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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叶子 当前章节:13523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06:25

“你不后悔?”

“……你别后悔才是!”

“……”

看着梁暮凝毅然决然的表情,李世民忽然想笑,不过他还是忍住了,只徐步走回,又一次落座在她对面,命人清盘之后,燃上熏香,而后摆手,示意她先执子。

空枰开局,梁暮凝也不客气,她执黑子至天元,且没有犹豫,李世民看后,心中即是一惊,天元之位即为中心,视王者之位,此位凶险,输赢一线,凡博弈者,均不会落在这里,可此时,她竟选落在此位,实是让他疑惑。

之后落子,梁暮凝的黑子便随在了李世民白子的对称点位,步步相仿,竟也一时让他毫无办法,眼见香燃近半,李世民亦有些举棋不定了,直到三十手后,他才似想到什么一样,转落边角,梁暮凝紧跟,逐步下来,黑白交替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天元包围,黑子一手自紧一气,已是无可招架之势,使其一败涂地,且毫无翻身余地。

定定的看了看案上棋盘,而后又是望了望还有一点红光的熏香,梁暮凝一时无话,只将黑子扔在棋盘,脸色难看着低眸不语。

其实,梁暮凝也不明白自己为何选模仿,她只知道,自己棋艺是与李世民相差太多,若想赢他,便只有拖住时间,但这方式是谁教她的,却不记得了,她在举棋之初,便不自觉的选了这种而已。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居天子之位,掣肘本王,难道是不想活了吗……?”李世民盯着棋盘,半晌之后,才怒声说道,其神情亦是冷冽深沉,再无刚才的讥笑之意。

“我、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不明白吗?”

“……”

李世民疑眸看她,似乎真是无意为之,但他对梁暮凝的心性,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仍是狠狠的盯了她许久,好像非要看穿什么一样,才肯罢休!想来,现下正是太子秦王两方争斗的关键时刻,赢了、便是坐拥天下的真正王者,若输了、即会一败涂地,永不翻身,这形势,是与刚刚棋局,不谋而合,而她与他的选位,竟也映了太子、秦王今时今日的局势和位置,这实难不能不叫他疑惑,这个女人、是真的记不清事情了吗?

殿内的气氛有些诡异,梁暮凝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像是在想着些什么,但却终是让人窥不到心情,李世民有些烦躁、甚至愤怒,他骤然起身,一把即将梁暮凝抱起,幽深着眸孔俯瞰她道:“本王不管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本王只想让你记住,既然输了、就要认命!”作者有话要说:结局呀……就在眼前了……哭了。~

一夜春风一世殇

拔掉赤金钗,退去绫罗衣,放下芙蓉帐,青丝绕指柔。

梁暮凝呆呆的任他如何,竟是忘了反抗,直到李世民灼热的气息磨搓脖颈,引得颤栗时,她才惊慌失措的反应过来,忙挣扎躲闪的怒道:“你、你干什么?放开、快放开我……”。

刚刚还是好好的,可现下却突然抗拒起来,实叫李世民有些不悦,他一手制住她乱晃的两只手,按在头上,一手顺着她的胸前柔软抚摸下移,任她身躯如何扭动,也都逃不出他的掌心,反是激起了他深入的欲望,贴上她的唇瓣,吸允半晌,才松了口,停住看她,满眼旖旎的沉声道:“我要你!”

接着,即不等梁暮凝说话,一把扯开了系在她腰间的衬裙带子,将其身上最后的遮掩亦都除去,使她无暇的身躯,可以毫无保留的呈在他的身下,任他磨搓。

“你住手呀,你要再乱来……我、我便死给你看!”梁暮凝的声音有些抽咽,语态中似有说不出的委屈和害怕,这与她以前的反抗,完全不同,亦让李世民不禁有些奇怪,便一边啄着她的香肩,一边喃喃道:“那好啊,你若想死,本王便陪你一起死好了……”

“你、你为什么、要陪我一起死呢?”

“本王是你的夫君,你是本王的夫人,所以我们同生共死,又有何不可……”

“夫君……!”

“……”

梁暮凝的双手始终被他牵制,可身子却还一直躲闪着,不愿让李世民触碰敏感,但听了他这话之后,那原本挣扎的动作,竟渐渐缓慢了下来,而因害怕发抖的身体,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变成了被他挑逗的颤栗。

发现了她的变化,李世民的撩拨便更是肆意起来,一浪接着一浪的,竟让梁暮凝生受不住的“嗯”出声来,他的薄唇勾出弧度,满意的啄着她的酥胸,挑逗道:“你今天怎么变的这么温顺了?”

