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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叶子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25

“这是你家主人递来的消息,还是高明的信笺?”

“消息一样。”

“……”

梁暮凝靠在床边,收敛了刚才注视雅雅的矫锐目光,低垂眼睑似有所思,半晌无言,许是觉得冷了,她下意识的紧了紧披在肩头的大氅,神色微凝。

“夫人,这里已然不易久留了……”,雅雅见梁暮凝沉默中的动作,便边说话、边慢慢地拨了拨她榻边炉中的炭火,“啪啦、啪啦”的声响让人听着就有一股暖意,后又随着炉中火焰渐长,而有热浪扑面,暖意刹那间弥漫在房中的每个角落。

此时天光已经渐渐黯淡下来,屋内没有点灯,两人轮廓俱是影影绰绰,“此次李唐带兵的统帅、是谁?”梁暮凝忽然发问。

“……淮安王李神通为统帅,李靖为先锋。”

“那、李世民呢?”

“这半年以来,李世民东征西讨,先灭西秦、抵御王世充,后揽群雄,昔日瓦岗多半豪杰,已尽收于他帐下,此次征讨宇文化及,他并未亲来,而是率军返回长安了。”

“……”

“长安?”梁暮凝听到后不禁喃喃念叨,她原本靠在床头的身子忽然直了起来,紧拽着肩上大氅的手也半松了开,披风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已顾不得再披上,她便蹙着眉走到书案前执笔立书,梁暮凝一手漂亮的小楷字体,真是让人看着就赏心,只是,此时她们谁都无心注意这些,信写完后,她毫无犹豫的把信交予了雅雅,道:“你还是要回长安去,如今宇文化及已然对李唐造不成任何威胁了,李世民此次返回长安,就表明,朝堂之上,必会有番变动,把这信交给你家主人,他自会明白该如何的!”

雅雅一时怔住,“夫人、已经知道我家主人了?”她有些犹豫的接过信笺。

“原先并不肯定,不过刚才,肯定了。”

“……那您?”

“我不知道,那都是以后的事,就等以后再说吧!眼下,你还是先返回长安重要。”

“……”

“李世民即以率军在撤回长安的路上了,那你便不得再耽误了,明日就走。”

“……夫人不和雅雅一起走吗?”

“我还有些事未办,等处理妥当了,就会去长安与你会合的。”

“……”

天色已黑,梁暮凝自行掌灯,两人影子映在了随风起伏的帷幕上,案上烛光里还隐约散发着烟硝的骇人气息。

半晌无语,雅雅拿着梁暮凝给她的信笺没动作,只是那样没有表情的看着梁暮凝,明明有很多话要说,可偏偏一时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许久后,她才不由的垂下头,收起信件,淡淡的道了一句:“宇文化及沉迷于萧淑妃,魏县局势又是混乱,夫人一人在此,万事都须小心才是!”雅雅声色平淡无波,却如这屋内温度般,一股暖意。

梁暮凝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便可知彼此默契,无须言语。

相处许久,其实雅雅心意梁暮凝又怎会毫无感觉?只是身逢乱世,在太多的真假之间,难免迷茫,所以,不如什么都不要说,彼此坚守心意,自己知道就好!

武德二年元月,连续三天的大雪,让李神通与窦建德军队的攻势不得已的停了下来,几日阴沉,今夜雪后月色难得明亮,宇文化及站在城楼边的垛墙口,眼睛便一直注视着城外不足五里远的李神通军营,隐隐可见高吊在营门辕木上的两盏风纱灯,如同催命的点点鬼火一样,闪烁不定;他独自徘徊,不由打了个儿寒颤,想到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若说不怕,那是骗人的!唐营军中李靖,论谋略、论骁勇,都数上品,宇文化及由他处吃的亏不少,尤其以他箭法精准为甚,他没待多时,便从城上下来,径自来到了梁暮凝所居庭院。

有侍女提着宫灯引领,宇文化及一路踏雪,途中几次驻足,似有犹豫,但最后还是走近了魏县行宫角落处的一座小院内,这里面积不大,仅有简单的石桥、水榭和亭阁设置,尚算精细,宇文化及命随行的侍女于阁楼外守候,他独自一人进入。

梁暮凝正在桌前煮茶,见宇文化及进来,也不觉惊奇,只淡漠的放下了浸泡到一半的茶盏,起身微俯,“暮凝参见陛下”,她声色也是淡漠。

“你在做什么?”

“煮茶。”

“……你、知道我会来,是吗?”

“只是猜的。”

“……”

宇文化及踱着步子走到桌前,很自然的伸手由桌上端起了一杯刚斟好的热茶,轻轻一抿,笑道:“好茶!”

“陛下过赞了。”

“起了吧!”

