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以乔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这样看似完全不可能的事情在他的手中又变成了一种所谓的“巧合”。
申以乔,我确实是你最美丽的新娘,可是你是不是我一生的挚爱呢?
帘子拉开的时候,阳光洒在我脸上,那感觉果真就像蓄势待发的蝴蝶。
忙碌的人群静了下来,看着我止步不前。
在跟设计总监交涉的范寒歌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短短几秒种又变为赞赏的神情。
申以乔倒是忍得住,礼服修身,俨然君临天下的神态。
我微笑着向他伸出手,看着他失神踉跄着接过我的手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看来他是激动过头了。
缓步走下台阶,我踮脚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吻,顺手搂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谢谢你给了我那么多惊喜。”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申以乔的脸上有一瞬间的失落与嫉妒。
服务的小姐在我旁边转来转去,测量着尺寸。
我抚摸着面料,看着不远处静坐的申以乔,他修长的手指撑着光洁的下巴,脸上洋溢着满满的幸福,我朝他招招手:“你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我微微仰着头:“以前还觉得是我隐瞒着你许多,现在看来……”我停顿了一下,指尖在他手掌上滑了一下,是当初他在我手上画的那个线条。“是你瞒着我的比较多!”
申以乔的身体不自觉的颤抖了一下,脸上的笑意变得极其不自然。他并没有对当初那个男孩在我手上划得同样的线条做出反应。我心里有些疑惑。
但我也立马意识到自己的语调有些不太合时宜,我从没有这么挑逗地对他说过话,这样一想我难免也尴尬起来。我越来越觉得申以乔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或者说上天派他来让我的人生变得完整。他在我面前是完美的,连暴露自己的弱点时都那么完美。
我很诧异我刚刚流露出来的柔情,就那么一瞬间,我的感觉竟是那么自然,那么自在,这不就是我一直要找寻的感觉吗?但是这感觉我本该回应在另一个人身上。
收回思绪,一想到以前只有他挑逗我的份,维护尊严的志气使得我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这种让他失态的事情我可不会错过,于是趾高气昂地说:“哼!这原来是你的弱点,我以后一定会善加利用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似乎无心这些,突然很突兀的紧紧抱住我,许久才说:“怎么办,我不想失去你!越来越不能失去你,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行。”
申以乔每次真情流露的时候都使我毫无招架之力,想不出只言片语接上话,这些突如其来的表露背后所藏的故事我都知道,只不过,有些过程与细节还有人物被省略掉了。
现在我走进了申以乔给我的脚本,他不是按照我的意愿来的,在我的意愿中,对象应该是另一个人;不过也是我想要的,因为这些事情没有机会在那个人身上实现了。比如我一直都记挂的那个男孩,那件婚纱,那个承诺。
他给我安排的这些剧情很精彩,我沉浸这种新鲜感里。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一出戏中戏,我配合着完成了别人所期望的戏。
“下车吧。”
我还记得上次范寒歌叫我下车的情形,那时她的语气冷漠而又轻蔑。
而今天,她就像是一个亲人般温柔,陪着我去取婚纱。跟几年前我如此信任她时候的那般依赖,只是那种熟稔早已不在。
这是婚纱会所前方的一个码头景观区,木制的通行道,开阔的视野,看不到城市的灯火,看不到人群的潮涌,看不到自己身处的凶险,一切都是放空的,绵长的,未知的。
范寒歌裹着一个图案怪异的披肩,风微微吹过来,逐渐走近她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平时只专注于诧异她的妆容,她的眼神,她的冷漠,竟忘了去看看现在的她是多么地瘦小,多么地不堪一击。
心里顿时很不是滋味,有些生活轨道换个方向,我跟她就不会交错交错再交错了吧。那么现在,我们就是相依为命的亲人,由她把我交给另一个男人,关心我的喜怒哀乐,点滴冷暖,哭是哭,笑是笑。
只是,如果一切真如我们所日夜祈祷的那样,生活就不是生活了。
“因尘,我很久没这么叫你了吧?”她不看我,专注着远方,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现在我们眼里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了,这一点让我很伤感。
“你记得是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被问得语塞了,她的离开对于我来说是一段不能触碰的伤疤,想一次,疼一次,疼一次,恨一次。
“呵呵,我只是随便问问,我知道你说不出来。可是我记得,你相信吗?”她顿了顿,似乎被风吹久了,她身形有些晃动。
“是零!答案是零!”我愣住了,刚想问为什么,她的手机响了起来,打断了我的话。
我注意到她脸色一变,继而很利落的转过身,不给我插话的机会,只丢下一句话,声音又回复到了以往的冷漠:“我会叫申以乔来接你!”
