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世面见多了,现在气势果然就不一样。”红唇轻启,语调柔软冷漠,我的心微微颤抖,寒歌,不要这么对我,也不要这么对自己好不好。
听着这话,我不自觉咬紧了嘴唇。
“我该称呼你什么呢?是喊得亲热一点,还是……”她点起了烟,乳白色的烟雾竟是那么浓稠,熏得我眼睛涩涩的:“还是未来的申太太?”
我猛地抬起头:“你胡说什么!”
“啧啧啧,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她伸手抖了抖烟蒂:“我是不是该尽一下后妈的责任呢?教教你该怎么孝敬长辈。”
见我没有反应,她显得有些不耐烦,“啪”的一声把烟盒扔到了桌子上。
“这么说吧,老爷子叫我来见见他未来的儿媳妇儿,探探口风。反正是一口价,你进门,你爸的债就这么了了。虽然……”她俏丽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是个赔钱货。”说完,靠着椅子,一副不屑的样子。
我猛地站起来,浑身气得颤抖,我怎么都不能接受这是那个曾经和我形影不离,朝夕相对的寒歌对我说的话,字字都这么刺耳。
“不!你什么都不是!你怎么可以对我说出这种话。是啊,我忘了,你现在的位置,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出卖是吗?可惜我不是,我不是廉价的物品。”顿了顿,我的语气突然弱了下来,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告诉她:“寒歌也不是!”
说完,我转身就走,情绪的波动使我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是我无法再呆下去了。
“因尘。”她从背后喊住我,轻轻地:“你记住了,你什么都不是,有的时候廉价出卖自己只是为了留住更多少得可怜的记忆。不管再怎么贱,再怎么不堪,但是都值得。至少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
20.正文-利益之爱(四)
回到家我才知道申家搞出的什么名堂,范寒歌话出有因。申家给我爸爸下了最后通牒,想要放过我们的条件很简单,就是我进门。否则,公司收购清盘。
“真是荒谬可笑,怎么会开出这样的条件!爸爸,没必要答应!一无所有就一无所有,反正大家都在一起,在一起就好了。”
爸爸坐在沙发上抽着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他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有点失控了:“爸!你这等于是卖了我!钱不是最重要的,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你不是也这么说的吗?爸!你倒是说句话啊!”
夏叔叔伸手拦住欲上前的我:“因尘,你冷静点!”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怎么会这么失控,以往的我会很冷静,可是此刻我被一种叫做背叛的感觉笼罩着,它压得我快窒息了,喘不过起来了!
整个屋子一下子很静,静得只听到我起伏的呼吸声。
“因尘,虽说决定权在你,可是你要明白这个决定的重要性。于情你爸爸是可以不惜一切换来你们一家的幸福,但是,你能明白公司清盘当中的利害吗?在所有收购的公司中,你爸爸名下的是最大的,这么多年来在业内也称得上是申老爷子扩张的有利中介。现在他都肯放弃这个中介,你能明白意图吗?”
我对着夏叔叔摇摇头,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唉,我知道现在让你理解这些很难,别提让你接受它了。但是这些话又不得不说,总不能让你爸爸来说吧,他怎么说得出口呢。这么说吧,坏事干多了,纸是包不住火的,想要永远甩掉监察者的唯一办法就是找个替罪羊。”
我心一惊,怪不得爸爸总是不让我过问公司的事情,原来他一直充当的是申老爷子的心腹,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推罪给爸爸是最有力的澄清方法。
真是够狠的,连左右手都可以砍去。
“因尘,本来你爸爸定罪的事情已成定局,现在难得申家开出条件,只要你点个头……”夏叔叔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已经没心思听了,难道这是申以乔的主意,他是为了救我爸爸?还是……
在从超市回家的路上,我有些失落,又有些隐隐的喜悦,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悦,我痛恨这种喜悦。
虽说目前任人摆布,但是至少我不需要费劲去衡量怎么做才是最好的,怎样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但是,我恨这种接近自私的喜悦。
手机不合时宜的响起来,是宋清越。
“你在哪里?”听到他暖暖的声音,心里漫过一丝酸楚,那些软弱的情绪暴露无遗,我渴望倾诉,渴望被倾听,在他面前我不需要去伪装坚强:“我正在回家的路上,去超市买了点啤酒。”
电话那头是沉默,我可以听得到我心脏的跳动声,宋清越,快问我,快问我为什么这么低落,快问我出什么事情了!