“谢陛下……”

之后,宇文化及与梁暮凝双双坐定,对视良久,谁也没有说话,屋内空气一时间显得凄怆凝重起来,两盏烛灯昏暗地摇曳着,映照在他们的眼里,都有说不清的东西。

屋外月光皎洁,映着皑皑白雪,恰从窗角的一个缝隙中,照入屋内,让地面无故泛起银白,照亮许多,桌上的茶原先很烫,现下,宇文化及再品尝时,已觉微凉,他悠悠叹了口气:“我老了,壮心不足,已经无力亲赴战场了,也不能再像当年那样游刃有余的斡旋了……”,他摇着头放下凉茶,轻描淡写的说话:“这半年多来,老夫看淡了一些事,也懂了一些事儿,如今天下大势,已然与我无关,而我宇文家族也注定了不会成为历史的传奇,亦做不了一统天下的枭雄,所以,如今老夫只求能和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了此余生足以!”

看着梁暮凝眸中波澜不惊的目光,宇文化及的声音忽然有些沙哑起来,“老夫与萧后原是旧识,日后若能与她相守,也算得其所愿……”他毕竟老了,说道往事,神色不免显得疲惫苍茫起来,“她与你不合,我为她未能赐你封号,你不会怨义父吧?”宇文化及脸色微变。

始终安静的听着宇文化及说话,梁暮凝没有动作,直到他一句略显不安的疑问后,注目看她,她才不带表情的动动嘴角道:“陛下过虑了!”

“现下只有你我二人,朕还是喜欢听你称我为义父!”

“义父。”

“哎……”

“……”

“魏县已被围困数日,也许用不了多久,城外的大军就会攻打进来了……看来老夫是想图个平安都难呀!”

“义父对暮凝有恩,所以您若有事,我必倾尽所能……”

宇文化及笑着点点头,他眼角浮上的喜悦之色,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满意,梁暮凝看着他微变的表情,自己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诧异神色来,又淡淡的说道:“其实义父大可不必忧心,只要您愿意拿出一件东西,即可解眼下危机!”她说罢,便抬手开始继续煮茶。

末路枭雄谁先死(上)

和聪明的人说话总是不用费太多口舌,也无须挑的太明,大家心领神会了,也就避免尴尬了。

屋内气氛始终混沌,许是雪后风寒之故,总不觉暖意,梁暮凝持着茶勺的手微有颤抖,她不经意间轻触茶炉,竟是一下子烫了食指,抿嘴轻笑,玉手赶忙捏着耳垂,抬眼看看宇文化及,很是一副无辜受难的样子,道:“义父见笑了,今儿的天是格外冷,您的茶已经凉了,女儿再给您换一杯吧……”,她说着,便取了宇文化及面前的茶盏,将凉茶倒入茶盘,又斟了热茶入杯,双手递他。

接过茶杯,宇文化及并没有入口品茗,此时,只觉他脸色阴沉,再不见刚才交谈时的感慨与哀伤了,慢慢放下茶盏,他眸中掠过狐疑之色。

“那可是朕手中最后的筹码了……”宇文化及缓缓说话。

“义父以为,这眼下危机、还不是生死关头吗?”

“……你可有把握?”

“只要义父信得过暮凝,暮凝自当尽力!”

“……”

宇文化及没有表态,他沉默半晌,慢慢端起了撂在桌上的茶杯,吹开茶末,又用指尖挑出几片残叶,弹落地上,悠悠一笑:“你的能耐朕还是知道一些的,更何况,朕比谁都清楚,此役凶险,已是全无胜算可言了,为今之计,也只有依仗你与李家关系,期盼可以让老夫逃过此劫,但是……”,他话说了一半,却是不由顿住,宇文化及浅笑着看向梁暮凝,眼底少有的呈现出了认真的样子,慢慢饮茶:“但是,传国玉玺象征天下继承之正统,朕若真将这传世的物件儿托付给了你……我的好女儿,你不会就不认我这个义父了吧?”他声色平和的说话,可看着梁暮凝的目光,又仿佛是要穿透了她的身体、她的心思。

一直持着茶盏在温水中涮洗,听到宇文化及这话,她也不禁顿住,指尖微颤,只是片刻,又是恢复自如的继续涮洗茶具,而后自行斟了茶品尝。梁暮凝脸上牵起笑容的说:“暮凝孤苦,得陛下不弃,才有了安身之处,所以,此恩此德暮凝是从不敢忘的!更何况以义父睿智,要是您信不过我的话,今夜也就不会过来了,不是吗?”她说完,便很自然的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良久,宇文化及似是没看出什么端倪的垂下眼睑,轻轻一叹:“哎……但愿、你不会让老夫失望吧……”,说罢,他放下茶盏,又道:“好了,朕累了……”之后,便起身离开,梁暮凝没有动作的看他走出屋子,耳边隐约听见屋外宫人呼喝“陛下摆驾”的声音,回荡于黑夜。

之后几天,万里天空放晴,城外军队也似没了动静。

月末,远天的霞光像是从天地的尽头渐渐升起,漫过地平线,席卷而来,待霞光蔓延到近处,才看清是唐淮安王所统率兵士的赤色铠甲,映着夕阳的余晖,在魏县城外,掀起铺天盖地的猩红。

