑瑚尔佳-子衿流放宁古塔。”
“哐啷!”清脆的茶杯破裂声响起。
胤禛的脸色从听完博尔多的话开始完全冷了下来,似是千年的寒冰透着莽莽的寒气,却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是他额上的青筋却涨得厉害,嘴角也紧紧地抿着,许久许久才咬牙切齿地问:“知道是为了什么吗?”
“皇上的圣旨说得不是很明白,不过现在大家都在传是因为十三爷私下打听皇上的消息,图谋不轨。”博尔多说完拿眼睛觑了一下胤禛,见他依然冷冷地坐着,遂掂量了一下又开口说:“这消息传得这么快,怕是有人成心而为,主子该及早做好防范才是。”
胤禛身体绷得紧紧的,双手攥成拳头,像是才从地狱里出来的孤魂,浑身上下透着湿嗒嗒的怒气、孤寂与坚忍,不能动,自己不能动,他开始意识到一切都是一场阴谋,为自己而设的阴谋,却害了胤祥和子衿,而自己只能这样看着,什么也不能做。
天色渐渐暗下来,昏暗的书房里没有点灯,影影绰绰的树影子在月光的照耀下在地上画出曲曲折折的曲线,孤零零光秃秃的曲线。胤禛一直坐着,不动也不说话,博尔多悄悄地退出了书房,并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屋子里越发昏暗起来。
这样冷清的夜里,胤禛就那样不动不语地坐着,这一刻他感到孤独,寂寞,还有无法排解的自责悔恨。他想起胤祥灿烂的笑,想起胤祥叫自己四哥;他想起初遇子衿时子衿狼狈的样子,想起子衿巧笑倩兮地冲自己笑,想起孤独无助时子衿的鼓励,更想起子衿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
然而转瞬间,他们似乎就远去了,自己一个人都没有保护好,却让他们承受了所有的冤屈,自己始终无能为力。
清晨的淡淡雾气透过窗户的缝隙传进来,又是新的一天。“爷,该起了,早朝的时间到了。”苏培盛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胤禛从伤神自责中醒过神来,坚定地站起身,眼神中透着狠厉与决绝,冷冰冰的身影坚韧如铁,紧咬着牙齿一字一字吐出一句话,“准备漱洗,上朝。”
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胤禛心中默念。
正月十七日,子衿离开京城的日子。一整天,胤禛就站书案前,提笔蘸墨,不停地写,不停地写,写下的还是那三句话: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
康熙的猜忌与监视,使得胤禛不得不越加低调,凡事从不出头。日子就在小心谨慎中进入了七月份,该是胤祥从宗人府出来的日子,胤禛下了朝便到宗人府门口等候。
远远看到胤祥走了出来,胤禛忙迎上去,“十三弟------“只说了一句话,胤禛的语调有些哽咽,胤祥瘦了,原本比自己健壮的身子仅仅在半年的时间里就瘦得不成样子。
“四哥,你怎么来了?你来这里会不会引起皇阿玛的猜忌?”胤祥虽然感动,却很是着急,怕给胤禛惹麻烦。
“无事,我若不来更是着相,索性不去想他,那些人也没话说。”
“四哥无事便好。”
“不要在这站着了,你府里必是备下了酒席,咱们抓紧时间回去吧,可是许久没与你在一起饮酒了。”胤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完拉着胤祥上马车,直奔十三阿哥府而去。
胤祥府里,小丫头端上酒来,胤祥挥退了所有人,与胤禛哥俩个坐在榻上饮酒。胤祥端起一杯酒来一饮而尽,想了想开口问道:“四哥,前些日子我恍惚听说,八哥在皇阿玛万寿当日献上了一只濒死的海东青,可有这事?”
“确有此事。”
“这件事跟四哥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胤禛摇头,“你在里边,我现在不敢轻举妄动。”
“那是谁?难道真是八哥?”
“老八受朝臣拥戴,若是皇阿玛真气得有个万一,他必将会被拥护上台,若从此点来看,老八是有一定嫌疑的,只是这样做风险太大,也有违孝道,所以我估摸着是老八的可能性较小。”
“那会是谁?岂不是所有人都有嫌疑?”