然而过了许久他都没有说话,我微微地有些失望:“那……没什么事的话……”
“你转过来!”
我愣了一下,转身的一霎那,身后急急地扑来一阵气息,那种熟悉的味道一股脑涌上来,它暂停了我的呼吸。宋清越抱着我,紧紧地:“别害怕,是我。我只是想见见你。”
月色很好,吹着风,心情好了很多。重要的是身边的人,他在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肆意着微笑。
“你知道吗?你不该来这里。”我仰着头看着明亮的星星,淡淡地说道。
宋清越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但我却没有一点不自在。
“宋清越,你来找我,你说你想我,我很开心,是想要死掉的那种。从那年遇到你的时候开始,我就想跟你在一起,那时的我,渴望安宁,渴望家,渴望安全感。”
顿了顿,我转过头去,静静地看着他:“那时我没有顾虑,但是现在,我走出来之后,生命逐渐扩张了,顾虑也渐渐变得多了起来。可是,我依然想跟你在一起。”
月光下,宋清越的脸真好看,好看的让我心碎,尤其是那双眸子,永远那么让我着迷。
突然心很疼,眼眶湿湿的。
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多故事那么多牵绊就好了,如果我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就好了,如果可以让我选,我会选没有过去和未来的人生。
虽然这样的开始太唐突,太匆忙,太短暂,甚至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但是爱,从来不都是不需要理由的吗?
就像现在的我们,你问我我为什么爱你,我说不出来。如果我问你呢?宋清越,你为什么爱我,你说得出来吗?
宋清越不说话,脸上慢慢蒙上一层阴影:“不要嫁给他!一定不要!”
一字一顿地,他说出了我最想听的话,却是那么苍白无力。一瞬间,我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我无法冷静。
他凑过来,这次换他很冷静,用手勾住我:“因尘,或许你不明白,我能活到今天,很大程度上都是因为你。我们错过了十年,十年,我没有多少个十年了,我也不想再逃避了。或许以前我会考虑很多,包括年龄,包括我根本就不能去理解我对你的情愫是什么?但是当我知道申家意图之后,我才明白,不管有没有未来,我只要你,我不想再顾虑什么了,你的幸福我想要亲手给,也只有我给得起!”
我愣住了,我没有想过他会这么说:“可是……”
他捂住我的嘴:“没有可是,那些身不由己我会一一除掉,谁都不能阻止我给你幸福。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是你为了我或者为了任何所谓的困难做出愚蠢的选择,做出牺牲。”
刚刚语气还很硬的他又软了下来:“对不起,还是要让你等我,你等我好吗?等我娶你。因尘,我想娶你,我不要你嫁给他,就算付出天大的代价我也不允许他得到你!”
他开始语无伦次,我也无暇顾及,只是拼命地点头。不远处,有一个黑色身影渐渐走远。
我捏着手机,公车上很挤,这种拥挤让我很安心。我不断地看着那一行字,是申以乔发来的。
“我不会娶你的,除非你愿意。”
我不敢去琢磨,也不敢去猜测那晚的黑影是谁。
申以乔已经许多天都没有露面,这点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他会找我谈谈,至少解释一下关于寒歌的话。这些以为都没有实现,或许我太不了解这个男人了,这一点让我有些莫明的伤感。
依旧是一些无聊的专业课,我根本无法专注于课业,脑子里乱乱的,只记得宋清越昨晚的话,等我!等我!等我!这种强烈的喜悦感快要将我膨胀撕裂开,这种持续的幸福感让我窒息,从来没有哪一种得到让我这么期待。但是,我也很清楚地明白,这种幸福是要花天大的代价。以宋家的实力,我不知道要削去多大的力量来抗衡。
我记得申以乔对我说过的话,我对于宋清越来说无利可图,只有柳墨禾可以。如果要在一起,综合考虑到各方面,那只会要了宋家的命。
我甩甩头,不敢再往下想。我嫉妒柳墨禾,我嫉妒她能给我爱的人不全面但是很重要的庇护。而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甚至连我最有把握的幸福,现在也成为让自己守护的人活下去的筹码。
看着老师讲的唾沫横飞,我偷偷收拾好书包,悄悄退出门去。
钢琴室静悄悄地,因为离教学区很远,而且又错开了上下课高峰,所以这是校园里唯一能让我放松的地方。
黑色的钢琴架闪烁着深邃的光泽,不知不觉我的手指就贴了上去,音符顺着记忆缓缓淌开。记得那天,在医院,伤口结痂,很痒,我显得有些急躁。
“是不是很痒?”宋清越有些焦急地看着我。
“恩……”我点点头,:很痒,怎么办,我可以抓吗?”
