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干嘛!”我急急地想挣脱,虽然酒席场地不大,但是一有风吹草动在这些人群中,还是很明显的,我不想惹人闲话。
背后有人喝住:“老爷,我说的没错吧,你看我们的儿子真猴急,这点还真像你啊!”
全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跟申以乔身上。申以乔甚是尴尬,拉着我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范寒歌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们牵在一起的手,我很不自在,但申以乔紧紧地攥着,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我试了好几下都挣不开。
我蹙着眉盯着申以乔,继而很防备地看向范寒歌。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的打量她,她的气色很好,就像染血的雪莲,有种形容不了的美。
她的嘴角扯起一丝邪魅的笑容:“老爷,你看他们两个多么情投意合啊!不如就粘粘喜气……”范寒歌把话丢给了沈老爷子,我心里一惊。
申老爷子离席,向着我们迫近:“哈哈,好啊,顺着年轻人的意思,把这亲定了吧!不知道杨老弟意下如何!”
爸爸一向冷静的脸也变得很慌乱,他也走到我身边,定定地看着我:“申大哥开口,小弟哪有拒绝之理,只是都这年代了,强扭的瓜也甜不了,还是看着年轻人的意思好!”
我感激地看着爸爸,当着众人的面他总不好逼婚吧!谁知——“杨大哥你也真是不了解你女儿的心思,她早些时候就向我表示出这意愿了,老爷,你看看,杨大哥多不给你面子啊!”
爸爸脸色更难看了。
“杨老弟,爽快点!话都到这份上了!年轻人的意思很明显啦!”申老爷有些不耐烦。
爸爸面露难色:“那……”
“什么这啊那的!依我看,就这么说定了,哈哈哈哈……”
周围都是贺喜的,不远处高天翔忧心忡忡地看着我,我只是盯着范寒歌,心里充满了疑惑。
申以乔放松了手劲,叹了口气:“走吧!”
我像丢了魂一样,虽然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却感觉像是被最亲的人推向深渊一样,这个最亲的人就是范寒歌。
但如果我的牺牲可以换来爸爸的周全,宋清越的安宁,我也认了。
经过范寒歌的时候,她并不看我,只是冷冷地,红唇轻启:“认命吧!”
“你刚刚是想避开这一幕吧?”我知道申以乔为何如此急躁了。“但是,我知道逃不过去了。我是真不知道范寒歌想耍什么花样了。但这样能保我爸爸还有宋清越的周全,我可以接受!”
我叹了口气,范寒歌啊范寒歌,你还有多少是我不认识的,又或者说,我对你一无所知吧。
“因尘,难道让你接受的唯一理由就只能是你爸爸跟宋清越吗?呵呵……”他笑得很凄凉,我不敢看他的表情,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问题,面对他时不时流露出来的忧伤。
“你大可放心,我还是那句话,除非你开口,否则我是不会娶你的。”
“谢谢你一直这么包容我。”他对我太好了,我甚至开始惧怕这种好了,我怕这种好对彼此都是致命伤。
“因尘,别这么说,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他拿出一支烟在鼻子上嗅了嗅,他经常做这种动作,很奇怪的是,这个男人并不吸烟。
“对了,你一定很奇怪宋清越的缺席吧。遵照我爸的吩咐,那些协议和文件已经销毁了,这些账目一笔勾销。那天接走你之后他就没有再露过面,柳墨禾我倒是见过几次,不过都是例行公事,处理文件,两清之后再也没见过她。反正不会有什么事情的。”他故意换做一种轻松地语调,但是我心里的担忧丝毫不能因此而减少。
“我爸爸说,他很欣赏你!”我望着他,他的眼神很迷离:“因尘,你难道……”我撇过脸,避开他逐渐靠近的面庞。
“呵呵,我开玩笑而已。不早了,有什么事再联系!我送你回去吧!”
