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天气热得让人站不住坐不住,好容易熬到了傍晚,终于有丝丝的凉风渐起,子衿正坐在廊子底下纳凉,如今的紫禁城,能像子衿这样闲的人实在是不多。
有脚步声传来,子衿回头见是允禵,微微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你以为是四哥?”允禵嗤笑。
子衿亦冷笑,“只是没想到是十四爷,而且十四爷的说法很不准确,您莫不是忘了,如今您的四哥是当今皇上,您该叫他皇兄。”
允禵听了子衿的话,额头上的青筋猛地抽了几下,终还是忍住了气,讥讽道:“你还真没变,还是那么刻薄。”
“过奖!”
“承让!”
“哈!”两个人同时笑出声,若不是熟知内情的人,定是要以为他们两个是朋友了,或许这世上是存在这样一种关系的,明明彼此讨厌得很,却不得不不承认彼此了解甚深。
子衿又冷下脸来,似是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养心殿的奴才可真是欠教训,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
“你不要得寸进尺!”允禵是真的怒起来。
“那就请十四爷告诉我,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我与十四爷之间除了仇恨,貌似没有什么情谊可叙的,总不成您是来让我报仇的。”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子衿疑惑,“知道什么?我该知道什么?”
允禵没接子衿的话茬,反问子衿,“听说你前阵子被软禁了?”
“十四爷也听说了这件事?还是十四爷也参与了这件事?”
允禵眉毛一挑,很是不屑地说:“利用一个女人来要挟四哥,太下作!我可干不出这样的事。”
子衿是真的被允禵弄迷糊了,“那十四爷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虽然讨厌你,却我还不至于因此就要你一个女人的命。当然,我承认我也害过你,但你总应该能看出来我并非针对你,在这个漩涡里,大家都是争一口气罢了。只是子衿,你也被卷进来,我觉得你有些可怜。”允禵说着,原本写满嘲弄的眸子里居然对子衿露出了丝丝怜悯。
“十四爷不用可怜我,皇上在这里面,我愿意被卷进来。”子衿脸色很是平静。
“若是出不去呢,这可是万丈深渊,一个不留神便会粉身碎骨!”
子衿没有马上回答允禵的话,她不明白允禵的反常到底意味着什么,想了一会儿,子衿才说道:“卷进来也许会痛,可若是让我在一旁冷眼旁观地看着,会更痛!”
“你怕是想当然耳了,日后总有你们痛苦的日子。”允禵又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子衿却是见允禵说话的语气,心中有其他的想法,便问他:“十四爷怕是还未认输吧?”
“我为什么要认输?四哥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怕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吧!”允禵的火气又被挑了起来。
子衿听了允禵的话又冷笑起来,很是高兴自己又逮住了一个玩弄人的机会,“十四爷你知道白菜多少钱一斤吗?知道寻常百姓家一年需要多少银子吗?”说完见允禵脸上有惭愧的神色,子衿直接开始教训他,“依十四爷这样的性子怕是不屑于知道这些琐碎的事情吧?可是皇上愿意为了天下百姓去了解安排这些琐事,所以说,在十四爷心里,只有输赢,没有天下!说到底终究是英雄气短,马瘦毛长,竖子尔!”
不得不说,子衿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每次都能准确地找出允禵的七寸,然后毫不留情地狠狠踩下去,痛得允禵直想嗷嗷叫。而允禵心里就像是装着一颗颗原子弹,每次都是子衿一点就着,然后就是允禵整个身上就冒着腾空而起的蘑菇云,强大的气场直接让所有人侧目而视,比挂了个“生人勿进”的牌子还管用。
就像此刻,允禵气急了,脸红得像烤熟了的龙虾,手扬起本想给子衿一巴掌,却终是忍住,甩下一句”你真是死有余辜!”转身拂袖而去。这些年,他的脾气被磨平了不少,已经不是当年的愣头青了。
允禵正脚步飞快地离开后殿,不想走到拐角处,正好有一个端着茶盏的宫女走了出来,正好与他撞了个满怀。
“哐啷!”随着清脆的瓷器破碎声响起,微烫的茶水亦是毫不浪费地撒出去,浇了允禵一身。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名宫女忙跪下请罪,身体却在不停地瑟瑟发抖。
允禵居然也没发作,只是烦躁地瞪了那个宫女一眼,丢下一句“不关你的事,是这养心殿的规矩不好罢了。”说着,允禵身形已闪过墙角不见了。
那个宫女也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急匆匆地收拾被打碎的茶杯。子衿冷眼看着这一幕,本来没有在意,可是看着那个宫女端着托盘小心翼翼走出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奇怪,胤禛一向最重体统,这样的宫女也能留在养心殿?还好巧不巧地让允禵撞见?养心殿的宫女年纪都比较小,而这个宫女怎么也有二十五六岁了,是谁调她来的养心殿?