“傻瓜,你是不是说了句废话,当然不可以抓了,那是会留疤的,以后结婚的话穿婚纱很难看的!”宋清越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我沉下去的脸色。
那时的他是柳墨禾的未婚夫,并不是我的。
他知道我在难过什么:“是不是真的很痒,来,我给你吹吹。”
我愣住了,抬起头,下意识地抓紧领口,但看着他认真的面庞,我的手又慢慢松下来。病服渐渐褪到胸口,我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心扑通扑通直跳,一股热风袭来,弄得我敏感的肌肤很颤抖,我尽量撇过脸去,不敢看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伤口渐渐不痒了,热气顺着我的脖子一直到我的耳边,很轻微的一句:“因尘,我爱你……”
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就算现在我还是记得那种温度,那丝丝的颤抖。
手指还在琴键上不停的流动……
“咚!!!”刺耳的音调完全打乱了我的思绪:“偷看别人是很不礼貌的!”我不快地停下手指。
来人是申以乔,我掩饰着我的情绪,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害怕,假装走到窗边。
阳光反射出他还未褪去的沉醉面容。
他从旋律中回过神来,扬起手中的文件,清了清嗓子,显然有些不自在,故作轻松道:“你忘了,这是我申家的地盘。我来是……”
听了这话,那种对于宋清越一文不值的无力感再次袭来,我恨恨地打断了他:“不用向我解释那么多,我没有立场去听你说这些,承受不起,大少爷!”
玻璃上他好看的面颊有些扭曲的痛苦,我有些后悔。
“别恨我,那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很在意范寒歌的话。但是,还是那句话,我是不会娶你的,除非你愿意。”
他靠着钢琴,有些自嘲道:“像我们这种人,从来就没有选择幸福的权利。你爸爸的事情,我父亲跟我谈过了,只是一些财务上的纠纷,跟警察交代好了也就没什么事了。最近查账查得紧,一旦沾上边总归是要装装样子好好折腾一番的。”
这个男人一见面就向我解释,似乎每次见面的时候,都不像是在别人面前的那种狡猾与冷傲。
在我面前的他,很细腻,很亲近,甚至很真实,让我很信赖。
“其实,嫁给我不是挺好的吗?至少,我会比宋清越更好的照顾你……但是你的眼中似乎只有宋清越,你什么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听不清。
他忽然很大声,笑得很勉强:“傻丫头,我知道你喜欢宋清越,既然都叫我一声哥哥了,我怎么会阻拦你幸福呢?哈哈……”
“给!”我伸手递给他一罐汽水:“年纪都这么大了,非要喝什么汽水。”我嘟囔着。
申以乔的眼睛躲在镜片之后,闪烁着光芒,那种眼神很熟悉,就像宋清越看我时一样,不一样的是,对着这眼神,我很不自在地撇过脸去,试图转移话题。
“范寒歌最近怎么样?”
“她?还是跟纯纯较劲。不过,她倒是蛮厉害的,我爸很信任她,近几年来,一些很重心的生意都由她插手,甚至连我都接触不到。”他喝了一口汽水:“这个女人不简单。”
听到这相当于对她能力肯定的话,我有些失落,虽然寒歌现在有名有利,但是活在这种生活下的她让我很心疼。
“你放心,我会帮你看着她的,我知道你们的交情不错。况且最重要的是,我爸很疼她。”他似乎看出了我的顾虑。
我感激一笑:“你妹妹快生了吧?”
“是啊,有个新生命真好。申家冤魂太多,这孩子,希望能添点人气吧。”
听着他故作漫不经心的口气,入口的可乐有些冰凉刺骨。其实,他也很不快乐吧。
申以乔走后,我静静地看着他留下来的那罐空可乐瓶子,发了好久的呆。每次见过申以乔,我的那些顾虑和担忧都莫名奇妙地消失了。
这种轻松和自在让我很上瘾。但我知道,我绝对不可以上瘾!