一路上,只有风拍打窗子的声音,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各怀心事。间隙,我偷偷用余光看他,再一次仔细地打量他。
有些人,你不能去伤害,也不忍心去伤害,申以乔,你或许就是这个人吧!我们之间即使是有可能也最好不要有可能。
那如果的“可能”也只会是来源于另一个人,我不想把你变为替身。
难得的好天气,我依旧是盯着手机发呆,想些有的没的。学校的课渐渐少了,临近期末考试,天也开始阴晴不定。
我紧了紧领口,加快了回家的步伐。又一阵风刮过,送来一阵香水味。好熟悉,我抬头一看,紧抓的手松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范寒歌点燃一支烟,忘情地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她的面庞变得很陌生。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你只会家、学校来回地跑,这一点,我太了解你了。”
我想起了以前在学校的日子,这句话让我以为她还是没变,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人,还是……
“别傻了,说这句话我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浪费太多的口舌像一个无关的人解释。一脸幼稚样儿,看着就烦。”她抖了抖烟灰,极不耐烦:“上车吧!”
我讶异于她的老练,更讶异于她所谓的“无关”。
在一阵吞云吐雾之后,范寒歌掐灭了烟,我则默不作声地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我那好儿子告诉你是我的主意了吧!”
我不想说话,也不想接话,更不想听着她亲口承认。
“叶因尘,你知道吗?我要把你的好爸爸送入大牢,我要让宋清越娶柳墨禾,我还要让宋清越一败涂地!不要反抗我,反抗我的下场就是——”
她转了转手指上硕大的钻戒:“就是像申以纯那个贱人一样幸福!多好啊,我成全了她!哈哈……”
我难以置信的盯着她,她轻蔑地看着我:“怎么?想问我为什么吗?是不是要哭着求我呢!求我放过你爸爸,放过宋清越?可是我不愿意啊!怎么办?不过还是有办法的——嫁给我所谓的儿子,我还是很心软的。知道为什么吗?我想看着你不幸福。我还想告诉你,你认命!这就是你的命!你注定得不到幸福。这是代价,只要我不幸福,你就别想幸福。当年就是你的幼稚毁了我一生!现在我要你双倍偿还!”
当年?幼稚?原来……
车门被打开了。
“不!你不会这么做的!你——”我还是不愿相信。
“叶因尘,我没工夫跟你是啊不啊的,我不是当年的我了,从我决定离开的时候,你就是我生命里的陌生人!下车!”
尽管我抱着希望认为范寒歌不会这么做。但是,她由始至终都像一个操控者,安排好之后该发生的一切,由不得我不信。
日子一秒一秒地流过,我很平静地等待着跌宕起伏。爸爸像预知了什么似的,这些日子总是闲在家中,喝茶看书,叙言也静下来好多,言行举止稳重起来。
妈妈一向处乱不惊,大家配合得很默契,谁都没有打破这份和谐。
只是我心里还是很担心杳无音信的宋清越,我多么希望我可以代替他承受一切,至少痛的是我,只要他是笑的,我面对一切都无所畏惧。可是,你现在在哪里呢?
终于有一天,爸爸没有再回来,我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叙言,妈妈还是像往常一样笑着,闹着,就好像爸爸出了一趟远门。
我尝试过打宋清越的电话,我太想知道他的安危了。报纸上没有出现任何有关的新闻,我甚至拿这个来安慰自己他一切安好,可是他的电话总是关机,公司里也无人知道他的去向,这让我怎么都安不下心来。
难道他又想像十年前那样玩失踪!
傍晚,我像往常一样收拾好碗筷。
“妈,我去外面坐会儿。”
空气闷闷的,云朵烧的通红,像是一场大雨要来临。
我还是盯着手机,它像心电感应似的震动了起来,显示屏上跳跃的号码很陌生,说不定是宋清越打来的呢?
我按捺不住那份欣喜,按下了接通键:“喂?”
电话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一直哭,断断续续的。我很失望,可能是有人打错了吧。刚想挂,那头在哭声中用变形的音调喊着我的名字。
“柳墨禾!”我惊呼,心想她不会是绑架了吧!
“喂!你在哪里?宋清越呢?你慢慢说。”
“叶因尘,我真的错了,你回到宋清越身边吧!求求你救救他……”
医院的走廊很长,闷闷的空气因为我的奔跑冷却了下来。
等着我,宋清越,不该是这样的,我伤你那么深是想让你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可以这样让我们重逢!
“叶因尘!这里!”
我来不及换气:“怎么回事!宋清越呢!你说话呀!”我抓着柳墨禾的肩膀使劲地摇晃,她脸上布满了泪痕,眼睛肿的不像话,目光呆滞。好久她才幽幽地说了声:“跟我来!”
