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简直是一片狼藉,王姨娘晕倒在屋里,几个壮实的嬷嬷们齐齐抬着往床上送。两三个哭得正凶的丫头围着赵姨娘,赵姨娘气得直跳脚,骂了几声不好听的。赵姨娘带来的丫鬟个个拉拉扯扯,要把她们仨拉走,一来一往便有些拳脚。她们仨哪是吃素的,当下骂仗便升成了打架了。赵姨娘被围在中间,着实着了几下,疼得也哭了。
媚儿朝其中一个哭着的丫头努嘴,低声说:“夫人,那个就是红儿。听说是王姨娘家里带来的,很得王姨娘的心。今儿这事儿就是她捅到太夫人那里去的。”
我本欲进门喝止这场闹剧,眼见太夫人就站在门里气得哆哆嗦嗦喊不出话来,便扭头叫媚儿出去寻了几个有力气的家丁。然后急忙走到太夫人身边,装腔作势地大喝一声:“主子丫鬟打架,成何体统!还不来人把她们拉开了!”
这一声还震慑了不少人,家丁们趁机进来拿住她们,她们见事情闹大了也不敢挣扎,个个低着头散着发、一言不发。我在太夫人身侧,这一声把她的魂儿吓出来又塞回去,她浑身一激灵恢复了气势,狠狠咬着牙说:“小蹄子们没大没小,全关去柴房。大夫来了吗?你们一个二个站在这里看戏,看我老婆子不好好收拾你们!”
我见太夫人脸上浮现一丝羞愧,知道她是觉得要不我开口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子,眼下有点欣赏我、又有点记恨我。我想笑却不敢,碍着她的脸面帮她解围道:“婆婆,大夫已经进去看王姨娘了。这事儿还不清楚究竟,太夫人不如先去看看王姨娘,由儿媳来审问缘由事宜才是。”
太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似乎不满我这么提议,提声阻止道:“这事儿关系着我纪家子嗣,老婆子舍不得要拼着老命审问详细。儿媳若是把年下事情办完了,不妨来听听,将来御下便不至于这般无用了。”
我面上带着笑,心里止不住一阵鄙视,现在有气势了,先前傻站在那里不知是个什么原因。老太婆这会儿子逮到谁谁就倒霉,我也不傻才不会撞在枪口上,还得想办法脱身才是。
“婆婆教训的是,前日儿媳清点了所有事物,只差一样东西便齐了。等儿媳弄好了一切,便到婆婆屋里学习如何治家。这个丫头是儿媳身边腿脚利索的人儿,让她跟着婆婆去,婆婆有事儿直接使她便行。”说罢,我把媚儿拉到太夫人身边,媚儿明白我的意思,恭顺地听候太夫人的差遣。
太夫人看了看我,我满面恭敬,她寻不出错来。又见媚儿可人儿,难得找理由甩了,只得带着一干人等离开了西苑。我暗暗笑了,有媚儿在,不怕那干不知天高地厚的乱嚼舌根。互相狗咬狗就算了,要是栽赃嫁祸给我,我才是冤得慌。
我进屋看了会儿王姨娘,可怜得小脸惨白、嘴唇乌青,身下全是血。幸好我来之前找人唤了大夫和产婆来,他们忙前忙后,我不好待在屋里,退出来等着消息。
没过多久,大夫出来了,一手的血,看起来很渗人。
“大夫,王姨娘怎么样了?”我忙问道,要问的仔细些,不然纪子谦回来问起我才不好。
“夫人恕老夫无能,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没能保住。因为失血过多,王姨娘性命虽保,可将来生育之事恐怕不能了。”
我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大罪才致一个年轻妇人没了生育功能。
“大夫随我来开药方子,你等好好看顾王姨娘,有什么事儿到我屋里来回。”
到了东苑,我让小丫头给大夫上了茶,等大夫喘口气之后,便说道:“大夫可看清了,王姨娘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这个大夫不是寻常家来的宋大夫,看起来也面熟,应该来过几次,但没记住姓名。他很知规矩,慢慢回答我的话:“老夫年迈,寻常病症尚可医治,如今王姨娘这事儿恕老夫医术不精……”
我急忙打断他的话,现在可不是让他摘帽子的时候:“大夫直说便是。看着大夫面熟,到纪府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纪府里谁当家,谁做主,只怕大夫心里还是明白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大夫心里有计较是对的,但是有些话瞒着不说,可是要害了性命呢。”
我眼尖,看着那大夫不自觉地擦着汗,便略略安了心。
“夫人言重了。老夫观姨娘面色苍白唇紫,嘴角略微暗红,脉相紊乱……”大夫顿了顿,知道我不耐听这些,便说,“王姨娘是中毒失子。”
我心里大骇,这般歹毒的计量简直是防不胜防。
“老夫少往东苑走动,但王姨娘的胎一直是老夫在照顾。”
难怪媚儿一下就找到这个大夫了,我又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虽不是老态龙钟,但眼睛里透着精明,应该是个能用之人。
“大夫的意思是?”
