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掌灯时分,梁暮凝半依在阁中榻上,刚拆开一封红泥加盖的信笺,还未细看,便听外面珠帘摇摆声,染儿快步进来,手中又是拿了两封红泥盖印的信笺,至她身旁,道:“这是爷爷连夜叫人送来的,一封由长安传来,一封由洛阳来。”
接过信笺,梁暮凝不由的牵动了一下嘴角,冷声应道:“这倒好,再加上我手中这封突厥来的,他们几个、倒是凑齐了……”。
“……高老板那边、也有行动?”
“上月,突厥人胆敢进犯原州、并州,想若不是得到高明的许诺和从中调停的话,那颉利与突利二人又怎么可能会突然和解,还一致对外了呢……?呵呵,他的小动作就一直没断过,只是这次,动作大了些、牵连也广些罢了!”
“那夫人打算如何?”
“……”
梁暮凝垂目寻思,半晌不语,直到染儿递过一盏茶时,她才骤然惊觉,直起了身子,拆开另外两封信笺,一并看完。
染儿放下茶盏,守在一旁,但见她将信一一看完后,又递回给她,她便顺势接了过来,也不多问,即将三封信件叠在一起,转身置在窗边书案的烛火上,一叠白纸黑字,随即灰飞。
“原州、忻州、并州等地失守,震动关中,就在京都长安戒严的同时,绥州告急,李世民奉命率兵支援!”梁暮凝缓缓起身,亦面无表情的缓缓道:“自上次秦王平定窦建德余部收复山东后,他便再不得重用,手中兵权也被逐渐削弱,尤以这一年之内,朝堂之上的所有风光尽让太子殿下独占,他竟还能这般不动声色、继续儿女情长……原来、是为了掩住他在洛阳府的布防……”,一番说话,她声色并无波澜,只是拖着泛青的长衫步到书案前坐下,借着灯火,铺了纸宣,提起笔,顿了顿后,却又犹豫着撂了下来。
月上风华,楼阁安静,染儿一边砚墨,一边道:“夫人是在担心太子殿下吗?”
放下笔,梁暮凝先是撇了染儿一眼,而后嗔笑着应道:“担心又有何用?这两年来,高明为报萧冰之仇,不但三番两次煽动颉利可汗以李唐为敌,还暗中游说西突厥的统叶护可汗放弃与建成的盟约,去跟他合作,许什么金银美女无数……呵,我看他真是疯了!”
“可高老板并没有成功!夫人只用一条可以畅通东西的道路,便稳住了统叶护可汗,而太子殿下那边,也顶住了颉利可汗的挑衅,使其声望更胜。”
“物极必反,如今李建成锋芒太露,怕是已经触到李渊的底线了……”
“……”
梁暮凝起身来到窗边,透过朦胧的轻纱,看向半空残月,似有不安的继续道:“何况,颉利可汗不敢妄动干戈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有西突厥对他牵制,同理,我们能稳住统叶护可汗牵制住突厥的原因,是因为这条可以打开西突厥经贸的通关大道,但这条道路却是依赖太子一党当政,不予管制才成的气候……所以,这即是条环环相扣的锁链,若有一处断开,必会牵连所有。”她说话的声音很淡,可还是掩不住她紧张彷徨的心情,“如今,突厥犯境,是由秦王出征、而非齐王,显然是高明已经摆平了突厥内部的不和,并知道了李世民洛阳府布防落定的消息,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后的结果!”
“染儿不明白……”看着梁暮凝的侧影,她忽然撂下手上动作,没因由的岔开话题,问了这样一句。
“……什么?”
“染儿不明白,夫人既然这般在意太子殿下,那当初、又为什么要执意离开?”
“……若不离开,我只会是个深闺怨妇,纵有锦衣玉食、万般宠爱也不过枉然,只有离开了,我才是我、才能顾他周全。”
“为什么……夫人在太子身边,不是该更容易些吗?”
“宫阙深幽,好像一个黄金打造的笼子,纵使我有天大的本事,也都无可奈何!更何况,建成虽然英锐卓绝,也有城府及野心,但心软和多疑的性格,终是他的软肋,我要在他身后,就什么都做不了……”
“……”
“因为,他是不会让他的女人,为他涉险分担的……”,梁暮凝说道此处时,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浅笑,她回身落座,继续道:“这些事儿,若换在一般女子身上,许是觉得幸福的很,可在我梁暮凝着儿,却像是被人绑了手脚一般的不自在……所以,就算明知他为我好、我也爱他,又如何?我要离开,是不稀罕他的保护,我要让他知道,在这段感情里,我们的关系,该是始终势均力敌、不相上下的。”
就在梁暮凝淡然说话之际,她即提笔,在铀白的宣纸上,轻描淡写的勾画了两下后,便撂了笔墨,拿起那张刚写了字的纸宣递给了染儿,笑着说:“你这丫头的问题,最近可是越发多了,想是我要再不放你回去,也会有被你问得哑口无言的那天喽。”
听到这话,她脸颊不禁泛红,忙接过信函,低头道:“染儿怕是被夫人嫌弃了,才打发成信差的呢……”。
“哦……那莫不是我记错了,上回、不知是谁说只送独孤将军出城,可结果却是都快给人送到家里了呢?”
