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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叶子 当前章节:14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25

“呵呵……”梁暮凝不由冷笑,“不愧为昔日礼部尚书杨玄感府中出来的舞姬,好内涵、好修养!”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是因为、血龙珠?”

“……你果然听到我与高明的谈话了!”

“……”

屋内一时无声,雅雅立在桌旁,任已经煮的沸腾的茶水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不再理会,她终于定下神来,看向梁暮凝,没有说话。

“在高明还未上楼时,你就可以察觉到他的到来,可见你的听觉能力非比寻常,但能有这样一双耳朵的人,多半、她的眼睛,是不能用的,你说、对不对?”梁暮凝倚在床边款款而说,只是她此时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在意的看着雅雅,反是漫不经心的把玩起嵌着血龙珠的金钗来,不过就算如此,她还是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她的目光,已经驻足在自己的身上。

“夫人睿智,也难怪连高老板这样的人物,都能被您驱使了!”雅雅说话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力气,她不再犹豫的继续道:“高老板与俟利达于相识多年,他们之间有着相互关联的各种交易,均是盘根错节,可谓各有利益,之前,中原几方势力都曾极力想要破坏他们间的合作,但却没有一方可以成功,但如今,夫人只几句话而已,便撼动了这看似牢不可摧的关系,还真的是、不简单!”她边说话边举手褪去了包裹在自己头颈处的黑巾,又扬手由发后解开了系在眼上的玄纱,“因为当年的那次意外而留有后病,雅雅的眼睛的确出了些问题,但却还没有到不能用的地步……”她说罢,便徐步走到了梁暮凝的近前,看她依旧低垂眉眼,自己神色转动间,脸上忽然泛起了一波彻骨的哀伤,难解复杂。

梁暮凝扬着嘴角,慢慢地侧目抬头看去,刚要说话,却是被雅雅映入自己眼帘的容貌生生惊住,原本无意识的微笑也是僵硬在了一个表情上,半晌无语。

她只见雅雅赛雪奇白的肌肤上不带一丝血色,长发由脸颊两侧垂落至腰间,只是,这颜色、不是如缎光泽的黝黑青丝,而是一头泛着银光的煞白长发,再她一身黑衣红唇的背衬下,真是好不扎眼,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她那双如玻璃般透明的眸子,竟是看不出一点深浅颜色来,可你要说她没眼珠,她的眼睛在屋内灯火的照耀下,又还能看出有闪着光点的,但你说她有眼珠,却是不见她眼睛里有半点色彩,只有冰冷空洞!梁暮凝见此不由的倒吸冷气,她那里还是来自我辈人间,她当真不是由地狱而来的鬼魅吗?“你、为什么,会这样?”僵持良久,梁暮凝才缓过心神的惊疑问道,声音不免轻顿。

看着梁暮凝的惊愕神情,雅雅亦是落寞,红颜白发、有眼无珠,就她今日这副鬼魅的身形,任谁还能想起,这原也是个绝色倾城的人物呢?“哈呵呵……”她不由冷笑,空谷苍凉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冰冷,随后,她先是系上了玄纱遮住双眼,再是披裹好头颈的黑巾,“我、没吓到夫人吧?”她的神色、声音又是恢复了最初的柔声无力,好似始终如一。

今凭何道解天机(下)

一个在大业八年,长安隋帝后宫中消失的舞姬,却是五年后,出现在了梁暮凝的面前,这原不在情理之中,也更不在她的意料之内;就算有当初她看她对血龙珠出现时的反应作推断、就算有她留意她这多天的细微变化、就算她有怀疑过她和这颗珠子的关系、就算自己刚刚还在设防试探她的来历,又如何?这一切都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手段,她从没有真的把她和高明嘴中那个当年消失的舞姬联系在一起,可谁又能想道,自己一句无心的试问,得到的、竟是一个惊天的答案,事实真是如此!

回想当初,雅雅与众不同的打扮,的确让她的一切都笼上了一层神秘面纱,这当然也包括她与俟利弗设不同寻常的主奴关系,以及后来她既非细作,又愿执意跟随着梁暮凝来到中原的目的,如今,又是多了一个她昔日的神秘消失、和非人非鬼的相貌,都是迷。

梁暮凝直起了依在床沿边的身子,十指暗扣住床被,她看着雅雅的目光久久不能离开,手心不免被冷汗沁湿,直到听到她对自己说话,她才怔过神来,只是,仍没有急于回答、或惊疑追问,反是继续沉默良久,之后,她淡淡说道:“你刚刚、没有否认,也就是承认了你昔日礼部尚书杨玄感家舞姬的身份了……还有、就是真的偷听到了我与高明的谈话,是不是?”

雅雅微微俯身,使蒙着眼睛的惨白脸孔靠近了梁暮凝,“怪不得连草原之主始毕可汗都会为夫人的胆识折服,能见到我这副鬼样儿还如此镇定的,天下间,您是第二个!”

“过奖……其实我能这样镇定,许是因为比起你外表的恐怖来,我见过一些内心的恐怖,才是更可怕一些!”