宇文化及几番死守,仍是抵挡不住唐军的攻势,最终只得率残部逃往聊城,唐军攻取魏县,斩获两千余人,兵威大振,此后,李神通更乘胜追击,把宇文化及围困于聊城,他无奈,只得据城死守,等待已携传国玉玺离开的梁暮凝的议和消息。

武德二年二月,唐朝初定,唐高祖李渊下诏从设租、庸、调法,减轻民负,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他亦从新颁布了宗姓为官在同等官之上的规定,每州设置宗师一人掌握此事,使宗姓别立。同月,突厥始毕可汗之女玲珑公主的太子妃册封大典久拖不定,他为女不平,亲率突厥大军渡过黄河到达夏州,并命其弟俟利弗设派遣受用于突厥指挥的梁师都也发兵与始毕可汗会和,而始毕可汗对李唐的发难,使得已经在突厥隐忍多时的俟利弗设看到了机会,他暗中交予刘武周五百突厥骑兵,由山西代县攻入太原,接着又下晋州、取浍州,李唐河东之地转眼丧失殆尽。

突厥大动干戈的行径,对于刚刚稳定局势的唐朝而言,可谓重磅一击,李渊惊怒之余,一面责备太子误国,须尽快大婚,一面派使臣出使突厥,奉上钱礼解释误会,只是在这一切还看似已为定局之时,始毕可汗夏州病故,噩耗传开,突厥大军的铁骑就此止步,俟利弗设也不得不先放下攻势,返回突厥,而玲珑与李建成的婚礼也因为她父亲的猝然离去,被搁置了下来,就这样,草原上真正的王者,一代枭雄始毕可汗终是带着对女儿的遗憾和愧疚撒手人寰。

武德二年三月,隋北海通守郑虔符和文登县令方惠整降唐,而曾经统帅过东海、齐郡、东平、任城、平陆、寿张、须昌等地的农民起义领袖王薄也降了李唐;自突厥危机解除之后,李唐已然陆续收复失地,坐拥中原半壁江山。

四月牡丹盛开的季节里,东都洛阳,总有说不出的温婉华贵,这里南面龙门、北依邙山、东逾伊水、西至涧河,更有一条宽阔的河流横贯城中,当身处其中时,便会不由肃穆。

梁暮凝漫步于洛阳街坊,这里繁华依旧,她亦感受着周遭熟悉的气息,偶尔闭目深吸、偶尔嘴角微翘,只是周身不带一点温度;兜兜转转的,她走到一处雅致的牌楼前,抬步进去,也是自由,楼内莺莺燕燕的娇滴之声不绝于耳,她也不觉惊奇,穿过楼院天井,绕过屏阁,直径往西北处的侧院而去,一路淡漠,她对这里环境显然很是熟悉。

侧院名曰‘香榭’,院内雕花的楼栏、水榭山石,装点齐全,且又不失雅致、气派,梁暮凝进了院也不流连景致,只以一种看似习惯的状态,自行上了阁楼,她推门进屋,也是一副淡然,直到她在窗边桌案上点了一炷香、插入香炉后,才蹙眉回身,绕过屏风走入内室,冷冷道:“你又是私自进来……!”

“我有敲门,可你不在,所以我便进来等了。”

“你是不是看准了,我无处可去?”

“……我只是好奇,你竟还愿意住在这里……”

“……”

已经坐了下来的梁暮凝,听他这话,十指不由攥拳的重锤椅子扶手,眼底不掩愤怒的盯着眼前男人,咬着牙、没有说话。作者有话要说:发不上文啊!!!!!

末路枭雄谁先死(中)

屋内静默。

良久,忽听一个长长的叹气:“好了,别气了……,我下回不再擅自进来就是了……”,那男人带着劝解的口吻,淡淡说话,嘴角却是泛起了自嘲的笑意。

梁暮凝没动声色,她半垂着眼睑将他的表情收入眸底,也是不由笑说:“那暮凝还真是要谢谢高老板了,您里日万机的,还低让您为这费心,只是我不知道您今天过来,又是有什么事了吗?”梁暮凝边说话,边端起茶盏,玉手掀起杯盖,发出瓷器碰撞的锐利响声。

“许久不见,就不能是想你了吗?”

“……你这话要是让‘镜花水月’的楼中女子听见,可是有大半儿都要伤心死的……”

“呵,我怎么听这话里有股醋味呢?”

“是吗?”

“……”

高明淡淡的扫了她一眼,接着站起身缓步走到书桌前,他背对梁暮凝喃喃叹道:“哎,我到多想‘是’呢……”,话音落下,他没有回头看她,而是悠然的伸手由桌上拿起一件四方的物件儿,“这就是让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传国玉玺吗?”他拿着玉玺左右翻转的端详了一会,又是摊手一搁,笑道:“不过是比普通玉石通透了一些而已,也没见有什么特别之处呀……?”

“想是高老板见的好东西太多了吧,竟都不把这由战国时流传下的绝世美玉放在眼里了!”梁暮凝放下茶盏,轻佻眉梢看向高明,神色不免清傲。

“你就是为了这东西,才呆在宇文化及身边那么久,是吗?”

“……你的问题怎么老是这么多!”