我嗅到了宋清越身上独特的味道,尽管隔了这么远,尽管混合着各种不知名的药味,我还是闻得到,因为那种味道那个人已经渗入我的骨髓里。
“他就在里面!你进去吧!”柳墨禾丢下这句话就坐在门外的椅子上失神,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调整着自己表情。微笑!微笑!微笑!可是那些肌肉不听话一直抽搐着。
“他一直在等你,尽管他没有说!可是我知道,他就是在等你!”柳墨禾的声音响起,夹杂着一丝干涩。
鼓足勇气,我推开门,封闭的空气像被释放了一样,涌上我的脸,我条件反射般地半眯着。房间很空旷,没有生气,安静的几乎可以听到桌上那束快要枯萎的百合的呼吸,当然还有呼吸器的滴答声。
我突然很怕医院,尤其是现在见到床上的宋清越如此安静,安静地像我记忆里的少年,安静地没有任何表情,安静地像不存在一样。
“宋清越?”我唤他,伸手缓缓抚过他的脸颊。
他的脸白的与床单融为一体,眼睛周围的黑色块像虫子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宋清越,我来了,你说话,好不好,你不说,那我说,你听得到吗?”我颤抖着捂住他的手,凉凉的,没有任何温度。
“宋清越,你看看我,宋清越,难道你不想听我说话吗?”
床上的他没有任何反应,在他消失得那么多天,我幻想过一切与他见面的场景,可是偏偏没有这种场景。
我也想过,不管在任何场景下,我都要说很多很多话,说一样的话,可是现在我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连叫着他的名字都有些无力。
原来他的存在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他的气息推动着我走下去,处乱不惊。可是现在的他,悄无声息的躺在床上,我接收不到任何气息。
以前他会将我圈入他的气息中,我才可以那么勇敢,现在的我完全暴露在世界之内,我只能本能地抱着自己,止步不前。
宋清越,我需要你!你听得到吗?
23.正文-利益之爱(七)
我无力地跪在床头,这种氛围将我淹没,我无力挣扎。我心里有道防线被击垮了,我冲出门去,抓住柳墨禾:“你告诉我,他怎么了!那天不是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说话啊!”
我像疯了一样摇晃着柳墨禾,柳墨禾甩开我的手,力气大地将我推在地上,她高高在上蔑视的看着我,表情狰狞而绝望:“你看看你!你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他不能淋雨!这么多年来就算我自己被淋的感冒发烧要死要活我都舍不得让他有一点点的潮湿!那天你居然把他一个人丢在那么大的雨里!你知不知道如果他发烧,那他就会死!你知不知道啊!叶因尘!”我惊愕,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不!不!”我拼命地摇头,极力否认道。
柳墨禾苦笑着:“当然了,你怎么会知道!他那么那么爱你,他那么那么的珍惜你,怎么会让你担心……”
她突然目光凌厉地像刀子,刺向我:“他有血癌!!!!”
我摇头的频率随着她的话语渐渐加快,却怎么都甩不掉我内心的难过,不知不觉泪水布满了脸庞。
宋清越,为什么你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去承受!不要在我放开你,让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式去保护你的时候,你却没收我再拥有你的机会!这个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认输了,我认输了还不行吗?
柳墨禾拉起我:“你看看这个男人,你看看他,现在半条命都不到了!宋清越!”她对着病房大喊,语气哽咽:“你快起来啊!你不是最想看到她吗?她现在来了啊?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答应你,我不会逼你娶我,我会给你们让路!你起来啊……”
她已泣不成声。
我像个局外人一样,呆坐在地上不停地流泪,连上前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十年,那十年,我以为是上天给我机会,我不顾一切地追随他到国外治病,我安慰他时间再长也没关系,顺便可以接手国外的公司。
尽管我知道他只是想成为一个可以保护你的人,真是可笑啊,你不知道吧,那时候的他就喜欢你,尽管你还那么小,可他就是这么固执地把你放在心上这么多年。
我嫉妒,我嫉妒得发狂,我嫉妒这种所谓的没有来的喜欢!
所以我装作不知道,全心全意地照顾他,我只希望这种牺牲与陪伴能够得到他的一点点眷顾。
然后我就以此要挟他,得到他。
因为我知道他是个负责人的男人,就算他不爱我我都可以接受。
别说我卑鄙,我太爱他了,他对你是没由来的喜欢,可我对他也是啊!