我呆在那里,她还是愿意来陪我娶婚纱的,她还是真心诚意祝福我的,她的表情不是骗人的,这当中真的有什么故事是我不知道的。
一切都有原因,而她是愿意向我解释的,就像今天,她肯这么温柔的跟我讲话。
想到这些之后,我的心情突然很好。于是徒步走到了会所。
“你好!”我推门而进,上次那位小姐一见到我立马微笑前来。
“叶小姐,尺寸已经改好了。想不到您这么准时,怎么您未婚夫没陪您来吗?”说罢还伸出头望了望。
我朝她笑笑,不作回答,心想你还真是惦记我未婚夫啊,申以乔魅力真大,年纪一大把了,还有这么多妹妹为他痴狂。
服务的小姐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请您跟我来。”
服务的小姐将我带到上次的那个隔间后,她便出去提衣服了,这次我没有让她拿那个头饰,我重新交给她一张设计图纸,让她照着这个样式修改一下。
我放下包,在试衣间里来回踱步。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的声音:“柳小姐,尺寸已经量好了,我去取一下设计师名单,看您喜欢哪种风格。”
莫非柳墨禾也在,她也来试穿婚纱,那么宋清越他……我有心躲在帘子后面偷偷听着。
“谢谢你!我会按照我未婚夫喜好来选择的。”
喜好?多好,宋清越的眼光不赖,我相信柳墨禾定会让他称心如意,不知怎么的,心里酸酸的。
不一会儿,我听见高跟鞋的哒哒声。
我像是着了魔一样掀开帘子,假装像是偶遇一样,我惊喜的笑脸对上了柳墨禾惊讶的神情。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真巧!好久不见,我都忘了,你也快结婚了!”
我们结伴走着,我注意到她的右手上没有戒指,怎么会呢?
见我盯得那么入神,她晃了晃手指,仿佛自嘲一般:“呵,你好像是误会了,我来这里可不是定做婚纱,我跟宋清越没那么快结婚。他现在……”她低头摩挲手指,心里也像手指般空空的吧。
“他状况不是很好,现在还躺在床上。你上次来过之后他是有起色,但是你订婚的消息传得很快,我没有瞒住,他的身体又不行了。我不想告诉你,虽然你们之间的纠葛我怕是再努力也找不到立足点。但是我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心里突然有些难过,柳墨禾她承受了多少别人无法体会的痛苦呢?
我之前还觉得凭着柳墨禾对他的爱,宋清越一定会幸福的。可是我的这种想法是自私的,甚至连我自己的骗不了自己。
爱是心照不宣的回应,他们两个之间根本就不是相拥,而是反方向的背道而驰,柳墨禾有再多的耐心追赶着宋清越的方向,总有一天也会累吧。
这几次的接触,我明显感觉到,柳墨禾累了,耗尽生命般的累。
而这一切,是谁的错呢?连我,当初甩开他时信誓旦旦的承诺,说着要幸福,一定会幸福的时候,现在也都那么苍白可笑。
谁知道,你可以逼着自己走,走到某一步的时候便会停止,纵然再有往前的欲望,可是累,累到心死如灰的时候,怕是连自己也没有力气驱赶自己了吧。
现在我还在继续往前走着,我不知道到哪里我才会停下来,是鸟语花香的林荫小道,还是布满荆棘的丛林,还是寒风刺骨的悬崖峭壁。
我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是错位的,等到重要系统全部瘫痪之后,他才会停止运作,那一天对有些人来说是解脱,是结束,对有些人来说是开始。
对于我呢?角色未明的我呢?每一步带来的后果都无从得知。
“我现在也渐渐想明白了,之前觉得你们口中的爱情真是幼稚,凭着我的条件,宋清越有一天一定会娶我。可是,自从他病了之后,我绞尽脑汁说千万个字来逗他开心,引起他的注意,还不如你叶因尘这三个字。那时我就突然明白了你们所谓的爱情,现在我突然就那么执着一回,我也想要了。宋清越要是一天不开口,我就不会嫁给他。我心里有怨气,我恨你,恨你们的故事,但是我装的很好,用我的大小姐脾气掩饰了过去。宋清越太善解人意了,我不想让他因为愧疚而做出让他不自在的事情。虽然很多年以前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思留在他身边照顾他的。”
她的眼眶渐渐地湿了,那是种痛过之后的缓和,我能够体会。
“你放心,我心再傲再倔,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他。我不想宋清越身边没有个可靠的人,这么些年,他嘴上不说,但是我知道他还是畏惧孤独的。这当中很大一部分因为你,我爱的宋清越是最优秀最体贴的。跟你分开的日子,他每分每秒都在体会你的心情,你的孤立无援,他体会的很忘我,到现在都没改掉。甚至是被病痛折磨地死去活来的时候,他都不会忘记为了你呼吸。所以我恨你,说恨倒不如说是嫉妒。他真的是很爱很爱你,这些都是我做不来的。宋清越真傻,从来不会去表达什么。像个闷葫芦一样,你笑一下他笑一下,你哭一下他还是笑,等到你笑的时候他却不笑了。”
