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不由微笑,他放下笔墨,先是活动了一□肩,而后起身,步到梁暮凝的身边坐下,并在桌上取了鲜橙,剥了皮,递给了她。
接过橙子,梁暮凝抿嘴一笑道:“妾身还怕这日子久了,您会厌烦了妾身呢……倒不想,殿下竟先抱怨起来了?”她拿着鲜橙放在唇边,便觉一片香甜之气,让她竟有些不舍吃下了,而那满脸幸福的样子,实是叫人看着就甜蜜。
“我若真是厌烦了,不过就是多娶几房侧室即可,可夫人要是厌倦了,怕是再没可选了……”
“你说什么?”
“我说……”
“你敢再说一次,我便现在就搬出这太子府,免得误了您的好事!”
“……”
见梁暮凝语态不对,李建成却是怔住,他没想到,自己说笑的话语,竟会惹得她真的生了气,他顿了片刻,忽然“噗”的大笑起来,道:“本太子现下有你这一位好强善妒的妃子,就已经不得应付了,又那敢再多娶呢……?”李建成说话间,即扬手掰过梁暮凝的脸,抚上她的面颊,眼底旖旎泛起。
“就算玩笑,我亦不许殿下以后再说……”,梁暮凝映上眸光,即深情款款,又是绝然道:“之前种种既不可改变,我自愿意坦然接受,只是之后所有,你的眼里心中,都只能是我……不然,这宫阙幽深,我倒不知,能不能陪你撑到最后了?”
殿中,烛火透过宫灯,照在二人脸侧,似有淡淡的光晕,李建成看她许久,而后唇瓣微动,他不带表情,不见心思的回道:“好!”
很简单的一个字,却是让梁暮凝的眸中,含了泪花,她躲开了对视的目光,低头浅笑,不再说话。
用过晚膳,他们兴致所至,亦不禁对酌起来,只是酒过三旬,似都有些小醉时,李建成忽然道:“听说此次秦王府为了李承乾的生辰,动作不小……看来,我这二弟、对你、还真是煞费苦心了……”。
梁暮凝本意举杯,可听了这话,眉心便骤然蹙起,心下即是惊愕。
拟把疏狂图一醉
窗外清冽月色,映上梁暮凝微红的脸颊,似娇艳中,又笼上一层霜雾,及烈、及寒,令人窒息。
李建成定定看她,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神情,只见他举杯掩目,唇角含笑,可周身却是不带半分暖意的顿了顿后,又声音微哑着继续道:“当年,二弟对你的那番情意,我也不是不知……但却不想,都过了这许久,他竟还能有这般心思,莫不是、真的是我横刀夺爱了吗……?”
“你、你在胡说什么?”
“不是吗?”
“……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看不出我的心意吗?难道还要、疑心我吗?”
“……”
杯酒香醇,他一饮而尽,又重重落杯,他薄唇牵动,扬起一丝自嘲的笑意,“就是因为这么多年了,我声望、军功,仍不如他,还哪敢奢望……!”此时,李建成的目光深浓阴郁,冷的苍茫。
他的话听在耳中,就如利刃刺在心头,使梁暮凝的全身,都不由微颤起来,她只觉指尖一抖,自己手中玉杯,便是陡然滑落,酒水四溅流洒。
崇文殿外,更漏声声,想来此刻已是月上中天,夜寂人静之时了,而这里原是良宵端好,却不想,转眼间,会变得徒是伤悲起来!“殿下何须这般轻贱自己?您若要怪妾身未得您许准,就应下秦王妃邀约一事,大可直说的……”,梁暮凝一动不动的呆在那儿,垂眸喃语,因掉了酒杯,被落空的手,亦是悬在半空良久,才慢慢收回。
李建成没有回应,他食指下意识的按了按额头,喟然长叹道:“我有些醉了……你、先回吧!”
殿外月色沁凉,可此时比这更凉的,却是梁暮凝的心,她颓然起身,端端向他俯身行礼,且敛去了面上所有的情绪,转身后,黯然落泪。
之后数日,他们白天里依旧相敬如宾,只是到了晚上,太子借口批阅奏折,留宿崇文殿,太子妃则守在承恩殿内,不出宫门半步;秦王妃的唐突造访,和梁暮凝的私下应允,终是在两人之间生了嫌隙,原来彼此的感情,以及他们一同经历的种种,仍是经不起推敲的……不过回想来,既使再旷达的男子,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不可能淡然处置,所以,又何况是李建成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的人呢?
