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连串事件的发生,不过是在电光火石之间,根本不由梁暮凝反应,只不想,自己刚躲过这一箭的劫数,萧炎却趁机将他的软剑架到了她的脖颈上,大声道:“太子妃在此,你们谁敢再动,就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染儿一时错愕,忙回身举起短剑,怒道:“萧炎,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你们应该很清楚!”
“……你若敢伤夫人一根头发,我定让你兄妹死无全尸……”
“……”
看着染儿决绝的神情,萧炎没有说话,他自知,若论武功,他并非她的对手,但见眼下剑拔弩张的形势,他亦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一时焦虑,萧炎握剑的手,开始有些不自觉的颤抖,而就在三人僵持之际,已有一队禁卫军从四周涌现,将他们团团围住,此刻,原本安寂无声的‘听雨竹’,一下变得灯火通明、刀光烁烁起来。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擅闯东宫禁地?”这时说话的是一个领队的禁军头头,他一把长刀直指他们三人,大声怒吓。
听到那人质问,染儿不由侧目,唇角微动道:“太子妃娘娘在此,你不来救驾,还敢造次,是活的不耐烦了吗?”她短剑始终指着萧炎,深沉的话音也并不响彻,但就算这样,那一字一句,亦给人彻骨冷冽的感觉,让听者不寒而栗。
“你、你又是谁?”
“承恩殿,执掌女官……”
“……”
此时,众人无声,那禁卫军头目半信半疑的打量了一下染儿,又看了看梁暮凝和萧炎,他一时无话,愣了好一会后,就在想要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忽见梁暮凝掌心举起,他既收住了自己的疑问。
打破染儿与萧炎之间对峙的僵局,梁暮凝渐渐收敛住心神,冷冷道:“本宫没事,染儿、你先收剑退下吧……”,说罢,她即挥动自己青白色的长袖,由其中取出一块金边镶嵌的碧玉令牌来,朝一众禁卫军亮去。
这是她与太子大婚时,皇帝亲赐予她的一块金玉令,除了彰显她太子妃的身份之外,更倚重她献上‘传国玉玺’的功绩,所以,皇帝曾一开金口,称、持此令牌者,可自由行走于禁宫内外,且无须通报。
“本宫想,你们应该认得这块令牌吧?”梁暮凝手持令牌,淡漠说话间,又徐徐侧目,看向挟持着她的萧炎,眸色深幽、难解意味的继续对禁卫军道:“本宫命你们、全都退下!”作者有话要说:临走之前,还要被狠狠的剥削一下,我就……靠了~,给我安排的工作能再多点吗?!
夜来听雨夜上灯
虽是夜黑风高,可‘听雨竹’的庭院内,却是灯火通明,人头涌动,只是如此热闹的一个场面,难得鸦雀无声。
就在禁卫军一众兵士都疑惑不定之时,梁暮凝骤然亮出的金玉令,即让他们不禁惊愕……此时,刚刚那个领头的卫队长,忙收起兵刃,跨步上前,深躬道:“末将万死,末将不知太子妃娘娘驾到,还请娘娘恕罪!”他说罢,便朝身后兵士大手一挥,就看那些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禁卫军,亦同时收起了刀枪,并后退三步,恭敬站立。
“不知者不罪,本宫不怪你……”
“谢娘娘开恩!”
“先让你的人退下吧。”
“……这……”
梁暮凝轻声话语,却见那头目语塞顿住,神情亦有犹豫,便不由眉心一蹙,厉声道:“本宫无意为难将军,只是本宫如今被受于人,所以才不得不先行委曲求全了……或是,你原就有心要陷本宫于险地不成?”
“末将惶恐,末将不敢……”,那头目听她这番说辞,立时吓的脸色发白,赶忙单膝跪地,低头抱拳道:“末将奉太子之命看守此地,如今不能保娘娘周全,已是失职,若要再冒险退出的话,怕是更不能顾得娘娘安全了……”,他声色慌张,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倒也不像是在托词和敷衍。
一番对话,一时僵持,萧炎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够了,你们废话少说,都快给我让开,不然就别怪我剑下无情……”,他说着,手中剑锋翻转,寒光一闪间,利刃即往梁暮凝白皙的脖颈上力压三分,一道血印,顿时可见。
“萧炎,你……”染儿不禁大惊,只是,就在她厉声、刚要上步之时,只觉身后一阵冷风带着杀气,划过自己耳畔,直朝萧炎与梁暮凝的方向而去,她目光移转,还不急看清,便听到萧炎“啊……”的一声惊叫,随后即是手中利剑落地的“哐啷”声,此时,再抬眼看去,但看一只长箭已将他持剑的手臂生生穿透,鲜血染红了衣衫,而后顺着胳膊流到指尖、滴在地上,汇成一片,萧炎本能的倒退了两步,按住伤口,朝那长箭射来的方向看去,顿时怔目。
染儿机警,即在这事件转变的瞬间,回身上步,一个转身的将梁暮凝护在了自己身后,并拔出匕首,横在面前。
事态的变化总是发生在人们不急思考之前,所以萧炎一时的怔住,已让他错失了逃离的机会,一众刚收起刀枪的兵士,马上又是拔了出来,蜂拥而上,就连那个原本跪在那儿,看起来很惶恐的头目,也是一下就有了精神,他跃身起步,抽刀直至萧炎跟前,抬腿就将他踢倒在了地上,接着扬手举刀,便往下砍去,似从没顾及过梁暮凝的存在一样。
“住手!”梁暮凝一声厉喝,惊破夜空,实是生生吓住了那头目的刀锋,停在离萧炎脖颈不过半寸的地方,他举着刀,一副错愕神情,顿了片刻,竖耳又听到“本宫说住手,难道将军没有听见吗?”这一次,梁暮凝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可是,仍就带着戾气。
那人犹豫的看了梁暮凝一眼,即不情愿的慢慢抬刀、收鞘,他命人将萧炎押在一旁,又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才来到梁暮凝面前,躬身道:“让太子妃娘娘受惊了,末将万死!”