“……夫人就爱取笑我,上次只因是遇了风沙,才耽误的时日!”
“是啦是啦,如今独孤心驻守玉门,我怕你这风沙,以后是有的吃了吧……”
“……”
此时,染儿娇颜已然通红,她忙将信函折好收入袖中,只道了一句:“夫人向来能说,我不辩就是了……”之后,即转身促步离去。
梁暮凝见染儿走的狼狈,亦不禁“噗”的一笑,她下意识的抬手,却不知该撂在哪里了?
深夜寂寥,唯有楼阁内的烛光晃动,不知是谁的檀青衣袖拂过了琴弦?一曲‘碣石调·幽兰’,应声而起,划破宁静,悠扬飘远,没有回响。
赤岭饮血会清风
武德七年十二月,秦王大军于豳州五陇阪与突厥军对决,双方布阵,对峙三天不下,后以李世民独骑突厥阵前,兵不血刃,劝颉利撤兵而告终。
这一战,秦王李世民不仅成为了李唐对抗突厥的战争胜利者,更重要的是让许久旁落的兵权,又从新回到了自己手中,立庙堂之上,政治中央,天策上将即为大唐战神的英雄光环,再次坐实,并成为了他通往权利巅峰道路上最坚不可破的遁甲,给他护航,固他地位。
武德八年四月,赤岭腹地。
赤岭是属祁连山脉的一个分支,因远看如喷火,近看如染血“土石皆赤,赤地无毛”而得名。
在祁连绵绵千里的巍峨群山中,这里原是不值一提的,但偏偏就是在这样一个群山巍峨的环绕间,赤岭山峰愣是透出了一个缝隙,让那些骑马行走的民族可以便利地穿越其中,成为中原通往西南及西域等地的重要隘口,于是,历史上便记下了“交马赤岭”这个名字。
可就在这一片山石林立、寸草不生的赤岭峰腹地,却有庄园隐于山中,那山庄建于赤岭两峰险峻的空隙间,又巧用山上自然石崖的错落为遮掩,而不易被人发觉,所以,它就算在这儿建了十二年,也都没有路人留意过……想来,西北连绵山峰的威严险峻,毕竟不同于江南山水的温润秀丽,它们一个令人生畏,一个让人向往。
“能在这样险峻又隐秘的山岭中,建起这样一座庞大庄园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你高明一人了。”此时,就在这庄园内,一块由山岭中锋处斜斜探出的赤红巨石上,一个披着水青色厚厚大氅的纤弱女子,正立于崖边,凭栏瞭望,细语喃喃的说道。
在她身后,是一个坐在带着轱辘的红木大椅上的男人,正呆木的看着前方。
那男人的年纪并不算大,可面目沧桑的却像是历经了万年的轮回后,除了不愿追溯的痛苦记忆外,便再无其他的悲哀。
“你赢了……”许久之后,高明慢慢的收回了目光,轻叹说话,接着,他双手扶上大椅两侧的轱辘,往前推动,直径行到了女子身旁,才停下动作,亦是瞭望,亦继续道:“如今,西突厥统叶护可汗以与李建成互结姻亲,其同盟关系、再难撼动,而丝绸之路的把控也仍在你梁暮凝的掌握中,看来,我若再想动他、是不能了……”。
梁暮凝嘴角微翘,可看起来,却怎么也不像是在笑,她只道:“其实,以你的精明,若不是被仇恨蒙蔽了心智,又怎会被动至此呢?”
“呵、呵呵……冰儿、死的、惨啊……!”
“……在这样的世道里,每天都有人、会惨死的……”
“可愿为我高明而死的,却只她一人而已。”
“……”
西北四月的冷风,吹在人的脸上,还似刀剐一样的痛儿,可他们都好像没有了感觉一样,呆在崖边,不声不语。
“这两年,你几乎倾尽所有,只来对付建成,可最后,却是让李世民和颉利钻了空子……他们不但弃你自结盟约,更不容你栖身之所,如今天下虽大,怕也只有这里,才能许你安宁了……”,沉默之后,是梁暮凝不带半分感情的话声,透过空谷,更觉苍凉。
此时,高明眼角微微抽动,却没看她,只冷冷道:“太子妃娘娘是为看我笑话来的吗?”
“‘太子妃’……哼,好刺耳的称呼,没想到你也学会睚眦必报了!”
“我只是适时的提醒你一下,你的身份确是李建成的正妻,如今他的女儿远嫁,途径赤岭,难道你不去送送吗?”
“……他有两个女儿,和四个儿子,但却和我无关,他们眼里,我也不过外人而已。”
“你知道了?”