他在国外拼命地想治好这个病,我知道他想正常地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可是我不会这么放手的,我去求爸爸,求他用一切手段牵制宋家,我太想得到宋清越了,我绝不能让他回国。
说来也巧,不久之后他爸爸就因为账目的原因被捕,他也被限制了人身自由,我终于达到了我的目的。
可是后来我得知他爸爸做了申家的替罪羊,是他爸爸为了保住他而作的交换,宋家的一切才得以原封不动的传到他的手里。”
她顿了顿:“我不想刺激他,我与爸爸商议保守这个秘密,借着我爸爸与他爸爸的交情编造了伸出援助之手的谎言。
他真是善良,居然深信不疑,我用着他的这点感恩与愧疚与他订婚了。我知道我的目的快达成了,可是……”
她突然攥紧了拳头,表情变得很痛苦:“看着他每天透析,看着他疼得晕过去的时候,我不忍心了,我想着做些事情能让他开心。”
她又突然笑着看向我:“就是你!世界上就只有你能让他开心。那时,每当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看着那只手帕。”
我的记忆突然定格在了那一天我给他手帕时的场景。原来,他一直留着,心里越发疼了。“就在那一刻,我失望了,如果我继续偏执,他将来和我在一起也不会开心,我不想让他不开心。
所以,在合适的时候,我陪着他回国了,这种信念的力量真伟大,他的身体一直很稳定。于是,他开始寻找你,凭着记忆他摸到了路村,可是那里已经变了样子,走的走,死的死,他怕你也向老人说的那样,甚至自责当初为什么离开。
几经周折,他找到了你,现在断断续续的事情让你们纠缠不清了。
其实那次的生日晚会并不是你们第一次见,至少不是他第一次见你,他暗中看过你很多次,只是一直纠结于该如何出现在你的生命里。
直到那天,看着你伤神,他再也忍不住了。”
泪水在柳墨禾的脸上滑落,我也泣不成声。
宋清越真是个大傻瓜!我那么没用,根本不值得你为我这么做!
柳墨禾突然抓着我跪下来:“求求你了,叶因尘,你救救他,只有你能救他了,那天在雨里他固执地不肯走,我知道他在等你回头!申家不肯放过他,申家不会放过他的,我知道你和范寒歌有过节,可是我求求你别伤害到他,伤害我就好了!有什么就冲着我来!只要他没事就好……”
我慢慢地甩开柳墨禾的手,脑子完全不能思考。宋清越的情深意重压得我喘不过气,这不是我该开心的吗?这不是我所期盼的吗?可是这开心这期盼隔了多少自身的孤单与歉疚,早就不自然了,早就变了味道了。
但我还是不愿割舍。
看着地上哭泣的柳墨禾,我这才明白,真正自私绝情的人是我。
我与宋清越的关系原本就那么简单,深深地喜欢彼此,我用我的懦弱,一开始就把自己置于一个无辜的境地,告诉别人无论宋清越干什么事情与我毫不相干,每件与宋清越有关的事情的参与都不是我自愿的。
我被动,他主动。
我心里清楚,心里默默地动情与直来直往的表白,我自会选择让自己受伤最小的方式。
直到最后必须有个交代的时候,我自会搬出最无情的话,比如从头到尾都是你自作多情,进而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
这样我又会回到原样,冷冷的,却是完整的,至少表面是这样。
我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不给别人进入留有任何余地。我宁愿采取最自残的方式伤害自己的内心也要死死护住我的皮囊,我不愿让别人看穿我的疼痛。
我也不愿更不敢去尝试相拥的温暖。
可是,事实是,我太高估自己了。
宋清越让我疼得太彻底,也让我好得太彻底。好到松懈了防备,一如初见时的那般温暖与羞涩,好到我已经习惯了那样的开始。
我现在明白,一开始我们就是那样,所以以后不管我选择怎样的方式去保护自己,不管活在别人眼中的我多么冷傲,多么不可侵犯。
但是只要是关于你,关于我,关于你我的时候,我们都还是那样,活生生的那样。
宋清越,你看我是多么愚蠢,我还曾经一度质疑处在你坦诚里的我是多么虚情假意。我甚至觉得,对你微笑,被你温暖的自然,是我伪装下的本能反应。
宋清越,似乎我才是个大傻瓜,骗了你也骗了我,更骗了所有人。
