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正值炎炎夏日,府里清凉处止有玉漱亭和琴台了。可这会儿子好玩去处却是琴台旁的百莲池,中间因隔着一大张石屏,琴台凉爽,百莲池却艳阳高照,池里莲花开的正好,朵朵洁白让人怜爱。
我怕热,难得有这闲工夫,便带着丫头们到琴台避暑。为了迎合琴台的雅名,自然把我那张焦尾的琴也带来了。上次因弹筝惹了嫌疑,我便歇了筝只弹琴来。上回赏玩了《凤求凰》,如今手法熟练了些,今日便弹给媚儿她们听听。媚儿她们虽不懂音律,听总是会的,觉得好听一一都坐在那阴凉处,双手支头安静地听着。
一时半会儿我歇了琴,透过石屏看到百莲池的莲花,不由地心里一动。
“蕊儿来。”我招手叫蕊儿,蕊儿噔噔噔跑了过来,脸上不免挂着汗珠。我朝着她笑,支张手绢给她擦擦,等她收拾好了才说,“你看那莲花多漂亮,正好你又叫蕊儿,可不是花蕊儿么。只是莲花没有花蕊,莲蓬里那莲子好吃,你着人去池子里摘些莲花来,我特特给你剥莲子吃,可好?”
蕊儿摆着手,笑着道:“夫人说哪里话,蕊儿即刻给您摘了去。莲子啊,还是让蕊儿剥给您吃,可巧出了这名儿的气罢。”
媚儿一旁听了,上前戳着蕊儿的额头,奚落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赶明儿都要欺到夫人头上去了。”
蕊儿口里叫唤着姐姐饶命,脚下抹油往百莲池跑去。媚儿见她落跑,跟着一块去百莲池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着实高兴了一下,长久来的闷气顿时一扫而空。想着因天热不便出门的嫣儿,我叫绿芜带着我的话儿去看看嫣儿,细细问了她的饮食和睡眠,末了便说我回去就去瞧她。没几月便是嫣儿周岁了,届时又要抓周又要备周岁宴,可有的忙了。
忽听见百草屋方向有人说话,渐渐的离琴台近了。百草屋其实就是一家茅舍,纪家祖上是农民,因此筑了这个茅舍来纪念。纪子谦时常喜欢到百草屋里写写画画,他原意是这里安静,没想到这会儿他也在百草屋里玩耍。
我想起玉漱亭之事,心里顿觉不妙,带着丫鬟们便要离开,谁知正碰上纪子谦和穆若江往这里来。六目相对,霎时失了言语。可巧媚儿和蕊儿捧着一大把荷花跑回来,一个湿了裙角,一个湿了鞋袜,你追我赶嘻嘻笑笑。
我恼羞成怒,呵斥道:“这样嬉闹成何体统!还不安安静静下去,没的在这里污了老爷和大人的眼。”
媚儿和蕊儿低头道错,抱着荷花想要退下。却听到有人叫:“姐夫家里的莲花开得这般好,小弟得此眼缘真是有幸。”
这声音很熟悉,却不是纪子谦也不是穆若江,我抬眼看去,如此清清秀秀的小哥儿从纪子谦和穆若江的背后走出来,十三四岁的样子,不是我弟弟李舒玉还能是谁?我喜得眼底瞬间充满泪水,顾不上什么礼仪,跑过去抱着舒玉低着头想哭。
舒玉也回抱我,笑眯眯地说:“姐姐见着弟弟不高兴么?怎么就哭起来了?”
我忙忙忍着,这么多人在跟前可不能真没了礼数,便放开舒玉站直了身子,细细看着舒玉,心里又感慨了些。想我离开家里有那么些时日,舒玉长高了不少,越发俊秀了。先前我在纪府里立规矩,步步小心谨慎,好一段时间都不敢回娘家,更不敢叫了自己的亲人来看望。如今舒玉就站在我面前,我想哭不能,只得勉强笑了笑。
“今日怎么来府里了,不用去学里?如今日头越发毒了,到处乱跑仔细中了暑,又让爹爹和娘亲担心。看你身上这套衣服的针脚都是娘亲的手艺,你可仔细着别弄脏了,回头娘亲又要说你小孩子家家不懂事儿了。”
舒玉撅着嘴,喃喃道:“好不容易见了姐姐,姐姐这一大堆话堵的弟弟无话可说了。”
我见舒玉这般可爱,跟先前在家时别无二致,不由地噗嗤笑了出来,难得这般真心笑了。我摸摸舒玉头上串着的珍珠,笑着说:“好好,姐姐不说你了。爹爹可好?娘亲可好?”