“……”
“我离开后半年,他纳了刑部尚书郑善果的妹妹为侧妃,后为他生有一子,听说前不久,他的侍寝常氏,也给他添了一对龙凤胎,呵……他还真是好福气呢……”,梁暮凝勾着嘴角,悠悠的说道:“其实、这些都没什么的,想想,一个男人、位在储君,那他身边怎么可能会没有女人、没有子嗣呢?你说是不是?”她遥看远方,声色无波,似在自语,又像询问,只是她没等别人回答,就继续道:“但他不该、不该隐瞒我玲珑姐姐曾为他生过一子一女的事,还有玲珑的那个孩子……呵呵,你猜、他是以为我会生气?还是、从来就没信任过我呢?”
听着梁暮凝的讲述,似乎平静的出奇,好像那些人和事、都与她无关痛痒一样……高明终忍不住收回了远望的目光,微微侧眼,看向她如止水般清冷的容颜,被日落笼罩,绝美而凄然,“我不知道。”他看着她,淡声应道。
“其实,在这场争斗中,我们都是输家……”感觉到了高明的注视,梁暮凝也不禁转头,看了看他。
“可你并不怪他,甚至还肯为他与我反目。”
“你不也一样,就算落魄至此,也没有要报复李世民和颉利的意思……”
“我说我已有心无力了,你信吗?”
“……以你高老板庞大的家业来说,若想顷刻覆倒,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但要是你自己放弃了、也是说不定的。”
“……”
这一刻,天际的最后一道霞光,逐渐沉入群山之中,茫茫天幕半明半暗,他们各有所思的看着彼此,都是半晌无语……直到梁暮凝先微蹙了娥眉,垂下眼目,她轻叹了一口气后,略带无奈的道:“你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高明神色不禁一怔,他双手紧握住大椅两侧的轱辘,仰首怔看着梁暮凝,没有说话。
梁暮凝说话间,慢慢俯□子,任水青的大氅拖在地上,她伸出纤细白皙的玉手,抚上了高明紧握着木轴的手背,道:“在这里,虽说你我都是最清楚结局的人,但我仍不希望看到是因你对李世民的帮助,才导致他失败结局的……所以,收手吧,好吗?”此时,她的声色温雅而柔和,似西北春日少有的清风一样,叫人不忍拒绝。
朝阳已被黄昏换
悬崖尽头,天空沉暮,山涧中激荡的烈风,又钩起了谁的衣角、和谁唇边残忍的弧度?
“你一定要这样吗……”高明定定的看着梁暮凝,眼底掠起绝望的哀伤,他只道:“为了李建成、你当真变得铁石心肠、不顾一切了吗?”
“我只是、不想看他死……所以,把你的佩玉借我,好吗?”
“……承蒙太子妃娘娘高看,可我一个残废,是真没什么能耐再左右什么结局了……之后之事,无论谁生谁死,那都是历史的印迹、是他们的命,与我无关!”
“……”
高明不带情绪的话,说的低沉却清晰,梁暮凝漠然看他,而后,依旧扶着他紧握的手背,慢慢起身。
此时,一位老者从他们身后的院落里走出,直至离梁暮凝和高明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朝梁暮凝微微躬身,随之互换了一个眼色后,便站在那里候下。
“是徐伯吗?”高明没有回头,他又看回远方昏暗的天际,声无波澜的问道。
那老者先是一怔,随即便朝梁暮凝看去,见她微微点首后,才沉声道:“正是老奴。”他没有动换,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但恰好他们都能听见,且很清楚。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
“五年了。”
“……没想到已经怎么久了,呵呵……想当初我刚请您来的时候,这座庄园才刚筹建,之后也是劳您操办,在这西北荒山里一呆就是两年,才可顺利完的工,不容易呀……辛苦您了!”
“拿人钱财,予人办事,都是应该的,不辛苦。”
“……”
昏暗的天色已经让他们什么都看不清了,唯一知道的,只是高明始终没有回头,徐伯也没有动作,而梁暮凝亦是站在那里,静静听着……此时,天幕之下,一个孤立而纤弱的女子轮廓,和一个坐在轮椅上颓废着的男人身形,都位在悬崖尽头的凭栏边上,一个看着远山被黑暗逐渐吞噬的剪影,一个看着他,还有一个是立在十步外的地方,看着他们两个。
“这么说、李建成许的钱财该比我多了?”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后,高明又悠声问道。
“李公子之事,无关钱财。”
“那是什么?”
“恩情!”
徐伯的回话一向简单明了,且无论与谁,他都从不提问题,只是办事、或答话,这是他的作风,他没说过原因,也没人问过,毕竟于雇主而言,不多话的部从,是更容易叫人放心的,所以又何必多问呢?
此刻,高明已经不在多问了,只是有心的人,可以看见他放在椅把上手臂,似有隐隐颤抖,虽然微弱,却足以让人窥探心思。
“你已经把镶嵌着血龙珠的佩玉交给李世民了吗?”在安静了片刻之后,梁暮凝接过话语,她垂眸朝高明询问,且声色又恢复成了最初的淡漠,甚至更甚冷冽决然。
“何必多次一问,你不是已经叫徐伯把整个山庄的里里外外都翻了个遍吗?”
