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慧是个聪明人,第二天蕊儿便来回说周秀慧搬离了凝晖堂,按太夫人的意思住到颐天堂里,赵姨娘仍旧回她的西苑。能住在颐天堂,想必纪子谦在中间周旋了好一阵子。周秀慧乖巧聪明,又自小跟纪府熟悉,太夫人其实不讨厌她这个人儿,若是天天在太夫人跟前凑趣儿讨太夫人欢心,想必不多时就能名正言顺了。如今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太夫人使人唤了我去,我一大早便起了身,天气热起来了,我素来怕热,便让媚儿打了把伞。
太夫人看着媚儿手中的伞,冷冷哼了一声,说道:“儿媳近来身子娇贵了,不如到佛堂好好修身养性。”
“婆婆心疼儿媳,儿媳感激不尽。儿媳素来性子不好,恐亵渎了神明,还是杨夫人代为多念几卷佛经才好。”
太夫人本想再损我几句,想起今日唤我来的缘故,便揭下不提才说:“四月是谦儿的生辰,想着让谦儿高兴,杨夫人只怕还是要给个名分才好。”
我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个。纪子谦不敢明着跟我说,便想方设法让他老娘来,这样的夫君和婆婆真是无言以对。
“婆婆高兴便是儿媳高兴,只是这杨夫人的事儿,儿媳掌家经验尚浅,不知如何办是好,还请婆婆指教。”想着让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不如让太夫人给了令儿,以后是福是祸都落不到我头上。
太夫人眉毛一抬,手中的佛珠拨得嘣嘣直响。我知道她不高兴,垂首站在原地就是不言语,此时说什么都是错,不如由太夫人来指引比较好。
“淑仪近来脾性见长啊,老婆子还有气儿呢,怎么就敢在这里撒野了。”
我顺势跪下,急急忙忙辩解道:“婆婆消气,儿媳生来愚钝,时时刻刻以婆婆的意思为主。纪府是婆婆一手打理出来的,儿媳学了这些时日才摸着个三四分,多的是要婆婆指点和教训的。如今老爷的意思儿媳参不透,所谓知子莫若母,婆婆的意思就是老爷的意思,所以儿媳斗胆来求婆婆明示。”
太夫人耳根子不硬,听了这一席话渐渐消了气,抬手让我起来:“你确实乖觉,老婆子甚不忍心责备了。罢了,还少不得老婆子啰嗦几句,杨夫人身份尴尬,谦儿的意思是指给杨夫人一个好听的名儿,将来开了脸往屋子里放。你不必恼,若是你给谦儿添个哥儿,必然也会怜爱你多些。”
我应着是,太夫人又说:“不能用姨娘的礼数待她,不如给她个内侍的名儿伴在谦儿身边,比奴婢高些,比姨娘低些,就行了。”
内侍,这是个什么名儿。在皇宫里侍奉皇上的跟前人儿才叫内侍,周秀慧得了这个名儿,可还笑得出来?
“这等名儿,恐怕杨夫人不能受用啊。”我劝了一句,若是被人抓住把柄,纪子谦丢了官她这个老婆子才要哭呢。
太夫人想了想,确是不妥,便说:“那便换一个,慧娘罢。”
我点头,恭维着太夫人说了一会儿子话,回来就叫人传于所有人知,以后纪府里不再有杨夫人,止有慧娘了。
等到纪子谦生辰那天,朝廷赏了贺银,恩准纪子谦休沐。太爷、太夫人高兴,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摆了好多桌,请了亲戚、生意上的熟客和纪子谦的同僚,敲锣打鼓欢庆了一日。府里也摆了酒席,我带着姨娘们遥遥给纪子谦祝了寿,让丫鬟们小子们也跟着吃一日酒席热闹热闹。
不多时,纪子谦身边的笔墨带着贺礼回来了。我只得撇下一桌子人,让蕊儿顾着,吩咐媚儿和绿芜好好将其收入府里总库房里,明日一一写了单子,若他日要哪样按着单子找便是了。
绿芜忙忙乱乱,一时间竟然跌了一副字画在地上。我连忙拣起来,便想打开看看可摔坏了。
“你这丫头好不仔细,老爷的贺礼跌坏了你可赔得起?”
