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确如此!”
“你、并没劝诫我……”
“……”
忽然,殿内气氛霎时静止,梁暮凝指尖微颤,她只觉头上凤冠将自己身体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眼前不由一阵晕眩,手中汤勺磕碰玉碗,发出刺耳的鸣响,她双手一松,那碗即要打翻,却不想此时雅雅竟一个上步,伸手麻利的托住了欲要翻撒的玉碗,放回到了梁暮凝手上,并死死摁住她的手指,道:“娘娘身子实在虚弱,看来是饿坏了,雅雅来喂您吃些东西、而后先歇息一下吧……”,她说罢,即一手扣住梁暮凝端碗的手,一手按住她拿着汤勺的手,由玉碗内舀起一勺燕窝,喂到了她的嘴边。
最是红衣渎绝色(上)
东宫府邸,大婚之夜,任谁也不会想到,就在这太子寝宫内,太子妃会被自己最贴身的侍从所挟持,那人举止明显是要给梁慕凝强灌下一碗燕窝,但又想来,这里毕竟是属皇城内宫,所以她的动作似有节制,生怕惊动了宫外守卫。
梁暮凝一天忙碌,可就算她再疲累,也不至于连个玉碗都端不稳当……所以,她显然是看出了雅雅的问题,才有此举动的,只可惜,有些事的发生总是太过突然,就算聪明如她,亦有反应不及的时候,似如现下情形,她虽能在饮用食物前即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却还是一时大意,没能料到这迷药的厉害,原是嗅一下,便会中招的。
燕窝美味,雅雅舀了一勺,亲送到梁暮凝的嘴边,此时,她浑身已然无力,且身体还有隐隐的颤抖,她眼眸深邃,红唇紧闭,只半有惊疑的盯看着面前这人,不发一语。
雅雅勺边用力,却怎么也撬不开她的唇瓣,而自己动作又不敢太过强硬,想是万一发出声响,惊动了守在外殿的宫人,就不妙了。“太子妃娘娘最好还是配合些,不然一会吃苦的、可是您呢……”,她见事态不利,便犹豫了一下后,在梁暮凝的耳旁,低声话道,且语态既是柔韧、又带挑衅。
这声音……实让梁暮凝的心中一震,她眉心紧蹙,似已知道了她的目的,但却依旧不语。
“太子妃娘娘是不是对这燕窝的味道、有些熟悉?”雅雅拿着汤勺,由她嘴边慢慢移到了她的鼻下;这盅燕窝原是用最上好的血燕,经宫中御厨精心调制后,方送来的极佳补品,所以,这碗燕窝羹无论是在色泽、还是味道上,都是无可挑剔的,但现下,梁暮凝却只能对这美味避之唯恐不及了……想来,将最害人的迷药,投入最诱人的食物中,及其用心、不可谓不绝!
“我劝娘娘千万不要动气,你该知道,这药效、是越动气,越会发作的快些……”,雅雅一笑,继续道:“想当初,您在洛阳的‘镜花水月’,能和王公子、也就是后来的处罗可汗那般风流快活,不是还要感谢这加了疏勒河中鲤鱼胆的羹汤呢吗?”
梁暮凝只觉浑身泛热,自己的喘息也是越发急促,她紧闭双唇,不由闭目,尽可能的去平息心情,但炽热的气息仍是不自觉的由双颊流转到指尖、直至全身,她的身体不由颤抖,额角亦有汗珠渗出。
雅雅见她如此,便顺势从她手中夺过了玉碗,“呵、呵呵……”,她的笑声忽然变得低沉而冷冽,隐隐中,似还夹杂着一丝彻骨的伤痛,“娘娘动气了……呵,我还以为娘娘真的能够做到‘泰山崩于前而无动’的境界呢,看来、是我太过高看你了,其实,你也不过是空有其表罢了,你骗了我,也辜负了高大哥对你的情意,你这个女人,根本就是活该被玩弄……!”
刻薄的言语,狠毒的咒骂,对于这时的梁暮凝而言,就像是在用鞭子抽打她的全身,撕裂开来的华丽外衣下,露出的是她最不堪的一面,并被人□裸的翻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冰,你到底、想怎样?”凤冠已落,礼服凌乱,梁暮凝歪躺在大红铺盖的喜榻上,用仅有的虚弱气息,喃喃问道。
萧冰僵住表情,双眸中露出了似由地狱而来的愤怒之火一样,狠狠的盯住梁暮凝,“呵……你不知道?呵呵,是呀,你现在已然贵为大唐的太子妃娘娘了,又怎么还会去管我们的死活?”她边说话、边扬手退出了包裹在她头顶的红缎,以及遮挡住她面颊的浣纱,“如果不是因为你迟迟不去营救高大哥,我也不会冒险夜闯东宫地牢……结果,害得自己毁容不说,还害得高大哥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这些、这些都是拜你和你那好夫君所赐的!”萧冰一字一句,声音虽是压得很低,可这中间由心而生的戾气,却是不减反增。
梁暮凝神智已然开始混沌,她皓齿狠狠咬住下唇,只希望这样的疼痛可以让她多保持一会清醒状态,费力的抬了抬眼皮,朦胧中,她隐约看见了萧冰左脸下颚处的一道疤痕,似是很深、很深的样子,而后,即无力的垂下眼睑,喃喃道:“我看、倒是我、太高估你了……夜闯皇宫、这么蠢的事,亏你、干的出来……!”