“姑娘在想什么?”书墨从屋子里出来,打断了子衿的思路。
“你看到刚才那个宫女了吗?你认识她吗?”子衿向书墨打听。
书墨疑惑地想了想,“只瞥见一抹背影,看不真切,好像是才调到养心殿没多久,我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那咱们悄悄地跟去看看。”子衿说着扶着书墨的手站起身子,向宫女住的院子走去。
天有些暗了,天边一簇烧尽了的火烧云只剩了一缕缕暗红的痕迹,似是被长长的灰色的利刃割成了一条一条,却仍是不甘示弱,顽强地发着最后一丝光亮。
走进宫女住的院子,子衿见到有一抹白色的身影掕着一个食盒从屋子从走出来,虽然天暗看不清楚,确仍能认出正是刚才的那个宫女。
那个宫女见到子衿,忙屈膝行礼,“给子衿姑娘请安!”
子衿冷冷地打量她,见她穿着白色镶青灰绣花滚边的春绸长袍,头饰也是中规中矩,小两把头,只简简单单插了一朵白色绒花,长相不丑,却也绝不漂亮,属于丢在人中间就看不出来的一种。只是,子衿却觉得她有点眼熟,“我们见过吗?”
“姑娘怎么忘记了?我叫元香,曾在您手底下当差。”
“你是元香------”子衿有些印象了,不够仍是模糊的很,记忆中的元香只是一个朦胧的影子,实在想不清楚了,“你提的是什么?”
元香听了子衿的话,手略微有些轻颤,勉强定了定心神才说,“是一碟子芸豆卷,白放着可惜了,奴才便想着拿去分给上夜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吃。”
“倒是你有心了,既是如此,那你就快去吧。”
“那我先告退了。”元香向子衿行了礼,边脚步匆匆地离开。
子衿则是望着元香离开的背影吩咐书墨,“你跟去看看,看元香把芸豆卷给了谁?看他们吃没吃。”
“是,姑娘。”书墨答应着去了。
到了晚间,书墨回来,见子衿正坐在铜镜前卸妆,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面上峨眉微蹙,带着淡淡的愁绪。
书墨走上前,接过子衿手里的梳子替子衿篦头,又对子衿说,“回姑娘,刚我看见元香姑姑将芸豆卷分给好多人,大家也都吃了,只不过有人吃得太急,噎到了。”
噎到了?子衿冷笑,这世上还真是到处都是演员啊,一个比一个会装,元香,我以前怎么就注意你呢?
思前想后地想了一夜,直挨到天微亮的时辰,子衿才朦胧睡去,自然第二日起床便迟了。
稍作梳洗,子衿便去找胤禛,刚迈出屋门,就看到胤禛正站在穿堂的廊子底下驻足远望。
天有些阴沉沉的,像被污染了的河水的颜色,让人心里没来由地气闷。胤禛就那么站在青灰色的天底下,望着色彩单调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白色的寿衣,大红的廊柱,青灰的天空,一幅诡异却伤感的画面。
“醒了?”胤禛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子衿。
子衿轻轻一笑,走到胤禛身边,又想起元香的事情,左右看看确定无人,便问胤禛,“元香是你安排在养心殿的?”
“元香?”胤禛显然不知道元香是谁。
子衿见胤禛没听明白她的意思,便又解释,“元香是先皇身边伺候的,以前在我手底下当差,只是我和好奇,你为什么把以前在乾清宫伺候的好些人调来养心殿,他们在宫中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放在身边,简直就是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
“就是眼线,我昨日看见元香向好几拨人传递消息,怎么你一点也不知道?”
胤禛听了子衿的话,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很是冷静淡然,“有人想要知道我的消息,自然就需要有人将我的消息传出去。”
子衿明白了胤禛的意思,他是在借那些细作的口,将他想让人知道的事情传出去,不过子衿还是有一点担心,“不过把这么多龇着牙的狼养在身边,始终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你要小心。”
“不要担心,过阵子我就把身边的人清一清,还有一件事,你说我把宫女出宫的年纪改为二十五岁怎么样?”
“好啊,三十岁出宫的确是有些不近人情了。”子衿很是赞成胤禛的注意。
胤禛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说道:“我知道你会赞成的,只是礼部的人却诸多阻挠。”
“你会因为他们反对就不做吗?”
“不会!”不容置疑的声音。
子衿不语,只望着胤禛淡淡地笑,这样霸气的胤禛让她看不透,甚至有意思畏惧,可却忍不住想探究,想靠近,即便是飞蛾扑火,也义无反顾。
“看什么?也只有你敢这么看我,别人可都是怕我怕得紧呢!”胤禛对子衿盲目的崇拜很是受用,不自觉地就开起玩笑。
子衿很是想当然地笑起来,仰着头念出一句诗,“‘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散漫带疏狂。’”
“你又不正经!”
“就不正经!”子衿说完,踮起脚尖,在胤禛的脸颊上轻啄了一下,又趁胤禛没反应过来,红着脸跑回屋子,“砰”地把门关上。
胤禛抬手摸着脸上被子衿亲过的地方,心里升起一股舒舒爽爽的感觉,嘴角又不自觉地露出笑意。抬头望天,不知何时,天竟放晴了。
此后未过几日,胤禛以告慰皇妣在天之灵为由,封允禵为郡王,仍将他囚禁在景陵;同时,胤禛还下旨将宫女出宫的年龄改为二十五岁;此外,胤禛不顾礼部的反对下旨消除乐户贱籍,令其转为民户,也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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