“……将军这话从何说起?倒是本宫该谢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才对!”
“末将愧不敢当……末将这就命人护送娘娘回宫……”
“将军顾虑周全,只是,刚刚突变,实叫本宫心神难定,是想先歇一下,再回寝宫不迟……所以,要有劳将军了……”
“这……末将怕、娘娘逗留在此,不妥吧?”
“……”
梁暮凝冷眼看他,许久没有做声,而那人也碍于她的身份,不敢造次,见她不语,他便也低着头,候在那儿,不说话。
想来,从他们三人踏入‘听雨竹’,直至此刻为止,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里,自己所经历的,却已是及上及下的转变了,且速度之快,实是不能不叫人去惊疑,这黑夜背后,深宫安寂中,到底隐藏了多少不安的神经?还有眼前这位看似忠心的禁卫军首领,他明明有着一颗比太阳还要骄傲的心,却不得不隐忍起来,并以卑微的姿态向她低头,会甘心吗?梁暮凝暗下思虑,即在不自觉中,敛定心神,用她一如既往的淡漠,款款道:“本宫既有陛下所赐的金玉令牌,便是太子殿下在此,也都不敢妄加阻拦……所以,本宫不知,将军是觉得那里不妥了?”
听到梁暮凝的质问,那头目竟一时语塞,低头沉默了半晌,而后只无奈道:“是末将唐突了,请娘娘见谅……”,他说罢,便退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听雨竹’灯火明亮,两旁禁卫军列队而站,安寂、整齐,倒成了这深夜中、红墙内的一抹别样景致,让人不禁惊叹,所谓军纪严明,该不过如是……!或有心下不服者,也都不得不恭敬俯首,默许言行,这即是天威、更是皇权,也难怪千百年来,会有无数枭雄逐鹿,英雄折腰了。
月白、风清、人寂。
此时,梁暮凝微微仰头,拂袖转身,她走过石子长径,神情睥睨,眼角余光掠过两旁,可见所行之处,众人俯首,直至她踏上回廊,抬手示意后,兵将方才起身;梁暮凝身居高处,不知何时,清冷月光,已然映上了她的眉眼,没有娇柔、没有畏惧,她的一切都呈现出了一股强悍、锋锐而内敛的光芒,不知何时,她已然不是她了。
“敢问这位将军,又该如何称呼?”梁暮凝站在回廊的台阶上,没再去理会廊下众人,反是回身,朝立在廊上,自己侧边,亦是一位头目装扮的男子,询问道。
染儿掌灯,一直跟在梁暮凝左右,见她驻足,便也停下脚步,随之上前,但见梁暮凝正在说话的这人,莫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鼻梁高挺,眉骨突出,并不同一般中原人的长相,可他薄唇、尖脸,却又偏偏有中原人的特点,实是让人看着奇怪……所以,就连向来冷淡的染儿,都不禁好奇起来,多看了这人几眼,他的样貌算不得俊朗,但比之这里其他的武夫,却多了些许英气,由其是他一张大弓,背手而握的样子,更显英锐。
这男子原是若有所思的背手站立,却不想梁暮凝会忽然回身询问,他骤然一惊,忙退了半步,躬身道:“末将独孤心,参见太子妃娘娘!”
“独孤心?”
“是。”
“你的箭法、很是了得!”
“末将惭愧……刚才、让娘娘受惊了……”
“……”
梁暮凝细细看了他片刻,而后即低眸一笑,轻声道:“独孤将军言重了……回想刚才,若非将军当机立断的一箭,怕是本宫现在还要受制于人呢……”,她笑容依旧,一番说辞,亦是风轻云淡,“本宫有幸,不仅目睹了将军的箭法,更体会到所谓‘千钧一发’的惊心,真是……毕生难忘呢!”
“……是末将顾虑不周,惊吓到了娘娘,还请娘娘降罪!”
“呵呵,本宫说笑的……”
“这……”
“将军不必介怀,本宫是真心钦佩你的箭法如神,该是已经到了如火纯青的境界了吧?”