“柳墨禾,你别妄想了!”我冷冷的看着她,“我这么自私,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放弃做少奶奶的机会。你看的没错,我就是这么绝情。我不爱任何人,我只爱我自己。以后关于他的一切,你不要来找我,曾经的你那么骄傲,那天也一样很骄傲地把我从宋清越身边踢开。现在这么狼狈不觉得很可笑吗?好歹我们也算是情敌。柳墨禾,你输了!输得真惨啊!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居然会相信爱情。”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走了,擦干净自己,继续回到他身边做你那个不可一世的女神。你别忘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是你,也只有你。而我,叶因尘,对你们来说只是个拥有美好青春的,追逐最舒适牢笼的陌生人。”
宋清越,我该怎么办?我错了,错的离谱,我本该不顾一切守在你身边,跟你面对未知的困难。
可是现在,我的脚步却让我离你越来越远。
我的自责让我无法面对你。更可笑的是我都想好今后对你解释的理由了,我是不是很可笑,居然想着不管到什么地步你都会接受我。
宋清越,我想告诉你,我只是不想不必花时间就知道某人有多好,这种好证明同等的难过与不堪。
我搂着领口,路灯静静地看着我,我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影子,好熟悉。
我发现认清自己并不是件难事,而我认清自己后,我觉得我会失去一些东西,或许是我自己所恐惧的,觉得自己从没资格得到的,所以从来都在骗自己没属于自己过的东西。
但是现在,我清清楚楚的看着他们安睡在我心里的正中央,那些所谓的逃避是我自己给自己蒙上的一层阴影。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来发现珍贵的东西的,只是有些人不愿意去看那些闪闪发亮的东西,不愿去相信自己拥有那些东西,因此在他们眼中出现了阴影,进而笼罩了全部的生活。
假象不可怕,可怕的是把假象注入到别人的生活,再像一场瘟疫般蔓延。
当你抽回那些假象的时候,生活就慢慢还原了。
城市在特定的时间会睡醒,我终于叫醒了自己,熟悉的自己,夜很凉,但是我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的体温。
像是小时候奶奶抱着我入睡时候的气息,笼罩着我的全身。
这么些年来像是一场梦,断断续续的假象麻痹了我。
一瞬间,我好清醒。
而我更明白,清醒着的我最爱的还是宋清越。
申以乔只是坐在方向盘前,沉默不语。
我放弃了去揣度他的心思,因为我发现揣度别人堪比自作聪明,而且还是给自己下的情感陷阱,自己跳一遍,再看别人跳一遍。
所以,话出口之前,我早就告诉自己,等待他的决定,自己不参与。
“其实,我宁愿你哭着来求我,也不愿你这么平静,这么顺从。”
他的镜片有些反光,我看不到他眼睛的焦点。
其实,我在心中看到了两份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除了宋清越,还有一个男人走进了这里,把它放在这里。
从一定程度上,我觉得我伤害了他。
由于自己的做作,自己的自私。
既然决定了,我就会好好做下去。
“因为,我很愿意。”我有些紧张他的反应,更害怕的是自己做的不够好,在两人之间做一个选择,相对于来说比较好的选择。
其实这也算不上什么选择,因为,总是先有不可割舍的,再有能够割舍的。
申以乔太冷静了,我看不到任何情绪波动,我试图让他肯定一点我的真诚,可是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干等着。
他还是不说话,突然发动了车子,这小小的空间安静地听不到引擎,我有些莫名的挫败感。至少在我心中,我觉得这是能够让他高兴的事,但同时我心里很清楚,他必须要估量一下这当中的真伪,毕竟我们都心知肚明,我心里有宋清越。
出乎我的意料,他把车停在了一家酒店的门口,我记得这家酒店,我再次见到柳墨禾的时候就是在这里的餐厅,那时候他是宋清越的未婚妻,现在也还是。
我不知道申以乔要干什么,但是最坏不过是那样,我很淡定,浑身的颤抖告诉我,这是一种期待的恐惧,好复杂。
他走在前面,脚步异常沉稳,我小步跟在后面,睡衣上潮潮的,沾着夜气,我捏了捏手心,凉凉的,都是汗。