柳墨禾的话字字扎着我心,她守了宋清越十多年,我险些忘了,她也快三十出头,风华不再了。我听着这些很疼的语句从她口中缓缓道来,倒像是无关痛痒的故事一般,却又那么难忘。
我们不是圣人,怎么可能让自己身处的圈子平衡,但宋清越跟我一直都是平衡的,因为我知道,我们共用着一个支点,我们左右摇摆,顾虑这顾虑那,虽然我们彼此近在眼前,却从没有多看对方一眼。
守在我身边的不是他,是申以乔;守在他身边的不是我。是柳墨禾。我之所以还能走下去是因为我潜意识里把申以乔当做他,而他呢?
我没有发言权,每每提到这个,我还是会难以释怀。“呵,说的真多。快要做新娘子的人了,跟你说这么晦气的话干嘛。”她用令我惊奇的速度重拾笑容和自信,一如往昔不可一世的姿态,“走吧,陪你去试婚纱!要是不介意的话,你倒是可以喊我一声姐。”
再一次穿上婚纱,却不及上次那么欣喜了,脑子里都是柳墨禾刚刚的话。
柳墨禾远远地看着,露出赞赏的眼神:“真是独特,是我喜欢的风格。这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啊?等我结婚的时候,我也去订做一套。”
柳墨禾第一次好脸色地夸我,我还真有些不习惯,只得羞涩一笑:“这算是申以乔给我的惊喜。一开始我也以为这是哪位名家的名作,可是后来问了这边的人,才知道申以乔几年前就看重它并准备好了。我也不知道我会是这个幸运的新娘。它还有一个头饰,不过还要修改修改。”说罢,我颇为得意的转了个圈。
柳墨禾笑了:“宋清越也说过,跟了申以乔这类人最让他放心。”
我心生疑惑,他们两个又不认识,说这样的话想必是商业关系类的酒席吃多了吧。
柳墨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尴尬一笑,倒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继而若有所思的盯着我的婚纱出神:“不过……这婚纱的样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只是想不起来了……”我疑惑地看着她,希望她再说下去。
“呵呵,可能是我想多了吧,这婚纱这么美,一定在保存期间被不少人追问过,我之前见过也说不定。”说罢,她上前用手捏了捏我的腰身,笑着说:“你可要再胖一点,不然你每天都得往这边跑,别到结婚那天还得往这边跑。”
28.正文-有名无实(四)
柳墨禾签了订单之后就提出要开车送我回家,我没有拒绝。
我感觉我们之间的心结在慢慢打开。
至少婚礼那天又多了一个真心与我分享这份喜悦的人,而且我也希望这份喜悦能让宋清越好过一点,让他安心。不过她邀请我一起吃饭的时候我婉言拒绝了,在与我闲聊的过程中,她时不时地看着手表,我知道宋清越在哪里,她的心就牵挂在哪里。
宋清越的状况不稳定这点我倒是很担心,可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去表达,有的时候沉默久了,先开口是需要勇气,说的恰到好处更需要勇气。
我怕我说的不够好,形容的不够贴切。我是很想他,我不能否认,包括在申以乔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怀的时候。
可是我却不知道一句简单的寒暄对于我们来说能不能开口。开了口之后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仅仅在寒暄了。
有一种人会让你不知所云却乐在其中。宋清越就是这样的人。
他对我说过的话少之又少,甚至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但是我都懂,他要表达的意思。但是有些故事又都是我不懂的,他不愿对我说起,我也无法去猜测。
柳墨禾倒是向我透露不少,有了这些,那些心里虚无缥缈的感觉充实起来,也逐渐沉重起来。
这些还仅仅是我知道的,那么那些我不知道的呢,连柳墨禾都不知道的呢,我不敢去猜测。
办理宴席地点时,我接到申以乔的电话。
“我只是过来签字。范寒歌订好了酒店。还有两个月,要不要这么着急啊?”我把单子递给酒店经理,示意他把桌位减半,随手将电话换了个耳朵:“你在哪里?还有半小时你才下班吧……”我看了看手表。