“你……!”萧冰面上先是一怒,随后脸色忽然变得漠然起来,“我早有说过,如果我再来找你,就绝不会是简单了事的……”,她说罢,便扬手一边掐住了梁暮凝的下颚,掰开她的嘴,一边拿碗,将满满的燕窝真灌入她的口中,梁暮凝极力摇头,却是无力摆脱,她只觉这羹汤是直入自己鼻喉,紧接着就是被呛的“咳咳”不断,这咳声叫人听着就好是难受了,就更不要说承受之人的难受感觉了。
在寝殿的一片宁静中,梁暮凝这掺杂着苦痛突然咳嗽,会惊动外殿守候的侍从宫人是必然,萧冰亦不等他们询问,即忙惊慌的唤道:“快、快去禀告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她、她好像中毒了……”。
一直守在外殿的侍女听到这话都是惊住,她们不敢有半刻耽误,即匆忙奔走,有去禀告太子的,有去传唤御医的,倒一时落空了这太子寝宫的里里外外,给萧冰留了可乘之机;她麻利的放下手中玉碗,亦毫不犹豫的扯开梁暮凝身上的喜衣,使她泛着红晕的白嫩胴体瞬间敞露在了微凉的空气中,此时,梁暮凝的身体已经开始不住的颤抖起来,且有不安的蠕动和蜷起,显然,这是刚刚的药效起了作用,萧冰慢慢直起身子,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后,便转身走下喜塌,她不自觉的抬手抚摸了下左脸的伤疤,双眸不由暗淡颜色,由此可知,她原本满心的戾气已然溃散,剩下的不过悲哀而已。
“我答应过高大哥不会杀你,可我也绝不会叫你好过的……李建成好像很喜欢你的样子,我到好奇,一会、他若看到你这副样子,又该会是什么表情?”萧冰说话的声音并不大,而且此刻梁暮凝的神智已然迷离,所以,她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穿过太子寝宫的层层幔帐,萧冰步出内殿,本想趁着现下无人时,悄悄离开,却不想,人到外殿后,即是一惊,在寝宫大殿的一片安寂中,原来早有人、在这儿等她了。
最是红衣渎绝色(下)
自认为计划周详,却最容易技输一筹;其实萧冰并不算是个笨人,可但凡一碰到关于高明的事,她便再也聪明不起来了,上次如此,这次亦如此。
李建成面无表情的站在外殿中央,一身黑红的大婚礼服,与这时气氛明显不合,可于他看来,似乎并无所谓,但再看他身后跟随的那四名侍卫,却有不同,他们身上都未携带兵器,只空手肃立,想来,是怕那刀剑的寒光太过锐利,破坏了今日太子大婚的喜气,所有了忌讳。
眼见面前情形,萧冰思绪霎时转换,随后转身就要穿入幔帐,退回内殿,只是她刚抬脚步,即被由身后飞来的两条绊锁,套住脚踝,其速度之快,根本不等她反应,紧接着就又是一条绳索直套她的项颈,萧冰迅速扬手去阻挡勒向脖子的绳索,却还是晚了一步,那绳索连同她的双手手掌和脖颈一同死死勒住,一时间,她只觉自己身体上下同时都在被人往后紧扥,剧烈拉扯的痛感,瞬间传遍全身,萧冰在一声“啊啊啊……”的惊天惨叫下,跌倒在地,双腿根骨已然折断,而阻挡颈处绳索的双手掌心亦是被勒得血肉模糊,再无力挣扎,只得瘫在地上。
“愚蠢的人,总是不值得同情的……”,李建成漠然说话,他依旧站在外殿中央,也依旧是面无表情。
萧冰的血与她的红衣、及这地上的红毯融在一起,已分不出什么是血,什么是喜了?
此时,李建成徐步走了一走,在离萧冰稍近的地方,驻下脚步,而后很自然的低下头看了看那绯红的地面,不由叹气的摇了摇头道:“我二弟驰骋沙场多年,也算是个能有些识人、用人之本事的,可又怎么会留用了你这么个蠢人呢?还真是英明尽失……上一回,姑娘夜闯我宫中地牢、就有犯过大意的错误了,怎么这一回还不长记性呢?不过本太子倒也奇怪,你看着亦不像个蠢顿之人,可怎么又总做一些蠢事呢?”他说话间,即由一名侍卫手里接过了那条圈住了她脖颈的绳索,把在手中,无表情的端详。
“李、李建成,你、你真、阴险!”萧冰趴在地上,气若游丝的喃声骂道。
“你以为本太子的东宫是长安夜市吗?能容你前后出入、都无人问津?”没有理会萧冰的挑衅,李建成神色仍就风轻云淡,薄唇微翘,更显温润,“上次我不杀你,也是看在我二弟这多年来的安排、实不容易的份上,才手下留情的,可这一次,你认为、本太子该如何招待你的愚蠢,才得让你长长记性,不会再这样鲁莽了呢?”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不过,我、看、现在太子殿下、最该、担心的、是你那位太子、妃、娘娘吧……”
“……她、怎么了?”