“太子妃娘娘谬赞了!”
“……”
“独孤将军是当得起本宫赞誉的,所以,你既不必无谓谦虚了……”她笑着,侧转了目光,继续道:“不过,本宫见了将军箭法,却是不禁想起一位故人,昔日,他也算少年英雄,由以箭法了得,如今,也有多年没再看过他的箭法了,倒不知他今时就箭法的成就而言,要与将军相比,谁会更胜一筹呢?”此刻,梁暮凝即在说话间徐步左右,神情悠然而淡定,似是陷入了一段美好的回忆,沉于其中。
刻画尽琅玕千个
灯火的温度、与明月的皎洁,恰逢其时的融在一处,凸显了她的华贵、她的优雅。
独孤心原是低头恭敬的听着梁暮凝说话,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目光,却被她的身影所牵引移转,而不自知,直至她余音落末,回身看他,四目交错之时,他才惊觉失态,忙收回眼目,略有慌张的应声道:“能入得太子妃娘娘法眼之人的,定非等闲之辈,独孤心若能有幸,倒是乐得与其切磋一下……”,他说罢,即是深深一躬,不敢再抬头。
“独孤将军有心,只可惜本宫这位故人,如今已经贵为秦王,怕是很难再与将军切磋了……”,她定定看他,唇角微翘,声色难辨喜怒的幽声话道,之后,梁暮凝即不等独孤心反应,便拂袖、转身穿过回廊,入了后园,朝竹楼直直走去。
院内安寂,一众兵将无声隐退,唯有独孤心躬身半晌,似是定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直到刚才那挥刀的头目上了前,询问“独孤兄,你没事吧?”,他才骤然直起身,看着后园方向,喃声道:“没、没事!”
梁暮凝步入竹楼,染儿随后,并在进来时关了门窗,她立在门前,谨慎的附耳静候片刻,听外面没有异常,才回步、去了梁暮凝的近前。
‘听雨竹’原是宫中荒废的乐坊,因常年没人打理,所以显得陈设简陋,就算是这竹楼主厅,装饰也都极其简易,想来,若不是如此,那人亦不会看好此处,做了隐藏秘密的场所。
梁暮凝进来后先是寻看了一番,眼见竹楼简易,可打扫尚算干净,她便裙裾摆动,朝靠窗的桌台走去、坐下,呆了片刻,即唤染儿掌灯,她透过楼外探水台上的屏风,借微光顾盼园中左右,许久,才回转过身,倚在桌沿,蹙眉垂目的轻叹了一声后,就再无生息了,由此可见,她这一番费尽心思的安排,却是没有想象中的顺利,也没有寻到要寻的人事。
“夫人,您还好吗?”染儿见梁暮凝神色迷茫,便下意识的询问了一句,这可是她以往从不会做的一件事。
而梁暮凝原是怔坐,但听染儿说话,便不由侧目,她半带疑惑着定眼看她,只觉有窗外晚风,从缝隙吹入,拂动了这眼前人儿额角的细发,温婉柔和,已毫不似之前那般生冷淡漠了,“我没事……倒是你、好像有些不同了?”梁暮凝微微一笑,轻声话道。
“染儿还是染儿!”
“……不一样了,会关心人了。”
“保护好夫人,是爷爷交代任务……”
“可你刚刚的询问,显然不在任务范围。”
“……”
灯火映入染儿眸中,闪出光芒,她欲说还休,终是用了最老套的方式,以沉默应对了梁暮凝的调侃,并再没吭过声。
夜深人静,‘听雨竹’内的一切,并没有因为梁暮凝的到来而有所改变,甚至就连园内巡逻的哨卡,也都没有增减的迹象,她于这里,似乎无关痛痒。
一更、二更、三更,时间就这样不紧不慢的过去,染儿守在厅中,梁暮凝在内阁小憩,直至四更过半,梁暮凝才突然唤了染儿进内,在她耳畔窃窃私语了几句后,便由袖中取了那块金玉令出来,道:“这里看似平静,实则却是暗潮汹涌,你此行一定要小心,若找不到、就先回来,记得,千万不要和这里的兵士,有所冲突,以免惊动了园外的御林军,就不好收拾了!”她顿了一下,又道:“本宫想,你有金玉令在手,他们该是不敢为难你的……”,说罢,梁暮凝即将令牌塞到了染儿手中,并细细交代前后。
染儿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后,便转身出了内阁,轻开外厅竹门,出了楼去,而这一系列的动作,皆是淡漠无声,她神色已然恢复如往常。
清晨,霞光透过探水台上的屏风,射入竹楼,梁暮凝一夜未眠,倚在窗前的桌边上,满目憔悴的盯着门口,只盼着、下一刻,染儿会推门进来,但显然,这种期盼已有些不切实际了,她反复寻思,若论武功,以染儿的身手说,就算是有冲突发生,她也不该吃亏的……更何况,这一夜安静,园中不曾有半点骚动,又怎会……?梁暮凝想着想着,即起身徐步,回走在厅中门前,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越是强烈。
犹豫了片刻之后,梁暮凝转身踱步,朝门口直去,想是要出门去寻染儿,可就在她双手抬起,却还没碰到门沿的刹那间,便听门外“咚咚”两声敲响,接着,亦有熟悉男子的话声道:“末将唐突,知道太子妃娘娘昨晚受了惊吓,所以,特来询问娘娘、现下可好?”