“回答我!”
“明知故问……”
“……”
梁暮凝没再说话,她不禁轻轻闭目,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抬手抖了抖大氅上的风沙尘埃,接着转身,直径朝徐伯走出的那个院落走去,在至到徐伯身旁时,她忽顿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后,道:“这里山石林立,最是不易被人打扰,确实适合休养……所以,有劳徐伯就先留在此处、照顾高老板吧……”说罢,梁暮凝只微微一笑,即起步消失在了已然昏黑的山崖深处、庭院近前。
春风和色,夏日炎炎,只转眼就又到了一季秋高气爽。
洛水之北,天下之中,神都洛阳。这里既禀承了中原大地的敦厚磅礴,也具备了南国水乡的妩媚风流,是自上古时即被河山拱戴九州腹地、华夏圣城,亦是历代诸侯逐鹿天下时的必争之地。
洛阳城外东北方向,北邙山脚,树荫柳绿,涧河环绕,好不惬意,梁暮凝一身暗紫劲装,骑马独行,流连两边风景,是有感慨,让她不由回想起了这里几年前的景象,同样的地方,昔日破败当不能与今时同语了,想来,李世民的治世之能,倒也无愧于后世予他的称赞!
她不紧不慢的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而后收住马缰,但看前方可见之处,一座凛然肃穆、又不失雅致的庞大府邸落建在了北邙幽静而浑厚的山水之间,好不威仪。
“他竟然建在了这里……”梁暮凝独自停在山路间,踱着马步,定定远看,不禁喃喃自语着道了句连自己都感觉莫名的话……再看她坐下那匹‘墨玉’宝马,似也熟悉这里的气息一样,仰着首,甩了甩耳后光亮的鬃毛,环看左右。
秋风微徐,午后的阳光透过泛黄的树叶,斑斑点点的照在地上、石上、还有梁暮凝的身上,她侧身下马,牵着‘墨玉’由路边小道进了一处僻静的树林,又走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便见染儿正背着一个包袱,站在一棵古树下,朝她眺看。
梁暮凝一如既往的笑了一下,看不出喜悦,也觉不出悲伤,待到染儿近前时,只道:“辛苦了。”
“……夫人,您一定要去吗?”此刻,染儿声色明显忧虑,她双手紧攥着背在肩上的包袱,神情复杂的看着梁暮凝,疑声问道。
“如今既知高明将佩玉给了李世民,那我就不得不去找回来……”
“其实以您现在的布设,就算秦王能调动出高老板的钱财来,也不一定会威胁到太子殿下的,您又何必……”
“我不能冒险!”不等染儿说完,梁暮凝便打断了她的话,道:“如今李唐兵权,已尽在秦王手中,若他再以高明佩玉调出其这些年来四散于各地的积累、积蓄,到时……就怕我是怎样、也都改变不了什么了!”她的声音原是悠然而清冷,但说到后来,竟有了莫名的哽咽,这显然与染儿认识的那个经历过风雨之后,已是荣辱不惊的梁暮凝有着大相径庭的,所以,她没再多说,只将那包袱由肩上取下,递给了她。
梁暮凝接过包袱,跨在自己肩上,而后,又不舍的抚了抚‘墨玉’黝黑的鬃颈,她道:“长安和玉门关那边,就麻烦你了,还有,帮我好好照顾‘墨玉’,这两年也是辛苦它了……”,说罢,她即扬手将马缰扔给染儿,似是怕自己再牵着,会更舍不得一样。
染儿接过缰绳,点了点头,转而又询问道:“那夫人打算何时回来呢?”
怔了片刻,梁暮凝只微垂了眼眸,没有回答,她拿着包袱,徐步转到树后,打开、整理,好像拿出了什么,又好像放回了什么,隐隐约约,余留清香,天地宁静。
碧草青山行渐远
站在古树足以遮挡住所有阳光的巨大的茂密的枝叶之下,回看树身,在深褐色的树干上,留着经年斑驳的痕迹,那是岁月沧桑的最好印证,亦是这棵树为换今日强壮的必然代价。
在天地宁静了片刻之后,但见梁暮凝闲步而出,她退去了刚才那身简洁利落的暗紫劲装,换之的是一身艳红罗衣,广袖流云,有金丝嵌边,长裙拖地,有轻纱笼罩,而一头乌黑长发竟是直直垂下,不加装饰的只用一袭缎面红绫披盖起来,这装束,使她每走一步,必要身姿婀娜,举手投足,更要轻柔温婉,以突显其娇媚之态。
此刻,染儿看着梁暮凝,竟有一时怔住,原以为她的容貌是以清冷淡雅为好,但现在看来,她穿这一身如火焰般的红纱罗衣,才是美艳至极的,在古树阴影的映衬下,她似是来自林间的妖灵,但却有着要人着魔的魅力!“夫人,您真的很美……”染儿不禁喃声说道。
“这就是那位西域舞者入府以后的装束吗?”梁暮凝并没有理会染儿的称赞,而是慢慢扬手,然后低头左右看看衣装,微微蹙眉。
“是的。”染儿边应话,边去收起了梁暮凝刚脱下劲衫,道:“一切按夫人吩咐,半月前,我安排了一名西域女子,是以舞者身份被聘入天策府的,她尚受礼待,现独居在乐舞苑,只是,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秦王。”
“……看来、说天策府内,佳丽云集,且还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的才女的传言,是真的了?”