“……”

“只是,我不明白,这与你跟随我有何关系?还有,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

此时,梁暮凝已经起身步到了桌前,她拾起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端到雅雅跟前递给了她,梁暮凝没再多问,只静静的看着她接过茶杯,然后,再静静的等她作答;因为她相信,对于一个隐藏了太多秘密的人来说,适时的聆听,反是一种最好的获知办法。

“我本名雅铘,原是杨玄感豢养的舞姬,所以,在他府上时,也常被同处得姐妹们唤作雅姬……”她双手捧着梁暮凝递她的茶杯,也不喝,就只那样取暖似的拿着,神色茫然的说话:“自小就教导我舞技的除了府内礼教舞坊的师傅外,还有、就是红拂姐姐……”雅雅说道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不由的抬头看向梁暮凝,“你知道吗,当日红拂姐姐能与李靖出走,还是得我帮忙呢!”她在说这话时,脸上忽然泛起一抹纯真的笑意……那该是足以让她缅怀一生的开心记忆,只是梁暮凝此时听她讲来,却是不免心酸苦楚。

看着雅雅走到靠近窗旁的桌椅边坐下,任由窗外阴风袭人,梁暮凝动了动嘴唇,却终没有出言劝阻。

包裹着雅雅头颈的黑纱浅浅浮动,她面无表情的继续说道:“夫人手中那只嵌着血龙珠的金钗,便是红拂姐姐那时送我的,只是后来斗转星移,我的命终是没有姐姐的好,以为杨大人会真心待我,却不成想他竟把我送给了杨广……本就心灰意冷,想是一死了之,也能涂个就此安宁,可最后又偏偏、死不了,也活不成!”她说话间,无意识的咬着下唇,任斑驳的血印融着胭脂吃进嘴中,没有感觉。

“你这样子,和这珠子有关?”梁暮凝手持镶着血龙珠的金钗在自己面前,左右看了两遍,并没发现异样,便不由问道。

“我便是被这珠子,带离皇宫的。”

“你肯定?”

“原先也不确定,但后来,我有幸碰到一位道长,他向我道明了一些事情后,我才是恍然大悟,后来,也是得这位道长帮助,我才可以不再受因这血龙珠所带来的痛苦折磨,但容貌,却是变不回从前了……!”

“什么意思?”

梁暮凝步步疑问,本还有所节制,但听到此时,她便再也安奈不住心中的情绪了,除了对雅雅的同情之外,她是从没放弃过寻找这次莫名其妙的穿越因由的,就算真的回不去了,她也要知道,始末原因。

雅雅没有回答,她犹豫的沉默了片刻,忽然略带笑意的淡淡道:“夫人很想知道吗?”

一时无语,她还是冲动了,梁暮凝微微低垂了眼睑,握着金钗的手也是渐渐着力,“先是引李建成来见我,后又隐瞒了我的行径,助我离开突厥,跟随至此,现在,你更是洞悉到我与高明的谈话……”,她依旧低眸,且话说的很轻,“可你并没有向俟利弗设告发,这证明、你虽是他的女奴,可他却非你真正的主子,所以,我们还尚算没有利益冲突,你要如何,不妨直说!”她始终没有去看雅雅,前后言语也是不带一点强硬、或有戾气的感觉,可偏偏就是这样,更是让人不觉害怕。

“夫人倒是爽快,只是、我想要了杨广的命,您也能办到吗?”

“……我还以为,你会要回这颗珠子呢!”

“那东西害我不浅,我又怎还会不长记性。”

“……”

“想夫人该也是为这珠子吃过苦头的,所以雅雅劝您,日后、需小心才是了……”

“什么意思?”

“此珠取自灵石,因人血侵染而失了光华,脱离灵石本体,变成死物,但若与以之相关的物体接触,便会起变,至于后果如何,便要因人而异了。”

“……”

“相关的、物体……”梁暮凝边听着雅雅说道,边抚着手中金钗上的血龙珠,不由喃喃自语,她顿了一会,忽然抬眼朝雅雅道:“你会变得如此,是因血龙珠有侵染到你的鲜血,才起变的吗?”

雅雅先是一怔,然后不免伤感的抬手触摸着自己的容颜,点点头。

梁暮凝沉默片刻,她慢慢举起金钗驻在眼前,突然,手向一反,钗尖便朝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掌狠狠一划,她鲜血顿时由掌心沿手腕流下,一滴滴淌到地上;雅雅不由大惊,“夫人,你这干什么?”就在她跨步上前想要帮梁暮凝察看伤口之时,只见她蹙眉忍痛的将自己鲜血,滴在钗头的血龙珠上,此时,她嘴角竟有微微上翘,叫人看了,不由心骨发毛。

“你、你疯了吗?这样是没用的……”雅雅看着她的行径,竟是一时僵住,半晌后才反过神儿来,一把拦住梁暮凝受伤的手,并由身上撕下一条黑巾帮她止血包扎。

只听“啪嗒”一声,梁暮凝手中金钗落地,躺在一片血泊中,原本耀眼的金光被血色侵染,失了光华,她侧目看向正在为自己包扎的雅雅,面无颜色的冷冷道:“为什么、没用?”伤口的痛感开始泛起,梁暮凝无意识的咬着嘴唇,再次追问:“为什么……?”