正如申以乔所保证的,申家没有再提结婚的事情。虽然爸爸每天进出检察院核实账目,但是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悬着的心一点一点落地。
每天闲下来的时候,我更渴望见到宋清越,那种被许诺下来的幸福快将我融化了。
之前碍于柳墨禾的那层关系,他只是在我会出现的地方远远地看着我。但是现在他只要想见我,就会肆无忌惮的拉着我招摇过市,完全不顾别人的眼光,并且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在我面前。
“因尘,你最近跟宋清越……”我刷碗的手停住了,细细地听着。
“因尘,妈妈并不反对,但是这也要看情况的,宋清越已经是……”
“妈!你别说了!我爱他,他爱我!这有错吗!我就想跟他在一起!他是别人的未婚夫,可是现在见见面也不行吗?”我恨恨地继续刷着手中的碗。
妈妈坐在轮椅上微微地叹了口气,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过来,因尘。”
妈妈拉着我的手,神色温柔:“孩子,我错过了你那么多年并不代表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两情相悦是好事,但是这个男人不管现在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沉迷,幸福归幸福,还是要清醒地看看现状条件允不允许。他年长你许多,有名有身有家,一举一动稍有不慎终会遭人口舌。你作为当事人,自己会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是作为我女儿,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这个男人是给了你快乐,但是这种快乐要拿什么来交换你想过没有。有的时候就算是双方付出一切努力都是没用的,爱情的特质就是它往往最不能顺从于现实的走向。当然年轻人的事你们自己决定。你爸爸也跟我谈过这件事,让我劝劝你。但是,我更想说的是,你现在所谓的爱到底能毫无保留到多少。”
妈妈顿了顿:“我知道你自有自的想法,所以我就说这么多,其余的,你自己做决定吧!妈妈尊重你。”
晚上躺在床上,我久久不能入眠,或许我真的是幼稚了,也冲动了。如果宋清越真的牺牲一切换来我们的幸福,那时是什么样的地步我无法想象,而且我打心底里不会忍心把他置于一个那样的境地。
为着他,我可以残忍到毁掉所有幸福的可能。
我喜欢这间私人画廊,也是近年来养成的习惯,尤其是其中那个叫做T的画家的作品。我无法描述第一次见到时的感觉,那些画里描述的好像就是我的另一个世界。
画中有呼之欲出的美感,但都是一些夸大的线条,我不懂的线条,很模糊。
私下多方打听,画廊的负责人始终不肯透露这位画家的住址,因此,不能拜访这位画家成为我的一个遗憾。
今天,他又挂出了一幅画作,灰蒙蒙的,依旧是游走的线条,再一次和画廊的人交涉过后,他们还是不肯透露,出于尊重,我礼貌地道谢,心中难免有些失望。
“因尘!”
我抬头:“申以乔!”
我很惊讶,他也很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我挥了挥手中的邀请函,调笑道:“你申家的地盘果真是大啊!”
21.正文-利益之爱(五)
“你真的很喜欢那位画家吗?”
我吸了一口橙汁,点点头。
“这位画家可真是荣幸,能得叶大小姐青睐。哈哈……”这突如其来爽朗的笑声让我觉得他虽然不快乐,但是挺会自娱自乐的。
“申以乔,怎么到那里都会遇到你啊。”我咬了咬吸管。
申以乔干咳两声:“好歹我也年长你那么多,这么没礼貌!”
“你就是一个猥琐的大叔!”我低下头。
“有我这么年轻的大叔吗?”他颇为自恋道。
这种刻意营造出来的轻松的氛围,彼此心里都有数,很有默契的没有再提一些事,譬如债务,譬如寒歌……各自又沉默了会儿。
“因尘,最近柳墨禾的日子不太好受啊。”申以乔话有所指,我依旧默不作声,心里倒是很想听听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出乎我的意料,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我有些赌气般地捣了捣果汁。
“哈!我该走了!”他起身伸了个懒腰:“小丫头,好好照顾自己。”
“你难道不想对我说什么吗?就像上次订婚宴的时候,为什么不骂骂我,让我清醒一点呢?”听了这话,申以乔的背影僵住了,阳光打在他周围,却晕开了一层寒气,看得我有些吃力。
“比起那些强加的难过与不堪,我更愿意承受一切后果看着你快乐。”
我豁然怔住。
我知道任何事情都有好坏,只是对于宋清越,我不知道是好是坏,面对唾手可得的幸福,我失去了以往的冷静。说得直白点,我渐渐的找回了自己小时候的样子,笑是笑,哭即哭,用妈妈的话来说,我失控了。
可是我压抑太久了,关于爱情,是不是,从来都是说不清且道不明,且情绪化的呢?