“殿下不生我气了吗?”

“你若是听话,本王自然不会生气……”

“嗯……我、我当初、不是故意嗯、要离开的,只是……”

“好了……你若愧疚,现在便是补偿的机会!”

“……”

李世民不等梁暮凝再说话,即又封住了她娇滴的红唇,探入口中,品尝甜美,他松开了制在他们头上的大手,不在牵制她的动作,而是迅速的脱去自己衣衫,亦毫无保留的与她赤诚相见,梁暮凝的双手得到释放,却也不再反抗,只拦着他宽厚的背膀,弓起身子,给予迎合,起伏摆动间,任他随意进出,不断索取,直至最深。

夜深人静,秦王王妃寝宫的侧殿中,一对男女缠绵悱恻的欢愉之声,格外刺耳……长孙锦儿独坐在水榭平台的落窗前,面无表情的看着外面的一片漆黑,不语不动,不知心情。

“王妃,您还好吧?”此时,一个年纪不算太大,却身着黑衣,头发苍白的女子,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至到锦儿跟前。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您是说、秦王殿下吗?”

“……”

长孙锦儿没有说话,反是忽的一笑,她收回目光,转而朝那女子道:“世民宠爱郑夫人,已经是府中不公的事情了,今晚……怕是有许多人都睡不着了!”

“那王妃您呢?就这样不管不顾吗?”那女子边说,边将那碗热汤放在长孙锦儿面前,然后守到一旁。

“我吗?呵呵……”长孙锦儿先是自嘲的笑了一下,而后道:“我能怎么管呢?我即身为秦王王妃、还是世民的发妻,我能做的、便是无条件的支持他,让他没有无后顾之忧……仅此而已!”她说话间,端起碗汤,浅尝了一口,不禁一笑,显然,这汤是她喜欢的味道,于是又喝了两口,继续道:“何况这次世民为了得偿所愿,可算煞费苦心,我若阻拦,就太不懂事了……”。

“雅儿倒是奇怪,到底什么女人,能让秦王殿下如此用心?”

“一个一直以来,他都求而不得的女人……”

“……难道这世上还有不为秦王威名所折服的女人吗?”

“呵,看来是有的……”

“那今晚又……?”

“……”

雅儿的问题没有说完,便让长孙锦儿扬手止住,她已然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所以,长孙锦儿并没马上回答,而是放下汤碗,又转看向窗外的一片漆黑,略有犹豫的咽声道:“不可谓、不卑鄙!”

傍晚,夜有阴霾,不见星月,徒增悲哀,无眠。

清晨,金丝镂空的幔帐之内,一对男女头颈相依,手搭着肩,手搂着腰,很是一副情浓意动的痴缠模样,想来,若非有刺眼的光线透过轻纱照射进来,他们仍不愿清醒分开。

慢慢的睁开眼睛,梁暮凝缓缓起身,却又突然被李世民一把拽回,跌躺在了他的身上,柔软一片……他咬着她的耳垂,低沉道:“上哪去?”

“哎呀,殿下不要闹了……您该上朝去了……”

“本王今日不想上朝了……只想多陪夫人一会。”

“……这可不行,殿下是储君,怎能因为妾身,误了正事?”

梁暮凝说话间,便又坐起身来,伸手去拿披挂,也没有留意什么,直到自己身后有阴沉愤恨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时,她才回身看去,竟被他冷冽狠厉的气势吓得一下呆住了。

李世民十指不禁握拳,“咯咯”作响,他狠狠盯住梁暮凝,已无半点温存可言,只一个怔神,即五指成爪直扣她的咽喉,而后咬着牙,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建、成,你、怎么了?”

“你叫本王什么?”

“建成、建成啊,是我的、夫君李建成!”