时间就这样在不经意间过去,每个人都守着自己的位置,安静的、等待着。
月末,这日万里晴空,天公作美,李承乾生辰,秦王府上下张灯结彩,可是热闹不凡,他为秦王长子,更是李渊最疼爱的孙子,他武德二年出生,在武德三年即被封为恒山王,就连‘李承乾’这个名字都还是由他祖父给起的,可见其在李渊心中的位置,非同一般;而这一次,李世民以李承乾生辰之名,广发请柬,邀朝中重臣、王公士族及家眷一聚秦王府的举动,算是正应时宜的缓解了他自还朝以来备受冷落的不利形势。
碧玉杯,琉璃盏,黄金盘,幽兰香,秦王府内,厅堂满座的尽是王孙亲贵,他们锦衣华服,美人娉婷,庭院内外钟乐悠扬,遍传远近,更有宛转丝竹响遏行云,犹如天籁。
梁暮凝应约而来,她的仪仗车辇行进之时,浩浩荡荡,只刚到街口,就已惊动了聚在府内的一众人等,秦王妃忙携府中女眷出门接引,而位份上下应守礼节,她们皆不敢有半点怠慢,均是行跪拜之礼,恭迎太子妃,直至迎进前厅大殿,见李世民正在盛情款待朝臣亲贵,畅谈天下大事,他们相视迎笑,并互有恭敬的简单寒暄后,便都各有忙碌去了;梁暮凝于锦儿行至到后园亭阁,这里即是一众名门淑媛,细语闺蜜,其中关于琴棋书画、女红针绣、品茗填词……皆有涉及,真是好不乐乎。
而在这中间,锦儿领着李承乾,前来叩拜了梁暮凝这个太子妃,她看这孩子乖巧聪慧,实是不敢想象,后来又是怎会变得那样叛逆的?不过,那些事、到时想是与她已经无关了……梁暮凝心中思索,仪态举止却是礼道轻盈,她亲去搀扶起李承乾,并将一块早早准备好的美玉,挂在了他的腰间,以示珍而重之。
所有的过场看似隆重热闹,可实则不过是个形式。看众人衣冠楚楚,却是各有目的,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有人为人心、有人为富贵……总之,都不纯粹,反是难为了那还在朦胧不懂中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要成为大人利用的对象,可叹、亦可悲。
乐舞及悦,宴到隆时,梁暮凝借口出了亭阁,独到曲池,看这里碧翠环绕,朱檐金阑倒映流光,茜纱缥缈,布置精美,恍如琼苑瑶台,倒一点都不差于东宫太子的府邸,也难怪了建成要对李世民时时提防,光看这住所,胆敢以宫阙为蓝,那其心所向,已是昭然,只是,他如此居心,也敢这般大张旗鼓的邀人入府,是真的无所顾忌、还是别有一番用心呢?梁暮凝心中思虑,注目碧波,半晌不动。
“启禀太子妃娘娘……”,就在梁暮凝思绪最深之时,一个侍女清脆的声音,让她惊觉,忙收了心神,侧目而看。
“何事?”
“回太子妃娘娘,秦王妃要奴婢请您前去摇光阁一叙。”
“……”
梁暮凝似有犹豫,她垂眸看着自己水中倒影,没有马上回应,而立在一边的侍婢,也不敢催促,只得静候,时间大约过了半柱香,突听“扑通”一声,池中清水泛起涟漪,原是梁暮凝拾了块石子,投掷池中,扬起水波;侍女怔住,但见她随即拍了拍玉手尘埃,微扬脸颊,道:“也罢,本宫就去与故人一叙……”,说完,便衫裙拽动,款步而行。
该面对的、终是逃不开的……梁暮凝很清楚,现下要见之人,绝非锦儿,只是想来,他们之间,曾经发生的种种纠葛,原是自己心底最大的畏惧,可现下看来,却没了芥蒂,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她的身上,不仅是有大唐太子妃的荣耀,更重要的是她的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人,并认定了那个方向
凭栏樽酒与谁同(上)
摇光阁凭水而立,庭台玲珑,装饰精细,梁暮凝行过九曲回廊,更觉有龙涎的甘甜香气流转鼻间,让人心神不禁喜悦,且眼眉生辉。
踏入阁楼,便见白纱飘逸着半垂在沿岸,再往里走,眼前即是豁然开朗,四方天空蔚蓝,一座半月拱桥连接两边,梁暮凝没犹豫的徐步走到桥上驻足,而她身后不远处,一直跟着的两名宫婢,也随之停步,她们半垂眼目,恭敬的候在桥下岸边,不敢逾越。
梁暮凝环视四周,看这里竹廊环绕绿水,碧波荡漾,几株白莲池中摇曳,清雅孤洁之姿,亦如她此刻心情,不可方物,而更难得的是,庭院布局考究,看阳光照射的角度与凭栏色阶的过度非常和谐,绿荫引清风,亦不觉炎热,由此足见主人用心的程度,远比要求单一的精致更显深刻……梁暮凝纤手扶上白玉雕栏的桥壁,垂眸下看,水清见底,有红鲤畅游,好不自在,隐约间,她见自己倒影波动,与这里景致,倒是相得益彰。
“不知太子妃娘娘觉得本王这里如何?”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出,梁暮凝嘴角牵动,淡然抬眸,朝那声处看去,只见李世民身着一件五色祥云暗纹锦绣的白缎衫,正向自己走来,他一身素装下,最凸显的,便是那腰间所系的一条蓝缎七宝扎带,日光照耀中,七色相交闪烁,夺人眼目。
“清雅如阆苑仙境……本宫倒不知,自己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呢?”
“只可惜、这里再好,总是少了样最重要的……”
“什么?”
“女主人!”