“你有没有想过这件事其实可大可小,关键在于皇阿玛怎么处置。”胤禛没有直接回答胤祥的话,而是从另一个方面说起来。
“四哥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与皇阿玛有关系?总不会是皇阿玛主使的吧?”胤祥有些疑惑。
“皇阿玛不一定是主使,他只要默许就够了。老八的势力太大,而且四处拉拢卖好,皇阿玛心里肯定不受用。这几年皇阿玛越来越重视十四弟,应该也有一个原因是想让十四弟与老八分庭抗礼,互相牵制。”
“那照这样说的话,十四弟肯定是参与了这件事的,打击了八哥,才能将八哥一部分的势力收入囊中。”胤祥开始开窍。
“我也这样想,这场戏十四弟是首要角色,而皇阿玛则是很好地配合了他一次,要不然,如此重要的礼物怎么会通过重重检验让皇阿玛看到。”胤禛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嘲弄,也有一丝悲伤,转瞬即冷静下来,“不说这些事了,你在里边他们有没有难为你?身体还好吗?怎么这样瘦?”
“四哥不要担心,我还好。这不是出来了么,养一养必定还会胖的。”胤祥不想让胤禛担心。
胤禛知道胤祥在里面必定是经常受人冷嘲热讽,胤祥怕自己担心必不肯说,已经如此了,现在追究也于事无补。想到这,胤禛站起身来吩咐胤祥“那你好好将养着,什么也不要想,只管把身体养好。我先回去了。”
“四哥。”胤祥叫住将要出门的胤禛,犹豫了一下开口问:“子衿,她怎么样?”
“不知道。”胤禛的神情黯淡下来,然后像是在安慰自己一样喃喃开口,“她会活下去的,因为她说过,活着三千年不死,死了三千年不倒,倒了三千年不烂。”
十月份,康熙赴木兰围场狩猎,所有皇子骑在马上整装待命,等候康熙一声令下开始逐猎。
紧张激烈的狩猎结束,康熙命令清点各位皇子的狩猎成果。依然是胤祯猎获的猎物最多,而让所有人惊奇的是,胤禩因为可怜生灵生存不易居然没有射杀一只猎物,而是将所有猎物活捉。
一时间,坐满蒙古贵族的席宴上,响起一片赞叹声,“八皇子仁爱之心令人倾羡”、“八爷果然仁慈”、“八贝勒确是心善”。
康熙的表情却是像是吃了一个苍蝇一样难看,脸色铁青,嘴角狠狠地抽动了几下,过后终于平静下脸色,若无其事地说:“即是十四阿哥猎获的猎物最多,朕便将前日朝鲜国敬上的那柄紫金缠云箭赐给你,希望你不负将我八旗子弟的英勇。”
“儿臣谢皇阿玛恩典,儿臣定不负皇阿玛厚望。”胤祯上前接过魏珠递上的箭柄,磕头谢恩。
胤禩见效果没有达到,反是胤祯得了彩头,脸色很少见地僵了一僵。不过瞬间却又恢复云淡风轻的微笑,笑着向胤祯祝贺。
胤禛则是坐在人群中嘴角带着嘲弄的笑意看着这讽刺的一幕。
须臾康熙离开,众皇子和蒙古贵族也各自散开。胤禛和胤祥沿着枯黄的草场慢慢地踱着步子,行到僻静处看到胤禄远远跑过来。
“你怎么来了?”胤祥开口询问。
胤禄满脸不忿,语气也像是吃了枪药一样冲,“我就是看不惯八哥整日标榜自己仁心仁爱的样子,时不时便要出来卖好。凭什么大家都是做的一样的事,到头来好名声全是他的?”
胤禛脸色很是平静,漆黑的眸子里带着满满的嘲弄,轻轻吐出一句话,“既然有人愿意当猴子,我们只要看戏就好了。”
“四哥,你是什么意思?”
