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云寒似水,薄雾微凉。
胤禛一行人打马直奔云龙山而去。子衿如今有些庆幸自己的主子是旗人,骑马是必修课,自己虽然不熟练,但总不至于临时抓瞎乱了阵脚。
云龙山脚下,胤禛将马交给苏培盛,“你们在这等着,我和子衿上去。”
子衿跟在胤禛身后,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台阶,向云龙山深处走去,“远山如画,秋色空蒙。住在这样地方的人必然是不世出的隐士,四爷可否告诉我此次要拜访的到底是哪位高人?”
“是江南名士缪歌起先生,三十六的时候他辞官归隐于云龙山。缪先生为人清高疏离,很少有人能入他的眼,也不知道此次他肯不肯见我们?”
曲径通幽,山林深处,一处小小的院落立在前方。四五间白墙灰瓦的悬山屋子,小小巧巧,屋前用疏疏落落的竹篱将院子围起,篱下数十株秋菊迎风自香。院子前的池塘边,有一个渔夫头戴竹笠正在垂钓,看不到面目,大约有五十岁左右。风乍起,湖水微皱。
胤禛上前施礼,“老先生可是缪歌起缪先生,学生慕名前来,缪先生可否一见?”
“你是何人?”缪歌起身体未动,没有回答胤禛的话。
“学生艾四-胤禛。”胤禛实话相告。
“哦”缪歌起依然没有回头,“四爷请回吧,这里没有缪歌起,只有一个只知求田问舍的渔夫。”
子衿素来不喜欢咬文嚼字的读书人,此时见了眼高于顶的缪歌起,加上最近心情烦乱,心里的火蹭地窜起,搂都搂不住。“我以前曾听人讲——古今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第一种境界。‘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第二种境界。‘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第三种境界。不过今天我才知道,原来啊,还有第四种境界:‘自为得意画中仙,却原来,终是南山酸腐肉骨头。’”
听了子衿的话,另外两个人反应不一。胤禛的眼神里有些惊讶,也有些欣赏,只抿嘴微微一笑。缪歌起却缓缓转过头来,盯着子衿打量。子衿也满不在乎地盯着他,眼里都是不屑。
“有意思,有意思,哈哈------”缪歌起丢下手里的鱼竿,笑起来。“出来这么久,倒有些渴了。两位随我进去,尝尝我煮的君山银针可好?”
三个人围坐在青石凳上,沉默地看着湘竹风炉上的白釉水壶。缪歌起静待茶壶中的水到了一定温度后,用茶匙从青花瓷小罐里舀出些许底色金黄的茶叶,放入茶壶,然后神情投入地看着茶壶中的茶叶。子衿见胤禛也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神色,心中觉得奇怪,也看向茶壶,看见壶中的茶叶忽而漂浮,忽而缓缓下落悬浮于壶底,像天女散花彩袖辉煌。
子衿心中又忍不住感慨:古人就是麻烦,连喝口茶都这么多讲究,居然还这么陶醉,真是书呆子!不过这也许就是他们可爱的地方吧,于每一个平淡细微的地方享受静谧的美好。
“香气清高,味醇甘爽,既赏心悦目,又沁人心脾,的确是好茶!”胤禛由衷赞叹。
子衿也端起茶杯,慢慢品着,不懂茶,觉不出好和坏,只好安静沉稳地干坐着。
“四爷此次应该是奉了皇命前来查看洪涝灾情的,对吗?”
“正是。缪先生隐居在此,却知天下事,当真是心中有丘壑。胤禛有事想向先生请教,朝廷拨下了二百万的赈灾银子,却如泥牛入海不见了踪影。这些银子到底去哪了,是被哪些人贪了去?”
“请教不敢当,我只问你,最近城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胤禛思索了半刻,疑惑地看着缪歌起,迟疑地说:“是同知陆肯堂和河防营守备瑚尔佳-如山两家的灭门案?”
“一个小小的五品同知和守备,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被杀?他们知道了些什么?”