“安胎药由老夫看顾,若是有人下手断不会看不出。倒是这饮食上,老夫就不能一一照顾了。”
我颔首,唤人来道:“给大夫看赏,好生送大夫出去。”又对那大夫说,“大夫还是去西苑看看,王姨娘这些日子还得您多看顾着,有需要便使人到东苑来罢。”
大夫弯着腰到了扰出去了,我一看,娴儿带着几个大丫头还没回来,媚儿又派去太夫人那里服侍了,此时身边竟没有个得心的人儿,可是孤单了。
正想着,娴儿带着丫头们叽叽喳喳回来了。估摸着是全福告诉了她们西苑发生的事,她们进了外门就不再高声说笑了。我寂寞着呢,便提声叫道:“娴儿。”
娴儿踏着声儿进来了,蕊儿、绿芜、怡红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说:“夫人可是半刻都离不了娴儿姐姐,还没进门便叫了名儿。”
娴儿脸上有笑,可嘴里严肃道:“小蹄子们越发会说嘴了,夫人也是你们能打笑的?做丫鬟的各自要检点些,谨言慎行才是正理儿。”
绿芜和蕊儿都噤了声,怡红知道娴儿这话是话里有话,连忙接着说:“奴婢们一直都遵夫人的意思,不敢逾越。”
娴儿点点头,说道:“西苑这会儿子是多事之地,大家管住脚,就在我们东苑多走走。嘴里也说些好话,一个字儿不要沾着西苑。”
我含着笑看着娴儿,果然经历了些时日有大长进。三个丫头低着头,最后是蕊儿有胆识,出列道:“奴婢有话要说。”
我挥手,让娴儿带着她们下去,顺便传了娴儿先前的话给底下的丫头小子,仔细着过日子。
最后只剩蕊儿在,我歪了歪身子,今儿可真是乏了。
“夫人,蕊儿先前是粗使丫头,混的地方闲杂人多。平日里做活,偶尔闲话时听到西苑的丫头小子们说话。”蕊儿顿了顿,抬头看了看我的神色,生怕我恼了。
“没事儿,只管直说。”我心里有数,在怎么难听的话我也领教过。
“西苑的丫头们说夫人不受老爷喜欢,居着这个位置不过是当年太爷的意思。又说赵姨娘每日心怀妒忌,时常想着夫人的位置,背地里不知说了多少夫人的坏话,干了多少堵心窝子的事儿。”蕊儿想了想,又说,“奴婢还听说,赵姨娘屋子里有个暗格,里面放着不得了的东西。”
我伸手扶蕊儿起来,嘴里说道:“好丫头,忠心向主。”忽然我又笑容满面地看着她,语气轻松地问她:“只不过,你心里的主子是哪一个?”
蕊儿赶忙低头,辩白自己道:“蕊儿得夫人恩惠,必当终身奉夫人为主子。”
我点头,又道:“很好。我这里正好有件事儿给你去办,若是办好了必定不会亏待你。你可瞧见了,娴儿年纪不小了,我早已意思送她出去嫁人,夫家也择好,嫁过去立为嫡妻必定衣食无忧。只要我看得起的,一样如娴儿这般好好送出府去,哪里就有一辈子的丫鬟命了。”我看着蕊儿脸上明显的喜悦表情,才吩咐着,“府里有位大夫,说是一直照顾王姨娘的胎,你便去好好查查这个人,若是对我无害便不理会,若是……”
蕊儿跪下,恭恭敬敬道:“奴婢明白,夫人且心安,奴婢速去速回。”
蕊儿退下后,娴儿进来了。她看着蕊儿脸上欣喜的样子,心里了然,看着天色差不多,便请示道:“夫人,今晚是否准备老爷的饭菜?”
我摇头道:“不必。老爷若往东苑来,就请老爷去太夫人那里用饭。给我更衣,换身素净点的衣服,跟我一起去太夫人那里候着。娴儿,蕊儿的事你多看着点,她若不懂事你便不吝赐教吧。”
娴儿答应着,在柜子里翻出一身白底山水墨色衣服,自己也换了一身米色的。王姨娘刚丢了孩子,这时候打扮得花枝招展,可不是惹人恨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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