雅雅没有理会她的追问,只在那认真的帮她包扎好伤口,之后还自言自语的念叨:“希望不会留下伤疤才好……”。

随后,雅雅又起身步到茶桌前,刚要拿起茶壶倒茶,就觉有一如针尖般的冰冷物顶在了自己侧面的喉结处,耳边亦听到同样冰冷的声音,道:“告诉我,为什么?”

“夫人也会杀人吗?”

“我不知道,不过可以试试!”

“……那夫人为何还不动手?”

“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杀你,只要你告诉我原因。”

“雅雅以为夫人不会再有冲动,如今看来,也不全然……”

“……”

听她这话,梁暮凝不觉犹豫之际,雅雅忽然抬手攥住她持钗顶在自己颈处的手腕,只稍稍用力,她便感觉这整只手臂都是酸麻无力起来,十指一松,金钗脱手掉落,雅雅再一个转身,便是将她双臂反剪制住。

莫愁前路无陪伴

不过眨眼之间,两人的制约便是调换了位置,梁暮凝不由一惊,她仰首侧目回看雅雅,心中思绪百转,终只是道了一句:“你会武功!”

雅雅轻笑,没有否认,她依旧由后面制住梁暮凝,淡淡道:“亦如夫人所说,你我尚无利益冲突,虽都各有所图,但还不至于交恶,所以,雅雅奉劝夫人,往后还是不要太冲动的好!”说完又是一笑的松手退步,“刚才,得罪了……”她微俯身子,面容淡漠无恙。

先是自伤手掌,后又雅雅的反手制约,梁暮凝颤着双手置于下颚,目光似思索又似呆滞,久久没有说话。

“夫人所问,待雅雅大仇得报之时,必定会知无不言的……”她见梁暮凝如此,也似有所忧虑,便不免安抚的说话,“只是先下时机未到,便是死、雅雅亦不会多吐露半字的。”说完,她便停顿下来,不慌忙的步回茶桌前,拎起茶壶倒了一杯热茶,恭敬的递到梁暮凝面前,“何况,雅雅虽然命苦,但却也并非任人欺凌之辈……”她举着杯子立在梁暮凝面前,声色平易且无波澜,难辨喜怒意图。

慢慢抬起眼目,梁暮凝迎上了雅雅淡然依旧的面孔,她仿佛看到了那黑纱下的玻璃眸子,有在闪着异样的光芒,“你这算软硬兼施吗?”

“雅雅不敢!”

“你的仇人是隋炀帝杨广?”

“是。”

“……那你真正听命的、又是谁呢?”

“……”

梁暮凝微微活动手腕,翘了翘嘴角的伸手接过了雅雅递上的热茶,置在唇边浅抿了一口,“你既要报仇,又是受命于人,想必你们间的利益应是相同的!”她因伤处的疼痛而眉心微蹙,可目光却已迎上了雅雅黑纱下的眼目,以足够尖锐的气势继续说道:“只是杨广总归是为一朝天子,想他死容易,要他死却是难事,更逢乱世,又有那家勤王之师真的愿意背上这弑君叛国的恶名呢?由此可见,能只上你这颗棋子的人不简单,而能只你这颗棋子并找上我的人、更不简单了……!”

一番说辞之后,梁暮凝笑着转开视线,不经意的拾起了刚才脱手的金钗,并由桌角处找来垫布擦拭,“只是我很好奇,你、或者说你背后的那个人,凭什么相信我可以办到?”

“宇文化及在最近半年,先后接管江都禁军、御林军和宫城守卫,还在附近州府县衙不断招兵买马,其叛逆之心早是人尽皆知的事了,夫人冰雪聪明,又有宇文将军这样的义父作保,自是最容易办成此事的……”

“……看来你不止是亏听到了我与高明的谈话,就连那夜我与俟利弗设的交谈,都无遗漏!”

“……”

雅雅微微低头,淡漠不语。

屋内一时安静,梁暮凝只看着手中金钗上嵌着的血龙珠痴呆了好一会,之后便无奈的叹了口气,又是将金钗收好,她眸底不掩哀伤的朝雅雅看了看,手下亦从新整理着掌心伤口的包扎,“我若答应与你们合作,并帮你报了仇的话,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梁暮凝边动作,边无所谓的问道。

雅雅听到先是一怔,随后她略有犹豫的动动嘴角,却是顿了顿才说道:“夫人自是可以知道您想知道的那些事情了……”,她的声音回的很轻。

“我想知道的事,就算你不告诉我,高老板也会去查,你该很清楚,以高明所布消息之网,要想查到什么,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所以,你算盘还是不要打得太精才好呀……!”

“……那夫人想要如何?”

“这个、我到还没想好,不过你家主人既然能把你安排在俟利弗设身边,又能允你杀杨广报仇,也定非泛泛之辈,那今日我就先应下你们这事儿,算是你与你家主人欠下的人情,待来日我想到什么时,便再向你们要来如何?”