胤禛沉吟片刻,迟疑着说:“缪先生的意思是他们定是知道了那笔银子的去向,所以才被灭口;若果真如此的话,关于银子的去向该是有迹可寻的,只要将账簿找到,就不怕不能将那些个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只是四爷要知道,如今灾民流离失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集资赈灾你有可能还要求着那些贪官污吏。”
“缪先生的意思我懂了,先安顿灾民是当务之急。依先生看,下面我该怎么办?”
“那便是四爷的事情了,若是四爷连这点子小事都要向我这个酸腐书生请教,那你以后如何实现心中的抱负呢?”
胤禛听了缪歌起的话微微一愣,“原来缪先生早已洞悉我心中所想,这便是我此来求见先生的第二件事,早先闻得先生不愿涉足俗事,所以我未敢提及请先生下山之意,只望先生不要见弃,指点学生一二即可。”
缪歌起摇着折扇,半响方才说道:“如今的朝堂风起云涌、变幻莫测,东宫虽立,却屡失圣心,诸皇子年岁渐长羽翼渐丰,渐渐有了自立门户取而代之的心思,照此下去,怕是早晚会形成不同的派系。大爷素有战功,但喜怒太行于色又毫无成府;三爷文采见长,但这也是他的短处,于治国之道上略欠;剩下的几位成年皇子中,除了四爷您还有一位年纪虽小,却早已贤名在外的的八皇子,早先,他令他门下之人在江南求名士、购图书的事迹早已传遍江南官场,姑且不论他真不真,八皇子礼贤下士、谦恭好学的名声却是人尽皆知了,所以,我认为八贝勒绝对是个不容小觑的人。至于四爷您一直隐在太子爷身后,却多有作为,生为男儿当如是,四爷做的很对,皇上也必是看在眼里的。只是,若要图大事,四爷还需要慎之再慎,莫要轻举妄动。”
“先生金石之言,学生铭感五内。”胤禛起身道谢。
子衿静静地陪坐在一旁,听着缪歌起运筹帷幄的分析,心中逐渐回过味来,感情这是一出清代版的诸子争家产的戏码,只不过演员阵容高级的恍人眼球,全是人间显贵的皇子们;家产房产也变成了九州万里。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还真是古今同此理啊。只是这么机密的事情不应该是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的么,怎么缪歌起这么放心大胆地在自己面前“畅所欲言”?有什么缘故?
子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缪歌起的声音又响起:“四爷且看这壶中的水,烈火焚烧方得沸腾;杯中的茶叶几经沉浮,方才出味;只有配合的恰到好处的水和茶,才能煮出香最醇味最正的佳茗。”缪歌起语气微顿,看向子衿,“小姑娘,你可懂我的意思?”
子衿见缪歌起看出自己是女扮男装,脸有些微微泛红,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正了心思回道:“缪先生的意思是要四爷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不知我这样理解可对?”
“难得难得,想不到你一个闺阁女子却有这样的见解,看来果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倒显得我是读腐了书的。”缪歌起摇着折扇,毫不吝啬的夸耀子衿。
子衿却有些惭愧,心中叹息:我哪里是见识高,只是在现代应付考试次数多了,练成了吹牛不打草稿的老手而已。这样想着,子衿只好实话实说,“先生谬赞了,我虽然理解了先生的意思,却涉世未深,所以并不能深刻体会。”
“体会不了是你的福气,你可愿认我做师傅,留在这山上?”
子衿愣住,才开始明白缪歌起将自己留在屋子里的用意,略微想了一会儿,子衿摇头:“不愿意,我还有事请要做,而且我心中全是俗念,与先生这样高雅的人实在不相称。”
“也好,人各有志,我不勉强你。”
一时间,三人都沉默起来。默然半响,缪歌起拿起茶杯品起茶来。胤禛见状忙起身告辞,子衿也站起来,跟在胤禛身后。
“小姑娘,远离那些是非,你这样的性格会要了你的命。”身后有声音传来,子衿却没有理会,她正在思索该不该告诉胤禛账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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