“门外、可是独孤将军吗?”
“正是末将。”
“将军请入内说话……”
“……这、娘娘在此,末将不敢擅入!”
“此处并非本宫寝殿,所以,将军不必拘泥,请进吧……”
“……”
独孤心也是犹豫了一下,才推了门,迈步进来……梁暮凝倚在正面坐榻,盯盯看去,但见他一身灰色甲胄,背后大弓斜肩而挎,半垂眼目的行至自己跟前,然后躬身行礼道:“末将独孤心,参见太子妃娘娘。”
“将军免礼!”梁暮凝看他举动,淡淡说话,“将军请坐!”只是,在这中间,她神情微恙,声色亦是微弱。
一直躬身礼敬的独孤心,听到梁暮凝的话声,忙直身抬头的看向她,开口道:“娘娘、您……”,可就在他话声刚起后,却又是一下收了声,他们四目相对,当她的身影映入他的眼目时,独孤心既堪堪怔住,但见梁暮凝微微憔悴的脸上,眸光凝注一点,便自有一种引人入胜的气势,流转其中,从而让人不得忽视,并慢慢沉迷。
“独孤将军,你、怎么了?”
“哦……没……那个、末将见娘娘气色不佳,不知是否要传御医前来?”
“……本宫还好,有劳将军费心了。”
“……”
梁暮凝依在桌沿边,继续道:“昨夜有劳将军守候,本宫一切尚算安好,只是刚刚醒来,却不见了与本宫同来的那名侍女、染儿,她与本宫向来都是寸步不离的,所以,不知是不是被独孤大人、给唤走了?”她说话间,即不自觉的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无意识的微微垂头,斜目看他,道:“一晚歇息,本宫心神并未觉好转,想是先回了本宫寝宫后,再传御医看看……所以,还请将军行个方便才是!”
自昨晚到现在,独孤心一向恪守礼节,注重尊卑,只是刚才不知怎的,他忽然呆住半晌,怔怔看她,直至梁暮凝一番话毕之后,他才骤然回神,忙曲膝跪地道:“太、太子妃娘娘言重了……”,他动作慌张,说话也是艾艾道:“昨夜、昨夜寅时左右,太子殿下回宫,得知娘娘受了惊吓,便没顾自己战途辛劳,忙来此寻看,直到知道您一切安好后,才安心……!太子殿下不想扰您休息,所以,就先召了染儿前去询问始末……”,独孤心一字一句说的淡然,可听在梁暮凝耳中,却如晴天霹雳,她背脊冒汗,原来心下思绪,就算有过万千条,也在此时乱成了一麻。
“太子殿下,他、回宫了……?”巨变横生,思及此,梁暮凝不禁扶额掩目,顿了下后,轻问道。作者有话要说:请原谅作者吧,不知道怎么回事,作者这几天的脑子里是空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工作给折磨的,临走还要被扒层皮!--------------------------状态逐渐恢复中……比预计的要缓慢:(作者抱歉!
去时即知更难归
从大震关到长安,就算行军再快,也要十天路程,更何况,此次李建成和李世民率军撤退,实属战败,所以,一路上还须沿途布防,必会耽误些时日才是,可他李建成怎么可能只用了七天、就回来长安了呢……?梁慕凝怔住半晌,任由独孤心在那儿说道,她都再也听不进去了,她只待他声住之后,骤然道:“太子殿下可是连夜兼程、独自一人先行回的长安吗?”
“呃?”独孤心一愣,想来,他并未料到梁暮凝会有此一问,所以惊疑。
“是不是?”
“……是!”
“……”
独孤心忐忑应声,梁慕凝即神色阴深的垂下眼目,在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问道:“太子殿下现在何处?”她不动声色说话,并一扫之前柔弱的语态,顿升冷漠,令听者实难辨出、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殿下现在园中西侧的雨轩内……”,独孤心的回答很干脆,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并也已经意识到了她与太子之间的、那种无形的对立,所以,他的回答里没带半分犹豫的语态,且不等梁暮凝再多说话,便又道:“末将愿为娘娘引路!”
对于聪明的人,你根本无需多说,他即会给你想要的答案,这不是因为自己的故作高深,而是因为对方根本没有给你继续追问的机会,比如眼下情形。
梁暮凝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然后抬眼看向楼外,微微点头。
此时,天已大亮,他们出了竹楼,眼见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想来,若能在‘听雨竹’这般朴质清宁的环境中,与自己心爱之人携手漫步的话,该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儿……只可惜,现下一切,皆成妄想!