“……”
说话间,李世民已由对面石台徐步上了半月拱桥,他手持一对碧玉杯,杯中美酒芳香缭绕,递到梁暮凝的面前,而她看来人并非邀她之人,也不惊讶,似是预料之中,只嫣然一笑,即欣然接下了他手中杯酒。
李世民烁烁眸光,目不转睛的看着梁暮凝,回以微笑,后举杯先饮为敬。
“秦王殿下这话说的好唐突……不知、王妃何在呢?”梁暮凝边说话,边将酒杯放上唇边,缓缓饮尽。
“她不在。”
“哦?”
“这里,除本王外,你便是第二个踏入之人……”
“……”
梁暮凝唇角微翘,可持杯的手指还是不由一颤,她抬眸看他,而后侧目失笑道:“本宫惶恐,能得秦王抬爱,还真是三生有幸……”,她眼见池中鱼儿自在,但心中却已暗自肃严起来,聪明如她,又怎会听不出李世民话中的弦外之音?只是,时至今日,他所说每一句话的用意,她都不可能在当是故人闲聊、或亲友问候了……!
“暮凝姐姐……”李世民忽然的一声轻唤,实是让梁暮凝的心下不禁一怔,她回眸看他,只觉他声色阴郁,目光亦是暗淡,这感觉,与她现下熟悉的那个英锐神武、杀伐果敢的秦王,判若两人,她更没想到的是,他还会对她有这样的称呼,且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嗯?”
“大哥对你、还好吗?”
“……很好。”
“那、姐姐是真的爱本王的大哥吗?”
“当然!”
“……”
李世民默然,她明明看到他眼中的痛楚,可她答得仍旧干脆,拖泥带水从来不是梁暮凝的风格,而她自始至终也没有想过要给他留下什么回旋的空间,这于己、于他,都该是个明智的选择,因为无论之后他们是否为敌,也已改变不了他们现在的关系了,更何况,她的心中、亦未有他。
四下安静,尘埃在空气中飞舞,阳光辗转檐角,疏落在他们之间,温和的气息里,慢慢酝酿出夏日的芬芳,流连此处,带动她额前的一缕青丝,及他缎面白袍下的角线,微微飘拂。
他没有预兆的扬手抚过梁暮凝额上的一缕长发,别在耳畔,而她则本能的退步躲开,忙道:“秦王殿下请自重!”
手臂悬在半空,一时尴尬,李世民不禁蹙眉,顿了一下后,即无趣的收回手臂,他突然一笑,却冷得如腊月寒冬,他神情倨傲的步到梁暮凝身旁,背手而立,李世民一扫之前的悲弥和忧伤,冷冷道:“光天化日下,太子妃入王府内院楼阁,来与本王私会时,又可曾想到过、要‘自重’吗?”他似笑非笑,眼看水中倒影,声色淡漠,而言下却是尖锐且直白的质问。
梁暮凝先是怔住,而后却突然“呵呵……”的笑出声来,只道:“佩服、佩服……本宫实在佩服,看来,秦王殿下的翻脸无情,倒是更胜从前了!只不知,要是怎样一个柔情似水的人儿,才能耐住了王爷这样善变的心性?”
“本王王妃深知本王心智,也确是比姐姐要体贴的多……”
“……我道秦王殿下的天策府内,似王妃那样体贴温柔的可人儿,该是不在少数,所以您又何愁这仙境般的庭院,没有‘女主人’呢?”
“……”
李世民一时无话,他背手攥拳,面无表情的注目看她,似在犹豫,又有所思,但只一个刹那,梁暮凝的手腕一下就被李世民骤然扯起,并紧握在两人中间,着力拉近距离,使她无可逃避的直视上他的目光,以及必须承受由他身上散发出的灼热气息。
梁暮凝眸眼惊讶的瞪着李世民,身子却僵在那里,不得动弹。
“姐姐这话说的……倒像是在吃醋?”李世民声色轻佻,言语亦是再无顾忌,他紧攥住梁暮凝的手腕,随即探身,将自己薄唇贴近她的脸侧,喃喃说话。
“秦王殿下想的太多了……”
“是吗?”
“希望秦王不要忘了,本宫不仅是李唐的太子妃,还是你哥哥的妻子、你的嫂子!”
“呵哼……那又如何呢?大哥对姐姐已经有了嫌隙,姐姐以为你这太子妃的头衔又还能维持多久?在本王看来,大哥善变更胜于我,而昔日太子妃的下场,该是姐姐的前车之鉴……”
“……你在东宫设了眼线?”
“暮凝姐姐说笑了,大哥心性最似父皇的,便是‘多疑’,所以,本王想要知道他的态度如何,根本无须劳师动众。”
“所以说,现下、是你在故意设计了?”
“也是本王真心想和太子妃亲近些……”
“……”
一番说话,李世民始终贴在梁暮凝的脸侧低语,再由这如画风景衬托,是让不明真相之人看了,真以为是对有情人正在桥上亲密私语,且好不缠绵呢!