“……”

慢慢转身,高明的神色从未如此凝重,他定神看向梁暮凝时,明明彼此相隔并不算远,可他对她却是突然生出了莫名的距离,这感觉,亦让他隐隐不安;“如今宇文化及已死,宇文一族又遭窦建德灭门,你接下来、有何打算?”高明声色深沉,已不见刚才的嬉笑之态。

梁暮凝面无表情的沉默许久,高明用余光注视,徐步走过,坐在了她身旁的太师椅上,动动嘴角却是没有说出话来,只静静等待。

“你是在等着看我内疚的样子吗?”梁暮凝忽然转头朝高明看去,且嘴角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

高明收回了关注的目光,“如今,翟让、杨广、李密、始毕可汗、宇文化及等等这些曾经叱咤一时的人物,都一个个死了,而李勣、罗艺、王薄……这些名声四座的人,也是归降了李家,明眼人都能看出,唐朝根基已稳,再难撼动,既然你我一时三刻还回不去,那是不是也该为以后打算一下了?”他低着头,声色毫无波澜的说话。

“你若想要靠拢李唐就去靠拢,又何必把我牵扯进去呢?”梁暮凝笑的无奈,眼中却始终不失清傲,“想来,又是有什么人、向我们精明的高老板提出什么丰厚交易了吧?”她笑容依旧,而看着高明的目光中亦浮出洞察一切的光芒。

高明不语,屋内一时死寂,晚风低低拂过两人脸颊,透过窗子,树梢上已有初夏凉蝉的浅唱,隐隐传来。

见外屋窗边桌案上的香炷燃尽,梁暮凝缓缓起身走了过去,又是点上一炷,插入香炉,“宇文化及虽非善类,但他待我也算不薄,所以就算我心中与李家再有芥蒂,也不会真的见死不救!可惜天命难违,我能阻止住李唐对宇文化及的围剿,却阻止不了窦建德对宇文家的杀伐,而如今看来,自己能做的,也只有虔诚的上一炷高香,祈祷死者早日安息罢了……”说完,她便双手合十着,闭目躬身的诚心一拜。“更何况,这乱世争逐中的真正较量才不过开始……”梁暮凝祭拜完毕后,又回坐下来,继续道:“王世充称帝在即,窦建德也将要竖天子旗,还有俟利弗设,始毕可汗已死,东突厥大可汗之位悬空,他承继汗位名正言顺,就算中途会小有阻碍,也无伤大雅,他最终是要成为东突厥处罗可汗的!”她这一番说话,并未刻意看向高明,而是始终神色淡然的倒茶、品茶,一如平常。

“那李建成呢?既然天命难违,你又何必为了一个注定会死的人,用尽心思呢?”高明却是始终注目着梁暮凝,他接过她的话,不由她思考的质问。

一时怔住,梁暮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热茶流洒在她纤细的手背上,顿时红了一片,她忙放下茶杯,轻抚手上红肿,眼中亦闪烁着痛楚的光芒。“我、不会让他死的……”,梁暮凝忽然笑了,她略有伤感的目光,便在抬眼的刹那,变的坚毅。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云已散尽,夜空悬上星辰的光芒,映在院内池中,一点点漫过阁楼回廊,透过屋窗,照在梁暮凝浅青色的衣裳上,泛出流光,淡漠美丽。

有侍女敲门进屋,掌上灯烛,备好酒菜,然后又识趣的退下,这屋内始终是他们二人在座,无论是攀谈还是沉默,都是彼此熟悉,毕竟,他们的话,也只有他们能懂!

见酒菜上齐,高明话锋转过,不再提及,他来到餐桌前坐下,举着筷子朝梁暮凝笑道:“难得今日相聚,我特意吩咐了厨子,做了几道你最爱吃的小菜,咱们不说不开心的了,来、先吃饭吧……”,高明边说话,边帮梁暮凝盛好一碗白饭,放在桌子对坐上。

“高老板这几日可是三天两头往着‘镜花水月’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迷恋这温柔乡,都不要了家中产业呢,你又怎好意思说什么‘难得’?”梁暮凝见他岔话,自己语气也不免调侃开了。

“你就不要损我了,怕过了今日,我们就是许久不能再见了……”

“……你要远行?”

“嗯。”

“去哪?”

“西突厥。”

“……”

梁暮凝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却久久没有动作,她半有犹豫的问道:“是和血龙珠、有关吗?”

举着筷子由盘中夹了一叶百合放到梁暮凝碗里,高明没有说话,只笑着点了点头。作者有话要说:老是发不上文!!!!!:(

末路枭雄谁先死(下)

一顿晚饭用下来,他们都是少言寡语,心事重重的样子,明明有美味佳肴在前,可偏偏让人觉得食难下咽!放下筷子,梁暮凝只少少的吃了一点,就不再食用了,她呆坐着看向高明,眉头微蹙,却不表露任何的心情。

许是被看得不自在了,高明也不由停下动作看她,“怎么了?你、不爱吃这些菜吗?”他颇有疑惑的问道。

“不是,是我还不太饿……”

“……”

“你要去多久?”