“……”

此时的空气,如静止了一般,僵在他们中间,无声亦无息,李世民十指的力道都在不由收紧,他眉眼紧蹙,青筋爆出,后牙很咬着竟被气得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想一下掐死这个女人,便一了百了了……可自己心中偏又那么不舍、那么痛楚,而这不舍的痛楚已然渗入他的血肉,直至骨髓了。

因为被制咽喉,而有些喘息困难的梁暮凝,却是始终一眼迷茫的看着他,因难受而显痛苦,因不解亦有悲伤,让人看着就是心痛,不忍伤害,只想怜惜。

李世民掣着她的颈处,翻身即是将她压倒,狠厉的目光好像杀人一样的死死盯着梁暮凝,冷冷道:“你给本王听好了,你的夫君从来不是什么李建成,你的夫君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李世民!”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里,他竟毫无预兆的撞入她的身体,直到心底……没有温抚的前奏,没有甜言蜜语,除了疼痛,还是疼痛!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完之后……作者的笔也开始颤抖了……。……

桃花宁作无情死

午时的阳光刺人眼目,照在侧殿玄石的地面上,本该暖的泛热,但偏偏此时此刻,一片冰凉,冷的刺骨!

李世民简单的穿上里衣、鞋袜,而后起身披上外褂,站在床前犹豫了一下,不由侧目,回看榻上,神情阴沉而复杂,半晌无语,随即大步走出侧殿,声道:“来人,将这里收拾一下,再给夫人准备热水沐浴……顺便请个姑姑来!”他声音冷漠,话却说的急促,满目怒火,心情很差,出来以后,就直去了王妃那里。

侧殿内,玉石的棋子撒了一地,香楠木的桌椅左右翻倒,金丝镂空的幔帐被撕扯成片,珠帘散落,衣衫凌乱,两名女侍进来后,看着眼前情景,亦都被吓了一跳,如此狼藉的场面,她们在王府这么久,还是第一回见到,于是,便忙叫了雅儿姑姑过来,怕万一有事,她们应付不来。

雅儿即是昨晚与长孙锦儿说话的那个怪女人,她是王妃宫中管事,一直深得王妃信任,先前出府办事,是近日才回来的,便听说了秦王新宠郑夫人之事,原也和她无关,所以不曾上心,直到昨晚,见王妃暗伤,即不由问了两句,不想今日便碰上了……只是,当她走进侧殿,心中亦是惊住,想来,这该是怎样的‘宠爱’,能够弄成如此呢?

她吩咐两名侍女,一个留下整理侧殿、一个去准备沐浴的热水,而她则徐步走入内殿,只见床边到处都是被撕扯坏了的衣衫、单被和幔纱,再看榻上,一个女子半露着赤身,无力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已经打湿的黑发,紧贴着她白皙的肌肤,全是淤青、红紫,肩颈和臂膀更有血印渗出,实是让人有些惨目忍睹了!雅儿走近床榻,垂目朝着梁暮凝躬身说道:“夫人,奴婢扶您去清洗一下吧?”

等了许久,梁暮凝依旧不语不动,仿佛那人根本不是在和她说话,或者,其实她根本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雅儿不由叹了口气,她一手拿着净布俯身轻拭梁暮凝的伤口,一手抚上她额角散乱的青丝,帮她整理,这才真真看清楚了她的相貌,那张苍白无色的脸上,眼睑低垂,任是如何,也没有反应,只是此时,雅儿竟也不禁怔住,亦是半晌无语。

“姑姑,夫人的浴汤备好了,这里也都打扫干净了……”,这时,雅儿身后传来一名侍女的说话声,她才收神,忙回身应道:“好了,你们先下去吧,夫人这里由我整理就可以了。”

“是!不过……”

“什么?”

“刚刚王妃遣人来问:郑夫人她、还好吗?”

“……”

“你先回说:还好吧……”,雅儿犹豫了一下,朝那侍女缓缓道了一句后,即回身扯了被单帮梁暮凝盖好,又用净布给她擦了擦脖颈,道:“你下去吧。”

那侍女见状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福了福身,就离开了。

雅儿坐在床边,看着梁暮凝空洞无神的双眼,若不是鼻间还有微微的气息,她会真的以为,她已经死了……过了一会,雅儿确定两名侍女已经离开,而这里亦只有她们两人后,她即迫不及待的扶起梁暮凝靠在自己肩上,唤道:“夫人、郑夫人……暮凝、梁暮凝……怎么、怎么会是你呢?”

梁暮凝仍旧垂着眼睑,毫无半点生机,雅儿此时又是伤心、又是着急,一直唤她,却得不到回应,更有些不知所措了,直到她看见落在枕边的那只赤金珠钗,才突然急中生智,拾起金钗,想也没想的就往梁暮凝的肩上扎去,顿时,鲜红的血液即顺着她的后背流淌,一滴一滴,染红单被,之后,雅儿又迅速拔出金钗,麻利的用净布捂住她的伤口,净布瞬时殷红,而梁暮凝亦因为刺骨的疼痛,终于“嗯”出一声。

“夫人、夫人,您还好吗?”