宋清越说要见我,让我在他家楼下等他,电话里他的声音不管再怎么清亮,也掩饰不住他的那股疲惫。
我在他家楼下无聊的踢着石子,“哒哒哒”的碰撞声简简单单,但我脑子里却乱的很。
急急地脚步声渐渐趋近,还没来得及抬起头。
“啪!”的一声,一巴掌甩在我脸上,我懵了。
“柳墨禾!你!”我捂着脸想要质问缘由。
来人显得很憔悴,与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形象形成反差,傲气全无,我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柳墨禾知道宋清越喜欢我,这些日子我也刻意避开她。我知道以她的脾气,一见面不闹个人仰马翻才怪,并不是我怕她,只是不想给宋清越带来困扰。
现在她看见我在他家楼下,会不会借题发挥呢?但这迟早都是要面对的。
但出乎我的意料,她很冷静:“叶因尘,不要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了,拜托你离开他。”
这像是一道命令,我却无言以对。对她,我有愧疚感,我知道她对宋清越的爱一点不亚于我。可是现在,她的生活似乎都被宋清越对我的直白而打乱了。
“我恨你!从小时候我就恨你!你以为你是谁!你不是谁!可是宋清越就是喜欢你,就算你们差那么多岁,就算你们身份悬殊……当然那是以前,现在,你是小姐了,麻雀真的也会变成凤凰。可是你为什么就不安安生生的做你的大小姐呢?!为什么你们两个人还会遇到!我以为十年前是老天给我机会……”
她狠狠地咬咬牙,对我凄凉一笑:“宋清越在那个时候就喜欢你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愣住了。
“他说他就是喜欢你,这种没由来的喜欢让他很困扰,同时也让我嫉妒得发狂。我是想过要不顾一切的夺回他,不管任何手段,可是……”她的眼里泛满了泪水:“看到他拼命工作的样子,累得进医院的时候,看到他就算面对种种阻力却依旧笑着跟你聊天的时候,我心疼了,我想放手了,我甚至想过要成全你们。”
柳墨禾的话像一把把箭刺在我心上,而我也注意到,她手上的订婚戒指不知什么时候摘下来了。
“叶因尘,真是可笑啊!你竟然什么都不懂!你是不是还在等着宋清越双手给你捧上未来,可是你知道那些代价是什么吗?”
我的脸颊已经发麻了,这一巴掌里的恨究竟有多深。柳墨禾将手里的文件摔在我身上:“看呐!这就是你们的未来!”
我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她,这激起了她的愤怒:“少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我!我恶心!不懂是吧!我说给你听!”
她蹲下来,捡起一张张的纸,推搡着我:“这是爱你的宋清越与申家秘密协议!这是爱你的宋清越这些日子来欠下的债!这是爱你的宋清越贴着脸去求人的名单!这是爱你的宋清越最后的财产清单……”
纸片一张一张打在我身上,力道越来越轻,柳墨禾最终跌坐在地上声嘶力竭:“我现在对着这些东西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帮他!都是因为你!你以为你爸爸那么简单脱得了干系!被申家抛弃的人就只有死!替罪羊就是替罪羊!他爸爸早就被申家害死了!这就是下场!我爸爸念在故交极力担保才留住他到现在。宋清越的世界里没有你多好,有我的保护他该是多么风光。可是现在他居然要走他爸爸的老路,真是个大傻瓜!哪有那么简单的事情,你爸爸不顶罪就只有他了。你们有未来吗?有的,是有的,你们的未来就是宋清越豁出去的一条命!”她最后在最后一句时将我挥倒在地,我已经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抚柳墨禾,这么一个骄傲的女人,居然在大街上如此失态。
莫非宋清越不知道他爸爸已故的事实?我只记得他说过,他父亲在国外,安然无恙。
柳墨禾真的很爱他,将这个秘密保守的很好。
如果知道父亲被害死,而自己接手的企业也只是个傀儡,任谁都无法接受吧!
我真是没用,父亲出事的时候,爷爷奶奶出事的时候,现在是宋清越,对着每一个我格外珍惜的人,我都无能为力,后知后觉。而我,还无知的埋怨现实的残酷。
宋清越真是个傻瓜,牺牲了那么多那么多,值得吗?
我站起身:“柳墨禾,我退出!”