“……,少则三五月,多则一两年。”

“……”

梁暮凝微点点头,目光已不知在何时黯淡下来,她转头向窗外望去,除了暗夜深沉的阴霾外,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前不久,曾有西突厥回来的商队带了消息,原来昔日隋宫里消失的那个舞姬,之后,是先出现在西突厥的……”,高明看出了梁暮凝不对劲,便不由她问的自己淡淡说起:“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个舞姬就是你身边的雅雅了吧?她穿越去到的明明是西突厥,但你却是从东突厥把她带回中原的,可见这中间并不简单,所以‘血龙珠’的秘密,想是还要我亲走一趟,才得知晓一二了!”他边说着,边拿起桌上酒壶,开始自斟自饮的喝了起来。

梁暮凝没有说话,只在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任他继续。

高明端起酒杯,没有表情的看看自己映在杯中的影子,而后仰首喝尽,“其实这几年东奔西走的,我倒是习惯了,只是这一回,我放心不下的、是你……”,他说着,便一抬眼的朝梁暮凝撇嘴,“不过我也知道,这种担心实在多余!”他说完,又向杯中注满酒。

“我陪你!”梁暮凝忽然说话,且同时伸手按下高明手中酒杯,躲了过来,一饮而尽。

先是一怔,而后失声大笑道:“痛快,梁主管就是梁主管,有你做我高明的上级,我是心服口服!”他帮梁暮凝斟满酒杯,自己也是取了杯子斟满。

“记得你曾朝我要过‘镜花水月’,但我没能同意,回想那时是怕你太过执拗,会为了些无谓的事儿去冒险,可如今看来,我是拦不住你了……”,高明手指转动桌上酒杯,目光似有无奈的低垂下来,继续道:“我这一走,中原诸事实是难以照应周全,所以眼下我也只得将这‘镜花水月’托予你看管了,一来、这里的确需要主事,二来、这里最是便于隐身……”,高明的话并没有说的太明白,不过对于梁暮凝这样的人来说,已然足够。

持着酒杯安静的听他说完了所有的话,梁暮凝抿着嘴唇微微点头,目光亦流露出了久违的不掺杂质的感动,她朝他举了举杯子,而后饮毕。

高明走后有很长一段时间内,天下趋于稳定,唐、郑、夏三国鼎足并立的局势已然形成,虽偶有地方祸乱,但亦以无力左右大局!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武德三年六月,长安李唐在尽数收复河东失地之后,唐高祖李渊于七月下诏,命次子、秦王李世民督领诸军进击东都洛阳,征讨王世充,李家终于开始为他一统天下的霸业而迈出步伐。

洛阳城内

又是一个百花争艳的时节,东都洛阳,毕竟是天子脚下,皇城重地,就算城外杀伐冲天,血流成河,城里也好像不会受到丝毫影响一样的繁华依旧,但对有心人而言,这一切表面的绚丽已经不能掩盖现实背后的彷徨了;王世充自洛阳称帝以来,也曾有意招揽天下贤能,只是此人名声原就不好,又在自己登基后不到一月的时间内,肃杀了皇泰主杨侗,为世人不齿,所以,此次李唐对其讨伐,他并未求得外援,唯一可依靠的,不过是他对洛阳城的经营多年罢了。

在王世充麾下上将左建威、燕琪被擒之后,他已无将可用,眼见李世民只率军五万便攻取了慈涧,实是让他心生惧怕,便撤掉戍守部队,返回洛阳,显露败局。

梁暮凝倚坐在绿荫树下,看完信报,忽是没原由的叹气,她抬眼看向面前池水,指尖却在没感觉的动作,不过一会,刚才手中的白纸黑字,已成碎片,她轻笑扬手,如花瓣般飞散,飘落水池,之后,她起身走出庭院,拱月门匾上,‘香榭’二字,悬挂当中。

来到中院,绕过屏阁,便有正在院内打扫的老者,忙放下手中工作,上前招呼道:“夫人要出去吗?”

“嗯!”

“老奴这就吩咐去备车……”

“徐伯。”

“老奴在!”

“……可有高老板的消息了?”

“还没有……”

“……”

“我要出城几日,不便张扬……”梁暮凝的眼底不辨喜怒的划过颜色,她顿了顿,之后缓缓说:“洛阳即将封城,你须多备物用,楼中姑娘,留下可用的,其余遣散。”

徐伯既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半点迟疑,只回道:“老奴遵命!”

梁暮凝安心的点了点头,之后,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没有落字的信笺,递给徐伯:“我若在一月内还未归来,你便想办法,将这信笺送到王世充军中,务必转给能让他看到此信的下人手里!”她淡淡说话,神色一如平常的冷漠,但她对老者的话语,感觉却是没有一点生分。

“是!”徐伯回答的依旧简单。

“看来当初暮凝把您从江都请到洛阳来,真是没错……这里诸事、就有劳您费心了!”