“……你、是谁?”

“我是雅雅呀,难道夫人忘了吗?我是曾经随了您很久的雅雅!”

“……雅雅?看来、我好想真的忘了很多重要的东西……雅雅?”

“……”

看着梁暮凝有气无力的失神模样,雅雅心中不禁一阵酸楚,她不清楚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不过昨晚听长孙锦儿的意思,该是与秦王有关,所以,她便没再追问,只道:“没关系的……夫人迟早会想起来的,现下,雅雅先扶您去沐浴,帮您清洗一下吧。”

“……没用的,已经洗不干净了……”,梁暮凝说话间,慢慢仰首,看向雅雅,眼中除了绝望,还是绝望,她抬手抚了抚她垂在肩前的银白细发,道:“雅雅,我好像记得、这头发……我想,我们该是认识的。”

“夫人,您怎么会……”

“雅雅……”

“我在!”

“你能告诉我,这是那里吗?”

“……这是秦王李世民的府邸,而此处,是长孙王妃寝宫的侧殿。”

“……”

梁暮凝听后沉默不语,已然空洞的眼神里,不禁掠过波澜,只是转眼,又变成了空洞,她以一种无可置信的绝望口吻,缓缓问道:“这么说,那个男人、真的不是建成了?”

“……难道夫人连太子殿下的样子都不记得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的夫君是李建成……而昨天,他说他是我的夫君,所以我才……”

“……”

雅雅看着梁暮凝,她依旧没有表情,像是已经失去灵魂的躯壳,只是还有气息,还会说话,仅此而已,不过就在她话道此处时,眸中泪水竟是不由自主的流了出来,且无休止。

“夫人,雅雅求您,不要这样好吗?”她一手扶着梁暮凝手臂,一手按着她背上的伤口,急道:“您的伤口还在殷血,我一定要先帮您清理的……”,她说罢,便掺她坐起,准备扶她下地,只是她刚扶着梁暮凝站起,她双腿一软,即瘫在床边,根本无力起身,而雅雅力道又是有限,一时竟也没了办法,就在她还在着急之时,突听有阴沉的声音由远走近的说道:“好了,你先下去吧,本王扶她过去……”,他话声落下,雅雅只觉自己手心冷汗突冒,忙放下梁暮凝,俯身道:“参见秦王殿下!”

“夫人如何了?”

“……”

李世民虽然问话,却并没有理会雅雅,想来,梁暮凝如何,他的心里该是最清楚的,所以,他走近后,只没有表情的定定看着梁暮凝,而她亦是没有表情的死死盯着李世民,原本眼中不禁的泪水,此刻也是顿时流尽,隐有印痕。

走到梁暮凝的跟前,李世民俯身把她抱起,直至浴汤的木桶,再把她小心放入水中,然后亲自拿着湿巾,帮她擦拭,梁暮凝不喜不怒、不言不动,如木偶一般,也不吭气,只是一双眸眼,空洞深处,显一片深红,死死看着,似要嗜血。

“秦王殿下,夫人身上伤处较多,所以还是由奴婢来吧……”,雅雅俯着身子,始终在那候着,她除了要确定李世民并没听到她们说话以外,更不放心的是他此刻对夫人的用心,所以,就算冒险,也要待住。

听到话声,李世民似才发现雅雅还在,他不禁蹙眉,但却没有生气,只犹豫了一下,便微微的点了下头,而后即把湿巾放下,道:“本王已经命人给夫人准备了午膳,一会你帮夫人处理完伤势,就扶她去用,看好她,不可有意外!本王晚点会再过来……”。

“是!”雅雅始终俯着身子,简单回答。

流血千里帝王路(上)

自那日之后,梁暮凝一病就是半月,期间发热、头痛、记忆混乱、神智恍惚,只有雅雅一人照顾时,才得安宁一会,除此之外,吵闹不休,犹如疯子。

而李世民先前也去探望过几回,只是她一见他即性情大变、暴躁起来,所以他亦总是扫兴离去,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去了……并吩咐侍从,将她迁出了王妃寝宫,安顿在府院后面的芳苑中修养,由雅雅主事,安排大夫一日三次把脉,半月之内换了五位,直到月末时,才渐有了好转。

东宫,明德殿内一片寂静,太子李建成高坐殿中,定定盯着书案上一封拆开铺展的信笺,那是一张铀白宣纸,上面简单的写着八个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即无其它了,但就是这样几个字,便让李建成怔怔不语,半晌不动,明德殿下,独孤心立于当中,亦是不语不动。

“这信是……?”许久之后,李建成强压着戾气,沉声问道。

“是太子妃娘娘离开后,末将在她的行囊中找到的……看来,是娘娘早已写好收起,以防万一的。”

“……那你……?”