“太子殿下、叫人、进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
李建成眉心微蹙,似有犹豫的顿了半刻后,即摆摆手,示意传唤了一名候在殿外的喜娘进来,命她进去内殿探看一下梁慕凝的状况又是如何?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不然,本太子会让你、连同你想救的人一起,死无葬身之地!”大殿中,气氛依然,而李建成的话,说时也并无波澜,可偏偏就是从这样温润如玉的男人口中说出,才最叫人不寒而栗。
萧冰心性也算颇高,但听到他这话时,自己沁血的嘴角,亦是不由微颤起来。
时间不紧不慢的过了好一会,内殿仍旧没有动静,李建成似也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他一手抚背,紧攥成拳,而另一只手则握紧了勒住萧冰脖颈的绳索,隐隐着力,道:“你到底、做了什么?”
“呃、呵呃,原来、就算你、贵为太子,也还有、害怕的、呃……时候……”
“你找死!”
“……”
说话间,李建成握紧绳索的手,即在使力,他掩去了面上的淡然温和,神色微怒的盯着趴在他脚下这人,看着她痛苦挣扎的表情,亦不带半分悲悯。
“殿下,暮凝没事……”,就在萧冰已然奄奄一息,快要不行的时候,忽听内殿传来声音,李建成手力微松,抬头即朝层层叠叠的幔帐处瞧去,此时,刚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的萧冰算是得到一刻喘息,可是她竟顾不得这些,只想使出全身力气,抬头瞧一瞧那声音传出的地方,是不是真的有人出来?她不信,她怎么能没事?
幔帐掀起,梁暮凝由喜娘搀扶着走出殿来,她身着一件居寝的红缎罗纱,虽看去没有刚才那件大婚礼服的奢华大气,可倒也不失女子该有的温雅气质,尤其再以长发飘垂两鬓,不戴金银,淡妆点唇,便是更显柔情似水。
梁暮凝没有步下阶梯,只掀着幔帐站在口处,浅笑道:“殿下,我没事……今日,是你我大喜之日,实是不该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坏了兴致,所以……还请您、息怒才是!”她声音轻细,神态亦是柔和温弱;李建成看着她,先是顿了一下,接着便点了点头的回道:“凝儿说的在理,是我冲动了……”,他说罢,扬手即将手中绳索扔回到了旁边侍卫手里,然后上步走到梁暮凝的跟前,李建成笑意从容,不禁抬手抚过她额角飘散的细发,亦是看她看得痴迷。
“不、不、不可能的……”,四周气氛霎好,却偏右萧冰这种不知死活的人,破坏良辰,想来此刻,李建成已是及不耐烦了,他麻利的把梁暮凝打横抱起,直朝幔帐后面的软榻过去,动作中,只冷冷的扔下一句:“将这里打扫干净,此人亦先打入地牢……”。
月上中天,鸾凤和鸣的锦帐内,鲜红绣金被衾的大床上,梁暮凝无力的依在李建成的怀里,半掩眉目着不声不语,而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股不寻常的温度,却是让李建成眉头不可觉地收紧了一下,他探手解开了她胸前罗纱的细带,然后是束腰的红缎长裙,直至抱腹,她都任他动作,不拒绝,亦不回应。
“你这样忍着,终是不好的,就算你意志够强,挺过去了,可那些药、总还是会伤了身子的……”,李建成边轻声说话时,边拿着湿巾,给梁暮凝擦拭着白里泛红的细滑肌肤,而湿巾所过之处,尽是她身体不自觉的颤动,咬着牙,她可以忍住不去发出那些不属于她的声音,可却忍不住心头的酸楚,尤其是在听到李建成的话语后,就更是哆嗦的厉害了,她的眼泪顺着眼角蓦然流下,瞬时即湿润了李建成的衣襟,让他再也顾不得因有的把持和理智了,便是垂首吻上她眼角的泪痕,只想要平复她的悲伤。
莲泥刚倩藕丝萦
清晨,凉风带着夏雨,不期而来。
梁暮凝披着广袖飘飘的白缎长衣,由水雾迷蒙的谭泉池中走出来,坐在了窗前檀木雕花的妆台,呆呆的望着窗外,任自己湿漉漉的头发沁透衣衫,也不理会,而只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好像是在专心地听着外面嘀嗒的雨声。
“娘娘,由奴婢来帮您擦干长发和梳妆吧……”,两名简秀装束的宫女,正立在梁暮凝的身侧,俯身、细语道。
梁暮凝没有转头,仍是一动不动如木雕般看着窗外。
“娘娘、娘娘……太子妃娘娘……”
“嗯、什么?”
“娘娘,今日是您受封后,第一次同太子殿下入宫觐见的日子,所以,还请娘娘恩准,由奴婢们帮您梳妆。”
“……好吧。”
犹豫着点了点头,梁暮凝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们口中的‘娘娘’原是在叫她!
其实,对于梁暮凝身份的这种转变,她是有过心理准备的,想那日甘露殿内,就算在天子威仪的注目下,她都不曾失仪畏惧,可见,她亦是有备而为的……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昨天大婚当晚的突然变故,却是让她一下子失去了固有的坚定,自己一幕幕的不堪过往,犹如画片一样,在她眼前反复闪现,且挥之不去!这中间,尤以‘镜花水月’那夜,因药物而失身于王惟岩的记忆,最为深刻、清晰;梁暮凝不能想象的是,昨夜,同样是受药物影响的她,又是以怎样的状态和心态,承欢在李建成身下的呢?