‘听雨竹’的院落并不算大,除了竹楼所在的主园之外,就只有‘雨轩’和‘乐坊’左右两处侧园,回想昨晚,她是被安置在‘竹楼’歇息的,那么,高明被关押的地方,就该是在剩下两处之中的一处,而今日,李建成既然选在‘雨轩’见她……那看来,高明也该是被关押在此处了,只是,有些人事、有些对峙,却终是避免不了了;梁暮凝边思索、边徐着脚步转过长廊,走过曲桥,直到‘雨轩’雀屏前,才娉婷立住,幽声道:“有劳独孤将军前去通禀太子殿下,说太子妃郑氏、已在轩外候见了……”。
“太子殿下有令,说娘娘若要来此,无须通报,即可入内。”
“……看来、将军刚才前去竹楼问候本宫,也不过是个说辞,探听本宫动向、才是目的吧?”
“请太子妃娘娘恕罪,末将是看太子殿下太过担心娘娘,才……”
“够了!”
梁暮凝突然一吓,即止住了独孤心回了一半的应话,她微微低首,似有自嘲的轻笑,而后,便绕过雀屏,迈步走入雨轩。
这里有一条青石铺地的径直回廊,是通往‘听雨竹’轩台的必经之路,两边六根本木的圆柱支体,并无多余装饰,她走过时,还能隐隐嗅到木质原生的自然气息……想来,当初会选用如此不伤自然本质的原料作基奠的人,该是对这里寄予了多少真挚情怀的人呀?只可惜繁华如梦,总是经不起岁月的流逝,昔日光辉,已成殇歌,可惜了……可惜了!过了回廊,又登上了高高的玉阶,梁慕凝不禁回身遥望,‘听雨竹’的景致,可以尽收眼底,此刻,艳阳高照,微风轻袭,她仰首闭目,深深呼吸,思绪飞转而过,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感受到日照清风的随和、温暖了。
不知何时,自己身后已没有了独孤心的身影,只是那股甲胄冰冷的寒意,却未褪去,反是越加强烈了……!梁暮凝没有在意,她慢慢睁开眸孔,任阳光刺痛双眼,然后拂袖转身,将过往所有的不安与悲伤统统掩藏,她的眼里浮现出了洞察一切的惯有神色,接着迈步进入轩阁,直至李建成面前。
轩阁两侧幔纱飘动,李建成一身乌金铠甲,落座在石砌的榻台中央,端着茶盏,半饮半休,见梁暮凝到来,亦不动声色的坐在那儿,品茗看书。
“太子殿下连夜奔波,应该好生休息才是……”,梁暮凝说话间,即以步到了他的跟前,俯身叩拜道:“妾身郑氏,参见太子殿下。”
“我的太子妃,身份亦是何等尊贵,不更该好好守在内宫的吗?”
“……妾身惶恐,妾身误闯‘听雨竹’实属意外,现下、是寻染儿而来,还请殿下息怒……”
“真的只个意外吗?”
“……”
李建成问罢,即将茶盏重重放下,但听青瓷杯碟磕碰所发出的清脆声响,使这里气氛突变紧张。
梁暮凝垂着目,没有说话,阁中半晌沉寂之后,李建成徒然起身,直走到了梁慕凝的面前,俯身、抬手托起她的下颚,注目道:“人说日防夜防,家贼难防,看来也并非不是没有道理的……”,他看着她的神情,分明是愤怒中带着忧伤,可说出的话,却偏是冰冷到可以伤人心骨,“只是,本太子倒是没有想到,你竟能找到这里……看来,我美丽的太子妃在‘镜花水月’的那几年里,是被调教的不错喽……”,李建成眼底戾气渐重,却仍始终看着她,一字一句将话说完。
“呵、呵呵,后悔了吗……”
“你说什么?”
“我说、太子殿下现在是后悔娶了我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了吗……呵、呵呵,只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我不是玲珑,所以,你既娶了我,便再没有后悔的余地!”
“……”
她缓缓抬头,迎上李建成锐利的光芒,嘴角微翘,从容道:“就算我梁暮凝曾经匿藏于‘镜花水月’又如何?现在,不一样是你大唐皇帝钦点的太子妃吗?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您太子殿下要一力保全的女人……”,她笑容依旧,一字一句亦说的柔和,“所以,托您的福,如今的我,不仅是‘镜花水月’那座名满天下的青楼主人,还是太常卿郑元寿之女,是您太子李建成最名正言顺的太子妃、郑暮凝!”她似笑非笑,一番说辞始终温润,且望着李建成的眼神,也无波澜,直至自己余声落毕,她才突然扬手,打掉了他托着她下颚的大手,而后起身,抖了抖衣袖罗纱,笑容优雅的、看向他。
宁为玉碎不瓦全
时近正午,有耀眼的光芒透过飘起的幔纱,射入轩阁,想来,这里明明该是一片温存,可如今却是处处冷寂,所谓相爱相伤,应不过如是,而此情此景,他们能做的、亦只有唏嘘而已。
这一刻,轩堂明晃,梁慕凝一身雪缎罗裳,立于李建成的面前,与他一身甲胄形成对比,他们一刚一柔,对峙许久,任徐光映照,都没有想要退让半分的意思,就这样,直至彼此戾气殆尽时,才又都在眸底浮出了怜爱和无奈……李建成一把将梁暮凝揽入怀中,而她也依偎着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眼中依稀有泪光闪烁着,轻声问道:“你、不气我吗?”