此时,梁暮凝已然知晓了他的用意,便极力想要挣开牵制,无奈碍于两人力道的差距,她几次较劲都未成功……“姐姐猜,若你我这样亲密的举止,让桥下、与你随行的那两名宫婢回去禀报给了大哥的话,他又会是何反应呢?”李世民看出了梁暮凝的心思,便一边扯她更近,一边故意暧昧着问道。
凭栏樽酒与谁同(下)
暖风轻抚,池下青莲淼淼满院沁香,掬一碧波,丝丝涟漪荡晕,绿叶轻浮曳动,玉桥上一对璧人相近倒影,随波摇晃,一静一动,相映成辉,让看者亦是不禁唏嘘这景色之美,及这景中、佳人之美……!
梁暮凝的身子僵在那里,半晌没动,她眸光空泛着注视,心中不知是何思绪?
李世民见她不语,唇角即不由勾起弧度,他另一手也慢慢扬起,掰过梁暮凝的下颚,让她一张眼目,再无保留的呈在自己面前,只这一瞬间,她周身顿时清冷,足可拒人于千里之外,且手指悄悄掐起,指尖戳进肉里,留下深印。
淡淡的灰尘在日光下漫无目标地飘散和跳跃,他们四目相对下,李世民的眼中并没有因为她的疏远而止住气息,反是忽然露出了一抹不可比拟的霸气,带着强硬、带着威严,那是一种仅属于他的气质,不同于他哥哥的温润柔和,但却同样有着慑人心魄……叫人望而生畏的王者风范!梁暮凝不是神,也非心如止水,所以,当他的一切都映入到她的眼帘之内后,她心下也是一怔,脑中空白……直至有炽热的温度触碰上了她的唇畔,她才骤然惊觉,她一下就把那人推开许多距离,而两人手中玉杯,亦同时落地,摔得粉碎。
这事情发生的太快,转变的也突然,李世民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同样,梁暮凝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来的那么一股子劲儿,竟能把个七尺男儿给甩的倒退了三五步才立住,她不禁手背轻拭唇角,眸底深幽,不知所思,眼见他还没反应过来,梁暮凝一个上步,扬手即朝李世民的脸上掴去,只听这“啪”的一声响彻内院,足见其打的实在。
此时,一直守在桥边的两名宫婢,忙上了来,搀扶住梁暮凝道:“娘娘、娘娘您没事吧?”
梁暮凝凭栏靠住,淡淡道:“本宫没事!”说话时,她脸色已然苍白,而扬起的纤纤细手悬在半空,也在微微颤抖。
之后两人都是片刻的沉默,李世民抖抖衣襟,并用手拭了拭被打的脸颊,眉梢轻挑,可见疼痛,梁暮凝则在婢女的搀扶中,定下心神,她深深吸气喘息,然后慢慢扬手,示意两名宫婢先行退在一旁,她端正身姿,仪态优雅的上前半步,直视李世民,道:“谢谢秦王殿下的款待,只是本宫不胜酒力,未免失仪,便先行告辞了……还请秦王殿下见谅!”话音起伏中,梁暮凝深幽的眸孔里露出一抹俏杀,倔强得就象寒冬枝头的第一朵白梅,沁人心弦,又不可亵渎。
转身步下桥阶,梁暮凝即朝外院走去,身后,李世民一声“姐姐这就要走吗?”的问吓,让她又停住了脚步,没有回身,所以他们谁也看不见谁眼中的颜色,只听得梁暮凝冷声道:“本宫多谢秦王殿下为本宫顾虑,不过本宫既敢带来你秦王府的随从,那必是本宫心腹,所以,您可安心了!” 说罢,她便拂袖而去,两名宫婢随在后面,朝李世民恭敬行礼,悠然道:“奴婢告退!”
看着梁暮凝离去的背影,李世民背手立于桥上,没再说话,亦未阻拦,他眼中久久注视,心中却泛起了莫名的怅然。
“殿下若是舍不得,大可拦下她,拖到阁楼上去……何必等人走了,才在这儿暗自伤神起来呢?”不过多会,但听一个女子不乏调侃的谄媚之声,由他身后传来,李世民闻声,即收回目光,浅笑着、回身朝那人看去。
“你要真能如此想,倒是让本王刮目相看了……”
“笑话,谁要你的‘刮目相看’,我只想要你真心宠我、待我而已!”
“呵哈……本王就知道王妃心思,所以刚才她走时、我才未去留她。”
“……本宫看,王爷心里、是想留而留不住吧?”
“……”
就在两人暧昧而调侃的对话间,那女子已然来到李世民的身前,一手勾住了他的脖颈,一手抚摸着他被打的脸颊,心疼的道:“还痛吗?”她声音妖娆,神色妩媚,且看着李世民的眸光,更是魅惑、柔软,引人心底一阵酥麻。
李世民又是一笑,随即,他一手将她拦腰抱住,一手按上她抚在自己脸上的小手,道:“本王的媚儿最是招人喜爱,想来本王也是糊涂,当年怎么就错失了你这么个可人儿呢?真是该死!”
“口是心非……昔日江都一面,你便因她、伤我至深,如今,她已贵为太子妃,可你竟还不顾身份的把她约来此处,可见在殿下心中,我是远不及她的……”,她说罢,一张惹人怜爱的小脸,亦是不由的黯然垂下,喃声道:“怕是那天,我这齐王妃的身份不在了,秦王殿下即会对我嗤之以鼻了!”