外表再过坚强,也不过是伪装,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还有那些可以预知,却不可改变的历史,任谁遇到,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的。
看着铜镜中,最熟悉、又最陌生的自己,突然想哭,却没有了眼泪,原来,在金银点缀的高挽发髻下,呈现出的,即是一张美艳、却冷漠的面孔,就算自己是在牵动嘴角,流露出的竟然也是冷酷,梁暮凝怔住半晌,四周也忽然静的出奇,直到又有两名宫女步到她身边,道:“娘娘,奴婢来为您更衣……”后,才打破死寂。
梁暮凝没有说话,她侧目看了看那件挂在红木架上的礼服,脸上并没有喜悦,听这里的公公说,这件水蓝色的衣服,是太子殿下亲自命宫中衣坊的秀女们,连夜赶制的,就连颜色,都还是太子殿下亲自选定的,说是可以衬得出太子妃的清丽来……可她转眼再看镜中的自己,红妆艳抹下,那里还有“清丽”可言?想来,用妆束来掩盖她的憔悴和心寂,倒是好办法,只是看起来,却难复‘清丽’所在了,若一定要找好听的、说说现下如何,应也不过‘冷艳’而已。
“入宫觐见的礼服、还有其它的吗?”梁暮凝收敛了眸光,勾勒着嘴角,淡淡问道。
“回禀娘娘,还有四件,都是宫中衣坊在这几日内赶制出来的,不过……”
“什么?”
“不过这一件是太子殿下亲自给您选的,也叮嘱过奴婢,说是今日、给您穿戴。”
“……这件虽好,却终不太适合今日的妆容,所以,还是给我换一件吧……”
“这……!”
“……”
那名应话儿的宫女,听到梁暮凝这样要求,言语忽然含糊起来,她虽然依旧垂目守礼,但神情、动作却都有磨蹭。
“怎么了?”梁暮凝见她始终立着,也不应答、也不动作,便不禁抬眸,只见这女子的装扮,与其她宫女略有不同……显然,算是个有品级的宫女,或者称女官更恰当。
“呃……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
“娘娘穿着,即是太子殿下亲选,您若更换,怕是会误了殿下对您一番心意……”
“……这其中因由,我自会和他解释的,你去取来礼服便是了。”
“可是……!”
那女官原还想劝阻,却不想自己刚说出两个字,便见梁暮凝眉眼急蹙,起身、扬手就朝她的脸上掴了过去,当即打得红肿,一下就吓的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敢再出声。
梁暮凝的这一巴掌,打得可算响亮,谭泉池内一众伺候的宫人,都被惊住,随即愣了一下后,亦都跪在地上,不敢做声了,屋内一时鸦雀无声,朦胧水雾皆以散尽……梁暮凝俯眼一瞟看去,眸光微波,一掠而过,接着,她拂袖端坐下来,面无表情的看着眼下那人,冷冷道:“你一个小小的宫婢,竟敢屡屡顶撞本宫,莫不是故意的不成?还是,你根本就不曾把我这个太子妃、放在眼里?”
只见那女官脸色一下煞白,忙磕头唤道:“奴婢不敢、奴婢冤枉……还请娘娘恕罪……”。
“你即要我恕了你的‘罪’,那本宫便没冤枉了你……”,梁暮凝似笑非笑的扭转了身子,照着铜镜,自然而然的拾起了台上的眉笔,轻轻描画着,继续道:“既然有错,就该受罚,不过本宫念你初犯,就只罚你在着跪足十二个时辰后,方可起身,算是、小惩大诫吧!”她话音落下时,手中眉笔亦是同时扔下,即起身步到放置礼服的衣架前,盯着那件精工细作的水蓝色礼服,神色复杂的淡淡说:“其她人,还不快去取另外一件礼服来、替本宫更衣?”