“……”

“夫人倒是个不吃亏的人……”雅雅淡淡说话,红唇亦在无意识间浅浅的掠过一道弧线,她不带表情的低垂眼睑,突然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朝梁暮凝便是一拜,“夫人若是真能帮雅雅报得大仇,那么雅雅为您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她言辞凿凿,可足见其诚意。

梁暮凝心思微动,见她如此,竟也没觉惊疑,想这一个前后差别能有如此之大的人,心计也必然不轻,所以自己便不再轻触心情、妄动真性了,只是礼貌的微笑着将雅雅搀扶起身,然后不慌不忙的斟了两杯茶,递了她一杯,亦款款诚意的道:“可惜现下无酒,我也只能先以茶代酒,预祝我们可以合作顺利,还有……替我向你家主人问候,若有机会,梁暮凝必定亲自拜会!”

“夫人的话,雅雅一定传到……”她接过茶杯,神色无意识的显出了某种莫测的忧虑和落寞,难辨缘故。

夜深人已静,这一日的辛苦远比由突厥到中原的奔波更累心,先有高明的虚实不定,后有雅雅的威逼利诱,明明已经可以窥视到穿越至此的真相了,但却终在最后的关头里失了计算,由此看来,所谓“时机”,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的事了。

梁暮凝轻抚着手心的伤口侧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沉淀了思绪,渐渐睡去。

之后数日,梁暮凝与雅雅两人各有奔走,她们彼此谁也不曾说清言明,可彼此又都心知对方去向,想来所谓“默契”,不过如是!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身在亭台水榭、山石枯树的环绕间,梁暮凝安静的坐靠在长廊尽头的亭台中,用一件暗红云纹的厚重披肩包裹住纤弱的身体,但仍是不觉暖意,这让她不由比较,塞北冷冬漫长,却不易伤人心骨,而江都寒冬虽短,却是阴潮湿重,极易沁人肺腑,如此可见这南北天时的利弊之间,还都各有优劣,就又何况地利、人和的了呢?忽然,她想着想着便觉得湿润了眼眶,也不知是喜、还是悲?总之自己是在兜兜转转间,又回到了来时最初的地方,依旧是宇文化及义女的身份,依旧叫梁暮凝,不同的,只是由长安城转到了江都府,由无权无势无背景的小女子,变成了宇文家族愿与东突厥缔结情谊的象征人物,此外,便再无其它。

掀起乱世的尘埃

回到宇文化及的府邸已经第五天了,这日,梁暮凝怔坐在长廊尽头的亭台中,遥望暮色降临。

在隋、大业十三年的最后一天里,一切看似如常,李家攻下长安后,便忙于控制京城局势、平定周边威胁,而东突厥内,也因为始毕可汗病重,陷入了掣肘的僵持局面,一直风生水起的瓦岗寨,也是在黑石重创王世充、大捷之后,易主李密,由此种下了将士互存猜忌、离心离德的祸根,还有宇文化及,依旧扮演着他守护江都安危的大将角色,并以此名目、广招兵马……就在各方势力都蠢蠢欲动的前夕,才尤其显出了今日夜幕宁静。

梁暮凝不由闭目仰天,她仿佛已经可以嗅到这宁静背后所隐藏着的血雨腥风了,那将是一场莫测的、残酷的、对权力巅峰的争夺之战,野心、阴谋、杀戮、以及死亡,都将会不绝于眼,其中亦不乏挚爱亲友!她忽然睁开眼睛,转看此时光景,不过是暴风雨前,能作歇息的短暂时间。

一阵晚风刮起,梁暮凝突觉冷意,双手不由紧裹了裹了披风,在收回了自己漫游思绪的同时,眼眶已然湿润,她忙抬手轻拭,却听身侧有熟悉的声音传来,“夫人,天晚风寒,您还是回房吧……”,雅雅不知何时,已然步到近前。

“宇文大人回府了吗?”

“今夜除夕,他该是留在宫中了……”

“……呵呵,我倒忘了,今儿本是个喜庆日子的!”

“……”

“不过可惜,等过了年、他们也就没有几天逍遥日子可以快活了,眼看这隋朝的江山,终是要走到尽头了……”

“……”

雅雅故作平静的没再说话,她其实并不了解梁暮凝的语意如何?但她却听明白了她话中所说,都是于己有利的,所以,无须打断,也不必询因。

又是小呆了一会,似是真的感到乏累了,梁暮凝便起身离去,她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步过曲桥,回到了府中后园别院,这是宇文化及亲自为她安排的住所,屋舍布置,全如当初长安相府中自己居住过的那间一样,古朴优雅中,不失华丽。

隋恭帝义宁二年正月,即隋大业十四年一月,新年来临,长安城内一派祥和的节日气氛,城外周边局势也皆以平定,李渊亦挟天子令执掌朝政,他广施仁德,收服民心,并不断招揽隋朝旧臣,倒是不失了这被天下传诵‘唐公贤明’的美名!只是作为皇帝的杨侑,却是极不情愿地才诏命给大丞相可享有剑履上殿、赞拜不名等种种特权的,毕竟‘傀儡’这个名词,是谁也不爱顶着的。