“在这一年中,秦王确是收揽了几位品貌不俗的女子,留在天策府。”
“……”
梁暮凝没再说话,她微微仰首,眼前,是苍天古树茂密枝叶的遮挡,虽有树叶泛黄,但仍就顽强,不曾飘落。
染儿拎着收好的包裹,又回到了梁暮凝的身前,见她娇艳的妆容下,却隐约泛着迷茫,便不由叹息道:“夫人,其实这次您孤身前往天策府,安危倒在其次,毕竟秦王对您还……”,染儿的话,说到一半,便没在继续,因为她们都清楚,接下来的意思了,所以,已无须挑明?
“只是,您入天策府容易,但若想要出来,怕就不那么容易了……!”染儿抿了抿嘴,虽然有些犹豫,但却还是把自己的担心说了出。
收回仰看的目光,梁暮凝瞅着染儿,忽的一笑,只是这一笑,与刚才的梁暮凝简直判若两人,倒让染儿一时蒙住了,但听她道:“放心好了,如今李世民的身边美女如云,他又怎么会注意到一个外族女子呢,就比如今日,她不很容易的就出府了吗?”梁暮凝说罢,便捻起了披在发上,垂地红菱一边的襟角,遮在面上,只留一双深不见底的眸眼,泛着看淡一切、也洞察一切的光亮。
“可是夫人……”
“好了,你跟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的。”
“……那夫人打算何时回来?”
“这样,我们以三个月为期,无论我能否找到高明的佩玉,三个月后,我都会想办法离开,到时,你牵‘墨玉’还来这里接我。”
“三个月,是不是久了些?”
“……”
此时,梁暮凝似有思索,她徐步左右,不禁微微摇头,道:“李世民并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和他周旋绝对需要耐心和时间,何况,我们对这天策府内的情形,并不十分了解,所以,三个月、是至少的了……”。
“哦……”染儿听了她的话,心情仿佛更忧虑了,她牵着马,原已经准备走了,可好像想到了什么,就又转了回来,哽咽着道:“假如、假如三个月后,我来这里、等不到夫人,该怎么办?”
梁暮凝本也要离开,但听染儿询问,身子竟是不由一震,其实她并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这是她心中最不愿发生的,所以,也就最不愿考虑,如今被染儿问及,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应答了,呆了好一会后,才道:“如果三个月后我没能顺利离开,你就飞鸽传书给独孤心,请他帮忙,接我出去。”
艳丽红菱,可以遮挡住的不仅是梁暮凝的那张娇美容颜,更可挡住的、是她淡漠外表下的彷徨,是让自己的心思不用隐藏的那么累了。
染儿终于带着不安和牵挂离开了,而她,穿戴着那身红菱罗衣,徐步朝北邙山脚的那座庞大府邸走去,行在青山绿水之间,那一抹如烈焰般燃烧的身影,似贪恋凡间美妙而毅然选择离开树林保护的妖灵,明知危险,却仍就坚持。
天策府。
北邙山是个当年在攻打洛阳之时,就已经被李世民看重的宝地,他曾屯兵于山下,后经虎牢一战,生擒窦建德、迫降王世充,而建下了不世功业;此后,为庆此次大捷,他还将北邙山改名封狼山,取汉将霍去病封狼居胥山之意,并在这山下兴建了名扬后世的天策府,彰其威武,记之功勋。
洛阳的秋天很短,有时候昨天可能还是微热,但今天便已见满园尽是落叶了。
梁暮凝走在后园一处僻静的幽潭石阶上,依旧是红菱遮面的那身艳丽装束,环看着周围景致,这里明明就是她曾经来过的地方,如今感觉、却是陌生至极……还有那满地黄花,虽已凋零殆尽,但足以想象,其在盛开时的美丽璀璨,该绝不会逊于洛阳城内的一众牡丹!
可她不明白,这样的布置,他用心何在?