“末将无能,没有保护好太子妃娘娘,请太子殿下治罪!”

“……”

此时,李建成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始终看着书案信笺上的那几个字,又道:“她现在、如何了?”

“不太好!”独孤心双拳紧攥,咬着牙、说出了三个字。

明德殿的布局本是明朗空旷,一片豁然,可现下却是异常凝重,一片死寂;而殿中两人,也都面色深沉着,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就这样,气氛大约僵持了半盏茶的时间,李建成才缓缓抬眼,看向殿下,他眸底幽深,神情淡漠的问道:“凉州和玉门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还算正常。”

“秦王府那边呢?”

“染儿姑娘已经安排了她们的人,到了娘娘身边……”

“能否度她出来?”

“正在安排……”

“……”

李建成听后,没有说话,只半垂眼睑的点了点头,转而道:“有劳将军去趟齐王元吉府上,告知他、我明日将在府中设宴,请他前来一叙。”

“是。”独孤心没有多问,转身离去。

太子建成与齐王元吉,向来交往,这中间,除了兄弟感情外,更多的是,太子一向受皇帝李渊及朝中大臣支持,亦卓有政绩,李元吉想他大哥的太子之位该是无可动摇的,所以示好,但不想,秦王李世民凭借不世战功、及麾下战将的拥戴,竟能与太子形成双方势力一度对持的局面,这即让同为王侯的李元吉实是不悦,而李世民对他又是一向不好,致使他便常向太子李建成进言,一起对付秦王,不过李建成每每听了,总是一笑,并无行动。

想来,李建成的城府、心智远非李元吉可比,他很清楚,这些年来,自己与秦王在暗中的较量,都各有得失,双方势力,亦在伯仲之间;现下局面如此焦灼,他们均不敢妄动,所谓牵一发毕动全身,如果动了,即是决定他们生死胜负的时刻。

武德九年六月,正值长安最炎热之时,城内突然盛传突厥将要入侵李唐的流言,打破此时所有僵局。太子李建成即以此为契机,向皇帝推荐由齐王李元吉领兵出征,从而削弱秦王兵权,同时,齐王李元吉请求让尉迟恭、程知节、秦琼、段志玄随行,并挑选了李世民天策大军中的精兵来充实自己军队,由此,李世民手下将领,多数均被削权,或闲散在家、或逐出京师,一时间使之双方势力,骤然悬殊起来。

六月二日,秦王府,议事厅。

李世民安坐于厅中,手持茶盏,半晌沉默,大厅内,房玄龄、长孙无忌、杜如晦、高士廉、侯君集、李世勣等数位秦王心腹皆于厅中,喋喋不休,他听着他们的争论、劝诫、建议等等七七八八的内容,只独自品茶,也不询问、也不制止,而任他们自说自的。

许久之后,厅内的议论声逐渐变小,直至无声,亦没有结果,此时,李世民才放下茶盏,环视众人的笑道:“都说完了吗?”

众人无语,面面相觑,不明秦王心意,想来,在如此被动的情况下,还能这般淡然处之,李世民终究是李世民,怕是他的应对筹谋,早就了然于心了,所以才会如此,于是,他们亦都安心,只点点头,没有多问;事后,众人散去,李世民留下房玄龄、长孙无忌和杜如晦三人,闭门筹谋,整整两个多时辰,直至傍晚,才算散去,而他们所谈内容,并无外人知晓。

秦王府上灯时分,议事厅内却是一片漆黑,李世民曾有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独坐其中,闭目而思,周围一片死寂。

回想昔日太原府中,兄弟四人,骑马踏青,以武会友,何等融乐?如今却是各怀心思,死的死、分的分、斗的斗,毫无安生可言,莫非,这便是帝王之家必须承受的内容吗?李世民想到这里,即不由叹息,想这李唐江山大半靠他征战南北,才得稳固的,而大哥仅凭借长子身份,即成储君,谁会甘心?就算他政绩卓著又如何?若是换做自己,定能更好……所以,他不想认命、不能认命、也不会认命!