同月,王世充率东都兵屯于巩县北,造浮桥渡洛水攻击李密,为李密所败,溃兵争桥溺水而死者有万余人,王世充一众残兵北走河阳,沿途冻死者又以万计数,后仅有千人还活。越王侗召其返还东都,收余众仅得万人,此后便不敢再出,不久,李密拥兵三十万,进逼洛阳。

在长安被关陇李家紧握手中之后,东都洛阳便成了反隋割据势力的又以争夺目标,因与天下大局而定,洛阳其所承,与长安无异。因此,李密围攻洛阳之举,所牵动出的乃是各方势力明里暗里的大小动作,就连稳坐长安的李渊,见瓦岗军越渐强大的趋势,也都按耐不住了,于一月二十二日加封世子李建成为左元帅、秦公李世民为右元帅,率大军十余万人,攻打东都洛阳。

一幅血染江山的决战墨画,转眼开幕。

雪花纷飞,落在梁暮凝的脸上,撩拨了她的视线,江都的风雪湿润柔和,没有北方大雪来势汹汹的逼人气势,也没有寒风凛冽呼啸而过的强悍,但往往就是这样的温顺,才能伤人于无形。

梁暮凝侧身靠在房舍临窗的书案前,放下了手中刚看完的信笺,这是雅雅两天前命人由洛阳传信给她的消息,而她也在今晨离开江都,赶往洛阳去了,说是三五日内,就会回来,想是在她背后的那个人,已经开始有所行动了;“唉,算了……”梁暮凝忽然似有感叹的自言自语,其实他们最后的结局如何,与自己并无关系,只是一时习惯了身边有那么一个人陪着,如今没了,多少会有些不适应,于是,难免感叹。

不由转目望向窗外,庭院中的几株梅花在雪中孤寂绽放,寒梅傲雪的美景牵引了梁暮凝的视线,渐渐沉醉,亦没有发觉,已有人徐步而来。

“在看什么?”直到一个男人浑厚的声音传来,才是让她回过了神儿,梁暮凝回头看去,此时,宇文化及已然背手站在了自己身后近处,她忙起身,微微俯身行礼,淡笑着道:“回宇文大人,……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窗外,觉得这雪景甚美!”

宇文化及点点头,他并没有再往书案边走,而是转身坐到了茶厅的圆桌旁,这到着实让刚刚还暗捏冷汗的梁暮凝松了一口气,她无意识的扶手掠过书案,巧妙的将那封由洛阳递来的书信置于了书本的下面,自己也是徐徐转身的步到茶厅,长发垂落脸颊两侧,流云水袖随行拽拽,真是好不优雅娉婷,这实是让一向老成深沉的宇文化及,都不由注目。

立在桌前,梁暮凝倒了一杯热茶,并不失礼数的双手递到宇文化及面前,“宇文大人请……”她声音亦是清优。

“坐吧……”

“嗯,谢大人!”

宇文化及接过茶杯后,收回了视线,在他略有思考的沉默时候,梁暮凝也不由注目上宇文化及,她虽然回到宇文府已有一个多月,但见宇文化及的机会却是不过匆匆几面而已,此时静下来,她才发现,只这短短两年多的时间里,他竟苍老了许多许多……!

“你又再看什么?”他突然问话。

“啊?大人、这……”

“本官老了许多,是吗?”

“……嗯、该说如今的宇文大人,显得更是沉着稳重了!”

“呵呵呵,老夫倒是没想到,两年多不见,你倒变得会说话了,也世故了……”

“……”

梁暮凝低垂了眼睑,没有说话,‘世故……’这还真是一个刺眼的形容,可如果一个人在经历了几次生死徘徊之后,还不能学着懂得‘世故’的话,那不更是笑话呢?想到这里,她便不由勾起嘴唇,只简单的回了两个字:“还好!”

端起茶杯,听着梁暮凝不免无奈的回答,宇文化及似有会意的品了一口茶,“老夫总算没有看错,能几次死里逃生,你的本事可是不小……听闻你在突厥也有些时日了,这次返回中原,还住的习惯吗?”他无所谓的说话,眉目和谐的让一切看上去倒真像是一个长者对一个晚辈的关怀,梁暮凝蹙眉,看着宇文化及的一举一动,竟一时迷茫,不知他的用意了?