“滴——”房门打开了,酒店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喉咙干干的,站在门口浑身颤抖。
申以乔径直走到床边放下手机,我紧张的盯着他,虽然心里做了最坏的打算,但是我还是不愿相信最坏的打算会成真,因为,我相信他。
他松了松领带,站在窗边拿起一支烟嗅着,这是他最喜欢的动作,在他很严肃思考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去洗澡吧!”他现在的声音很冷硬,我攥紧手指,望着他的背影,一种信任感在我心里崩塌了,我难以置信的望着他,但我却不敢说出我内心的猜想,被动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彼此默不作声的站着,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抖了抖烟,语调冰冷而嘲讽:“证明给我看!你有多愿意!”我身体随之一颤,背脊有些发凉。
他果然是要这样,目的很明显,我知道他也是极其重情义的人,我现在跟他说我愿意嫁给他,他必定不会心甘情愿的娶我。
在他心里,他一直都有意成全我跟宋清越,在他心里,他也知道我嫁给他背负了太多的利益交织,这样的婚姻是不幸福的,他也不愿意看到我不幸福。
这一点为我考虑的不愿意,我还是知道的;也只是这一点设身处地的着想,足以让我心甘情愿。
他真是傻,居然在我点头之后再一次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他知道我最不愿意也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样的肉体交易,他太了解我了,他想让我放抗,用我的羞耻感,用我对他的质疑,用我对他的不再信任。
其实在见他之前我就做好了这个准备了,仿佛是心有灵犀般,我知道他会这么试验我。所以,我不会反抗。
刚刚在医院之后我跟宋清越一刀两断,我把他放心地留给了柳墨禾,对得起他为我牺牲这么多最好的办法就是,好好地活下去,幸福给他看。
我知道走了这一步,未来的每一步是被动还是主动都是未知的,但是至少现在,我是主动的,我必须主动。
我调整好呼吸,默默地走进浴室,灯光是明亮的,我下意识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神色有些苍白。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眼睛,抬手解下辫绳。
我想到范寒歌对我说过:“这个家门有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现在主动让你进来,你可要抓住机会。我儿子喜欢你并不是你的王牌,学着我女儿点,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我慢慢解开睡衣的纽扣,这点不用她教,生米煮成熟饭。
突然身后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拽着我走到床边,一把将我按倒在床上:“你疯了吗?你是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反抗?”
这是我第一次与他的眼睛对视,那么近,眼里的痛苦将我吞没,我无力放抗。
“是不是范寒歌叫你这么做的!”他的眼中快喷出火来了。
我摇摇头,头被晃得有些眩晕,回神中,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似曾相识,我却想不起来。
“你就这么爱他吗?为了他,你可以作出任何牺牲,包括这个?”他呼吸有些急促,脸部因激动而通红。
24.正文-利益之爱(八)
我直直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今天带我来这里的用意。我这么做无非是想告诉你,我是愿意的。
不是为了谁,如果我不愿意,没有任何人能逼我。但是一旦我愿意了,我就是认真的。
我一直都很信任你,这种信任感来自心底。
虽然我愿意嫁给你了,但是,我还是想亲口问你一句,你愿不愿意?