“气,当然气了……只是……”
“什么?”
“更多的、是不舍!”
“……”
“凝儿,你这样、值得吗?”
“……我、不知道!”
“……”
“回去吧……”,他说话间,双臂不由用力的将她紧紧搂在怀中,道:“只要你现在回承恩殿,不再过问高明等人的事儿,你便还是我李建成的妻子,是大唐最尊贵的太子妃娘娘,好吗?”
李建成一番询问下来,梁暮凝只咬着朱唇,一言不发,轩台内又是半晌安静。
许久、许久过后,他慢慢松开双臂,转而扬手掰过了梁暮凝略带轻傲的脸颊,深深凝望,李建成看着这张清冷倔强的美丽面孔,即情不自禁的吻上了她微凉的双唇,而她、也并未拒绝,只是疲倦的合上眼,被动的任由他的唇舌一点点的掠过她已冰结的心房。
“为什么?”就在他们唇瓣分开的下一秒里,梁暮凝微启檀口的慢慢说道:“为什么退让的总是我?”她仰着头,看着他,淡漠的让人觉得陌生……“当初你为了李家的利益,送我去突厥,我认命了,后来你又要我返回中原,我妥协了,在历经种种之后,和你回来长安,我无名无分的跟着你,被你安置在建成别院不得随意出入,也算了,可直到嫁给你时,我再不是我的那刻起,我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的卑微……”梁暮凝忽然笑了起来,“现下,你既知道我与高明的关系,那么,为什么就不能也迁就我一回呢?”
看着她淡漠的瞳孔,听着她冰冷的言语,李建成终于放开了梁暮凝,背转过身,不再看她,“如果我说不能……你会怎样?以死明志吗?”
轩台两侧白幔随风飞舞,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觉得,他的声音比之刚才,更显凌冽了。
而对于李建成的质问,梁暮凝并没有惊讶,她犹豫了一下,以一种出奇的、平静的语态,淡淡道:“你知道、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寻死腻活的女人的……”,她的声音略有懈怠的顿了顿后,继续道:“不过,我会离开这里,且至此以后、你我再无瓜葛!”
梁暮凝话音刚落,即听他一声怒吼,道:“你凭什么以为,本太子会放你离开?”李建成说罢,便由腰间拔出佩剑,扬手就朝石砌坐榻的一角砍去,只这一下,再看那原本光滑的石砌一角,顿时竟被齐齐切断,随之,耳畔一声“当啷”巨响后,她眼见石砌堪堪落地,无数碎石散落周边……而这一切,不过是在他们说话声落的转眼之间。
“你会的……”,梁暮凝站在那里,将李建成所有的举动和愤怒都看在眼里,却没有恐慌、或惊疑,这让她的平静与他的激动形成对比,更凸显了她的淡漠……“多疑如太子殿下,是绝不会将一个自己已经不能掌控的人留在身边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个随时可以取其性命的枕边人呢?”她看着他的背影,声色平和的说道:“所以,我知道你是会放我离开的……!”
“……就算如你所说,我也不一定只有放你离开这一种方法……想想,要是将你困在这宫阙之中,孤老到死,不是更保险吗?”
“是!不过……那也意味着你将会失去‘镜花水月’这张联络天下消息的大网,以及争取高明财富支持的最后机会!”
“……”
李建成骤然侧目,眼角余光凌厉而冷冽的扫过了立在他身后的倩影,冷冷道:“你在威胁我?”
“暮凝不敢,暮凝只是提醒殿下而已!”
“……难道你真不怕、我会杀了你?”
“怕!我当然怕……不过,除了害怕,我还想赌一赌……”
“什么?”
“太子殿下的不忍心、不舍得……”
“……”
清风和悦,她说的淡然,他听得真切,自此,他们便再无厉言,只想此刻停驻,在这同一个天地里,仅有两人,没有家国责任,也没有什么坚持、什么无奈……!
时间过了多久,这里便安寂了多久,而且他们地气息都是静止的,只有心、还有跳动。
“你走吧……”,不知道多久之后,李建成一身戾气,突然涣散,他的剑尖儿斜点在了地面,难辨言色的沉声说道:“在我还没后悔之前,你拿着它、出宫去吧……”,他说罢,即将一块金边镶嵌的碧玉令牌掷到了梁暮凝的手中,便又背过身去,她始终看不清他的神情,亦猜不透他的心思。
梁暮凝紧握住金玉令,眼底却忽然掠过迷茫,只是刹那,便似有利剑穿心般的疼痛,撕扯、纠结,不能言语,直至麻木……“我还希望,太子殿下可以放过萧炎和萧冰这对兄妹。”她没有理会他的告诫,而是在紧攥着金玉令的同时,用不急不缓的语速,淡淡说话。
“呵、为什么?”