回想进府七天,自己除了在舞坊进行必要的练习之外,便无其它事由,而天策府内,除了秦王议政的天策正殿外,亦无禁地,所以,她该转的地方,基本也都转到了,不过,就他的起居之处来说,实在很多,看来若非亲信之人,是难辨主次的?此刻,梁暮凝已然放慢了脚步,思索着站在了一块临近水畔的大石上,手拈黄花,快速旋转。
犹抱琵琶半遮面
看着眼前这一片由四山夹围而形成蜗形河道汇流成潭的景色,那滔天黄浪至此便成了黄色旋风,水之风越旋越高,高出堤岸与天拥连却滴水不漫,这是一种奇妙的共鸣乐声代替了本来的狂嘶滥嚣,是让人有了在黄山飞来石上俯视云雾中迷离群山的幻觉,足以销魂化骨!这潭、却有一种比瀑布更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的气势。
梁暮凝站在石上,脑中思绪忽然一片空白,她只觉眼前这种如置身浪尖云端的感觉,让她入迷,于是,便不由自主的迈步向前,只是,刚抬起一步,便听到身后有一稚嫩童声叫喊:“喂……”梁暮凝这才骤然惊觉,忙收步倒退,她脸色微白,看着眼前深潭,不经有些后怕。
“这里很危险的……”不知何时,一个不过五、六岁大的男孩,已到了梁暮凝身前,拽着她的衣角,很紧张的说道。
见男孩半跑着到了潭边,她忙俯身,将他挡在自己身后,道:“世子不要靠近这里。”
“那你也不要在这儿了……”男孩歪着头,一副正经的也朝梁暮凝道。
看着他这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梁暮凝竟忍不住的“噗”声一笑,应道:“好好好,那我们都不呆在这里……”她说着,便起身牵着男孩的手,小心的踩过两块大石,回了潭边石亭。
他们一起席坐在了石亭的石阶上,这时,梁暮凝才是细细看这男孩,圆嘟嘟的脸蛋儿,既白净又细嫩,一身水蓝的缎袍,都是银线嵌边,他头发不多,却是黝黑光亮的叫人羡慕……而这样的装束,在天策府内,想想除了秦王世子,该不会有别人了?
“喂,你在看什么?”那男孩许被梁暮凝看的有些不自在了,即扭头皱眉朝她大声问道。
梁暮凝听了不禁一愣,她收回目光,半低眼眸,似想着什么,过了片刻,即微笑的朝男孩道:“世子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来这里了,很危险!”说罢,便起身,掸了掸衣上的尘土,微微点头后,就要离去。
见她要走,男孩忙站了起来,拽着她长长的袖襟叫道:“喂、本王还没准你走呢,你、你……”这时,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可就在他仰着脑袋看上梁暮凝的那双眸眼时,竟是不由害怕的生生收住了声音,而扯着她袖襟的小手,也是不自觉的松了开,他一脸委屈的后退了几步,低着头、抿着嘴,不敢再做声。
秦王世子既在这里,那他的亲信随从就该离这儿不远,梁暮凝可不想因为一个孩子,而使自己身份这么早就暴露,所以,她虽心有负疚,但也没犹豫,即甩袖转身,促步便走。
只是有些事情,你越想躲开,就越是碰上,自古如此。
此时,梁暮凝刚走出几步,便见自己脚下这条石子路的前面,一行队伍正朝这边而来,且相离已然不远……再看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李世民!而随他身后的,是一位容貌娇好、体态丰盈的女人,她一身富贵牡丹的装扮,突其雍容,十名绿衣侍女,紧跟左右。
“佑儿……”一声娇柔的呼唤,由前方传来,梁暮凝还不急反应,就觉那男孩是与自己擦身而过,带起一阵轻风,如飞般的跑向了那支队伍前的那对男女身前。
洛阳深秋的下午,还是分外明朗的,天策府后园的树木,虽都泛黄,但身在其中,却尤以红色明艳,所以,梁暮凝不敢再妄动,她看着眼前的那行人,只盼那小孩既已回到他们身边,那他们就可以调头回去了……可显然,她的这个想法又一次落空了,眼看李世民并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而是独自朝她这边行来,就在他走到与她相距不过二十步的地方时,梁暮凝即骤然躬身,低首候驾。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浑厚而深沉,话落时,已是至到了梁暮凝身前。
她慢慢起身,红菱半掩的面容上,一双眼眸始终低垂,她不敢应声,因为外表伪装容易,但自己声音,却难改变……此刻的梁暮凝,如履薄冰。
“你叫什么名字?”李世民看着她问道。
犹豫了一会,梁暮凝没有说话,而是伸出纤细玉手,在半空中轻轻点画了几下,而后收回,伫立。
“宁?”见她如此应答,李世民不禁疑惑着念出她刚刚比划的那个字,眉心微蹙,又道:“你抬起头来!”
梁暮凝怔住,她已经很清楚他接下来的意思了,只是,自己又能怎么办?她没有抬头,仍是低垂着,天知道她现在的心里是又多紧张,可这不也是她自己选的吗?