其实不需要我多说什么,柳墨禾都会竭尽所能保住他,她那么爱他,爱得我无地自容,现在只需要我腾出地方来。
清了清脸上的泪痕,调整好状态,柳墨禾的话还在耳边:“我截了宋清越的电话才知道你在这里,不妨告诉你,宋清越今天是要去申家理交财产,但他等不及要见你,向你求婚。那边我会阻止他保他周全,至于这里,你知道该怎么做的。申家有必要转着圈陪宋清越玩吗?你要是不知道,大可以问问你那亲爱的申以乔!”
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以为我可以很冷静,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我很冷静,至少我可以。但是现在,胸口像裂开了一样,疼得我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对不起,因尘,我来晚了!因为,公司……”宋清越有些疲惫又有些喜悦地对我说道。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打断他,冷冷的表情却丝毫没有阻拦他的兴致。
申家就是狠,耍着这么高明的手段,给人那么大的希望,可以对抗一切的希望。我不敢想象宋清越知道他父亲的真相后是什么样子。
“因尘,我今天就可以把事情解决了,我答应过你会给你一个未来的。我有东西要给你,你看!”
我极力忍住眼角的泪,不敢看他,我根本无法直视他此刻的欣喜。
见我兴趣不大,他兴奋得像个孩子,自顾自地说:“真是个笨蛋!当然是个盒子啦!”说着转了一圈,那模样,好像这盒子是我赠与他的,新奇的表情很是可爱,但我却笑不出来。
借着他看礼物的空隙,我的手悄悄按下了发送键。
他的模样消瘦了很多,衬衫的领口敞开,只草草地扣了几个,我知道只有在很忙的时候他才会这么不顾形象。
宋清越,你为了我们的未来有多拼命啊?
“因尘?发什么呆呢?你难道不想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我不想说话,只想用心看着这个男人,记住现在的他,现在的他很温暖,像是属于我的。现在的他为了见我一面,就算不得空也会来见我。现在的他只要我在靠近一步,仿佛就是我的。
可是,对不起……
“很可惜,我一点都不想。”冷冷的,话就这么说了出来。
他愣住了,表情难以置信:“因尘,怎么了?是不是病了还是不开心?”
我打开他伸过来的手,表情恰到好处地厌烦,盒子在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空洞的声响,我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虽然我很想要,正因为我太想要了,所以我必须放弃。
“够了!宋清越!够了!别谈什么未来了!我一点都不想听!”我攥紧手指,将浑身上下每一个跳跃的细胞压下去,逐渐变成一种麻木的镇定。
“宋清越,你真傻,你的未来对于我来说没有多大利用价值。”
“你!因尘,你这说的什么话!”
“别傻了,我不需要你的爱,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你好像会错意了,你抱我,你说爱我,甚至吻我的时候,我没有一点点感觉。对我来说,你就像一个哥哥一样可靠,会保护我,会关心我的冷暖,我想得很明白了,你失去一切可以换来什么,当我父母有需要的时候你能给我解决吗?而且我还很年轻,我有大把的时间去决定我要把我的青春耗费在值不值的事情上。现在我不需要你了,宋清越,你醒醒吧,其实我从来都不需要这些……”
“哥哥?呵呵……哥哥……”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眼神中带着丝丝痛楚,却又有种释然。
“对,就是哥哥,如果我的一言一行让你会错意的话,我现在说的很清楚了……你让我觉得你是一个孩子,我们在玩一个很拙略的游戏,我只是觉得很好玩,现在我失去兴趣了,游戏结束了。”
我极力装着像在说一则故事一样,说得无关痛痒。但窗外的夕阳越发刺眼,仿佛要把天空烧光,它也不容许我眼泪的存在。
窗外的喇叭声响了。
“清越哥哥……”我故意叫得很亲热,着重在“哥哥”两个字眼,声线是即将崩溃的颤抖:“我要走了,祝你幸福。这是作为妹妹真诚的祝愿,一直都没有变过。”
我打开大门,来人像个雕塑一样倚靠着车子一动不动。宋清越原本很激动的情绪在看到申以乔之后突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就像全身自动生成一层保护罩,冷冷的,划分好了距离,不可以让别人再靠近一点点,不可以去触碰。
“为什么?”他的嘴角扯起一抹笑容,让我觉得害怕,觉得我此刻的行为是在他的意料之中的。