“世民,你还好吗?”就在李世民正冥想出神的时候,一个女人的轻唤声,将他思绪拉回,忙整理心神的应道:“我没事!”

秦王府中,会唤秦王世民的,只王妃长孙锦儿一人,所以,就算李世民看不清来人,他亦知道来人是谁了,便柔和了声音、缓和了态度的起身迎上,且并没有应为她违背了他的吩咐而生气,这即是长孙锦儿在他心中的地位,结发夫妻终与她人不同,而李世民也只有在她面前,才最为真实。

长孙锦儿步入厅中,先是掌了灯烛,放上桌案,然后才朝李世民笑道:“殿下待在厅中,也不掌灯,是怪为妻不懂持家吗?”

“就你最后取笑我了,若你不懂持家,那这天下女人便就没有懂的了。”

“……瞧殿下这话说的,要让伶若妹妹听见,可会伤心死了……”

“她自是不能和你比的!”

“……”

李世民牵着长孙锦儿的手,入座厅中,借着幽暗的烛光,半笑的看她,又道:“这几日,长安城中恐有不安,我想你带着……”,他的话说到一半,即被锦儿扶唇止住。

“世民,我们一家人……要么同生、要么共死,绝不分离!”此时,长孙锦儿定定凝望住李世民,眸光闪动,神色铿锵。

看着长孙锦儿的表情,听着她柔弱而坚毅的话语,李世民不禁垂眸一笑,握住她的手,淡淡道:“放心,我们只会同生,不会共死的……”,他的声音轻柔,话也说的风轻云淡,可天知道,这自信简单的应答背后,即是一场血雨腥风、手足相残的人间悲剧,已然呼之欲出

流血千里帝王路(下)

六月三日,太子李建成于西池院设宴,请齐王李元吉前来一叙,齐王王妃及太子侧妃陪同,期间宴上换盏畅谈的皆是歌舞风月,好不乐哉,整整一个下午,西池院内都是曲乐不停,直至天黑,才见安静;想来,太子行事向来低调,今日宴请却是张扬,所以宫中内外,没出半日,便已传开。

今晚夜空格外清朗,皎月高悬,繁星闪烁,任谁也看不出一点风雨预兆。

雅雅坐在芳苑水榭的阁楼内,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孙思邈在给梁暮凝头穴施针,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会影响了他们,直到大夫先后拔出了梁暮凝天柱穴、风驰穴和头顶百会穴的三根银针后,她才微微叹了口气,忙追问道:“孙神医,我家夫人的情况如何了?”

“不太好……”,孙思邈边收起银针,边沉声应道。

“怎么会呢?你也给夫人施过几回针了,夫人也渐好转,怎么会……不好呢?”

“郑夫人之前曾经大量吸入过西域的婆罗曼香,已对她的神经有所损害了,之后又服用了含有苗疆一带才有的幽兰叶汤药,才导致部分记忆或失去、或混乱,若想完全康复,已经不太可能了……我现在也只是靠施针来刺激她的神经,暂时恢复她的记忆,至于能维持多久,我也不知道。”

“……”

听了孙思邈的话,雅雅眼泪不禁流出,她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梁暮凝,即朝孙思邈道:“当初我的眼睛坏了那么久,孙神医您都能给治好,难道对于夫人、您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孙思邈亦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写了张药方,递到雅雅手里,道:“这药按老规矩煎熬即可,至于其它的,便只能看天意了!”

雅雅无语,接过药方,点了点头,并送了孙思邈出了去。

此时,梁暮凝慢慢睁眼,缓缓坐起,她看着他们的身影,半晌沉默。

梁暮凝做事从来不是一个没有分寸的人,所以对于天策府中,她每日投入蜡烛中婆罗曼香的分量,她很清楚,绝不至于对自己造成伤害,除非有人在她不注意时,加了剂量……会是李世民吗?可如果是他,那之后,又何必多此一举的再用幽兰叶害她?或者说,他不仅想要抹去她的记忆,还想要控制她的行为?可是……!梁暮凝的情绪不禁突然紧张,头又有些隐隐作痛,她忙止住思考,不再多想。

时至今日,梁暮凝不怕死,只怕死时还有遗憾……所以,她现在该想的,是如何能够离开秦王府,如何能再见李建成一面?