突然,身后修长的手指伸过来握住我的手腕,我立马猜到了是谁。
每次都这样我都已经习惯了,毫无惊喜可言。
我无奈的转过头去,对着那张温润的脸。
他晃了晃电话:“怎么样,你说说我在哪里啊?”他顺势擒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有时我还是很不习惯这种肢体接触,只得不着痕迹地撇开。
经理一看见申以乔便满脸堆笑的走上来,手里握着份我刚刚填过的单子:“申总,您太太将……”申以乔并不看他,修长的手指轻佻地一挥:“全依我太太的,减半就减半。”
我惊讶的看着他:“有的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半仙儿。”
他拽着我就往外走:“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这地方好几次都是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地,人太多你肯定会记起,我可不想我结婚的时候你垮着脸冲了喜气!”
我恨恨地说:“也不知道拜谁所赐!”
他夸张地大笑一声:“申夫人,为夫好饿啊,翘班来看你可不是听你抱怨的。你在不跟我去吃饭,我可真要把你吃了。”
我们互相推搡着,在上车的一瞬间,我心里滋生了一个想法,我也想给他一个惊喜,虽然我心里更愿意的对象不是他。
这也是许多年前,在疗养院的时候我的一句玩笑,但现在,我想让它变为现实。
“十一月三十号……”我费力地在日历上圈上这个数字,手指依次往前点数着,还有五十九天,我要开始安排我的计划了。
“姐!姐!你偷偷地在写什么呢!”叙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我身后,吓了我一跳,我赶忙捂住纸,我可不想我的计划泄露出去,至少现在还不可以。
我转过头去:“你还知道你有个姐姐啊,你还知道你这个姐姐要结婚啦!你个死小子跑到国外一个月杳无音信,也不给家里报告行踪,你是要造反吗?”
“哎呀姐姐!”他懊恼的挠了挠头发。“这事我都跟妈妈解释过千万遍了,现在你又来攻击我,还让不让你可爱的小弟弟活了啊?”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但立马忍住:“迟早帮你相个恶媳,看你还敢不敢跨出家门一步!”一提到这个,他倒是严肃起来:“我只要我自己爱的人,姐,只这一点要求,你应该理解的吧。”我点点头,这一点,虽然简单,但是要做到却很难。
叙言这孩子平时看着吊儿郎当,凡事都不在心上。但是骨子里还是有敏锐的洞察力,果断勇狠。不然在爸爸关禁闭的这段时间里,他不会如此迅速的把业务管理的井井有条。
被他看中的女人,一定也是有无法令人抗拒的魅力点吧。
我突然也有些期待叙言将来的另一半了。
“姐,自从你要嫁人后,为什么老是露出这种花痴的表情,像是被姐夫灌了迷魂汤一样。冰美人该不会要被融化了吧。”
我拍了拍脸:“不会吧?我没觉得我有什么变化啊。”
“哈哈哈,姐,你是当局者迷啊!”
居然又被这小子嘲笑了:“我看你是在国外被哪个异域风情的美女灌了一个月的迷魂汤吧!”
叙言似乎很怕我追问这段时间的去向,一提到这个就有些躲闪,总之,我感觉他怪怪的。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不跟你说了,本少爷要回公司清理门户去了。您就继续你的小媳妇儿状态吧。”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神秘兮兮的说:“要本少爷当伴郎,可得找个如花美眷伺候着,不然……哼哼……你自己看着办吧!”说罢,大摇大摆的走了。
我喝了一口水,无奈地摇了摇头。刚写到一半,手机响了。
“少奶奶!”来电者声音毕恭毕敬,跟爷爷很像,一下子就感觉亲近了许多。只是我还没有嫁到他们家,这么被称呼有点不习惯。“方便的话您可以叫我老刘。”
我脑袋转了转,没错,这人是申以乔公司的私人助理。
“少爷吩咐我帮您打理婚礼的事情。夫人最近可能不会有过多的时间过问这些,她也叮嘱过我处理得当。”申家的人说话都有板有眼,不过听多了真觉得没有人味。
“您是申家的元老了,我叫您一声叔叔吧。不介意的话叫我因尘,刘叔,我想拜托你一件事,你千万不要告诉你家少爷,好不好?”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不容他义正言辞地显示他的忠心,我立马说道:“从现在开始,你只许听我的,不准出卖我,一直到我婚礼结束!不准拒绝我!”