胤祥见胤禄不明白,开口解释,“四哥的意思是八哥的戏做的太过了,为了显示自己的仁慈使出这样的伎俩,却没有想过他这样做将皇阿玛和参加狩猎的兄弟们置于何地?难道咱们大家都是冷血无情的人吗?此次,八哥该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原来是这样,是我想的偏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什么也不要做,现在不是我们出头的时候,让老八和老十四两个人争去吧,最好他们能闹起来。”胤禛说话的时候浓墨色的眸子里闪着精光,一瞬而过,闪耀的气息却足以胜过千军万马的奔腾。
“你快回去吧,不能让人看到你跟我们走得这么近。”胤禛又不放心地吩咐胤禄。
“四哥说的是,那小弟先走了。”胤禄说完,匆忙跑开。
“这个愣小子!”胤祥看着胤禄的背影,眼里满是宠溺。
“十三弟,是我对不住你!”胤禛望着胤祥,眼中是深深的歉疚。一瞬间,胤祥就明白了胤禛话里的意思,胤禛在自责,胤禛在怪他自己没有保护好他的十三弟,让原本热情阳光的老十三面对那么多阴谋。
想着多年的兄弟情谊,胤祥也望向胤禛,眼里是一片赤诚,“四哥,以前这些事我不懂,可我不能永远在你的保护之下,我该学着面对这些事。我从小四哥就对我特别好,现在是我报答四哥的时候了。”
胤禛没有再说话,多说无益,兄弟情真,一切尽在不言中。
夕阳黄昏,余晖脉脉,见证着两兄弟的肝胆相照。
胤禩实力的强大严重威胁着康熙的皇权,康熙似是害怕若是任其做大,最终胤禩必会不受控制行篡位之事,所以一有机会便琢磨着对胤禩的势力进行打击。康熙五十四年正月里,康熙以胤禩“行止卑污,凡应行走处具懒怠不赴”的罪名,停发他及其属下官员的银米俸禄,借此希望能让朝中官员主动脱离八爷党。只是,康熙似乎又想当然耳了,不说胤禩得人心处,便是那些官员身陷其中,把柄被捏着,逃离八爷党岂不是给自己召祸。
二月初十,胤禩的生日,八爷府里高朋满足、宾客盈门,看不出有被停了奉银的窘困,依然管弦笙歌热闹非凡,真不知是哪里来的银子。
胤禛亦坐在酒席上,冷眼瞧着这一切不真实的热闹,心中越发凄凉起来。胤祥没有来,他没有爵位,靠着那点子奉银养活一家子的人都紧巴,更遑论还要有闲散银子参加这些王宫亲贵的交际,所以好多时候,胤祥都闭门不出,谢绝一切应酬,不是不想,而是实在力有不逮。
胤禛只喝了几杯酒寒暄了几句便告辞出来,骑在马上,信马由缰地任马儿自由地走着,却不想马儿鬼得很,居然自顾自地走到了胤祥的府门口。胤禛嘴角带笑地望了马儿一眼,暗自惊叹青骢马的灵性,遂一跃自马上下来,走进十三阿哥府的大门。
门里正有一个留胡子的大夫被小厮引着走出来,差点与胤禛撞了个满怀。胤禛皱眉,“是谁病了?”
小厮见是胤禛,忙行礼,“奴才给四爷请安。是福晋吩咐奴才送魏大夫出来,奴才实不知是谁病了。”
“那你说,你是给府里哪位请的脉。”胤禛看向魏大夫。
魏大夫也赶忙行礼,“草民给雍亲王请安。刚刚是十三福晋请草民来给十三阿哥请脉。”
“老十三病了?他怎么样?可要紧吗?”胤禛着急起来。
“十三阿哥是前些日子风邪外侵导致阴寒凝滞、气血亏损,后又失于调养,以致病由肾阴亏损,寒湿侵于下肢,所以自膝盖以下会经常疼痛。”
胤禛有些明白了,宗人府的幽禁屋子湿寒阴冷,胤祥必是受了潮气侵袭,加上内务府的人多数都是踩高贬低的主儿,胤祥肯定是受尽了屈辱。而他因着自身的骄傲,也怕自己担心,所以一直不说出来。
一瞬间,胤禛心中像是有人在拿着刀子凌迟,揪心的痛苦与自责遍袭全身每一个神经。稍缓了缓神经,胤禛开口问,“有法子治吗?”
“这样的病痛根治的机会是微乎其微的,最重要的妥善调养。”
妥善调养?哪里有这样的条件,胤禛心中叹息着。原想进去看看胤祥,想起他必不愿自身的样子被人看到,胤禛收回迈进门槛的腿,又吩咐小厮,“不要说我来过。还有,以后你们家爷的身体若有什么状况,你要及时通知我,药材和补药也去我府里拿,只不要跟你们家爷说。”
吩咐完,胤禛转身离开起身上马,立在马上,胤禛又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