“是!”“是、是……”,一时间,屋内应声连绵,侍候的宫人连忙窜动,再不敢有半点的怠慢,不过一刻功夫,就有宫人取来衣服,帮她更好,而这侍候的前后不同,就更犹如云泥,一眼可别了。
梁暮凝一身金线掐丝的玫红礼服,内外五重,皆有暗纹内秀,再配以她此时妆容,大气而不失娇媚,美艳亦不乏稳重,云鬓侧挽,珠翠点缀,又都是恰到好处,不可谓、不精心。
待一切整理妥当之后,梁暮凝在六名宫婢的陪同下,走出谭泉池,可在她步到门口时,却又忽然驻足立住,犹豫了一下后,她即转身,声色淡漠的朝还在那跪着的女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太子妃娘娘,奴婢韦尼子。”她跪在那里,声色微颤的回道。
眉心微蹙,梁暮凝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确定的怔了一下后,神情微叹着,没再说话。
屋外,雨已停息,她抬首仰望,远天虽还有阴霾,却已然掩不住太阳升起的万丈光芒了,梁暮凝缓步走过长廊、走过宫道,直至承恩殿,这个昨夜叫她悲喜难断,又不敢回味的地方,今日看来,依旧繁华,还有那个已经守候在殿前,叫她爱恨不得的男人,也依旧英锐。
芙蓉并蒂一心连
承恩殿,这座隶属东宫内院的一间宫殿,在汉朝时,原是帝王临幸嫔妃的地方,是代表了无限恩宠、以及承载着女子美好梦想的殿堂,只是如今时过进迁,这座炙手可热的殿宇已是不复昔日的辉煌了,但它的过去,亦是注定了它终究不凡,成为一朝帝王未冕之前的储君起居所,在女子浮华的下面,又去承载上了那些男人想要的一世野心。
仰首步上台阶,梁暮凝神情淡然的迎面走向李建成,她身后裙裾拖长,随行宫婢连忙托起,直至太子身边,大殿门前。
从今以后,这里、即是她的梦想所在,而这里的人,亦也是她要捍卫和守候的人,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胜任这样一个位置,但为了自己眼前人,她至少要试一试……梁暮凝心中还有思索,可人却已经单膝弯曲着俯身在了李建成面前,道:“妾身郑氏暮凝,参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李建成浅笑着搀起梁暮凝,而后细细看她,他嘴角弧度依然,但感觉却与以往不同,梁暮凝也是一时说不上那里不对,只得半垂眼睑,笑说:“殿下英明,知道今日喜庆,暮凝定会选个鲜艳点的颜色着衣,所以,您才选了这件玄紫色祥云暗花的礼服吧……?”
李建成没有说话,他扬手轻轻托起梁暮凝的下巴,用难辨颜色的深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久久不语。
梁暮凝起先还有些躲闪,但见他总是这样,后来,也就干脆抬眼迎上,还在微笑中,隐带三分情绵、三分倚重、三分傲气和一分孤立,叫人看了,亦是不禁留连。
“美!”就这样不知道对望了多久,李建成忽然喃出一声。
“什么?”
“好美……”
“……”
梁暮凝不由怔住,她不敢相信,这句由衷称赞的话,会是出自李建成之口,而且还是在她忤逆了他的心意之后,竟没责备,反是赞美!
“我原以为、你的‘清丽’已是这世上最美的景致了,却没想到,你的‘艳丽’竟是更胜……”,李建成大手抚上她的脸颊,眸眼深邃的细细打量着她的上下,似要看遍、看透她的每一寸肤质,“唇红齿白、眉眼生辉,真是好不娇媚……”,他嘴角微动间,又是俯身贴近她的耳侧,薄唇微翘,深深吸气,道:“青丝挽绕、玉骨香肌,真是好不诱人……”;李建成的举动,实是出乎了梁暮凝的意料,她忙后退半步,侧目看他,可他却趁此上步,将她揽入怀中,在她耳边小声的继续道:“昨晚、是我疏忽,让那贼人有了可以伤你的机会,只是,以后我亦不许你再那般倔强了,若你有事,就算让我得了这个天下,也是无味的!”
倚在李建成的怀里,一时竟没了思绪,梁暮凝只觉自己周身都被裹得温暖,且一寸寸的侵入心底,她甚至还不太明白他所说所指的是什么?就已经不愿再去深究了,此时,她只要相信,他对她、是认真的,就够了。
“启禀太子殿下,接引您和太子妃娘娘入宫的玉辇,已经备好,请移驾……”,由李渊派来的内侍官正立在他们侧边,见两人都到了,即浮尘一摆,朝李建成躬身邀道。
牵起梁暮凝的玉手,李建成领着她一步步的走下了台阶,他们身后两排,是各十二名宫中女婢与内侍公公的跟同,而由东宫承恩殿行至太极宫两仪殿的仗队,也是连绵半里有余,足以彰显他储君该有的身份和地位了,卸下了昔时谨慎、谦卑的外衣,今日的李建成,才是真正撑起了‘大唐太子’的这个头衔。
如今,他上是李家长子,有宗族庇护,下与郑氏姻亲,有世家门脉,之后,还会有一举平定刘黑闼二次起兵的赫赫战功,巩固地位,想来,现下是谁都不会相信,李建成这多年经营所得的一切,会被别人在顷刻间颠覆?梁暮凝坐在辇车中,眸眼半垂的看着前方,可眼角余光却无一刻不是流连在了李建成的身上,她有疑问,也有彷徨,但她不敢正视,因为她怕他的敏锐,会洞察到她心底的不安。