“是,叶小姐!”虽然半推半就,但是我还是相信他答应了我就会做得很好。挂了电话,我立马松了一口气。
“老刘叔!”我朝远处的人影招招手。
老刘叔做事情稳重惯了,被我这么一催,脚步有些乱起来,他快速地跟司机交代了几句,便小跑过来。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走近了才看到,他穿的很整洁,丝毫不失儒雅之气,但又透着点严谨的威严。
在他身上我看到了爷爷的感觉,不自觉地活泼起来。
我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老刘叔,你找到了吗?”
他有些不习惯这种亲昵的举动,我知道申家规矩多。
“小姐,我必须尊称你为小姐,不能失了规矩。地方我已经找到了,有三处已经联系好了,就是不知道您满意哪里?”
我无奈地撇了撇嘴,心想还是不要为难老人家了。便放下手:“你太严肃了,老刘叔,这样我怎么跟你合作啊。算了,我也就不勉强你了,我们上车去看地方吧!等等,还是你亲自开车吧,越少人知道越好!”
开了将近两小时,我昏昏欲睡的时候,老刘叔才喊我下车。
我伸了伸懒腰,这是片开阔的农场,草很绿。
“这是申家的吗?”老刘叔点点头。
我一听摇了摇头:“不行,我不想在跟申家扯上一丁点关系的地方举行婚礼。另外两处呢?是不是也是这样?”
老刘叔掏出类似于电脑似的东西,摆弄了一会儿:“不,有一处不是!”
老刘叔在前面专心致志的开着车,这一趟,我毫无睡意,眼巴巴地看着窗外。
“老刘叔,你在申家多久了?”
“回小姐,一共三十年零三个月。”
我点点头:“你倒是记得很清楚。那我呢,我会被困在那里多久呢?”
老刘叔没有回答,我知道这个问题有些不太合时宜,权当成自言自语。心里不自觉地有些哀伤,如果一开始我先遇到的是申以乔,那么在面对这种旁人看来非常美满的婚姻的时候,我心里那些密集的丝丝的痛楚会不会少一点。
人都是这么随遇而安的吗?我现在都记不清自己当初做这个决定时候的每字每句,或者,我根本不想记起。
那些口口声声为了什么而做出的承诺太轻太不堪一击。或许一开始它具有相当大的说服力,但渐渐地,我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了,只得投入现实中,拼命的寻找真实感。就像翻一本未知的书,翻到哪里就从哪里开始,不追究过去即前面的情节,不知道未来即后面的结局。
现在我翻到了这一页,我即将为人妻,就该喜悦,就该全力打造自己的幸福。这样,我会轻松一点。除非有人来跟我翻旧账!
想罢,我在窗玻璃上呵了一口气,一尘不染的玻璃蒙上了细密的水蒸气,我看着它们潮涌而出,以繁盛的生命力扩张,到了一个临界点,又迅速陨落。
我不停地呵气,欣赏着这种短促的生命,它们让我想到了老家的菖蒲。
“小姐!到了!”我的思绪被拉了回来,窗玻璃上最后一片蒸汽慢慢消失,一幅精致的画面展现在我面前。
我有些看得呆住了,打开车门,草很绿,嫩嫩的,一幢类似于小别墅的木头房子立在上面,干净的石子小路,一眼望不到头,隐约地可以看到花园里盛开的花朵,像是要溢出来了。
老刘叔待命似的走到我旁边。
“老刘叔,这地方我太满意了!主人在哪里?你跟这庄园的主人谈过了吗?”
老刘叔略有些为难地答道:“这事情暂时还没办下来……”
我迟疑了一下:“这主人是谁?我们可以见个面吗?难道不可以租借一下吗?”