“他们根本威胁不到你,而且,萧冰筋骨尽断,已经……”
“我是问、你为何想我放过他们?”
“……没有原因,但你如果一定要我说一个理由才肯答应的话,那么、就当是兑现你昔日借雅雅之口而允诺我的那一个交换条件吧……”
“……你竟然还记得?”
“当然。”
“你这是让我不得不答应了!”
“这么说、你答应了?”
“当然。”
“……”
“因为我实在想不出:留两个死人,会有什么用……”
李建成话声落下之时,梁暮凝只觉有一股阴冷的气流,由她背脊,迅速传遍全身,同时周遭的气息也都在瞬间逆转,原来在面对李建成这种简单而略带调侃的答案后,她刚才所有的冷静淡漠,竟全是苍白无力且荒唐可笑的,原来比起乱世中的血腥杀伐,这种不见流血的暗流争斗,才更让人无从闪避、毛骨悚然!
梁暮凝只微微一愣,随后即退了几步,道:“太子殿下一路劳累,妾身郑氏不易打扰太久,所以,先行告退了……”,半垂眼睑,她用很少的余光扫过面见男人,那一身泛着寒光的甲胄,好不耀眼,那明明熟悉的背影,又好不陌生……!梁暮凝一手攥着令牌,一手紧握成拳头,任指甲抠进了肉里,留下斑斑血印,她已不知道什么是疼痛了?清冷说话的余声之后,轩阁内又是一片寂静,她转身离去时,所有一切,皆不急思考。
也许,在权利与爱情的角斗中,后者注定粉身碎骨,且是亘古定律。
为功成终误红颜(上)
歌尽三叠,叶落秋风,直到触及了夜雾冰冷的温度时,才蓦然发现,爱上一种流光,却忘记了那不过是场烟花,纵使刹那的幸福,也抵过了所有的苦,只是现实的残酷,让彼此再看不清楚始末、亦回不了首,当熟悉的脸庞在雾气中逐渐隐没,当一切都回到了白纸的最初,或许,这便是最好的结束。
武德五年十月,太子府呈报,太子妃病重,太子李建成告假,弃朝政于不顾,而闭门半月有余,直至月末皇帝李渊遣齐王李元吉前往山东讨伐刘黑闼兵败的战报传来后,他才又立于庙堂之上,其神情气态并无不妥,只是自此,再不见太子妃与他出入,凡有宴请者,皆告不适,就这样,久而久之,便再也没人问及了,想来,既连皇帝都绝口不提的人和事,那别人就更不会提起了,就只当这位太子妃是真的身体虚弱,不易走动罢了。十一月,李渊下诏派太子李建成支援齐王,前去征讨刘黑闼,同命陕东道大行台以及山东道行军元帅、河南、河北诸州并受李建成节制。
武德六年正月,李建成在馆陶击败刘黑闼,又派骑兵将领刘弘基紧紧追赶,同月,即在洺州将其捕获并斩首……就这样,隋末群雄时的最后一股力量,也已殆尽,李唐江山,再无威胁。
武德六年二月,林邑王向唐遣使入贡。记先隋大业九年,隋分林邑为比景,海阴、林邑三郡,隋末战乱,林邑复国,到此时,皆归附于唐。
同年四月,吐谷浑接连进犯唐芳州、岷州等地,李建成与岐州刺史柴绍率众支援,大胜。
武德六年九月,窦伏明以沙州降唐。
武德七年三月,李靖进兵丹阳,辅公祏弃城而走,后被俘,送往丹阳被杀。同月,太子建成奏请定令,以太尉、司徒、司空为三公,尚书省、门下省、中书省、秘书省、殿中省、内侍省等六省紧接,御史台和太常、光禄、卫尉、宗正、太仆、大理、鸿胪、司农、太府九寺,次将作监,次国子学,次天策上将府为次之,再下是左右卫到左右领卫为十四卫;其中,东宫另设置三师、三少、詹事及门下坊、典书坊等两坊、家令寺、率更寺、仆寺等三寺及十率府,王、公设置府佐、国官,公主设置邑司,而以上诸位,全为京城职事官吏,由东宫太子府一并监管。
次月,李渊又定州、县、镇、戍的官职即为外职事官吏,文散官从开府仪同三司到将仕郎共二十八阶,武散官从骠骑大将军到戎副尉共三十一阶,勋官从上柱国到武骑尉为十二等,与太子奏请一同准为政府定令,并行唐律令。
时光荏苒,岁月无声,自那次离开,转眼两年。
放眼天下,如今李唐王朝根基稳固,边境处,随偶有祸乱,却也难掀起骇浪,唯东突厥颉利可汗一方成患,又幸得太子李建成与西突厥可汗交好,在互有盟约之下,牵制左右,并许和亲,可得暂时安宁,以图后事。而因此,他大唐太子之位,更无可动摇……只是,有些事情,得到多少、即要失去多少,单看他们的心向罢了。
玉门关位于敦煌以东的戈壁滩中,属瓜州晋昌县境内,东通酒泉,西抵敦煌,南接瓜州,西北与伊州相邻,是丝绸之路西境的咽喉要隘,这里傍山带河,形势险要,是历代军事屯兵的要地,与其相距不足五十里的瓜州郡呼应,成为中原与西域关联的门户。