一路无话,李建成的队伍于巳时经长乐门,入太极宫,又行了大约不到半个时辰后,到达两仪殿,这里位居内廷,是皇室成员觐见皇帝的场所,又因是仅次于中朝太极殿的内朝,所以,这里还是皇帝宴请权臣聚饮的场所。
车队在离大殿十余丈外的地方停下,梁暮凝跟随着李建成,下了玉辇,他们携手徒步走向殿前高台,再由尚宫局的女官接引着步上玉阶,而原跟在他们身后的侍从都立在殿下两侧,不得入内;眼见阳光照耀下,两仪殿前白玉打造的石阶上,李建成、梁暮凝两人齐眉并肩而行,且身姿都是神骨秀气飘萧,举止间,尽显皇家风范。
徐步而上,就在他们登上大殿的最后一节玉阶时,梁暮凝的眼前即是一片豁然开朗,殿上檐下密集斗栱,大殿内外梁枋上饰和玺彩绘画,殿前十二根通天立柱撑出明敞,门窗木栏上部嵌成菱花格纹,下部浮雕云龙图案,接榫处还有镌刻龙纹的鎏金铜叶作为点缀,细节之处可谓精致至极,又与大殿整体宏伟磅礴的气势互补融合,足见殿宇建造之初,所要呈现出的非凡意念,便是集万物之灵气,掌天地乾坤!她不露声色的留意着周围的一切,亦由心中为这造物震撼,只是,自己脚下步伐不得驻足,实属遗憾。
他们走至大殿中央,立于众人之前,身后光芒,将两人的身影倒映在了明亮的宫砖之上,一个伟岸卓绝、一个风华绰约,实是羡煞了那些坐在内殿两侧不禁寻看的妃嫔、女眷,叹赞声一片。
屏息跪下,双掌交叠,平举齐眉,他们深深俯首三叩,而后起身,又是屏息跪下,反复三次……再看上殿,李渊身着衮冕,正红光满面的高坐殿中,摆手示意,他们大礼已成;自此,李建成即是她梁暮凝要共度一生的男人,而梁暮凝也成为了他李建成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就算,在这场世人瞩目的婚礼中,有掺杂了许多的不纯粹,但也不影响他们心中已然认定了彼此,并将荣誉、生死皆系在一起,同享光华,共赴风雨。
太子及太子妃的参拜大礼完毕之后,即是一场宫廷盛宴,想这宴中所请的,都是李、郑两家,身份地位非常显贵的族人,以及朝野重臣、皇亲国戚和后宫宠妃,而能让这些非富即贵之人同聚于此的因由,除了天子号令的威仪之外,便是为梁暮凝,这个身世、身份都及其扑朔迷离的大唐太子妃,究竟是何样人的好奇心所驱使前来的……毕竟,能够拥有‘传国玉玺’,并把它献出,靠它上位的人,原就是个不简单的人,现下这个不简单的人,竟还是个女人,那就更易引人联想,遇要一睹为快了。
迎着众人的瞩目,李建成始终守在梁暮凝的身边,陪她下殿,逐一敬酒,大殿中央歌舞升平,餐桌上美味佳肴,层出不绝,但此种种,皆被忽略,他们目光所汇之处,即是太子和太子妃举杯所到之处,诚然,殿中众人表面嬉笑,可心下却又都各有思虑,无论好怀,终不纯粹,亦如这场煌煌盛大的婚礼一样,繁华背后,经不起推敲。
此后一月,天下大事上算安宁,秦王大军平定淮、济的捷报,也是接连传来,而李世民信中所及,“唯可遗憾、即是无缘大哥婚喜,弟有亏之……”的寥寥几字外,便无其它。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作者公司里来了个新领导,是个韩国人,很200,然后给她配了个翻译,是二把刀,很50,然后就没完没了的折磨作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行高于人心不甘
自太子大婚已是一月有余,可朝野上下、长安内外,对此事仍就议论不断,而太子与太子妃夫妻恩爱、及太子妃风韵、风华尤胜的话题,就更成了那些闺阁千金、朝廷命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武德五年七月,李世民率部平定窦建德余部刘黑闼和徐元朗,而徐元朗的地盘与杜伏威接壤,李世民借攻击徐圆朗之机,陈兵杜伏威境上耀武扬威,当此之时,隋末蜂拥而起的各路反王大多已经烟消云散,现下,还能与李唐对峙的,也唯有杜伏威了,只可惜时也、命也,他自知天下大势已去,便上书李渊,请求入朝,秦王军不战即平定山东,于同月还朝,仅留下李神通、李世勣等人,征讨残余。
长安城的盛夏,纵是骄阳烈日,也会有憋闷的潮热,总叫人不舒服,想来,李世民班师回朝已有三五日了,而他奏请觐见皇帝的折子,也是呈递了三回,都不成愿,李渊抱病,不得早朝,命太子监国,非大事、皆可行天子权柄,至此,李建成储君之位已然无可动摇;而李世民虽有平叛之功,却被冷落,比起昔日天策上将受封时的无二风光,今日处境,难免憋屈。
夕阳下,秦王府御园内,李世民坐于凉亭,面无表情的翻动着石桌子上的书卷,身边安静站立的侍从,都是不敢大气儿喘息,生怕一不小心惊动了秦王,惹来责骂。
此刻,桌上金炉内檀香烟雾袅袅,就在快要烧尽时,但见有双纤细玉手,由托盘中取了香草,投入炉中,她动作轻柔而熟练,一看便知是个极其心细之人……“天色已见晚了,殿下还是先来吃些东西吧……”,那人声色温和,说完,便又由下人手上的托盘中取了四碟精致的糕点摆在了石桌上,并收了李世民翻着的书卷。
“本王还不饿……”
“你这一天、都没有进食了,怎会不饿呢?”
“我说的是真的!”