老刘叔似乎不敢看我的眼睛:“这事情我做不了主……要不……请示一下……”
我知道他的意思,立即摇了摇头否决道:“不,我不想告诉他,这是我想给他的惊喜,我们靠自己。老刘叔,你替我约见这家主人,我可以跟他交涉一下,相信他不会那么不近人情的。”
老刘叔搓了搓手,拿出他的工作笔记,看上去非常为难。
我回过看风景的头见到他这样子,便夺过他手中的笔记簿。
“在哪里?在哪里?”我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手指一行一行的指过去,指到最后,我忽然明白了什么。这是属于宋清越家的,我并没有想过自己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也会把自己送到他家门口,这就是命运吗?
“小姐,你……”老刘叔试图叫我,我的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有些泄气。
一方面我觉得自己的计划进行不下去了,还是得用申家的庄园,老刘叔的为难我看得到,他一开始就不想把我带到这里来,作为申家最老的管家,他肯定知道我跟宋清越之前的事情。另一方面,更多的是这个,我不想在宋清越面前大张旗鼓的操办着这些,那是种碍眼地刺痛,我不忍心,尽管我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毕竟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
我合上本子,“老刘叔,谢谢你给我找了这么些地方,我们还是回去吧,这里……”
我的话还没说完,铁门突然就打开了,从树荫中走出一个俏丽的人影:“这么快就想走了,是不是不想见我啊?”
柳墨禾给我递了一杯清茶,老刘叔在车里等我。
环顾四周,别墅里的布置很雅致,是宋清越的风格。我使劲嗅着茶香,空气里满满的都是他的味道,处在这样的环境里,我很安心。
我却也有种微微的哀伤,这地方我居然不知道,他从没有跟我提过。
“怎么,看见我出现在宋清越家不开心了?”
我握茶杯的手抖了一下,猛地抬头看着柳墨禾,她微微的笑着,很淡然,我很诧异于她的直白。
“干嘛这样看着我,外人不知道你为什么嫁给申以乔,我这个曾经的情敌还不知道吗?突然少了个劲敌跟我较劲,我总要知道原因的吧。”
她坐到我面前,一股咖啡的苦涩晕散开来。
“你……”
“什么你啊我的,你该称呼我一声'姐姐',上次不都交代好了吗?你们年轻人心里的想法啊就是多,我现在也不较真了,看开了,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不能说了。”
我现在有些佩服柳墨禾了,她很聪明,但聪明的很到位,不会让人觉得是自作聪明。
“这房子存在的时间也不长,不算是清越家祖上的屋子。这地却是不动产。你也知道,清越一向都喜欢清净的环境,这地方每块砖,每棵草都是他精心挑选的。以前是留着养老用的,可是现在……呵呵……”
我的手指不自觉的握紧了茶杯边缘:“墨禾姐,还是有机会的,别放弃。”
本来是句安慰的话,在我听来都觉得像是卑微的怜悯。
柳墨禾轻笑:“这句话本来应该我对你说,可是现在都到这一步了,你是没给他留机会啊!”一时间有种话不投机的感觉,可是没办法,我们三个人之间的这层关系怎么抹都抹不掉了。宋清越呢?她在这边看上去悠闲地很,难道宋清越也在?
“你想见他吧?”我看着柳墨禾,不做声,她继续说道:“因尘,有些想法你可以表达出来的啊?难怪你们两个走不到一起。见他可以,我有个条件,坦坦荡荡的,你懂我的意思吧。”我点点头。
我知道,退一步,再退一步,空出合适的距离,让对方都自在。
“医生说疗养院的环境也不太适合他,所以我把他接回来了,这边是他自己建造的,最让他舒服了。最近他恢复地不错,我知道他想用最好的状态看着你结婚。”
柳墨禾一边走着一边说,走到一个拐角处她停了下来:“他就在那里,等了你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那些割舍不了的回忆是不能用这些词汇丈量的。
我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想见到他。一阵风吹过来,是他的味道。
花园里静悄悄的,他坐在轮椅上背对着我,还是那么安静,似乎专心致志地盯着前面的一丛玫瑰。看到那从玫瑰,我就想到了订婚宴上的那些玫瑰。
我放轻了脚步,紧张地抓紧了手,眼眶不争气地湿润了。
尽管我一再地吸气,可止也止不住。
我该说什么?你过得好吗?还是该笑着说好久不见。不,我都做不到,我只想抱着他,确定他还存在。
我停在那里,他消瘦的身形顿了一下,一如我激动般颤抖着转过身。我们凝视了好久,彼此完成了心里千般万般的顾虑。
在同一时间,我们互相走近对方,他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朝我走来,黑色的发丝在额头飞舞,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的,我只知道我迫不及待的想要投入他的怀抱。
29.正文-心照不宣的守候(一)
直到触碰到他的那一刻,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又回来了。我想说话,可是无奈哽咽让我语塞。我形容不了这种感觉。
许久我感到宋清越微凉的皮肤才缓过神,他有些体力不支了。我慢慢地扶他去轮椅,给他盖上刚刚起身时掉落的毯子。
整个过程他的视线都没有离开我,手紧紧地拉着我。
我顺势坐在草地上,高度正好可以把头靠在他的腿上。我感觉的到他修长的手指穿梭在我的头发里,渐渐地顺平了气息。
就在我纠结于怎么开口讲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那般透亮,微微的嘶哑。
“这些花漂亮吗?”没想到他居然说的是这个,难道他不知道我快结婚了吗?难道他不知道我心里依旧不能放下他的吗?