其实你我都心知肚明,我只爱宋清越,这是不公平的,对你不公平,对我也不公平。
我不需要你为了保护我而一再回避,这个问题照现在看来是回避不了的,你的一举一动想必范寒歌都盯着。
我们该庆幸的是我们彼此信任,所以,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件事情变得公平点。”
他渐渐松开了手继续站在窗边,我拂了一下额前的头发坐了起来,拉好衣服。
其实刚刚我还是很紧张,我怕哪一句表达的不够清楚,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手里的烟被他丢进了垃圾桶,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来,恢复了以往的玩味笑容,倚着窗口说:“再不穿好衣服我可真会如你所愿的。”人一旦过了正经的情况反而会不正经,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拉好衣服,恶狠狠地看着他。他假装一惊:“我看起来可没你那么好吃哦。”
我没有心情跟他逗下去,话讲开了,行为也就自然起来。
“送我回家!”他脱掉领带,看了看腕表,“都这个点了,就不必回去了,反正你是我的人了。”
他大笑着关门而去,留下我满脸恶心状。
不一会儿他带了一大堆吃的东西:“还是这些东西看上去好吃。”
我白了他两眼,他放下东西后,神情严肃的看着我:“叶因尘,我们从现在开始,要象模象样的跟他们斗下去。”
我颇为悲壮的点了点头。
申以乔说,范寒歌想一出是一出,为了避免再出变数,他留我在酒店是有原因的。
第二天,我跟他所谓的地下恋情曝光了。
在这一点上,我承认申以乔的确老奸巨猾。
他还颇为得意,念着报纸上荒唐的描述不亦乐乎。
我并不担心杨叙言和妈妈知道后的反应,他们也很理解的没有多问。
所以,我更要,就像现在申以乔光明正大的拉着我的手招摇过市时说的一样:“我们来把它变得公平点。”
“姐,你最近真是滋润啊,本来还说你嫁不出去了,现在倒好,该惆怅的是我了。”杨叙言一手拿着文件,一手咬着苹果对我说。
妈妈摇着轮椅过来的递给他一张面纸:“净胡说,这孩子,把文件带回家干嘛?既然带回来了,还是多操心操心公司的事情吧,瞎起哄你姐的事情干嘛呢?”
杨叙言白了白眼,自讨没趣的上楼了。
我摘下围裙:“妈,天还早,要不要推你去院子里走走。”
她朝我招招手:“过来,让妈妈看看。”
她摸着我的脸:“妈看得出来,他对你很好,你最近也开心了不少。我原本很担心,怕委屈了我的女儿。你爸爸尽管没对我说,但是我知道他肯定是不愿意你结婚换他自由。如果你爸爸回来之后看见你不开心被束缚着,他的良心肯定不会放过他自己。就算是我,我也不会。但是现在你很开心,我就放心了。”
我眼眶有些潮湿:“妈,你不用去担心那么多,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有些事情该是我去为你们着想,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我做的选择自然有我的道理,说到底也是希望你们平平安安,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妈妈覆上我的手,安慰性地拍了拍:“走吧,趁夜色还没凉下来,推我到院子里走走。”天渐渐凉了,我与申以乔大张旗鼓的招摇逐渐收到些成效。
林婉菊多次打电话过来,声称结束任务后就回来给我当伴娘。我笑着说你那臭脾气得好好装才会有男的看得上你,愿意做伴郎。
雨晴在国外学业完成地很好,我们偶尔会视频通话。我经常去看望小姨,她在疗养院住着,夏叔叔也会去看她。
他心里还是想把她接回去的,但是医生说她的精神状况不适宜回去,只好作罢。
我也会定时向雨晴报告她妈妈的情况,虽然她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她还是关心的。
只有宋清越,我不敢听不敢问不敢看,在一些聚会上好几次遇到柳墨禾,她还是那么光彩照人,只是少了几分戾气与轻狂,越发温婉起来。
看着她我就知道宋清越恢复得很好,事实也正是如此。宋清越的魅力就是这么大,他给予柳墨禾这些珍贵的改变,着实让我心里暗暗不舒服,像被针扎一样。
柳墨禾遇到我时都是淡然一笑,如此的风轻云淡,让我嫉妒。
如果她对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或许会好受些。
“叶因尘,好久不见。”她缓步上前碰了碰我的酒杯:“你最近过得不错吧?”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申以乔:“果然是他,是他就好,宋清越也会放心很多。”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们很默契地沉默了。
她抿了一口酒打破尴尬:“你不用担心,他恢复得很好,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柳墨禾说得很平静:“叶因尘,你一定要幸福给他看,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比起其他任何形式的一刀两断,这样也是最让他最心甘情愿放手的。”
我也抿了一口酒:“我会的。”
不用她说,我也会的,这一直是我在做的,我答应过自己放弃过去,也答应过过去给自己一个未来。
“紧张吗?”申以乔转动着方向盘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晚上要去他家吃饭,他爸爸以及范寒歌都在。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干笑着。
“没关系,紧张的话就抓着我的手。”他的手很温暖,很大,我跟他不是第一次牵手了,但没有哪一次让我这么心动过。
“怎么了?很热吗?你手心都出汗了?”我慌张地看着窗外摇摇头,不露痕迹地抽开了手。
申以纯抱着孩子在花园里荡着秋千,远远地看着她神色恍惚,似乎瘦了很多。
她见我过来,直直的盯着我,甚至没看她哥哥一眼。
她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保姆:“叶因尘,别来无恙。”
我松开申以乔的手,示意他先走。
“申以纯,咱们的对话能不能别那么官方啊?每次见面就那么几句话。”我理了理裙子。
“叶因尘,我只想跟你说,不要嫁进我家,千万不要。”以前见她都是一副不可一世的姿态,现在反倒流露出乞求的神情。
“怎么?你怕我跟范寒歌联手对付你吗?你怕了啊?在我的印象里,你申大小姐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啊,当年你对范寒歌做的事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我注意着她的表情,提到范寒歌那三个字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她恐惧地摇了摇头:“不,你不要这么天真了好不好,你以为她还是当初的那个范寒歌吗?不,你太不了解她了!”