瓜州郡原是前朝的常乐县,地处大漠深处,虽为要塞,但却并不富庶,后又历经战祸,导致贫瘠,使得在这里世代居住的百姓,就算守着必经古城的路上客商讨些生计,也只得勉强温饱,难谈富足!而这样的景况直至三年前、即是武德四年的春天时,才突然有了转变,更在之后短短的一年内,就开始繁盛起来,其中光驿站旅社、茶棚雅居、青楼酒馆便有不下数十家,另有街摊儿商铺、小贩闹市,数不胜数。
就在今年年初,这里即被朝廷更名为瓜州郡,又是兴建内外城池,又是开凿河渠、修葺寺院和扩展农舍,并将城外大片绿洲划入管辖,使南来北往、东行西去的客商们,都愿在着城里多留几日,可经商、可休整,乐得其中。
想这戈壁冷硬的石沙里,最奢求的不过安逸而已。
梁暮凝站在黄土夯筑的城上远眺,南面荒漠一片,可见远处祁连山峰洁白明净,北边田野连绵,更有大大小小的水泊湖池映照光华,西面草原郁郁如茵,天阔地广、苍茫幽远,不可谓、不壮丽。
“夫人,这里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此时,有女子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忧虑、带着关怀。
揪了揪披在肩头的银缎大氅,梁暮凝没有回头,她下意识的微笑着叹了叹气,只道:“这时候,若在长安,该是还很温暖吧?”
“九月时气多变,不过月末时,倒是秋高气爽。”
“其实由长安出发,西经渭城、凉州、玉门,即到这里了,也并不算太远,是不是?”
“是。”
“但人们往往还是不愿意选择这条路,除了流沙千里、地广人稀外,还因有沼泽及猛兽出没,凶险无比,而最终能达目的地者,十之却是不足四五……”
“所以染儿才更佩服夫人,不但不惧这等险恶,还有先见之明,在这戈壁荒滩中,兴起繁盛。”
说话间,染儿亦不禁嘴角挂笑的顺着梁暮凝远眺的方向看去,继续道:“夫人当年初到长安不久,就命人调出了‘镜花水月’的一半财产,投在这里,实可谓慧眼卓绝,如今,这里不仅是您的依居之地,也更是我们收集消息和联络各地的方便之所。”
听了染儿的一番话后,梁暮凝却是微微摇头的自嘲道:“呵呵,昔日兴建这里时,我可没有想过会在这儿隐世避难的……”,她说罢,即移目看看染儿,又道:“那年在与萧炎前往西突厥时,曾路过此处,当时只觉这里既是通关必经的要地,那就该会有大小商队、行镖和粮运等流动人口停驻,而这些人,恰恰是收集信息和传递消息的最好工具,你说……对不对?”此刻,梁暮凝的声色始终温润,看着染儿的眼神亦无波澜,可偏就是这似有无形的幽怨,才摄人心魄,让人不觉伤感。
“所以,掌控了这里,更胜过兴建十个‘镜花水月’,那我又何乐而不为呢?”见染儿看她不语,她也不以为然,只转身,徐步朝城阶走去,边走边喃喃自语道:“不过这里能够繁盛迅速,也亏得儿高明财力丰厚,才有了这样的成果,只是可惜……”梁暮凝原本无事,但言到此处时,却忽然落寞,收声无语。
为功成终误红颜(下)
驻足回首,遥看远天落日哀艳的绯红,大风在黄沙上轰轰烈烈地吹过,渺小的驼队,逐渐消失其中,留下苍茫……如此轮回,便是旅途者们的命数,而同样的,她和高明的所有经历,亦是他们的命数,即是你身份显赫或富可敌国,也一样是改不了、争不得的。
染儿见梁暮凝停了脚步,便忙跟上来道:“高老板的腿……总会治好的,还请夫人不要再介怀了!”
“治好?不会了……”她侧瞧了染儿一眼,即垂目苦笑着说:“至少在这里,是治不好了,除非、能回去……”,梁暮凝顺着城阶走下,继续道:“不过,无所谓了,若说当初我对他的伤还有些愧疚和不忍的话,那么也都在这一年多的暗里对峙中,消磨殆尽了……现下,我只盼他不要被仇恨蒙了心智,而把事情做的太绝就是了!”她的话里似有无情,却又无奈,染儿听着,亦是无言。
下了城楼,她们先是由城中主道行过两个街市,而后转进井巷,从侧门入了一家古朴门庭,这院落临街处是两层的茶舍,而那侧边门径即是与茶楼相连的后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