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慎重起见,次日我还是使了全福去打听仔细。全福带回来的消息可真让人大吃一惊,原来住凝晖堂的确实是穆若江。但是纪子谦居然不畏闲言,把祥阁赶紧收拾给周秀慧住了。我心里可闷得慌,这名不正言不顺的人居然住进了凝晖堂,我这当家的嫡妻还在呢,怎么就没人问问我的意思?
果然旧爱抵不过新欢,何况认真论起来,我不是旧爱更算不上新欢,而周秀慧既是旧爱又是新欢,真是没法比了。
我心里不舒服,本打算去看看嫣儿的,这会儿子没了兴致,怕过去没逗笑嫣儿还把她弄哭了。闲坐在屋里,不想看书也不想练字儿,转眼看到柜子里搁着的筝,虽然日日有丫头们打扫着,似乎还是觉得落寞了。可惜了,我弹得一手过得去的筝,却一直没人能合得起。纪子谦吟诗作画、书法填词样样都能,唯独不擅音律,这便是我们无法契合的其中一条缘由罢了。或许正因如此,他一开始便不喜欢我。
今日春光明媚,我倒有心思把这东西拣起来玩玩。媚儿见我兴致不错,想着玉漱亭立于高处,俯身望去百草园的景致尽收眼底,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意味,便提议我到亭里抚筝。
我调试了筝音,先是弹了首简单的,算是活动活动手指。
蕊儿在旁边随侍,一边听着一边说:“夫人弹得真好听。奴婢小时候听说过一个故事,平时没想起,今儿夫人弹起琴来,奴婢便想起来了,说出来给大家解解闷。以前啊,有一个琴师叫伯牙的,是个抚琴高手。一日伯牙在山中抚琴,不想被一个叫钟子期的人听了去。那钟子期不免拍手叫好:‘此曲唤作《高山流水》,兄台的琴音里正和了曲名,巍峨的高山、清澈的流水,可不是琴中有画、画中有琴。’后来钟子期得病死了,伯牙听说之后一下把琴摔了,只说:‘知音不在,伯牙之琴不在。’从此伯牙真的不再抚琴了。”
媚儿笑道:“难得你记得这么多文绉绉的话,可见你小时候听故事很是认真。怪不得今日敢拿出来卖弄,来,赏你块糕点。”
我看了看她们俩,又试了试琴音,叹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得此知音,伯牙不枉此生了。”
媚儿心里知道我在隐射纪子谦不是知音,怕丫头嬷嬷们学了去到处乱说,连忙岔开话题:“既然蕊儿说了这段故事,夫人可得让奴婢们听听《高山流水》的美妙了。将来跟人说话,还能提高奴婢们的身份呢。”
我想了想,便说:“这曲子是古曲了,后人传着传着流失了好些。我只得了半支谱子,还是师傅代代相传下来的。罢了,少不得在你们面前丢丢脸,不好听可别到处说嘴去。”
说罢,我便抚起琴来。一屋子丫鬟嬷嬷们都噤了声,安安静静听着,大气儿都不敢出。哪知不多时我竟听见一阵笛声,合着我的筝声一起合奏《高山流水》。
媚儿耳朵尖,早早听见了,轻轻走到窗前看是何人。这一看竟注定了媚儿今后的命运,可惊可叹。
我弹完那半支,琴音停笛声同时停了,我心里有些计较,想着那吹笛之人必是我的知音人。本想问问媚儿吹笛之人是谁,正打算开口,却听见笛声再度响起。我听了一会儿不由地微微蹙眉,那知音人吹的竟然是下半支。我专心细细听着,默默记着,企图凭靠自己的记忆记住后半支。可惜我终究不是过目不忘的人,记着后面便忘了前面,只得让蕊儿下去请吹笛之人上来,想想怎么开口要那半支才是。
请上来的人却是穆若江,此时的他不若前次相遇时那般惹人讨厌了。一身青衣,立在繁花似锦的地儿里随便看看都是一表人才,一点也看不出先前的痞样。
看到上来的是府里居住的客人,我也不好坐着了,带着丫鬟们跟穆若江互相见了礼。
“敢问穆大人手中可是有完整的《高山流水》?”
“正是。”
我微微笑道:“不知穆大人能否借给我看看,三日必当奉还。”
穆若江摆手摇头,慢慢说:“这可不行。”
我暗了暗脸色,看到蕊儿想出声,连忙让她们退下。这时候她们可不能添乱,好言好语劝说才能将曲谱拿到手,惹怒了穆若江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不知穆大人觉得奴家这里有什么可以跟您换呢?”我又换上一副笑容,语气良好。
穆若江还是摆手摇头,这会儿子不再是用几个字打发了我,慢慢说道:“夫人可是借不去了,这曲子全在在下的脑中,因有些缘故,从未写出来给任何人看过。听夫人的琴声,真可谓: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在下从不吝惜与知音共享曲子,还请夫人赐笔墨,在下立刻默出来送给夫人便是。”
我这才明白受宠若惊的感觉有多好,立马唤人上文房四宝。等一切备好后,我遣走所有人,立在桌前亲自为穆若江磨墨,以示我尊重他之意。看着他笔走游龙,我不由的笑容满面,这样一来不仅了了我的心愿,更完成了师傅的心意呢。穆若江一边写谱子,一边跟我谈着这首曲子、那首曲子,时不时聊聊指法谈谈音律。我们俩一来一去交谈之下,竟有种相见恨晚的意味,我难得对他改观了些许。
“夫人可知《凤求凰》?”