同样的景致,不同了意境,李世民没有应答她的疑问,只缓缓的放下手,抬头望了望连着阁楼的天空,一丝淡云阴郁拂过,白日的光线似是刺疼了他的眸子,而玉石桥的地面上,亦不知在何时,竟映出一抹寂寥的黑影,想那影子主人的心思,也已不在这美景之中了。
杨媚儿倚靠在这个男人的肩头,却感觉不到由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度,便知晓一二了,但她仍是不舍放手的搂着他,那怕是被利用,也都认了……!
“今日这里所见之事,齐王妃不会告诉我弟元吉吧?”沉静片刻之后,李世民亦搂她入怀,轻声问道。
“那秦王是想让妾身告诉、还是不告诉呢?”
“……王妃一向冰雪聪明,该是最知本王心意的。”
“你一定要这么做吗?”
“是!”
“……”
月华如涤,夏夜细语,风动叶影伊人孤清,萧栖栖,竟道不尽这深宫寂寂。
梁暮凝伫立在承恩殿内殿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花瓣轻巧的蹁跹在月空中,纷落在红漆涂染的窗台内外,以及她披散的长发发梢和青衫包裹的肩上,惬意而宁静,她不自觉的抬手轻触唇瓣,眸底幽深的看不见一点颜色,只是眉心紧锁,却分不清是彷徨、还是忧伤?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将在修改后,移至第40章节,如有不便,敬请见谅,谢谢!(作者今天工作又不顺利,为什么就不能让人痛快一天呢?)
一片伤心画不成
夜已深时,可承恩殿内依旧灯火明亮,雕花金炉中的龙涎香也依旧缭绕,梁慕凝独自而立,周围一片鸦雀,两旁宫人一动不动、如雕塑一样的守在外殿,静的慎人……八月深夏,热风拂面,吹起四下纱罗缥缈,她一身青裳飞舞,眸底所呈的却是似清秋潭水般的深冷!自秦王世子的生辰宴回来,已经五天了,而算算日子,他们因此事、前后冷战也有半个月了,李建成半月没踏入这承恩殿了,他是真的只对她去秦王府一事心中芥蒂,还是、已经厌倦她了?
梁慕凝心中冥想,一向清冷平静的脸上,终泛起了波澜,她唇角微白,只觉眼前全是目眩,随之便脚跟不稳的晃了一晃,即被人堪堪扶住。
“既然身体不适,为何不传个太医来看看?”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梁慕凝赫然回头。
“太子殿下!”
“嗯……怎么才几日不见,我的凝儿就叫我叫得这么生分了?”
“……”
“我……”,梁慕凝一时语塞,怔怔看了李建成半晌,才喃声道:“我、没事的……”,而后便要起身行礼,却不想、让他生生拦下,并顺势扯入怀中,用手指穿过她浓密的长发,在指缝间留下丝丝旖旎。
只在此刻,梁慕凝靠在他的肩头,支撑了许久的倔强和意气,即是瞬间化为乌有,剩下的、仅是疲倦与辛酸而已。
李建成带着一如往常的淡定笑容,敛去眼底的锋芒,不见颜色的将梁慕凝打横抱起,她亦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首屏息,静静望他,四目凝视之近,足以触及彼此气息;“我李建成何其有幸,竟能娶你、为我的妻子……”,他说话间,已将她抱至鸾凤和鸣的软榻上,欺身压倒,缓缓轻吻着她光裸的脖颈,沉声道:“所以,我不许你和别的男人有瓜葛,只许你站在我的身旁。”
梁慕凝默然,原来这些日子、他只是吃醋,原来这些日子、她都是多心了……!
他的吻一点点落下,却不同于以往的温存,而是带着霸道的索取,梁暮凝眸色迷离,青丝缭绕,柔软的身体在李建成一袭接着一袭的撩拨与挑逗中,一层浅薇由她胸口到面颊迅速染红,他在生气吗?还是……她不知道,又不想分心,只得尽力迎合,来弥补这几日,因彼此误会而错过的许多许多。
一番缠绵过后,梁暮凝虽疲惫不堪,但最不宁的却是她的心绪,一夜无梦,且还在朦胧中几次醒来,辗转直到天色将明时,才迷迷糊糊的小睡了一会,五更,天已渐亮,她悄悄起身,赤足下地,拾起一地凌乱的衣衫,放到了榻边的案台上,她转身要回时,不经意间,看见一封红泥启印的信笺是夹在李建成的衣袖中的,便好奇的拿起端看,见信口开着,即本能的抽出信来看看,只是,信纸折叠在手,还未及打开,就听身后李建成声道:“你在做什么?”
原以为李建成还在熟睡,却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话,梁暮凝心下一惊,忙拿了锦衣,转身回来榻前,“殿下醒得好早……”她边说、边将衣衫递了他。
“你在做什么?”李建成没有去接梁暮凝递来的锦衣,而是半撑起身子,目光疑惑的盯着她,又问了一边。
梁暮凝见李建成如此,心中不免忐忑,他在怀疑她?而且毫无掩饰……“我、在整理殿下的衣衫,还有这封信……”还没等梁暮凝把话说完,他即探身从她手中夺了信件,狠狠攥在自己手里,似要捏碎般的厉声质问道:“你看了这信?”