微风吹徐,她发上红菱、裙角罗纱皆随之舞动,李世民看着依旧低头而立的梁暮凝,似乎有些不悦了,他已不等她动作,即抬手抚上她的下颚,慢慢抬起,让她一双眸子,无可躲避的映入自己眼目……曾几何时,这样熟悉的感觉,竟让李世民也怔住了。
站在这条原石铺成的斑驳小道上,金秋满园的黄叶固然迷人,却也都不及他们彼此眼中的人儿了……
他看着她一身红衣下深不见底的幽眸,犹如他心中那被尘封久远的记忆霎时打开一样,不经彷徨;而她看着他一身丝缎青衫、金冠绾发,还有那眉宇间不怒而威的英武锐气,及他眼底刹时闪过的错愕,都让她迷茫。
“殿下,怎么了?”天地原本宁静,此刻,却突有一个娇柔的声音,从李世民身后传来,打破僵持。
原来那相貌姣好、体态丰盈的女人,正是刚才男孩的生母,这会儿,她已经拉着孩子的手来到了李世民的身后,眼见此情此景,心中难免不快,便要上前一步,揽下李世民的臂弯,只是,还不等她动作,他即寒光一撇,扬手吓住了她接下来的所有动作,甚至,她还拦住了其子李佑,不叫造次,由此可见,他于她威仪自在,她于他畏惧更多。
李世民始终看着眼前人,只是刚才眼底所有一掠而过的情绪,都已消失,换之的是依旧锋芒锐利又泰然镇定的王者神态,片刻,他眼角微动,而后拖着梁暮凝下颚的手指,即猛的一下将她面上红菱扯掉。
此夜良宵与谁同(上)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雁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没想到,这首昔日魏高祖曹丕所作的七言诗,却适时的应承了此时此刻的此情此景,可见自古帝王家的人,都格外雷同。
就在梁暮凝面上红菱掉落的瞬间,她和李世民亦都愣了一下,不过,就是在这不及思考之间,梁暮凝突然单膝弯曲,垂目俯拜在他的脚下。
李世民的眼底又一次掠过惊疑,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站在那里,他不动声色的定了定自己心神,而后,亦悠然的俯□,再次抬手托起了她的下颚,细细看她,由发到眉、由眉至眼、由眼到鼻,由鼻至唇,李世民似要在这张脸上寻找到什么,又好像是再捕捉着什么?此时,他眸低泛起的涟漪,似比那黄风潭水,更加要幽深和惑人心弦。
梁暮凝没有躲闪,她任由他窥探的目光落在自己眼里,并嘴角浅笑的回之以秋波,她不能让他在她现在的这张脸上,找到一点梁暮凝的影子,绝对不能。
良久,李世民忽然莫名一笑,他放下了托着她下颚的手,起身、转身,直至几步开外后,才停住脚步,负手而立道:“阴容,给宁姑娘安排在祁栖轩吧……”,李世民说完,即没犹豫的大步离去了,他刚刚的声色并不严厉,但却带着一种让人必须服从的气势,所以,那个叫阴容的女人,就算心中多有不愿,也都只得应说:“是!”
阴容领着李佑随在李世民身边,一起离开了,他们身后,十名侍女,依旧紧随,转眼间,偌大天地,又只剩那一抹红艳,留在了那后园的黄叶纷飞里,始终无声。
自那之后三天,梁暮凝的住所便由乐舞苑转至了祁栖轩,那是一处离后园黄风潭很近的独立院落,甚至傍晚安静时,站在院中就能听到潭水暗流的声音,而自己原来每日舞坊的习练也无需再去,反多了两名侍女随在左右,打理起居;自搬来后,李世民没有来过,而那个叫阴容的女人也没有出现过,这里每日,只她们三人,梁暮凝不说话,她俩也不说话,但倘若她想要出去时,就一定会有一人随在左右。
秋风瑟瑟,转日再看,那树上黄叶,已是飘零殆尽,日落时分,只剩古木枯枝,剪影孤寂。
“查到了些什么?”此刻,午后阳光甚好,李世民正坐在书案前,低眸翻着案上书卷,但由他的问话可见,其心思却是不在书中。
“回禀秦王,那女子姓郑名宁,原是中原人,但自小随叔父去了西域,直至一个月前,才又同一队西域舞坊来到洛阳,并无可疑。”
“她也姓郑?”
“玉门的通关文牒上是这个姓氏。”
“……她、是个哑巴吗?”
“这到不是,但听舞坊的一个小厮说,西域舞者多以绫罗遮面,虽体态婀娜,但不善声色,所以少言。”
“……”
听到这话,李世民不禁慢慢合上书卷,蹙眉看向立在面前的侍从,似有些不可思议的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她不是哑巴?”
看那人一身府内侍从装扮,但站姿却是立直挺拔,明显是受过严格训练的人,他似乎没想到李世民会又问一遍,所以也不禁一怔,而后忙点头应道:“属下确定!”