我无法回头,泪水早已肆意,深吸一口气,字字有力脱口而出:“因为……宋清越,你的未来太长,我的梦太短了,我睡不着也醒不来。而且,我从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哭得泛滥无声,后视镜里的人越变越小。
宋清越,对不起,我不想赔上你的全部,我想做点有用的事,我想选择一种我认为有用的方式保护你。
宋清越,你为什么站着一动不动?你为什么不骂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可是我连一句我爱你都没有勇气说,甚至现在连抱着你安慰你的勇气都没有。
你的未来真的太长了,我把我所有安宁的时间加起来就只能是一个夜晚,无数个夜晚我都在想我们的未来,那阳光明媚天晴气暖的日子。可是一觉醒来,我走的是我的路,你过得是你的白天,背道而驰没有交接口。就算现在我接受那枚戒指,接受这个起点,可这条路上千千万万的阻力我们该从何下脚。
况且,我舍不得啊!宋清越,我舍不得那么美好的你那么美好的笑容被这小小的承诺给压垮。
我之所以假装这么任性是因为我心里很清楚,你是宋清越,是我的宋清越。你根本不会去阻拦我离开,根本不会去陪着我任性。
申以乔按下车门锁键,一言不发。
“谢谢你来!申以乔,真的谢谢你!”我笑的眼泪都掉下来了。
“叶因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而且我相信……你们会解决一切困难的。”
我擦擦眼泪,后视镜不知什么时候被雨打湿,是那种软绵绵的细丝,刚好可以渗入我心里细微的伤痕。
“我是很后悔,如果现在你停车,说不定我会追回去!但是……”我吸了口气,凉嗖嗖的。
“我拉开的距离刚好可以看着他笑看着他哭,刚好可以静静地围观他的一切,这距离刚好把我的任何气息隔离在他的嗅觉之外,刚好不会惊动他……”
“那你呢?对于你来说刚好吗?”
我低下头,继续说道:“刚好不会被他看到而已。至少我很自在,不管哭不管笑,随意而来,挥洒自如,刚好不必猜测与顾忌他的感受。”
我自嘲一笑,苦苦的,苦到了心坎儿里,一滴泪砸在了手背上。
“给你!”申以乔傍着我坐下来:“记得这里吗?”
我会心一笑:“记得,你酒后发疯的地方!”
他抿了一口啤酒,换了个姿势:“宋清越的事情,我并不知情,柳墨禾来公司寻衅的时候,我爸爸才给了我一份文件,让我处理。”
他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这是范寒歌一手策划的,她似乎知道宋清越的软肋,宋清越的每一步都在范寒歌的计划之内。”
我一惊,却只能默默地听下去。
“这么个废本的计划,不知道我爸爸怎么想的,他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手让她去干。其实,我没想到的是,宋清越这么拼,看来他对你……”
他又喝了一口酒:“这就像是个游戏,玩来玩去,其实是无意义的,宋清越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事的。如此说来,他还真是个大傻瓜!”
他说着恨恨地捏了下啤酒罐子,有种自愧不如的神色。这话听得我舒坦,松了一口气,像是得了特赦令。
平日里光是听爸爸说申家的“作为”,我就有点畏惧了,倒不是他们做事方式如何毒辣,而是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栽进去了,深不可测。
但是对于申以乔,我却是格外的放心。
“那我爸爸呢?”现在我最关心的就是这个,听柳墨禾的言辞,好像这件事情要解决,必须有个牺牲品。
申以乔只是喝酒,并不正面回答,我有些着急:“你们申家那么庞大,只手遮天,难道就不能放过我爸爸吗?当然我也知道这件事情没有那么好解决,可是……”
申以乔放下啤酒:“我知道,你只是不想你爸爸出什么事。如果是正经事也就好了,败在像我们这样名声的人家手里,正经清白的人,比如你爸爸,多少会觉得有些不值当吧。况且,我们根本就不值得别人为我们卖命!”
这话中怨气十足,嘲讽意十足。
“不,我不是那意思……”我连忙解释道。
他打断我:“给我点时间,过几日在答复你!”
22.正文-利益之爱(六)
宋清越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自从上次一别,似乎再见之日遥遥无期,柳墨禾也连带着消失了。我整日抱着电话失魂落魄,心里想着他只是处理棘手的问题去了。
每次我都想按下通话键,但那一日他伤神的背影让我始终发不下力。
“真是的,不就生个孩子嘛?犯得着又大张旗鼓的办酒席,像搞演习似的。”杨叙言扯扯领带瘫倒在沙发上,一脸不屑。
妈妈端着杯水,笑着说:“瞧你这孩子,等你以后结婚啦,不还是得这样吗?这是规矩!”