“夫人,您怎么起来了?”雅雅远远就见梁暮凝坐在那里,便急步进了阁楼,询问道。

“我没事,雅雅、谢谢你!”

“……夫人何必还要跟我客气,当初若不是您……”

“其实对于你仇,我并没有做什么,一切都是时势使然,但你这一次救我,却是实实在在的……我梁暮凝、无以为报!”

“雅雅早已认定夫人便是恩人,所以从不图您回报。”

“……”

“对了夫人……”雅雅不等梁暮凝说话,又忙说道:“这是染儿日落前让药童捎来的信,好像很着急。”她说着,即从黑色衣袍的大袖中,取出一张细长纸条,递给梁暮凝。

定定看着纸条半晌,梁暮凝都没说话,她的神情忧郁而不安,指尖隐隐着力,许久后才道:“雅雅,麻烦你一会务必要想办法出府一趟,告诉染儿,明日卯时,让她带着金玉令来秦王府后院的角门接我,明日我必须离开。”

“这到容易,自从王妃救我之后,她待我不错,还给了我出入府门的令牌,只是雅雅担心,您的身体……”

“我无碍的。”

“……”

雅雅见梁暮凝态度决绝,便没再说什么,只浅浅的点了点头后,便要离去,就在这时,突听苑内有脚步声音走近,随之既有侍从唤道:“秦王到!”梁暮凝及雅雅听到,都是一惊。

声落之时,李世民徐步走进,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而后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梁暮凝神色淡然的看着来人,见他示意,便也向雅雅使了眼色,示意她无碍,于是,阁楼之中,只剩他们二人。

总说黑夜漫长,却在不知不觉中,看到曙光,艳红如血,金芒四射,照亮大地。

六月四日这一天里,发生了很多事情,李世民早早出门,不在府中,李建成与李元吉通宵半宿,明晓时分才各府邸,而雅雅在清晨顺利的将梁暮凝送出了后院角门,染儿如约在此等候,这两个曾经都对她有些淡漠、甚至有些敌意的女子,现在却都愿意舍命助她,亦算是一种欣慰了,梁暮凝曾劝雅雅一起离开,毕竟今日之后,这秦王府内便再没她的容身之地了,但雅雅拒绝了,想来,她始终是个重情义的女子,所以长孙锦儿的恩情,她是不会不还的。

长安内城通向坊郭的城门,东侧有延喜、景风二门,西侧有安福、顺义二门,正南有含光、朱雀、安上三门,北面有玄武门、安礼门以及至德门,其中,玄武门为北面正门,同时,玄武之名源于上古神兽,与玄冥相通,是最初冥间在北的所向,因此玄武即代表北方,玄神是北方之神。

玄武门居龙首塬余坡,地势较高,可以俯视宫城,因北墙外是西内禁苑,没有居民生活,出入比较方便,所以是太子每日入朝的必经之地。而李世民即是收买了这里的领班将领常何,今日于此设伏,只待李建成出现,便予射杀,高耸坚实的城墙之内,巍峨雄伟的宫殿之前,此时格外安寂。

历史的脚步,终是无可阻止,帝王之家、兄弟相残的戏码,也是格外相同,且无休止。

梁暮凝与染儿离开秦王府后,她即吩咐染儿去找独孤将军,让他与其一起去东宫和齐王府调兵速至玄武门,只说太子、齐王有难,便没有时间再多做解释了,而自己则持金玉令,直往玄武门奔去,不敢做半刻耽误,只想,若能阻止……自己就算死,也没有遗憾了,或者,他们能够死在一起,也是好的!

上穷碧落下黄泉

一身艳红的水袖流云装,奔在二十米高的青石城墙下,如一团红云,惊鸿一瞥,不待别人看清,便已离去。

梁暮凝持令骑马转入外城城门,直去玄武,远远的,她便看见李世民率领着长孙无忌、尉迟恭、侯君集、张公谨、刘师立、杜君绰、郑仁泰等十几名心腹家臣及骁勇战将,将李建成、李元吉和其侍从围堵再玄武门下,他们似在说些什么,但她听不清楚……亦只能得快马加鞭,疾驰而去。