我并不觉得穆若江这个问题唐突了我,曲谱跟诗经一样,什么类型都有,特意弹奏情意绵绵的曲子也是常见的事儿。可是我毕竟养在深闺,师傅从来只教我些寄情山水的曲子,听说过《凤求凰》的名儿,却从没有幸能听上一回,只得如实相告。
穆若江先是诧异,继而又释然了。这样反复的表情,反倒弄得我不解了。
“在下看夫人的指法和对曲谱的了解,必定是得了高人指教的。却是没想到夫人不曾听过《凤求凰》,细细想来定是我延益兄不擅乐器之故,才没能弹一曲《凤求凰》给夫人畅述思慕爱恋之情。罢了,由在下给夫人讲讲那故事吧,在下觉得很是动人。”穆若江见我没听过那首曲子,教徒之情顿时盈满他的胸膛。见我们俩聊得兴致正高,他便多讲了些,“从前有个叫司马相如的,是一个被临邛县令奉为上宾的才子。而卓文君却是个孀居在家的佳人。一日司马相如作客卓家,在卓家大堂上弹唱这首著名的《凤求凰》,使得在帘后倾听的卓文君怦然心动。而后她与司马相如会面之后互相一见倾心,虽是私定终身,但过得日子和和美美,羡煞旁人。”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何日见许兮,慰我彷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我听说《凤求凰》曲子美,词更美,好不容易从师傅那里套了点出来,看了一遍便是泪流满面。若我是卓文君,有个大才子弹唱《凤求凰》给我,说不定我也会跟着他过剩下的日子了。
我知道这故事,先前还特特说与娴儿听,教导她不要罔顾礼法学卓文君跟司马相如私奔,毕竟不是谁都叫司马相如。反正找不到这样的人儿,那便一开始就打消这种虚幻的心思。娴儿反而不以为意,说那卓文君是位奇女子,性格如此直爽,敢作敢当,可是个女英雄了。我还说着她用词不当,该当何罪。
那时我可开心多了,哪像现在这般困苦。想着穆若江还在我身边,我连忙收起思绪,当下便接着穆若江的话往下说:“卓文君与司马相如因世俗不容、门第不对,相约私奔。后来二人做起小买卖,据说日子还不错。这是世人口口相传的故事,可是这故事的结局却是司马相如做了官之后,娶了丞相之女,忘了糟糠之妻卓文君罢。”
穆若江听了我的话,愣了一下忽而一笑,缓缓答道:“这结局很新鲜,在下不曾听过。”
“穆大人博学多才,这结局原本就是奴家杜撰的,可是鲁班门前弄大斧,贻笑大方了。”
穆若江愣了会儿,明白我这是给他找台阶下,他也不推辞。当下我们俩相视一笑,开始看《高山流水》的谱子。
我照着他写出的谱子抚琴,他熟练地吹着笛子与我合奏,如此默契,难怪会有知音一说了。以前总看书上说琴瑟和鸣,今儿个才晓得这四个字能组在一起真心不容易。
一曲完毕,我俩都歇了手,默契地互相看着微微笑。
却不想我刚转身,便看到纪子谦站在亭门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穆若江。
我虽然心里大骇,但是仍然故作镇定向纪子谦行礼问安。穆若江却不如我这样无措,嘻嘻笑着问了好。
纪子谦见我们如此坦然,脸上的冷漠慢慢龟裂了些,扯起嘴角扬了扬,说道:“我在长廊上听到美妙的琴笛声,上来看看。若是……若是妨碍了你们,我就不打扰了。”
这话可违心了,我明显看到纪子谦脸上的僵硬和眼底一闪而过的愤怒。若不是场合不对,我还真想跟纪子谦好好说说,他并不是我的知音人呢。我和穆若江清清白白,除了弹琴,就是看曲谱。而他却是美人左拥右抱,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姨娘。是了,他是夫,我是妻,我哪有资格去指责他?
穆若江觉得氛围异常诡异,心里明白当下的处境。如今在他面前的是一对夫妻,而他跟朋友的妻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而他的朋友却站在门口,活脱脱像是来捉奸的。
“延益兄可能误会了,在下与尊夫人在此不过是弹琴吹笛而已。延益兄若是介意,在下给延益兄陪个不是,日后多避嫌可好?”
听着穆若江这么说,纪子谦突然扯起嘴角笑了,整个人的态度变得谦虚客气起来,对穆若江笑着说:“青离兄说哪里话,夫人平日里烦闷,得青离兄相陪已经是她的福气了。现下厅里已经备下饭菜,见你久久不来,我便催你来了。”说完,纪子谦看着我说,“夫人先回去歇着,我吃过饭后来看你。”
说罢,纪子谦带着穆若江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亭子里忐忑不安。纪子谦越是面露笑容,我越是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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