虽然我知道这个想法很自私,但是我还是想听他亲口说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只要他说了,我就没那么盼望地去揣测或者说没那么在乎他的感觉了。
而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不在了,那个时候我想都不敢想。
“记得吗?我跟你说过这花,我跟柳墨禾订婚的时候你看着这些花很不是滋味吧?其实我是故意的,想刺激一下你。”
宋清越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本来之前想带你过来看看,可是那天……呵呵,现在它们都是你的了,布置婚礼现场的时候用得着吧。”
我赌气似地摇摇头:“我不要!”
他又笑了:“丫头,别放不下我了,事情我是为你做了很多,可是我没那么伟大。纯粹是出于一种保护欲望。毕竟我年长你那么多,现在我的日子也不多了……”
我抬起头,忍着不让眼泪滑落,直勾勾地看着他:“宋清越!我放不下,不可能……”
他好看的眉角皱了起来,伸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说下去。
我知道这些话很痛苦,我知道我们现在选择的余地变得很小很小,可是我不想让你这么自暴自弃的等死下去,我不想你死,就算活着看着我幸福对你是种折磨,我也宁愿这么折磨着你,却不能忍受没有你存在的世界。
我伸手死死地压住他的手,张开嘴狠狠的咬住了他的手,只是象征性的发力,却不敢真正咬下去。
他的世界太疼了,为了我,他失去了太多选择的权利。
一想到这里,我又松开手哭了起来:“你死了我怎么办!宋清越,你瞒着我做了很多事情,你都没告诉我,你要讲给我听,一件一件的,我不要你做闷葫芦,这样下辈子我会找到你,在一件一件的说给你听,让你跟着我走,一件一件的还给你……不,这辈子我就要还掉。宋清越,听到没有,你要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就得活着,知道吗?不然下辈子我又要遇到你了,那么难过的我们我不想再活一次……”
宋清越爱怜地看着我,伸手摸去我眼角的泪:“丫头,别胡说了,你都开始语无伦次了,我听都听不懂。”
我反抓住他的手:“你撒谎,我知道你听得懂,你什么都懂!”
我乞求地看着他,哪怕他是骗我的,至少我会安心一点。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丫头,你只是自以为你太依赖我了。没有我你一样做的很好,其实你一直做得很好,不是吗?从你那天离开我,我就想得很清楚,我们是一个世界的人,太相似了,我们都在成全着身边的人,却忘了近在眼前的彼此。丫头,你不欠我,知道吗?我们互不相欠,别再让自己为难了。”
我依旧摇摇头:“不,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把你害成今天这样子的。”
他双手定住我的头,认真地看着我:“想要不亏欠我,就在你处在的位置上好好的走下去。我做那么多就是想让你幸福。现在申以乔可以做到,我很开心。如果你心里还装着别人,你就无法做得很好。你做的不好你爸爸怎么办,那些你要保护的人怎么办?”