就在她快马飞到之时,李世民已然拉弓搭箭,直对李建成……形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势,秦王部下皆是专注,李建成和李元吉也是要调转马头逃离之时,梁暮凝即与李世民策马擦肩而过,轻唤道:“建成……”,声落之时,她已至到李建成近前,飞身跳马,扑了过去,还是在这声落之时,李世民手指松弦,利箭飞出,势如破竹,直射前方,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转换的,就那样朝这他们射出,而这期间的所有变化,速度之快,全在电光火石之间,不由反应,梁暮凝和李建成亦同时落马,相拥着、跌摔在地上。

此时,鲜红的血液与梁暮凝的绯红的衣衫应承,顺着箭身流淌而出,同样鲜红的血液,侵染上李建成的云纹玄衣,并与他的血、融在一起。

天地突然宁静了,梁暮凝突然笑了,原来一箭穿心的感觉,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疼痛和可怕,她娇滴着唇瓣俯在他的耳畔,又一次轻唤道:“建成,我……”,她的话终在嘴边,没有说出。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凝儿,你的信,我看……”,李建成拥着她倒在血泊中,没有追问什么,亦只在她耳边喃声念叨着……而后慢慢合上了眼睛,不在喘息;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依旧俊朗无双,薄唇微微上翘……似还有话没说完,但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梁暮凝不禁蹙眉,紧闭双眸,眼泪不自觉的流出,与血液溶合,赤金珠钗滑落其中,青丝染血,她以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了,只愿之后,便能永远如此,他们再不分离。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太子李建成与齐王李元吉,被秦王李世民及其部下射杀于玄武门,太子妃郑氏,失踪。

之后两月,皇帝李渊被禁内宫,李建成、李元吉家中男丁均被赐死,女眷则全部没入宫中收押,而其太子一党部下侍从,多数死于当日厮杀,少数护送太子家眷逃亡,亦死于非命,至此,这场死杀百人的宫廷政变,是以秦王李世民的最终胜利而告结束,武德九年八月九日,李世民于东宫显德殿即皇帝位,是为唐太宗,改元贞观。

贞观元年,李世民大赦天下,历史的篇章由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昔日的杀伐与流血,不过是一位英明君主政治征途中的必然手段,而这些旧事,亦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尘埃掩盖,无人再提!

尾声

贞观二年,自玄武门之变后半年,李世民以渭水之盟平息突厥危机,换得天下安定,百姓安宁,他确是位难得的好皇帝,只是若换做建成,该也不会差于他什么的……!

祁连绵绵千里的大山之中,一个白发红衣的女人,站在山石林立、寸草不生的赤岭峰顶,遥望远方,看着中原的万里疆土,在历经战乱之后,一切都是百废待兴;她的身后,一个身着锦绣龙纹的白袍男人,站在离她不过十步的地方,任立不动,定看着她的背影。

“你终于还是找来了……”女人的声音如沧海桑田过后的飘渺之音,空谷幽深。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里虽然隐秘,却终在朕的脚下。”

“……那又如何呢?你已富有四海,我却风华不在,又何苦追寻?”

“只要你愿意,你永远都是我李世民的夫人……就如我当初对你的承诺一样,定许一场盛世繁华!”

“……”

那女人始终背对于他,不知神情,她突然轻笑了一下,缓缓道:“高明回去了,染儿与独孤心远赴西域,也不会再回来了,就连曾经名动一时的‘镜花水月’都在一夜之间,全部烧毁了,而我、本来就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她顿了一下,微微侧目,却仍旧看不清样子,而后继续道:“所以就算没有我,你也将创一番盛世繁华,或是说,你以位极九五,是不会要一个死人做夫人的!啊哈哈哈……”,她话后,笑声肆意,犹如地狱传来呼唤,让人听着心动亦心伤。

“你什么……”他话没问完,便见那女人,仰首飞身,跃下峰崖,落入万丈……她红衣飘动,银丝飞舞,如由一只冥界而来的精灵,现下不过是又回去了而已,他跨步上前,却终也抓不住她的一片衣角。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作者原有许多话要说的,但最后,竟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第一篇写的不容易,中间真的有很多次想放弃来,不过还是咬牙坚持下来了,不管写的好不好,点击多不多,文冷不冷的……总是要给一直看的朋友,还有自己一个交代,所以一直告诉自己,必须写完!在这里,作者谢谢还有收藏和还有在看的朋友们,谢谢你们对叶子的体谅和包容,我会继续努力填坑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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