不过,今日的梁暮凝已非昔日的梁暮凝,即便自己有怀疑、有迷惑,也是学会了很好的掩藏,她忽然笑得灿烂,并转目望向窗外,雾色蒙蒙,雪已渐停。

岁月流金一棋局

这是一个奇妙的午后,眼看洛阳局势纷繁复杂,江都内外也是平凡调度,一直摇摇欲坠的大隋江山,终于要步到完结时了,此刻,就在别院之外,天下大事可谓是覆雨翻云,瞬息万变,但别院之内,却是充斥着无限安宁,没有一朝权臣,没有步步惊心,这里只有一位年近半百的老者和一位花信犹在的女子在促膝而谈,难得温馨。

原来从最初前往洛阳路上初遇李世民,到后来与萧皇后对持、重伤、被救,以及她远赴突厥后发生的种种事故,宇文化及都是知晓一二,其心计之深、谋划之远,实非常人可想,莫非这就是所谓骨子就流淌着世代权臣之家的血液吗?想他宇文家族能历经两朝不衰,该必有其道!梁暮凝边琢磨,边小心的回答着他听似无所用心的问话,有自语、有关心、有问候……她都应对的风轻云淡,始终不露半点怯懦含糊的痕迹,直到后来,彼此说道兴致时,她更是笑的明艳动人。

时间不知不觉中过去,雪后天空放晴,还有几缕霞光透过窗子,照入了屋内,地上亦映出两人的身影,梁暮凝见景不由侧目,半晌犹豫,她忽然莞尔一笑的起身,步到水墨屏风后的闺阁中,不过一会,便取了棋盘和棋子走出来。

“暮凝听说宇文大人的棋艺了得,往日我在府中时,得您命人细心教导,但却未能有机会向您讨教,今日难得大人闲暇,不知您可有兴趣与小女下上一盘,指点一二……”,宇文化及兴致使然的见她动作,也不觉奇怪,神色始终随和,梁暮凝来去步伐轻盈,眼见话音落下时,他们面前棋盘棋子,已然摆好。

“难得你倒还有这样的兴致,老夫岂会扫兴……”

“……那暮凝便不客气了!”

梁暮凝说话间已执黑子落在棋盘当中,宇文化及不慌不忙的笑着微微摇头,“对弈最忌急躁……看来你还没全然失了本性!”他执白子先以落手封了黑子,已形外围之势。

“那又如何呢?看这棋盘纵横交错,似是包罗万象,可说道最后,也不过只是个局,大人您戎马半生,都不曾全然失去本性,又何况我一弱女子呢?在说,这黑白对弈之间,固然以性情可以窥视对手布局,但局终究是局,总会有太多变数不为人知,所以不到最后一步,就永远不会知道结果的。”

“……老夫倒是没看出你能有如此心智,看来本官该小心才是……”

“大人太谦虚了,您只凭蛛丝马迹,便能看出端疑的事儿实在太多了。”

“哦?”

“比如我与李家中人的纠葛,比如我在突厥的动向如何,比如、我弃李家而来江都的目的……您知道的,远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

就在他们不带情绪的交谈中,手上所执黑白棋子交错落下,转眼已不满半盘,攻守之间,局势几经更换,谁也没能真正占据上风。

屋舍内一时安静,棋盘上争锋相对的局势,似乎也牵引着屋内紧张的气氛,梁暮凝亦在举棋落子间,不着痕迹地抬眼看向宇文化及,他眼角处有依稀的细纹,鬓边灰白,而深沉的目光里更是透着一股浓烈的隐锐之气,这个一个男人历经无情岁月的风霜洗礼后,所能沉淀下来的、独有的成熟味道。

宇文化及执着棋子慢慢落下,神态淡定祥和,嘴角流出隐约的笑意,他始终看着棋盘没有抬头,但梁暮凝知道,他已然察觉到,她对他的注视,所以,自己也不再避讳,每每落下子后,都不由的瞧向宇文化及。

“你总这要瞧着,就不担心老夫误会吗?”宇文化及举着棋子抬起手,始终看着棋盘说话,而后又略有犹豫的将子执于棋盘。

“嗯?呵呵,是暮凝失礼,倒忘了大人您少时‘轻薄公子’的名号了……”

“你知道?”

“略有耳闻……”

“……那时年少轻狂,却是荒唐的很,今日心境,远非那时可比!”

“既然大人都这么说了,那暮凝又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梁暮凝笑语盈盈的收回目光,看向棋盘,她很清楚,凡事都该有度,如今与她对弈之人,毕竟是那个被后世传为奸佞贪婪,又好色张狂的宇文化及,不管真实的他到底如何,自己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只是她心中这样暗自琢磨,表面仍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笑着、举子、落子。

此时,一直低垂着眼睑看着棋盘的宇文化及却是不由抬头看了看梁暮凝,他动动嘴角,似有话要说,但犹豫半晌后,他还是收回了目光,继续下棋,屋舍内又是很久的安静。

棋盘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在这咫尺方寸之中,横竖交错着各十九条平行线中形成三百六十一个焦点,每个点原本无疑,但又会因盘上所执棋子的变换而变换,所谓“围奁像天,方局法地”,便是天圆地方间,演生出的无穷变化。

“此棋已持”梁暮凝淡淡地说道,“大人承让,我持黑子,先行棋,故我微……”,她神情淡然,手心却紧紧的抓着裙摆,没有一刻的放松,如瀑的青丝下,她一双幽深的双眸直直盯看着棋盘,思绪似已穿透棋盘,飘忽在了更远的地方。宇文化及亦是没有表情的单手托着下颌,原本挂在嘴角的隐约笑意也渐渐暗淡,他们都不曾想到,这一局会下得如此神伤。

“死局!”