“……”
李世民说罢,即从那女子手中拿回书卷,又翻看了起来,她怔着看他片刻,也似无奈,只得先摆手屏退了两旁的侍从,坐在了他对面的石凳上,半晌不语。
四周安宁,就连细微的风声,都能听得清晰,李世民不由叹气,他放下书卷,定神看她,道:“锦儿,本王无事,你大可不必这般心伤的……”,他说着,便顺手拿起桌旁的茶盏,倒了香茗,递给了她。
“你自回府,除了和哥哥他们在书房议事外,就是在这里看书,而每每进食,也是极少,难道当我不知吗?”锦儿眉心紧锁,且神色负气的由他手中接过茶盏后,放置在了桌上。
“哎……几次觐见父皇,都不成功,我也、实在心急!”
“如今父皇有意回避于你,无非是要扶持太子,想来殿下心中清明,那又何必非要强出头呢?”
“本王只是寒心……从前战场杀敌,并无半点犹豫,自己开疆辟土、征讨平乱,算是为李唐争夺天下的第一功臣,可结果换来的却是父皇的猜忌和疏远,我还真是不甘心……”
“……世民,如今大势、于你不利,所以,你更是不可冲动的。”
李世民看着锦儿,唇边忽然泛起高傲的笑容,语气淡漠悠然的话道:“你我夫妻多年,虽聚少离多,可你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也不是一个就此安于现状的人……所以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此时,他边说话,边取了茶盏,倒满香茗品尝,而眼睛深处,则是毫无掩饰的闪动起了异样的光芒。
锦儿安静的看着他,神色中似有一丝疑惑,但却并不明显。
天际的最后一道霞光,渐渐隐去,又是一日暮色降临,锦儿低眸一笑,由桌上碟中,挑了李世民爱吃的糕点,递了他道:“自嫁你那日,我便知、你并非寻常的世家子弟……只是,你的‘一定要得到’里,是不是、也包括了暮凝姐姐呢?”她的后一句,说的声音很轻,轻得好像连她自己都不容易听见。
此时,李世民右手托颚,若有所思,久久无语,锦儿拿着糕点的手置在半空,见他没有接下的意思,只又无奈的放回了碟中。
“再过几日,就该是承乾的生辰了吧?”就在锦儿叹息之际,李世民不知怎的,忽然朝她询问道。
“是呀……转眼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昔年本王征战在外,忽略了你和乾儿,这一回、就大办一次,当做补偿如何?”
“殿下的意思……是要以乾儿寿辰之名,于秦王府宴请朝臣和宫中众人……!”
“不错!”
“……那、太子和太子妃那边……”
“当然要请。”
“……”
锦儿一时无话,她看着李世民脸上露出了一副无所谓的神色,自己心情却是瞬时低落,她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亲自掌了灯,放在石桌上,而后微微俯身,翩然离去。
隔日,秦王妃亲至太子府送上请帖相邀,太子早朝未归,由太子妃代为款待,她们在承恩殿的西池院内,对坐相谈,回想那日御花园中匆匆别过,今日再见,各自心里早是另一番的千肠百转了。
“这雨稀稀拉拉的,怕是又要下上一天了……”,梁暮凝端着茶盏,微笑轻抿,神态淡雅温和,似这宫庭帐外的雨声一般,悦人耳目、缓而悠长,独有一番滋味。
“一别七年,姐姐风华更胜从前了……”
“妹妹说笑了,到是你、比之从前,成熟了、也稳重了!”
“……”
锦儿莞尔一笑,移眸看向庭外,雨水顺着绿叶流淌着,滴上池中石岩,又滑落池中,天地万物,自然循环,不过如是;“今年长安的雨季,要比往年来的早许多……”,锦儿说话间,也端了香茗,轻品起来。
梁暮凝也不禁笑道:“是吗?想来妹妹久居长安,自是比我这个姐姐知道要清楚许多……”,她说着,即放下茶盏,拿起了锦儿送的请帖,漫经心的打开,细细端看了一会,又道:“秦王殿下真是好福气,不仅有妹妹这样的贤妻帮他料理家事,还有承乾这样乖巧的儿子……我听说,他聪明伶俐,现下都已能背得论语五则了,这都该是妹妹的功劳吧!”她说罢,将请帖合上,递给了候在一旁的侍婢,并摆了摆手,示意她们退下。
幔帐轻浮,庭中只剩下梁暮凝与锦儿两人,且都浅笑有礼,举止温文,而这里气氛也是淡漠异常;想来这一别经年,她们都已有了各自的良人,也都有了各自的坚持,昔日情意终是不复存在了,再看今时对坐的,不过是李唐王朝中身份地位都无比尊贵的太子妃和秦王作者有话要说:经过十天的沉淀,总算走出了工作的阴霾,虽然自己还不是最好的状态,但作者相信,知道放平心态,就一定能够看见耀眼的曙光,我在这里,谢谢所有默默支持着作者的朋友,谢谢你们的包容,谢谢你们的坚持,谢谢……!
烟云吹散不留痕
长孙氏为北魏望族,亦历经几朝变更而不倒,可见其根基之固,就算势力如皇权也不易撼动,而李世民功勋卓著,本非泛泛之辈,他与长孙锦儿结合虽早,但这一切似乎更像是冥冥中注定的一样,命运将二者相连,所以才有了武德末年秦王府仅靠一席余地,也能翻身的奇迹!只是,论家族地位,荥阳郑氏并不次于她长孙一脉,再说建成的文韬武略、心智计谋,同李世民亦不分伯仲,那在那场至亲手足的杀伐中,他又是输在哪儿了呢?