“好,爹娘都好。”
我眼里只有舒玉一个人,拉着他就往琴台走,一边叫媚儿她们插了莲花来赏,一边跟舒玉说:“姐姐叫人做了好些糕点,这都是姐姐厨房里做的,很合姐姐心意。你来尝尝味道可好?若是喜欢,便带了家去。”
“夫人见了弟弟这般高兴,我们二人可能随了弟弟的缘一起尝尝?”纪子谦难得见我这样高兴,也出声打趣我。
我这才想起还有两墩大佛在,纪子谦最爱计较,可不能因为弟弟的缘故驳了他的面子。只得吩咐绿芜添上几张凳子,多拿几副竹筷,大家一起品尝才是。
吃着吃着,我便想起先前的话,夹着一块藕粉桂糖糕给舒玉,说道:“先前听弟弟说话文绉绉的,近来在读什么书?师傅讲的都会了?有什么不解的,多问你姐夫。”
“姐姐多虑了。师傅四书快讲完了,其中确实有几句不懂的,都已经问了姐夫了。姐夫讲的比师傅生动,听着听着心里便记住了,下来复习一番便是。娘亲说姐夫的学问大,让我好好跟姐夫学习,我可听话呢。”
纪子谦很喜欢舒玉,听见他这么说,便跟我笑道:“舒玉年纪小,你别着实说他,他很是机智聪明。我的意思呢,来年他便去试试,中了是好事,不中也算积累经验了。”
我微微吃了一惊,纪子谦在舒玉身上用心不少,竟然都帮他筹谋起仕途来了。可是舒玉才十几岁,我很是心疼,连忙说:“来年就去?莫若再等舒玉长几岁罢。”
“看,你姐姐心疼你了。”纪子谦高兴地哈哈大笑,扭头对穆若江说,“我这内弟很是乖巧,青离兄可喜欢?”
穆若江也微笑:“喜欢。在下听说陛下最近这几年很喜欢翰林院院士孙殿臣,在下跟孙大人也算是亲戚一场,改日带了舒玉拜见孙大人才是。”
穆若江这话我可不懂,转眼看向纪子谦,纪子谦低声说:“科举一般都由礼部侍郎主持,如今的礼部侍郎是孙殿臣的学生,若是孙殿臣能说上几句话,舒玉的脸面长了不是一般。但是要见孙殿臣也不容易,所以才有托穆青离。”
我明白了,待会儿可要修书一封给爹爹,让爹爹给舒玉多备些钱银才是,我这里有好些不用的首饰不如也拿出来换了银票才好,弟弟若是走上仕途,爹娘可就不再为他担心了。如今朝堂里的那些人不是为钱便是为才,舒玉的才我不是很清楚,但听纪子谦这样说,应该还是可以的,再用钱辅助只怕是更好。思及此,我略带感激地看向穆若江,他若能帮我弟弟一把,便是我们家的恩人。
“今天你便留在府里陪你姐姐罢,姐夫帮你写拜帖,舒玉可有字?”
我正让人把库里放着的新茶拿出来泡上,又叫人备下文房四宝,以备纪子谦他们兴致来了要写写画画呢。听到纪子谦这样问,便放下手中的事儿,洗耳恭听。
“舒玉既然没有,今日便想一个,拜帖上才好写上不唐突。”
我心里一动,想着先前看的诗书,那句“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我可是特别的喜欢,于是便脱口而出:“长吉。”
纪子谦忽而转头看着我,脸上露出神色莫测的表情来,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说:“长吉,柳州风骨,长吉清才。确实不错。”
我脸上飞红,辩解道:“我没那般才情,长吉不过是长念吉祥罢。这个不好,还是夫君取了才算真。”
“姐姐说了就是好的,舒玉、长吉不改。”
纪子谦打圆场:“确实不错,改了怕是寻不了更好的。舒玉年幼,字号上取得太清雅,这是不符。”
穆若江指着席间一物道:“昔年长吉诗才名动天下,如今舒玉用了此号寓意颇佳。只是先前的大诗人李长吉命运多舛,在下建议改个字,不若常吉二字。”
我们细细想了,还是穆若江有见识,当下定了字号便到了午饭时间。我拉着弟弟不肯放手,纪子谦只是笑笑带着穆若江就走了。不多时派了几个人带着几盒子菜来加菜呢,我看着满桌子菜心里高兴,平日里纪子谦对我冷淡我不在意,今儿在弟弟面前做足了戏,也算是给我脸面了。
“姐姐日常一桌子这么多菜,姐夫待姐姐是真好,不比在家差半点。”
我笑着给他布菜,慢慢说:“平日里哪里就这些菜了,吃不完倒是浪费了。今日是你难得来一趟,姐夫疼你,这才加了这么多菜。早知如此,我便不使小厨房做了。”
“姐姐小厨房里做的糕点很是好吃。”
“喜欢就带点回去,也给爹娘尝尝可好。”说完我便叫蕊儿装了两三盒。
“姐姐刚刚嫁到纪府时常常回家,如今倒近一年不见了。爹娘日日念叨着,想姐姐呢。”
我一下红了眼圈,摸着弟弟梳的高高的小辫子,缓缓说:“姐姐也想爹娘,不过是近日府里事儿忙。这里太夫人看得起姐姐,让姐姐掌管家里的事宜,大大小小必是亲自过问……等姐姐日后空了,再回家瞧瞧爹娘。姐姐不在家,你多看顾着爹娘,把姐姐这一份儿孝心一起尽了吧。”
舒玉终究是长大了,虽说听不出话里的蹊跷,但见我这般模样心里难免也有些难受,抱着我一起呜呜咽咽了好一会儿。不多时他便开始安慰我,说了好一会儿话,连饭菜冷了我们都没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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