“……还没看!”
“那就是、你打算要看了?”
“一时好奇而已,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
李建成目光深邃,久久不语,默然将她手中衣衫扔掷一旁,而后拖住她的胳臂,一把拉近他身前,梁暮凝陡然下颌一紧,他抬起她的脸,笑意里透出杀气,“只是好奇吗……本太子还以为是秦王府摇光阁内的风景太美,而迷了你的心智,让你忘了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了呢?”
他眼底杀气越重,梁暮凝亦不禁呆住,李建成的突变,让她错愕,竟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就是昨夜躺在自己身旁的枕边人,想来,还是自己太过天真,一时安逸,就忘了身在帝王家的诡异和残酷了!她定定心神,深吸了一口气后,握住李建成揪在自己颚下的手,将他掌心贴上她的脸颊,微微一笑的应道:“摇光阁的风景再美,于妾身看来都是冰冷的,不及这里半分,同样,太子妃的身份再显赫,也不过是个头衔罢了,我在意的、是能成为你李建成的妻子……”。
今日的梁暮凝已非昔日的梁暮凝了,她早已学会了不再感情用事,纵使此时心底再多委屈,她亦不能辩驳和讥讽、不能将他激怒……因为,她不想糊涂的被人利用或挑拨,不想他们之间的芥蒂加深、更不想失去他!
一声清越悠长的钟声遥遥传来,那是辰时报晓,预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梁暮凝平静地迎上李建成的目光,并不闪避,任由他的双眼将她深心洞穿,原是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到,她的‘心’竟能如此平静……?岁月消磨了她的棱角,曾经的伤口也已长出了新的血肉,将痕迹覆盖。
“这封信、乃边关战报,系军国大事……所以,你以后还是不要乱动了……”,李建成的眼神渐趋柔和,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散覆肩头的长发,并将一束握在掌心,含笑叹道。
敛去笑容,梁暮凝深深看他,心中酸楚,让她眼眶不由湿润,再没有力气去支撑这样的疼痛,她软靠在李建成的怀里,咬着唇、忍住了所有;而他亦不乏安慰的吻了吻她的额头,淡淡道:“好了,刚才是我唐突了……你再多睡一会吧,我要早朝去了……”,说罢,他即将梁暮凝放开,起身下地,步出了层叠的幔帐,由守在外殿的侍女给他更衣。
看着李建成离开的身影,梁暮凝只觉心如刀割,她翻了身,紧闭上双眼,不要多想,只怕越想、越会觉得心寒,倒不知究竟要什么时候他才能放下一切,不再猜疑了?作者有话要说:作者行程:两天火车往返青岛,出差还要工作到凌晨1点,回来后没有休息的上班,今天又是加班零点到家,想死的心都有了……最可怕的是还要周旋于几个部门间恶心的办公室斗争中,不得自拔,话说接下来,作者不写斗争戏,都对不起自己这经历。作者捂脸,其实这种速度,作者也有一种负罪感,再次捂脸!
晓月弹唱竞相逐
自那次风波之后,看似一场大祸消弥于无形,李建成与梁暮凝都绝口不再提及,他们在众人前仍是出双入对,闲暇时,也会亭台赏月、品茗下棋,一派琴瑟和鸣之相,足已羡煞旁人……只是,看似和谐的背后,终究还是留下了一道他们都不愿触及伤痕,并在心底生根,系成了结。
武德五年八月,颉利可汗亲帅十五万突厥骑兵入雁门,分兵攻打并州、原州;李渊命太子李建成出幽州道,秦王李世民从秦州道出击突厥,同时派李子和赶赴云中,突袭颉利,段德奔夏州,截断突厥的归路。这一切安排,确是周到,而汾州刺史萧寿也在汾东等地小胜突厥,杀敌五千,但最终,唐军仍不敌突厥凶猛,使其攻陷大震关,廉州失守。
突厥,这个纵横北方数百年的强悍民族,历代与中原对抗,自南北朝时崛起,即使曾被隋文帝重创分裂,也未能落寞,并始终以强韧的生命力而存在,一次次卷土重来,成为中原最大的威胁。
梁暮凝站在水阁边上,月光错落地洒满她的脸颊,手中展开了一卷白色的绢帛,就着月光,一字字地看着,她唇角微动,却无声色。
此时,身后珠帘响动,有轻微的脚步声临近,驻足在她身旁,微服道:“参见娘娘!”
“你来了……”
“是。”
“以后在没外人时,还是称我‘夫人’吧……”
“是,夫人!”