“是双死局……”

“……”

宇文化及沉默不语,僵持了许久后,终是无奈的将手中一枚白子扔下,“唉,看来老夫想不认老都不行了……”他语涩不免迟暮感慨。

“人生如棋,落子无回!”梁暮凝看着宇文化及起身离去的背影,亦是慢慢垂下眼目,无论他是一个怎样叱咤风云的人物都好,终还逃不过岁月的蹉跎,在那些逝去的流年中,他耗尽青春、耗尽精力、耗尽情感、耗得沧桑,眼看如今所剩,又有多少是自己真心想要的?“当局者迷”,难道真的是要到死的那一刻,才能看破名利地位吗?

梁暮凝缓缓起身,不觉中天色已晚,她独自掌灯,而后收起棋盘,神色始终有淡淡伤感,想来如今自己亦是身在局中,进退早已不由她选,又该何以自持?倚在窗前突然想笑,原来自己尚不能全身而退,她又凭何去叹息宇文化及的不能看破呢……?

乱世争逐中,只有成王败寇,没有隐世枭雄,这便是历史!

繁花祭奠旧朝天(上)

大业十四年三月,这是江都一年中最美的时节,在春暖花开之际,柳树抽条柳絮飘,满城皆是和风细雨,再加上漫天如蒲公英一样风舞飞扬的蒙蒙絮语,不可谓不醉人。

梁暮凝行在街上,眉目却不曾为烟花三月的迷人景致有半点流连,反而目光中流露出比之前更冷冽的寒意,淡漠着神情缓步行走,青衣裙摆拂地摇曳,唤起一片春意盎然,长袖流转飘荡间,可见繁花叹息殆尽,直到一处雅致门楼前才驻下脚步,仰起脸,嘴角划过一个没有温度的弧线,身后雅雅随行、神色亦是如此。

“夫人请!”一位年近花甲的老者见梁暮凝到来,忙迎上道。

“高老板可到了?”

“回夫人,我家主人被些琐事耽搁了,所以差老奴先来这里迎您到静香院休息,他随后就到。”

“……”

那老者边说话,边引着梁暮凝和雅雅进了门。江都的‘镜花水月’比之洛阳更是华美,婀娜女子尽是摇摆身姿,莺歌燕舞、轻纱飘渺,有迎面的扑鼻香气足以诱人心弦,也难怪会引得那些自命风流的公子哥们甘愿沉迷,想是就算真有学富五车、开疆辟土的才子、英雄来,只要一进了这里,便是再舍不得离开这温柔乡了……!梁暮凝自从步进这里后,便再无表情,她与雅雅由老者引领着,这一路穿过天井台、走过九曲桥、绕过清画舫,还算平静,虽偶尔引来男子的瞩目,却也没有登徒子敢上前轻薄,直到步入静香院,便又是另一番景色。

这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靠在湖边。院里亭台假山、清池小桥可谓齐全,更难得的是院落一角还设有书堂,与苍天古树相应,端庄中而不失雅致,整个院落亦处闹市中求一安宁,当真不错。

“夫人请先休息,我家主人一会便到!”那老者把她们带入院内后,躬身说话,梁暮凝入院环视一周,后也没多说什么,只朝他点了点头,老者又是深躬、便转身离去,于是,院内就只留下了梁暮凝和雅雅两人,她们倒也不忌讳,就自行往曲水旁的竹舍而去,到了近前,但见桌上茶水、糕点、果实、一应俱全,这到叫一路都淡漠的梁暮凝不由笑说道:“我倒没想到,高明原还是个心细之人呢?”

“……夫人已经吃过一次他的亏了,难道这次还不知道要小心吗?”雅雅一剂冷水,顿时让梁暮凝语塞。

席蒲团而坐,回想初次去洛阳‘镜花水月’时的情景,已恍如隔世。

梁暮凝静静听着曲水稀拉的流动声,眼前有飘摇的柳絮缭绕着,模糊了视线,她扬手去抓,却是落空,纤纤玉手悬在半空,竟是一时不得动弹,想着眼前的宁静美景,转眼就成角斗修罗场,便是悲由心生,指尖更是止不住的微微颤抖;想她会弃长安而来江都的目的,除了不愿给自己在意的人予牵绊,还有,就是要亲眼见证这大隋王朝最后结局,可如今眼见结局来临时,她竟有了莫名的恐慌,原来越是美丽的东西,在消失时、就会越是觉得悲凉,慢慢收回落空的手,梁暮凝忽然想得失神。

用繁花似景的时节,祭奠一个王朝的终结,真不知是上天的一种眷顾,还是嘲讽?一直守在一旁的雅雅,见梁暮凝半晌出神,便不由问道:“夫人,您还好吗?”

“我没事。”

“……”

“你呢,一走便是十余天,洛阳之行不顺利吗?”