李世民缓缓收回目光,半晌无声,之后许久,才摆了摆手,示意那人退下。
傍晚,夜凉如水,李世民一件单衣,独自行于后园的原石小道上,若有所思中,他不知不觉的就走进了祁栖轩,两名侍女见秦王到来,只匍匐跪拜,却不曾出声,李世民见状,竟也不奇怪,他扬手一摆,但见那两名侍女即都退出院外,仅留他一人,继续往院中轩阁走去。
穿过曲廊,走过池桥,但见栖轩门厅轻飘的纱幔后面,一袭红衣正侧倚在榻上小憩,不远处,厅烛映照,与她周身红艳融洽之余,泛出金色光晕。
扶幔步入,李世民走近榻前,不由定定看着她,虽只露一双眸眼紧闭,但眉角的那一点朱砂却似魅蛊一样,引人痴迷……他抬手轻触,不想惊醒伊人,她明眸闪动的看着来人,眼中微有惊恐,却没有动作、没有出声,她任由他的大手抚在自己眉上,而后顺着额角滑下,扯去面纱,那明明是一张和梁暮凝一般无二的脸,可又不是她!
“你姓郑?”李世民扯起她面上红菱,丢在地上,然后直身,俯瞰问道。
“是……”
“……你能说话?”
“嗯!”
“为何前几日,后园初见时,本王问话,你不语说?”
“妾身声色沙哑,那日又感风寒,怕冒然出声,吓到秦王……”
梁暮凝依旧靠在榻上,仰看李世民,她明眸如皓月,肌肤如雪脂,长发如墨玉,由肩颈垂落两侧,与肌骨和红衣互映,任谁看到这时的她,都会心猿意马起来。
“殿下今晚过来,是不是就不走了?”此时,她忽然眉梢轻挑、嘴角微翘的说话,想来,就她现下这般娇媚的神态,若无声色缺陷,怕只要是男人,就都难抵挡其诱惑了……!
“那你是想让本王留、还是想让本王走呢?”
“……妾身自然是想殿下留下的。”
“……”
背手退了两步,李世民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失望,所以,他移开了一直看她的视线,反而侧目看向放在烛台边案上的七弦琴,道:“你会弹琴?”
“弹的不好……”,似乎也没想到他会转移话题,所以她亦不由顿了一下,而后起身,微声答道。
“可否为本王弹奏一曲?”
“殿下想听什么?”
“‘碣石调·幽兰’。”
“……”
梁暮凝本已起身,徐步到了案台边,但听李世民所说曲目,她的身子即不由僵住,她玉手扶在腰间,十指纠结,除长袖层叠垂摆之外,竟一时无动。
李世民见她立在琴边不动,便有些疑惑的将视线移回到了她身上,看她虽侧影纤弱,可体态却是婀娜多姿,而刚刚眸底一掠而过的复杂神情,又恰被他看到,一时间似激起了他的兴趣一般,步到她身旁,俯身在她耳边,略有挑逗的问道:“你怎么了?”
她只觉一股炽热气息吹在自己耳畔,身子即不由颤栗了一下,她忙侧目,想要解释,却不了、那热度已在不经意间,由耳畔意外的转碰上了唇畔。
此夜良宵与谁同(下)
在栖轩幽暗烛光的映衬下,他们一个英武、一个娇媚,依偎在一起的画面,注定美不胜收,只是,他们蜻蜓点水般的碰触,似乎都不在预料,所以,亦都有些失措。
不过,比起梁暮凝的小心伪装来,此刻的李世民,还是占尽优势的,尤以他今时今日的地位而言,会有佳人投怀送抱,并不稀奇……想来,他虽非好色之徒,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倘若碰上了自己还算喜欢的,那便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所以,下一刻里,他即顺势,一手将她拦腰入怀,一手掠上她眉角的朱砂,没由来的抚摸着。
梁暮凝的身子被紧贴在了李世民的胸前,不能动弹,她仰着首,略显迷茫的看着他,并任其大手抚过脸颊、热度蔓延身上,只皓齿微咬唇瓣,牵出浅笑,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让俯瞰的人,有了一种冲动,李世民不由低头,吻上了她娇滴诱人的红唇,并且一再加深,显然,这次、不是意外。
一吻下来,她的胸口不禁起伏,眼角柔光媚生着依靠在了他的肩上,水袖流衣的红纱罗衫已经脱落在地,自己胸颈处的雪白肌肤更是大半袒露,他在她的颈畔半吮道:“那本王就如你所愿、不走了……”,说罢,他即将她抱上床榻。
一夜秋风吹袭,枯树上原剩的残叶,在这之后,算是都落尽了,清晨,阳光明媚,很难想象,昨夜有风驰?
坐在梳妆台前,梁暮凝绯红裹胸的长裙外,一件纱衣披在肩上,她玉指轻抚长发,定定看着镜中人物,却像是在看着某种陌生的事物一样,不知是在想些什么?而嘴角隐约挂起的一抹浅笑,就更是让人难以琢磨了,惊疑之余、甚至叫人觉得害怕!
过了一会,她慢慢拿起妆台上的朱赤口脂,在唇畔轻抿,瞬间,使其原本干涩的朱唇,又显欲艳娇滴起来,随之,她又对着镜中一笑,然后起身,任肩上纱衣落地,也不理会,只赤足走回榻边,躺在了那个男人身旁,闭上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