“……”
“可有雅雅的消息吗?”梁暮凝边漠然询问,边走到一张玄桐木制的瑶琴前,抚弦落座,又道:“你也坐吧!”说罢,即抬头看了看来人。
这女子莫约十三四岁的样子,长着一副孩子脸,清甜可人的很,不过就一双大眼,却是炯炯有神,且透着冷厉和杀气,叫人见了,不禁生寒,与她可爱的模样,极不相衬!“奴婢不敢,奴婢站着就好了……”,她说话间一个躬身行礼,便婉拒了她的邀请……想来,这里毕竟是东宫太子府,就算四下无人,可这方地之间,两人尊卑还在,所以,梁暮凝听罢,也没勉强。
拨动琴弦,在静夜中发出“咚咚”之声,但终不成音。
那女子面无表情,待琴弦余音静止,才朝梁暮凝道:“染儿无能,还没有查到雅雅下落,不过爷爷已在‘镜花水月’布了网线,只要一有消息,奴婢便会告知夫人!”
“嗯,那高明和萧冰呢?”
“都关在东宫暗室的密牢中。”
“……高明,还好吗?”
“染儿惭愧,没有探到牢内消息……”
“……”
梁暮凝神色惘然的听着染儿说话,手指在不经意间触碰琴弦,宛然便是《碣石调·幽兰》的地一个音,于是,她没有应话,而是伸出双手,接着弹了下去,只是弹着弹着,琴音不知怎的,竟乱成了珍珠的碎屑,更在一曲调转商声时,指尖压弦,“咚……”的一声崩断,一曲琴音即在最清冽之时,戛然而止。
“这不怪你!”她一双玉手紧压琴弦,收住琴“嗡”声后,漠然道:“建成的心思一向深沉,而你又是我身边的人,所以,他有提防,已在意料之中了……”,梁暮凝声色轻微,神情也不觉波动,唯有那眸光闪烁间,似隐隐透着冰寒,让人不敢鄙夷!
染儿不动神色,只道:“夫人接下来打算如何?”
“大震关失守,就意味着皇帝先战再和的计划破灭了,想来,建成现在应该已经在返回长安的路上了……”
“是。”
“我一定要在他回长安前,见上高明一面!”
“夫人需要染儿做什么?”
“……”
梁暮凝犹豫了一下,又低头看了看手下的断弦,沉声道:“将萧冰关押在东宫的消息传出去,我想、萧炎应该会来的……”。
“是!”染儿没有多问,且回答也是简单明了,不带波澜。
仰望夜空,有月光落在梁暮凝艳丽的脸庞上,被一层光晕笼罩,竟有奇异的哀愁与凄凉,良久,才苦笑着自语道:“你猜,现在建成、又在做什么?”此时,染儿已然躬身,慢慢退出了水阁。
看着这空空荡荡地人世,纵使心底如明镜一样亮澈,也逃不开凄凉和悲伤……!
清水县位于天水以北,古称上邽,是中原与西北连接的要道所在,属关中屏障,而李唐班师回朝的大军,即选在了此地休整驻扎。
深夜,营中已然安寂,仅有小队巡逻的士兵,在轮番值守……却不想,中军大帐内竟还有烛光闪动,不过一会,但见帐帘一掀,李建成即步出大帐,李世民随后,他们脸上都毫无表情,只在帐前空地徐步,偶尔相看,亦不禁叹气。
“大哥……”坐在一堆篝火旁,李世民先打破僵局,轻声唤道李建成。
李建成坐在一块方石上,一边拿着木棒撩拨火堆,一边应声道:“何事?”他没有刻意去看李世民,而是以兄长的姿态,很自然的说话和动作,就算现在的他们都各有了目的,但也只在心里,表面上、他们还是手足,还是兄弟。
“你说这次大震关失利,我们问题出在何处?”
“……突厥铁骑向来强悍,而我朝立国不久,总是差了根基。”
“当初郑大人主张议和,结果父皇没有采纳,现在输了再议,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说服的了颉利可汗……安全回朝……”
“郑元寿大人自隋恭帝时,就出使突厥,每次都在危难之时,可每次亦都能化险为夷,所以,我相信这一次,他也一定能的!”
“……”
李世民借着火光,看了看李建成,他不禁嘴角一撇,笑道:“也是,我倒忘了,郑大人现在还是大哥的岳丈,大哥又怎么会让自己的岳丈有事呢?”