“哼!”我冷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有多了解她。她今天变成这样多半是你的功劳吧,你几次把她逼到绝路上。现在,你得到了那个男人了,你还有什么不痛快的,可以天天恩恩爱爱的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毁掉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夺走她最宝贵的东西。这一点你做的很好,当年是,现在也是。”
一提到这个我就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当年她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让高天翔远离范寒歌,以至于在那段她最需要保护的日子里,孤立无援。
现在也是,她们彼此朝夕相对,一遍又一遍的提醒着范寒歌她的失败。
我恨申以纯,更恨自己在范寒歌处于这种境地时候的无能为力。
可是我恨有什么用呢,以范寒歌现在的能力,足够有一番作为,并不需要任何人的上心。这也让我很担心,我担心范寒歌变成申家的傀儡,最后避免不了傀儡应有的下场。
“叶因尘!”她的声音因恐惧有些发哽,甚至语无伦次:“你要怎样才肯相信我,我承认当年是跟你们有些过节,但是那都还是孩子的时候的事情了。我并不会幼稚到现在。我高中之后就没有再见过她,直到她做了我的后妈我才发觉她在我身边潜伏好久了。不妨告诉你,就算是这样我都一直没有把她放在眼里,直到……·直到……”
申以纯的仿佛陷入了很沉的回忆中,似乎是很恐怖的回忆,她的手指攥的发白。
说实话,我还真是不习惯看到她疯疯癫癫如此失态的样子。
“申以纯!”我上前拍拍她,试图唤醒她。
她颤抖了一下,愣过神来看着我:“在你眼里的我是不是很幸福,如愿以偿地嫁给了我最讨厌的女人心爱的男人,怀上了这个男人的孩子,很好地报复了她,不仅每天朝夕相对,还要让这个男人叫她一声妈。是的,一开始我是幸福的,我觉得一切都是幸福的,理所当然的。我告诉你这些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点地佩服我呢?有没有觉得我自私到这般,把别人的痛苦变成我趾高气昂的资本,并丝毫不为所动。”
她缓缓地坐下来了,天渐渐黑了,落日的余晖洒在花园里。我感到的不是种阴冷,而是种不真实感,她就像是要消失了一样。
“我的自以为是害了我,也害了身边爱我的人,就像是报应一样,一个接一个,我所拥有的在不断的增加,这种增加逐渐膨胀,挤走了我原本想要留住的那些。现在的我被这些东西压得动弹不得,丝毫没有反抗的能力,只能任人宰割。”
不知是不是天黑的缘故,我觉得浑身发冷,听着她说这些,越发觉得渗人。
“申以纯,你……”
她立马站起身来:“对不起,我今天话有些多,你可以当做没听到,当我发疯好了,我去给孩子喂奶了。”她表情变得很快,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琢磨着她说的话,不远处的花丛中有个俏丽的人影一闪而过。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怎么去了那么久?”申以乔向我伸出手,有些担心地问道:“纯纯没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抚上他的手,顿觉踏实了不少。
他皱了皱眉头:“怎么这么冷?”
“我啊……吓得呗。”我调笑道。
他撇了撇嘴:“来,跟我到房间来。”
来之前我就很好奇申以乔的房间了,一进去我就傻了。
“你怎么不进来?”他望了望无奈站在房门口的我,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床上极其碍眼地排了一排的玩具,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纯纯生孩子后我就觉得这些可爱,就买了点,呵呵……忘了收起来了。”他干笑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