“协助夫人料理好‘镜花水月’,是老奴分内的事儿,您无须客气。”

“……有您这个帮手在,也难怪高明能在短短几年,就有如此庞大的家业呢……”

“……”

徐伯没再说话,他深深一躬,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好像想到了什么,转身回来,还是恭敬躬身,道:“夫人此去,是否要带萧氏兄妹一起?”

“不用了,让他们留下帮您吧,我独去便可……”梁暮凝不在意的说完后,便转身回了‘香榭’,徐伯微微蹙眉,他看梁暮凝离开的背景,原本一直沉稳的神态忽然忧郁起来,面色逐渐凝重。

李世民攻克慈涧后,派遣行军总管史万宝从宜阳向南据守龙门,将军刘德威从太行山向东围河内,上谷公王君廓从洛口切断王世充的粮道,怀州总管黄君汉从河阴攻回洛城,而李世民则亲率大军屯驻在邙山以北十里,实施待发。八月,他派遣部下黄君汉营中校尉侍卫张夜叉用船渡过黄河攻击回洛城,只三日便将城攻下,俘获了王世充的战将达奚、善定,并将河阳南桥摧毁后回师,同时迫降王世充所辖堡垒、村聚二十多座,此役大捷。

金风玉露一相逢

邙山位于洛阳之北,黄河南岸,是秦岭山脉的余脉,崤山支脉。邙山又称北邙,为黄土丘陵地,其东西绵延三百多里,犹如一条长龙般横卧在洛阳城北,是洛阳城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邙山峰峦起伏,风光绮丽,它的最高峰翠云更是峰树木葱茏,苍翠如云,亦为历代兵家征伐的战略要地。

一身戎装,出城北去,梁暮凝单人单骑的行在城外路上,心中难免彷徨,如今天下毕竟是战事连绵,自己虽已走近了李世民率军所辖范围,但任谁都是谋算再周密,也会有不好预测的未知。

她抬头远看屹立在咫尺处的北邙山峰,似有壁立千万仞,直入云霄之气势,让人不由陶醉;但再一转念,这里自东汉以来,便是历代帝王公卿的葬身之所,又该是承载了多少君王坐拥天下,挥百万雄师的风光与惆怅呢?深深倒吸了一口气,梁暮凝瞬间加快了自己骑马的速度,想到周遭坟墓鳞次栉比,阴气逼人,实是令人不寒而栗。

在临近日落之时,梁暮凝行到山角,她见天色渐晚,便在山下一个不知名的镇上寻找客栈,想是休息一晚,但由于连年战祸,这镇内还再留住的村民已经很少了,而可供过客休息的客栈也仅剩一家还在经营,其余多以半壁残破。

“老板,给我一间上房……”走进客栈,梁暮凝习惯性的说道,只是话音落下后的抬眼一看,才觉自己言失了。

中原战乱不断,邙山又属兵家征伐要地,几番易主,使这里原本安居的百姓受累不小,才纷纷迁移,不愿再被牵连,如今留下的,多是老幼妇孺,所住房屋也是破旧不堪,而这家客栈自然不是例外,梁暮凝目及之处,皆以残旧,几张桌椅摆放的零散,且无客人在坐,地上布满灰尘,可知这店已是许久没人光顾了,她抬头,见二楼一周围栏破损,不能再用。

梁暮凝蹙眉往店内走了两步,“有人在吗?”她环视四周,见没人出来,便又问了一声。

“来啦……”只听一声还带慵懒的回应后,一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男孩由侧边小屋掀帘出来,他面色黝黑,骨瘦如柴,身上麻布衣衫也是补丁落了补丁,一看便是穿了许久的。

男孩原本一副颓废不及的样子,直到定眼看见梁暮凝,竟是不由痴呆起来,他一动不动的两眼盯着她死看,脸上惊疑诧异之色、显露无疑;许是也被看的不自在了,梁暮凝移了移脚步,找了最里面看上去还算干净的桌椅坐了下来,“小二、我要住店!”她声色淡淡,心中却是不由觉得好笑,“啊?”听到梁暮凝说话,他才回过神儿的应道:“哦!”

“你们着可有干净些的空房吗?”

“这……您也看见了,这儿空房倒是有很多,至于干净的、可能就……”

“……”

虽然已经料到结果,可她心中还是不免失落,梁暮凝有些无奈的点了点头,然后朝小二抿嘴笑着说:“那麻烦你,能帮我收拾一间吗?还有,帮我准备些饭菜……”,她说完,便从袖中掏出一颗银锭,放到桌上。

看见银锭,这小二是眼冒金光的惊疑了半天,一个女人,在这样的一个世道里,敢独自出门已经不可思议了,而她在身上还敢带着许多银两的,简直是不想要命!