绿芜跪在地上浑身打颤,嘴里直求饶。媚儿也放了东西,为我一一展开,使了个眼神给绿芜,绿芜领了意思,转身收拾其他东西去了。
好一副《纪府图》,将府里景色楼宇一一画出,笔墨浓淡适宜,竟如活活跃在纸上一样。
“奴婢虽然不懂字画,可是看着这画儿笔走游龙的,很是好看。不知是谁画的,心思奇巧又新颖。”
我点了一下媚儿的鼻子,笑道:“你既然不懂怎么又知道笔走游龙,可知说的是谎话了。这画止有一个人能画出来了,确实很费了些心思。”
“夫人竟然知道?说与奴婢知道知道,将来能见了那人必当夸赞一番。”
“除了住在我们府里的穆大人,别人可画不出来。你瞧这画全是我们纪府的景色,楼宇房屋一一齐全,外人哪知到这些。即便是老爷经常请的客人,也没逛全我们府。只有穆大人……”
“穆大人在府里住了些日子,必定知道府里的每一处了,夫人说的很是。”媚儿立马明白,接着我的话就往下说。
“好了,抓紧时间收拾,前面还有一群人等着我们呢。”
媚儿一笑,跟着绿芜继续收拾。我听着她们念贺礼,让收库房的小子一一记录在册,忽听见有一件唤作“珊瑚金穗串儿”,急忙让媚儿拿过来看看。这可不就是一件别致的玩意儿,把珊瑚珠一颗颗串在一起成了手串,末了以金丝作穗儿,红红金金很是好看。我拿在手里细细摩挲了一会儿,爱不释手。
“夫人喜欢便收着罢。”绿芜在一旁说话,见我的意思急忙上来出主意。
我玩赏了很久,恋恋不舍地放下了:“这是老爷的东西,任凭老爷送人便是。”
等我们回到酒席时,赵姨娘喝的脸上飞红,因为她昔日的营生,这会儿只是脸红并没有醉。再看王姨娘,被禁足好多时日,憔悴了不少,今日浓妆淡抹竟然惹人怜爱。慧娘同几个丫鬟们笑笑闹闹,不知在玩耍着什么。我坐下喝了一杯,凉凉的怕是要伤了脾胃,便让人换了烧酒来。此时纪子谦不在,太爷太夫人也陪在酒楼里,家里都是一干女子,没了拘束好好闹了一番。
我看着这样情景,叫小丫头们好好看着姨娘们,若是醉了就扶房里休息。又叫彩霞彩云看着丫头们,小打小闹可以,只是别闯了祸是要受责罚的。这样闹着便到了晚上,太爷太夫人和纪子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灯火通明了,太夫人还清醒,太爷和纪子谦确是喝醉了,走路有人扶着还是歪歪倒倒的。太夫人怕太爷闹将起来,一溜烟带着回常乐堂了。没想到的是太夫人慌而不乱,走之前还让人把纪子谦往我屋里送,弄得我好没意思。
我叫人端盆水进来,扭了一张毛巾冷敷在纪子谦的额头上,又催人端来醒酒汤,一点一点喂进纪子谦嘴里。好不容易服侍纪子谦睡下了,我揉着太阳穴懒怠怠的躺在躺椅上,媚儿特意把披风给我盖上,说是虽然夏日炎热,但是夜来风凉还是多着一件好些。
我拉着媚儿坐下,慢慢说:“也就你细心些,蕊儿年纪小,脑袋转得快就是沉不住,绿芜就更不用说。”
“夫人抬举奴婢了,奴婢能尽心侍奉夫人一世也是好的。”
“平日里你多教导教导蕊儿,将来你离了这里,我身边可就没人了。”
媚儿一惊,立马跪下嚷道:“奴婢若有错,还请夫人不要气着自个儿,惩罚奴婢便是。奴婢只想好好侍奉夫人,求夫人别打发奴婢出去。”
我微微一笑:“傻丫头,莫非你终生不嫁?”
媚儿不言语,瞪着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我。
“素日里见你聪明,今儿个一下就傻了。你娴儿姐姐的出路难道你没看见?将来你便也是这般出去,不求大富大贵人家,但也会给你指个不愁吃穿的府里罢。”我顿了顿,又说,“我本心是舍不得你们出去了,你们离了我身边连个可心的人儿也没了。但是你们都是伶俐的人儿,若不是家里不富裕也不至于干低人一等的活计。我如此苦心,你们能体会了就好,不能我也不怪罪。”
“夫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在府里一日,奴婢便是夫人的奴婢一日。”
“既然如此,你多帮我看看那些丫头们,选几个能接替你的人来,他日你出去了我身边也要有人才好。”
“是,奴婢谨遵夫人吩咐。”
如此一来,身边的人都不必疑心了,省了好些力气。我想着便笑了,如今这笑容也由不得自己了,心里苦着还要脸上露笑,正是憋得慌。
这一晚,纪子谦在我床上呼呼大睡,偶尔不知梦到什么,嘴角含笑。而我在阳房里,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时不时想着家里的爹娘和弟弟,转而又想起嫁去孙府偶尔有书信的娴儿,再扭了几番想起西苑里的几个姨娘来,末了那张脸竟然是慧娘。可真是好一台子戏,这方唱罢那方起,热热闹闹不知停歇。只不过不知日后我的命运如何,她们的命运如何,今晚如此苦恼却是想不出一个结局来。
索性睡了罢,我紧了紧被子,听着窗外昆虫的叫声渐渐合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今日二更~明天很可能更不了,有事儿外出~星期天给你们补起两更哈~求评求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