“二弟怕是多虑了……”,李建成将木棍扔掷火中,而后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瞥了李世民一眼的道:“对于此次我军失利,我知道你有怀疑……可是,怀疑终归是怀疑,你既想不出动机,又没有真凭实据,所以,为兄劝你还是不要乱想了,早点回营睡觉去吧……”他说罢,即转身回了大帐,没再出来。
见李建成离开,李世民并没挽留,而是独自一人坐在火堆旁,且唇边浮起一丝笑意,若有若无。
长安的早上,下了小雨,连绵着花园里的水雾,朦朦胧胧的,好像人的心情一样,都有看不透和猜不出的阴霾;想来,就算他们的眼底亦都透着高傲与冷漠,也不过是一种伪装,犹如流星在黑暗的夜空中划过,旅途漫长,而能作伴的,却只有自己绚烂的光芒。作者有话要说:一个好消息,作者准备办辞职了~,一个坏消息,作者也许要失业了~(这几天的感觉真的很难受,自己终不是个内心强大的人……所以,对于压力、对于伤害、对于善恶,我也终不能转眼释怀……)
多少才俊隐其中
雨、稀稀拉拉的下了一天,直到傍晚才见停息,梁暮凝独自坐在寝宫侧殿的桌案前,抚了抚案上瑶琴的断弦,不禁眉心微蹙的顿了一下,然后,便打开了一个放在手旁的锦盒,取了银签,由盒中小心的挑出一点玉色稠泥,涂在了两段琴弦的断开处,轻轻粘合在一起。
听宫中乐坊的巨匠们说,这续弦胶是由波斯传入中原,因胶体粘稠,不易储存,是属宫内御用之物中,及为珍贵的一种,此物遇冷、招风而凝固,所以,使用也仅限在深夏最热时,才可达到粘合的最佳效果……梁暮凝手下动作,边想着日前乐坊师傅的交代,边小心地处理完了瑶琴的断弦,亦不禁轻叹,她只觉一阵馥郁芳香,逐渐缭绕,刹那间,即使人的心情变得平和许多。
静坐了一会,梁暮凝抬手方要试音时,却听有脚步声进来,她收回玉手,抬头看去,但见染儿蹒跚着走了过来,在她身后,还有一个内侍公公打扮模样的人,一同而来,只是那人始终低头,不见相貌,直到站在了梁暮凝的面前,他才缓缓抬脸道:“参见夫人!”
“萧炎?”梁暮凝轻声疑问,她眉目淡然,温雅端坐,神色并无惊慌之样,只是长袖掩盖下,纤指一紧,握攥成拳。
“是我。”
“……你来的,比本宫想的、要晚了三五天!”
“萧炎虽不济,但也不能让夫人太过失望……不是吗?”
“你没有直接去密牢,而是先来找我,确是让人意外,只是……”
“什么?”
“……”
梁暮凝看着萧炎,双手始终交合的坐在琴案前,目光微移的瞟了一眼染儿,疑声道:“只是,若论武功,你虽强于萧冰,却也绝非染儿对手,所以本宫很好奇,你又凭什么、能让她带你来我面前的?”
“爷爷被他抓了!”没等萧炎说话,染儿便开口回话道,且声色中,略带紧张。
听了染儿的话,梁暮凝不禁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她说话间,栩目挑眉的上下打量了萧炎好一会后,才道:“收到萧冰被困的消息,你并未急于救人,而是先用徐伯牵制住染儿,再来太子府找我……呵呵,这番部署上算周到,看来之前,倒是我小看了你……”,梁暮凝说罢,便低眸一笑,难解意味。
“夫人过奖了,想当初跟在聪明如夫人这样的人身边,萧炎自是蠢钝些的好……”
“好了,之前的事、就算你我扯平了,今日你来,无非是为救萧冰,而我既然有意引你前来,自然也是有心要放过她的,所以,你大可不必这般劳师动众了。”
“……如果这样,当然最好,萧炎只怕、冰儿是做了什么伤害夫人的事,您不能原谅她呢?”
“……”
梁暮凝低下眉,终于抬手拨了下放在案上瑶琴的琴弦,其声色厚重而深沉,更比之前耐人寻味,“是人都会有许多伤心的过往,但却不能始终沦陷其中,你说是不是?”她说话的声音,亦如这时琴声,厚重深沉、而耐人寻味。
“……夫人英明!”萧炎犹豫着一说后,即点头,不再多言。
晚灯初上,承恩殿外、夜风吹动了水晶帘,有簌簌的清冷声音,扫过地面,宫阙明华,却是透着死寂……!染儿手持宫灯走在前面,梁暮凝与萧炎随后,出了寝殿,穿过回廊,他们一行,直朝显德殿以南、丽正殿西北的‘听雨竹’走去,这里原是一处宫廷乐坊,后因改朝换代而被闲置下来,恰好夹在外朝与内宫之间,路径者居多,留意者最少,倒是个能够藏住秘密的好地方,这亦可见、选此处者,确是个精明而心细的人!
他们一路所行,虽有来往女官、宫婢看到,心生疑惑,但都碍于梁暮凝太子妃的身份,而不敢多言,只恭敬行礼罢了。
就这样,他们很顺利的就到了‘听雨竹’的庭院前,步上台阶,走进院中,但见四周安寂,并不像是个防守森严的地方,梁暮凝不禁心奇,便无意识的看了看染儿,却不想、她警惕的样子,似是如临大敌。
三人立于院内,梁暮凝居中,染儿与萧炎分在左右,他们寻看了好一会后,仍不见有什么动静,梁暮凝便道:“染儿,我们……”只是此时她话未说完,便听“嗖嗖嗖”的三响,接着,就见三只冷箭,即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他们射来,其速度之快,且毫无预兆的突然袭击,最是叫人防不胜防。
见此情形,萧炎毫不犹豫的从腰间拔出软剑,抬手一挥,打掉了射向他的冷箭,而染儿本就提防,自是应付自如,只有梁暮凝,既无防备,又不能招架,眼看正面一箭朝她咽喉直射过来,已成避无可避之势,此刻,她眼神怔住,身子立在那儿,已然无可动作……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染儿影子在自己身侧一晃,她眼前寒光闪亮,“当啷”声响后,即见冷箭落地,断为两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