“怎么了?难道小哥嫌这钱少吗?”见他不说话也不动活儿,梁暮凝则不由侧目疑问。

一个愣神儿,他忙伸手由桌上拿了银子道:“不、不是!我这就去给姑娘准备……”,小二说完,便先是转身从柜上取了茶碗,倒了碗白水送到梁暮凝桌上,“如今天下大乱,我们这小地方实在没什么可以招待姑娘的,现下也只有白水可饮,还请您将就了。”他说话还算恭敬,只是目光始终游离着瞟看梁暮凝,可又说不上有什么企图。

梁暮凝看了看碗水,似有叹气,但还是笑着“嗯”了一声。

此刻,就在小二蹉跎着步子要去准备时,忽听外面一声呼喝:“老板、投店,给我准备一间上房……”,这是一个男子沉着浑厚的声音,只是说的话,让梁暮凝听来觉得好笑了,原来还有人是和自己一样,怎么不识状况呢……!

小二闻声迎到门口,但见一个身形个头都足足比他高壮了一倍的男子,风尘仆仆走了进来,他一身印纹白缎子衣劲,腰上扎着宝蓝色的金丝祥云束带,跨上佩短剑,头顶束发高冠,真是好不英武精神,这又是让小二惊疑不已,“今儿是什么日子呀?怎么贵客全赶一块了?”他瞠目结舌的怔忪半晌,不由喃喃。

男子不在意的掸了掸身上浮尘,“小二……”他抬头刚要说话,便看眼前情景,不得不止住声音,这里不要说上房,想是找个干净点的房间,怕是都难,男子不由皱眉苦笑。

“小店偏僻,怕是没有客官想要的上房,您看……”回过了神儿,小二很婉转的客气说话,他虽比不得城里大店的伙计,但前后说辞,倒也还算恭敬有礼。

“算了,那就随便帮我收拾一间好了,天色太晚了,今日我要在此休息。”男子边说话,边由腰间取了锭银子扔到小二手中,然后头也不回的就往店里走,本想直接进了房间也就算了,但见有女子敢孤身投栈,还坐在外堂休息,他也不免好奇,便转了步子走了过来,“姑娘一个人?”男子看她背影,纤细柔弱,长发虽高挽头上,可仍有几缕青丝飘落脸侧,勾出轮廓,而她一身缎面锦衣,由可知其必是有些来头的,所以,男子来到梁暮凝身侧后,亦是先很礼貌的抱着拳微微躬了躬身。

月黑风高,自傍晚时分,天上的云便压得很低,此时,屋内更是昏暗的什么也看不清了,小二好不容易找了两只残烛,他点上后一只放在柜上,而另一只则拿到了梁暮凝的桌上,看男子还在站着,他又朝他恭笑着点点头道:“公子也先坐着休息下吧,小店节距,实在没有太多烛火可用,所以,还请二位客官将就些吧……”,说完后,小二就是离开了。

男子见她不说话,也就当她默许了,他解下佩剑,放在桌上,坐了下来。

梁暮凝不是个好事之人,这两年更为隐于行踪,不会多生事端,此次出城,她本就另有盘算,所以在明知世道险恶下,还不带随从的独自外出,也是为了自个的行事儿能够方便些,如今见到此人,她的心底倒不免踏实了,嘴角不由扬起弧度,轻声道:“二公子一路辛苦,先喝口水、歇歇吧……!”说着,梁暮凝便将刚才小二为自己倒的碗水,推去男子面前。

人高行之水低流

李唐七月刚由长安发兵征讨洛阳,次月,便有太子上表皇帝,派出使节到河北与窦建德讲和结盟,此事表面看去,他们兄弟二人合作可算默契,让原先市井传的李世民凭显赫军功,班师回朝欲要与其哥哥李建成一争太子之位的谣言成为了泡影,李唐太子地位依旧稳固,朝堂浮动微弱,而这其中功劳,除了太子一党早有防备之外,亦少不了李渊老谋、两边制衡,此乃帝王心得,可见他能荣登九五,绝非偶然!

只是此次东征洛阳,李渊明知秦王军功显耀,若夺下洛阳便又是功绩,可还准太子举荐,让秦王李世民为出征统帅的事,倒是显得一点都不简单了;大凡身为帝王,最忌功高盖主,李家父子既都是聪明人,自不会不知这道理,所以,在梁暮凝收到信报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然嗅到了、血肉至亲间的硝烟味道。

推过水碗后浅笑,梁暮凝借着昏暗的环境,掩住了自己所有的心思,男子听到似曾相识的声音,竟半晌无语,“是暮凝姐姐吗?”沉寂许久,他才半疑问道。

“许久不见,真是难得二公子还能记得我这个‘姐姐’……”

“……”

“哎呀、我疏忽了,现在应该称您为秦王殿下才是!”

“……”

屋内昏暗,梁暮凝看不清李世民此时的神情,只知道屋内又是很长时间的安静,忽然,她感觉自己搭在桌上的手腕,似被铁爪一样的硬物扣住,且着力渐重,开始隐隐作痛,她不由蹙眉。

梁暮凝的性格本就倔强,不是轻易求饶之辈,如今情形,她倒宁愿咬牙挺着,也不吭半声,直道疼痛的无可忍耐时,她便扬起另一只手,想由发髻取簪反噬,却突然听得李世民大唤:“小二,再取灯烛来!”他声音激动而急促,可想他心中多是不免焦躁之气。

“小二……”李世民催促,刚进了厨房的小二,听到召唤,忙出了来,在柜台取了灯火,跌撞步子赶过去询问:“怎么了、怎么了……?”