梁暮凝怔看锦儿半晌,心中却是别有思虑,原来今时今日,她的所望所想,以再非昔日单纯的追思了,所谓情意交好,早被岁月蹉跎,更何况,她们那场相依相随,并不纯粹,于是今时割舍,倒是不难……而那人,想也如是,毕竟,二者顾及、已然不同。
“姐姐谬赞了,妹妹见识一向浅薄,只得安在家中相夫教子,比不了姐姐的才干……”,锦儿见梁暮凝看她许久,也不好躲闪,便微笑迎上,温和应到。
“妹妹又说笑了,我一介女流,能有什么才干……”
“那日,太子妃娘娘遣人送隋帝之女伶若公主来我秦府,想是已经料到今时的情景了吧?”
“……本宫也是念她痴心一片……”
“还有邙山之行,妾身曾听哥哥说起,娘娘那时、对王爷可算照顾有加,妾身实在感激。”
“……”
四方庭院,幕帐轻拽,梁暮凝坐于帐后,垂眸浅笑,她微微摇头,端起茶盏,吹开茶末,深吸清醇,却未品尝,就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只是不想王妃虽足不出户,竟也能知这许多事……倒不简单!”庭外,雨依旧下个不停,偶尔一滴打在红栏上,还有“啪啪”的声响,使这里气氛,不会太过尴尬。
看她们相谈之间,锦儿端坐,始终恭敬,且言语有礼,措词斟酌,并无半分漏洞,只是听了梁暮凝后边的话,她不由收敛笑意,正声道:“如果王爷命悬一线,只算区区小事的话,那臣妾还真的要谢谢太子妃娘娘的手下留情了……!”
梁暮凝眉心微蹙,可嘴角却笑容依旧,鼻下嗅着茶香,淡淡道:“原来秦王妃不是来送请帖的,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妾身不敢,妾身只望娘娘能够念及旧情,在陛下和太子面前美言,不要再为难我们就是了……”,只见锦儿说话间,躬身行礼,以示诚意,而后继续道:“如今秦王纳了伶若公主为侧室,自是不会再得到李氏宗族中人的扶持了,而长孙氏与杨氏也互有牵制,太子殿下的地位已是稳如泰山,您该放心了,不是吗?”锦儿说时,声色温和,却偏偏一字一句,叫人听着竟是那么铿锵坚毅,与她现下纤弱的外表,极不相符。
放下茶盏,梁暮凝注目看她,心下惊讶之余,面上却是慧心一笑,缓缓道:“秦王妃言重了,太子殿下与秦王殿下是亲兄弟,而你我原也姐妹情深,本就该相依相扶的……再者,世子生辰,王妃又如此盛情,本宫自不好回绝,所以到时一定前往就是了,还请安心……”。
“那妾身就谢过太子妃娘娘了……”
“妹妹客气,还有……替本宫向秦王殿下问好!”
“一定,不过……”
“什么?”
“妾身想,要是殿下知道姐姐能去,也必定欣喜。”
“……”
梁暮凝一笑,没有回应,她放下茶盏,看向庭外,看雨已见小,更有清新之气,沁人心弦,便不由站起走向庭外阁亭,“妹妹可还记得,那年在洛阳皇宫,我们也曾一起去看过那里莲花满池的景致……”,她说话时,面向池塘,背朝锦儿,难辨神情,但就声色而言,已是她此时心境中,难有的纯一了。
犹豫了一下,锦儿也跟着起身,步到了梁暮凝的身后,远望那庭外的一池莲花,雨中飘摇,好不娇美,而后似有思索的顿了顿,道:“臣妾笨拙,不知娘娘所说之事……还请娘娘见谅!”
“……没什么,是本宫记错了人,怪不得秦王妃。”梁暮凝没有回身,只难辨心情的淡淡应了一句。
“妾身叨扰太子妃娘娘许久,现下是该告辞了……”
“王妃不等太子殿下了吗?”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妾身不敢奢求,乾儿生辰,能得娘娘应允前往、足以!”
“……”
沉默片刻,梁暮凝徐徐回身,见锦儿已然俯身行礼,即要离去,她便不再多说,只道:“来人,送秦王妃出宫。”
庭外小雨依旧稀稀拉拉的下着,庭内一片寂静,梁暮凝回到帐幕后坐下,端起茶盏,已觉冰凉,再嗅茗香,也没了刚才的清醇,想来,这不过片刻时间,茶质已变,又何况一别多年的人事呢?也难怪只剩尘埃了!
傍晚时,李建成留在了崇文殿中批阅奏折,而梁暮凝则在侧殿的文馆中逗留,直至天黑上灯后,才出了来,见李建成还在忙碌,便吩咐了宫人,将晚膳端来这里,她则先是掌灯,再又安静的坐在一旁,不时看他,这认真的样子,倒是更让人着迷呢……“夫人还是不要这样盯看了,不然万一哪天看倦了,我不是无望的吃亏吗?”就在梁暮凝看着他,心中暗思时,李建成也不抬头,却是突然说话的把她吓了一跳,忙收了目光,顾盼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