“……李密摔三十万大军先到洛阳,围攻半月尚无所获,之后不久,身在长安的隋恭帝亦授唐世子李建成为抚宁大将军、东讨元帅,李世民为副将,率十万大军赶往东都收复,而窦建德、杜伏威等人的部队也是相继赶到,此时的洛阳城,可是要比这江都热闹多了……”

“洛阳形式四通发达,乃是中原经济的命脉所在,谁得了洛阳,便是得了兵马粮草的供济保障,想有这么一块肥肉在那搁着,也难免争抢。”

“夫人看的果然通透……”

“……”

梁暮凝侧目看向雅雅,刚才顿时的失神,早已一扫无遗,“看来你家主人在洛阳的形势并不顺利……”,她徐徐嘴角后,又收回目光,悠然的倒了杯茶,继续道:“李家稳握长安在手,洛阳已成众矢之的,替我奉劝你家主人一句,‘时机尚未成熟,可不要只为蝇头小利,便树敌无数,做得不偿失的蠢事……’”。

雅雅没有再说话,庭院内一时间出奇的安静,梁暮凝闲闲地转动着手中的茶杯,纤薄的唇边亦泛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夫人,您接下来又有何打算呢?”许是不太适应这里的宁静,不一会,雅雅便按耐不住的又问道。

“没什么打算,就这样静静的看着这个美丽时节,就好了……”

“那、那我的仇要何时才能报得呢?”

“很快了,也许就在这几日内了……”

“……雅雅不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只要等着看这大隋朝是怎么灭亡的、隋炀帝是怎么死的、就好了……你说、对不对?”就在梁暮凝对雅雅的追问欲言又止之时,只听由她们身后传来了一个男人洪厚的声音,打断对话,雅雅不由转头看去,只见高明一身黑缎暗纹衣襟,款步走来,而梁暮凝仍旧举止淡定的品着香茗,直到高明脚步近了,她才不免嘲讽的冷冷一笑,“当了老板就是不一样,您真是好大的架子了!”梁暮凝头也没回的调侃说话。

“高老板……”雅雅见高明来到,便微微俯身行礼。

高明徐步上前,在梁暮凝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听着她讥讽的话语,也不生气,先是自斟了一杯香茶,拿起仰头的整杯喝下,之后又倒了一杯喝了多半,这才换过劲儿的朝梁暮凝摇摇头,道:“别气了,知道以前都是我等您,这回例外,可我也是没办法了……”,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些急促喘息,一看便是很急的赶来的样子。

“你约我来这儿,不是只为了让我看你这狼狈的样子吧……”梁暮凝嘴上没好气的说话,手上却是不自觉的帮高明又斟满了茶杯中的茶水。

休息了好一会后,高明渐渐恢复平常,他笑着答道:“难道我一定要有事才能约你吗?”慢慢端起茶杯,并在抬眼间对上了梁暮凝的眸子,“大业十四年三月,这该是一个多磨不寻常的时节呀?难道你就不想有一个跟你一样可以洞悉这一切的‘明白人’,来一起见证一下一个王朝结局的时刻吗?”高明持着茶杯没有饮,而是一直看着梁暮凝说话:“梁主管的历史那么好,应该很清楚……”,忽然,他话说到一半时,却不知何故收住了声音。

繁花祭奠旧朝天(下)

漫天柳絮下,梁慕凝与高明对坐于宁静庭院的竹舍之内,雅雅立在一旁不语不言,只那样面无表情的听他们说话,直到高明忽然收声时,她眉梢不禁微微挑动,手指亦是下意识的拽动着自己的黑纱裙裾。

“能有什么不寻常?”梁慕凝接过高明说了一半的话,却是一副不以为然,她拦袖伸手摸向桌上茶壶,神态悠悠的一抿嘴角,笑道:“虽说已是三月时节,可这天儿还是乍暖还寒,所以,凉茶不易多喝……”,说罢她便转目向雅雅道:“这还要劳烦你去帮我们沏壶新茶来,可好?”梁慕凝微笑依旧,声音清雅,不带半分语重的口气,却又叫人莫名心慌,无从拒绝,她无奈的微低头沉默片刻后,终是没有说话的点了点头。

雅雅转身正要朝院内阁楼步去,又听梁慕凝说话:“听说高老板‘镜花水月’中宾客所饮之水,都取自天山池,慕凝识短,倒也想品尝一下……”,她神色悠然的慢慢收回目光继续道:“总之,有劳了!”

“夫人客气,我、知道了……”雅雅声色淡漠着回话,可觉不悦。

高明见此,也是笑而不语,直到雅雅步出庭院,这里只留他二人之时,他才忍不住的大笑起来,“我原只知梁主管工作能力了得,这原来指使人儿的能力也是了得的……哈哈!”

“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不是,只是觉得、不像你了……”

“……”

梁慕凝无奈徐嘴,“呵呵,不像我了!这不是还要拜您高老板所赐吗?”她原本暗淡低垂的眼睑突然抬起盯上高明,“更何况,你要是知道了她的来历,怕是就不会有这怜香惜玉之心了……”,说完,便是冷冷一笑。

躲开了梁慕凝冷厉的眸光,高明收敛笑容的站起身,“你还在怪我?”他漫步到曲池,声色默然忧伤的说话。

“这不重要了……”

“……如今离宇文化及江都兵变的日子已是不远,你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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