多了烛火映照,他们周遭逐渐显亮,梁暮凝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就这样、在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出现在了李世民面前,依旧清丽、依旧淡雅。

“这、这是干什么?公子有话好好说……人家一个姑娘,可是经不得您这样的力道呀……”小二举着灯烛,眼看李世民的举动,又见梁暮凝的纤细手腕已经被他攥地红肿,实是有些心疼儿,不由劝解。

看到梁暮凝紧蹙眉头、已冒冷汗的疼痛表情,李世民骤然松手,他没伤她之心,却是在不知中下了力道,其中原因,五味难辨。

梁暮凝不语,只是在她一向淡然的眉宇间,也微显出了愤怒神色,手腕已经麻木,她微微活动这手指,再用另一只手拖回,眸光却是始终盯着李世民,看他仍旧惊疑的表情,“这就是秦王殿下送给暮凝的见面礼吗?”她没好气的讥讽说话。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李世民并没有在意梁暮凝的态度,他接过小二手中灯烛,并示意他无事离去,而后又是坐在那儿细细的看了梁暮凝好一会,神色恢复平和。

“如今秦王殿下的声名可是风生水起很,先有率兵征讨薛举、薛仁果父子,用不足三月时间便攻克金城,将其虏杀之功……”梁暮凝轻揉手腕,没有理会他的疑问,而是徐着嘴角、自言自语的悠悠说话:“后有三万兵将对刘武周十万大军的战事,难得的是,你能亲率数千精兵冲在最前,昼夜奔袭二百余里,沿途大小战数十合,三日不解盔甲,终在山西介休找到敌方主力,亦不顾数日奔波饥劳就立即出击,并且仅用两天时间,就突破了对方九道防线,歼敌一万余人的战绩,不可谓不传奇!”

“你对本王的事、倒是很清楚!”

“现下,你进攻中原,更势如破竹,在相继收复河南多数郡县后,又避王世充锋锐的将其围困城中,使洛阳变为孤城,这倒不负了您的‘神通’之名。”

“承姐姐谬赞了……”

“……暮凝所举不过殿下诸多功绩中的一小部分,我倒以为秦王太谦虚了!”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暮凝姐姐不也是、脱胎换骨了吗……?”

“……”

李世民端起水碗,却没有饮,而是置于面前,看在眼里,“屋内昏暗,这碗水看似能喝,但不得细究,身逢乱世,它终是不如从前清澈了……”,他说完,便又将碗水放回到了桌上,李世民声色并无波澜,只是在眉宇间,似掠过一丝黯然惆怅。

“呵呵,时间久了,难免会有尘埃浮落水中,世道如此,无可避免……!”梁暮凝收敛眸光,眼神忽然空洞起来,她的笑容也又讥讽变得像是自嘲了。

“自从宇文化及被剿灭后,你便消声遗迹,这一年多来,我和大哥都曾广布眼线,竟无半点收获,可怜我们为你费尽心神,姐姐你到乐得自在呢!”

“弟弟这是在怪我吗?都是身为人父了,真不该如此小气的……”

“这也知道?看来当初我是真的小觑姐姐了。”

“……锦儿,不、是秦王妃,还好吗?”

“她一切都很好,大哥和大嫂也很好……”

“……”

李世民、梁暮凝对坐许久,除了刚碰面时的芥蒂之外,这里一切就如桌上的那碗白水一样,淡而无味!他们言行谨慎拘礼,昔日纠葛,似是从无有过,而两人会在此时出现在此地的原因,也没人询因,之后所谈,无非风月。

烛光摇摆,已快烧尽,他们如久违的故人,在昏暗中,聊了许久,没有感慨、没有激动,他们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是那么平常,可每一句话后面、又都好像别有用意。

梁暮凝站在客栈窗边,眼见屋外栏杆已然破损,但这却毫不影响她现下欣赏夜色的心情,仰望天空,黑云已经渐渐散去,有点点星光闪烁,只可惜还是未能看到那皎洁月亮,“听说北邙山上曾是老子炼丹之所,山峰奇丽峻峭,还有稀奇猛兽出入,所以少有人能深入山中腹地、登顶远眺,很是遗憾;不过如今我既已来到这山脚下,就不想错过这等机会,只是不知秦王殿下明日是否愿意陪暮凝一同入山登顶、俯览群峦呢?”她没有回身,始终望着天空说话,心情似是不错。

自古离合岂无缘

即有佳人相邀,李世民本该是痛快答应的,但此刻,他却一时顿住了,同‘暮凝姐姐’一起登山踏青、策马驰骋,这曾是自己以前想过多少回的事儿,可到如愿时,竟已全无了当初心境,看来有些感觉,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他毕竟不是个会被感情羁绊的人。

“莫不是秦王殿下也觉得这山太过险峻、而害怕了?”梁暮凝见李世民不语,她便也觉好奇的回过身,静静关注他。

“姐姐相邀,本王自是乐得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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