宋清越的话敲醒了我,没错,正因为他们很坚强,所以我更要坚强,这样才能给他们依靠。见我情绪平静下来,他伸出手指一下又一下的抚平我的眉心,一如儿时的那样:“我终究是要消失的人,在这个世界……”他伸出手指点在我的胸口:“在你的心里……”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想要记住他的摸样,在他面前我不自觉地就要脆弱,可是我不能这样了。
“宋清越,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我恢复了以往的冷静,他点点头。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仿佛知道我要说什么似的,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就算看到这些的我还是要说:“我可以做得很好,我只要你活着,这是我们的约定。你别忘了。”我用手指戳着他刚刚点着的胸口,一下又一下,那个为了他受伤的位置,疤痕还在那里。
“在这里!就在这个地方,你欠我一条命!所以,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可以闭上眼睛!”他好看的眼睛带着泪花,看着我。
我知道我现在就像个孩子赌气一般,离开他的时候我以为不管我花多少时间解决好这些事情,只要我回来解释一下,我们就可以重新在一起。
可是从知道他生病开始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很懦弱的浪费了很多时间,纠结于到底该不该见他。说穿了,我一直都在麻痹自己,我不愿相信他患病的事实。
直到现在,打心底里不愿相信的东西,被他亲口说了出来,我这才意识到属于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种后悔的感觉快把我逼疯了!
“丫头,你就是这样让我对你没辙,从来都是!”他笑着摇摇头:“好好准备你的婚礼好吗?我的庄园借给你!我想看你快快乐乐的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好不好?”
我点点头:“这样你会开心吗?”
他坚定地点点头。
“那好,我会做得很好,你等着瞧吧!”
我再次俯下身抱着他,不肯松手,他拍拍我的背脊:“丫头,从这个门走出去,忘掉该忘的,重新武装自己。”
我点点头,现在我要很听话,记着他说的每句话,这些都是很珍贵的,至少对于我来说是。我松开手,避免自己后悔,我头也不回地往回走,我要快速处理好一切,只要救出我爸爸,我还会回到这里,我要陪着他,直到他……那个字我说不出口,就算在心里想我也说不来。
“丫头……”他在身后唤我,很轻很温柔:“记着,我爱你。”
就像上次离开他的那样心痛般,听到这三个字,我急急转过拐角处时,跌坐在地上,眼泪像崩塌了一样,我死命地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肉体的疼痛已经不能缓解我内心的疼痛了。
我记得那场大雨里我说过我从没说过我爱他,而他却对我说了这三个字……
缓和好情绪,我走到客厅与柳墨禾作别。
天已经黑的差不多了,庄园里亮起了暖暖的灯,我突然想起宋清越还在花园里会不会很冷,转眼就看到柳墨禾拿着一块很大的毛毯站在窗边,心里有些复杂。
“墨禾姐,我……”我还没说好,柳墨禾就打断了我的话:“因尘,”她紧了紧领口:“你一定要回来,好吗?别让他等了。你也知道,他等不起了。”
我身形一怔,继而从容一笑,点点头:“谢谢你!”柳墨禾现在是一片苦心了,我明白,我也知道我要做什么了。
柳墨禾转身,阴柔一笑:“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关上车门,我转头朝柳墨禾挥手作别。
“小姐,现在是去少爷那里吗?还是……”
我放好包:“老刘叔,称呼我您该称呼的吧。”
老刘叔打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迟疑的说:“是!少奶奶!”
我满意地点点头,笑容有些冰冷:“去少爷那里!”心里微微舒了口气,把戏做足,自然一定要自然。
顺手掏出了手机,给妈妈编了条短信:今晚不回家吃饭。
不一会儿妈妈就回了:知道的,跟以乔好好相处,性子别太倔了。
我合上手机,望着窗外,黑乎乎的,只有庄园里的灯越来越远。
“老刘叔,跟我说说少爷的喜好吧。”我问道。老刘叔似乎有些惊讶。
这也难怪,平时的我跟申以乔能少见面就少见面,我总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态度,多少会让人质疑这段婚姻的真实性,现在我要不着痕迹地名正言顺,把这个位子上的权限发挥到最大。就像柳墨禾刚刚对我说,不让别人觉得在演戏,自己就要从演戏的角度出发,再推翻自己。这正是当初我与申以乔约定好了的,把戏做足,然后ending。
“老刘叔,我只是觉得我自己做的不够好,你可不可以帮我?”我扯起一个笑容。
拎着给申以乔带的包子,老刘叔说他就爱吃这个。我忍不住笑了,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最后竟然栽在这小小的包子里了。
缓步向他亮着的办公室走去,都这个点了,办公楼还是灯火辉煌,可见在申氏手下卖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脸上挂着倦容,但一见到我立马展露出笑容:“少奶奶好!”我一一微笑点头致意。
直到秘书一样的人走上前来,鞠了个躬:“要不要……”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只是轻轻嘘了一声:“不用麻烦了,我想给他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