“这是什么规矩!我有权不守的!要是我娶媳妇儿,清清白白的身家进来,哈哈,就一家人快快乐乐的就好。倒是姐姐哦,老大不小了,也该寻个好婆家啦!”
我拿书砸向一脸坏笑的杨叙言,心里很不是滋味。
“妈!你看,姐姐欺负我!”
妈妈摇着轮椅过来打圆场:“别闹了,快去换衣服吧!”
我收起书走向楼梯。
“妈,宋清越也要过来吧,好久没见到他了啊……”叙言继续说道。
妈妈一咳嗽声制止他,听到这话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心里生起了一股期待。
宋清越,要么就别让我见到你,让我见到你的话,你就要好好的,一定。
就如杨叙言所说,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顿饭上。“姐,你就别再盯着门看了,要来总会来的。”
我白了白他,宋清越怎么还不来,今天杂七杂八的人也不是太多的,这种场合,他们两家就算是过过场也该到齐的。
杨叙言拉拉我的袖子,我顺着目光看去,申以纯抱着孩子走了过来,高天翔扶着她,两人神色都不太对头,像是被强行拉过来的一样。
我心生疑惑,申以纯怎么不借着这么好的机会耀武扬威一番呢?
远远地,我看见了范寒歌,她倒是一脸的春风得意,气势大的盖过全场的人,这么远我都听得到她的说话声。一种陌生感再次袭来。
“纯纯啊,你真是给我小妈长脸,刚进你家门没多久就让我抱上了孙子,这让你妈知道了,我下去了该怎么见她哦。”
此语一出,众人只管哄笑,毕竟这是申家的地盘,谁都不能得罪。
“歌儿,少说两句,来,抱着孙子跟我上座!”
申老爷子大手一挥,众人簇拥着向前行去。
远远地,申以纯的表情很不悦,高天翔站在一边像是在安慰她。
以前高天翔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现在……
难道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与高天翔对视几秒,他的眼中写满担忧。
“依我看,他们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啊!”叙言冷笑道。我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人多口杂,不要再说。
“申大哥啊!”听到这一声,我眼前一亮,暗自惊喜。叙言幽幽地看着我,他也知道柳墨禾的爸爸来了。
“你可终于来了啊!”申老爷迎了上去。
我看着他身后,居然没有我想要见到的人,跟着来的只是些助理之类的。叙言迎着我困惑的眼神耸了耸肩。
奇怪,这种场合,柳墨禾巴不得昭告天下她和宋清越的关系,现在一个个都哪里去了。
我只得仔细的侧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看能不能听出一点端倪。
“怎么,贤婿不赏脸啊!”
“女儿大喽,我老头子也看不住她喽!”
“喜酒什么时候办啊!可别等到你入土都喝不到啊!”话有刺,众人依旧哄笑。
柳家老爷也是见过世面的,不动声色:“日子快了,两人前几日已经跟我商量好了,您放心,一定按照规矩一步一步来,绝不累着赶酒席的人啊!”
我已经听不到周围的喧闹声了,脑子里只有那句两人……前几日……好了……日子是定了吗?宋清越,你的身边是有另外一个人牵着你的手嘘寒问暖了吗?
这明明就是我想要的,怎么我会这么疼呢,说不出哪里疼。我是担心你会过得不够好,还是在担心我自己无法过的好呢?
只是这没有你消息的日子,每一寸肌肤,每一秒的思想,甚至是情绪,都变得很疼很疼。
“姐……”
“我没事……”昂起头,灌下一杯白酒,居然是甜甜的。
宋清越,你知道吗?我讨厌叫你哥哥,我讨厌被你发现偷偷看着你的我,我也讨厌没有勇气说爱你的我,我更讨厌那么爱我的你。
这一切,你给我的一切,已经让我失去了分辨的能力,就像这杯辣到不能再辣的白酒,让心里装着你的我如何尝得出它的辣劲……
“够了!”熟悉的声音响起,我竟然有一丝的错觉,但是毕竟是不一样的,这我清楚。
申以乔夺走我手中的酒杯,不顾在场的人诧异的眼神,命令道:“跟我过来!快点!”急匆匆地,他拉着我就往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