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纪家吃饭时,不是在自己房里吃小厨房做的饭菜,便是大家子人团坐在一桌,乌泱泱一大群人好不得趣。今日在家里,厅里摆了张梨花木的圆桌,周围配了搭着银红撒花椅搭、铺着石青缎绸褥的五张梨花木椅子,每张椅子后面立着一个打扮淡雅的丫鬟。再后面便是提着盒子的婆子,统共这么些人,显得厅里极其清静。
我到厅里时,爹爹、娘亲和穆若江已经坐下了,我福了福身带着舒玉也入了席。婆子们懂事,立马开始上菜。
从小爹娘教导,食不言寝不语,于是整个饭桌上寂寂无声,只听见碗筷相碰的声音。我偷偷瞧穆若江,他神色如常,举止优雅,仿佛眼前这一桌子菜是圣上赏的御膳,吃得很是舒心得意。
我又瞅了瞅爹爹,不想被爹爹发现,连忙低下头。
饭毕,爹爹叫舒玉陪着穆若江在府里逛逛,又把我叫进书房。
“方才席上你那般举动为何?”
果然爹爹起疑了,我便把与穆若江两次谈话一一告诉了爹爹。爹爹听完慢慢皱起了眉头,好一会儿才说话:“你身为人妇,这样恐授人把柄,以后多多避嫌的好。”
我答着是,想起舒玉先前说的话,对爹爹说:“弟弟说想在府里挑些东西送穆大人,女儿曾听夫君说起穆大人喜爱音律。府里不正好有一支碧萧,爹爹看着可行?”
其实纪子谦从未提过,不过是玉漱亭一事让我猜度穆若江喜欢这些罢。
爹爹点了点头,他并不爱好这些玩意儿,做了人情也是好的。
我最爱的便是家里那片梅园,如今将近年下,天气着实冻人。如此一来,想必梅园里那些早梅已经开了花了吧。纪府没有这些风雅脱俗之物,如今难得回家一趟不如去看看。
跟着我一起的是绿芜,媚儿和蕊儿被我打发去帮着娘亲整理旧物,顺带找找我爱的那些个书。绿芜虽不是很聪颖,但事事都亲力亲为,服侍得我很舒心。有些时候我甚至在想,她这般也许就是大智若愚。刚刚走到梅园,冷风一吹不由地浑身打颤,绿芜连忙帮我拢拢斗篷,又将带出来的手炉试了试温度,想必她是觉得冷了些,说要去换一个。
园中有一株早梅确实开了,红红而立,梅香扑鼻,引得我疾步向前。
“夫人也爱红梅?”蓦地有人在一旁说话。
我循声望去,却是披着靛青羽纱面白狐皮斗篷的穆若江面向红梅而立。面容俊俏,身形挺拔,再缀以红梅白雪,如何不教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纪子谦也同他一般是个谦谦君子,相貌傲然于他人,但是纪子谦不会有这般闲情赏梅,也不会这般林立在白雪中感受天地正气。此时的我忘却了自己的身份,直直盯着穆若江不转眼,心里猛然跳出一个想法:若他是我夫君,必定举案齐眉,甚至有张敞画眉的幸福。
不行,我可不能这么想。我是纪家的人,纪子谦的妻。
我收回目光,看着红梅故作镇定地回答他:“笑拈红梅亸翠翘。扬州十里最妖饶。”
穆若江微微一笑,赞道:“夫人博览群书,东坡居士的词信手拈来。笑拈红梅亸翠翘。扬州十里最妖饶。夜来绮席亲曾见,撮得精神滴滴娇。娇後眼,舞时腰。刘郎几度欲魂消。明朝酒醒知何处,肠断云间紫玉箫。这原是赞舞劝酒之词,如今用来虽不应景,却是令人寻味。”
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不该念出那些词句,引出穆若江这一堆话来。忽听到穆若江吟“紫玉萧”,便抹下诗词说:“梅园有红梅,独缺紫玉萧而已。先前爹爹生辰得了一把碧萧,家里没人会此道,使碧萧蒙了尘。那日玉漱亭合奏一曲《凤求凰》,奴家私心想着穆大人懂音律,想借此献于穆大人,还请穆大人笑纳。”
我想了很久,若是爹娘出面送他,恐怕他心里别有计较。若是舒玉赠送,献媚多于献礼。不如由我出面,本也就是我提议送碧萧的。想要穆若江收下此物,少不得要说玉漱亭之事,如此一来我的短处尽曝露于他面前了。若是他将来以此要挟,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过为了舒玉,我愿意冒这个险。
“夫人言重了。若是常吉想道谢,言语上说了便是,不必劳动这些。”穆若江一针见血。
我知道不能这般轻易,不如摊开了说:“这本就是奴家的意思,若不是穆大人相助,舒玉便不能有那福气结识孙大人了。如今李府上下人都感念大人的恩德,嘴上的话必然要说,但这碧萧还请大人收下。”
穆若江突然盯着我看,我垂下头,他才缓缓说道:“不收若使夫人难做,那在下便领了这个情。日后若再这般,在下与尊府可就难再见面了。”
我点了点头,日后自有长大成熟的舒玉去周旋这些人情世故,我也就不烦心了。
“叨扰了大人这些时候,实在是不好意思,告辞了。”我见事情办妥,又瞥见绿芜在梅林中穿梭的身影,连忙辞别了穆若江。
绿芜见我从梅林深处出来,立刻把手炉放在我手里,低声说:“媚儿姐姐在夫人屋里等着,似乎有什么话要禀报夫人。”
我深深看了一眼绿芜,她的样子却是小步跑进梅林,衣裳没有湿的痕迹,方才跟穆若江谈话的情形她应该没有看见。还是要小心为上,虽然谣言止于智者,但三人成虎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绿芜亦步亦趋跟着我,我摸着手炉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说:“绿芜,这手炉看着不像府里的。”
绿芜点点头,解释道:“今日只带了一个,媚儿姐姐说夫人在外面等久了容易冻着,便拿了这里的。看这上面的花纹,想必是夫人在家里常年用着的,很清雅别致。”绿芜想了想又说,“蕊儿姐姐还让我帮着整理夫人的旧物,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夫人是不是怪绿芜慢了,绿芜知错,下次不敢了。”
我心里才安了,绿芜不会说谎,毕竟问一问蕊儿便知真假。
“什么事?”
“太夫人派人传话说,明日老爷应邀参加宴会,夫人也要同去。”媚儿给我捶着腿,继续说,“为了方便明日出行,老爷今晚在东苑歇息。”
这才是重点,不然太夫人何必巴巴地叫人来传话。
“还有一句,奴婢不敢说。”媚儿突然结结巴巴起来。
我看了她一眼,不在意地问:“什么话,只管说便是。”
“太夫人还说,夫人身子已经养好多时,若不诞下嫡子,多在娘家待些时日即可。”
我猛然生了气,虽然纪子谦是独子,但也不至于这般对我。倘若我在纪家过的不安生,那纪家的人便也不能安生!
等一切整理妥当,我拉着舒玉说了多少话,知道他日日在学里家里温习功课,练习一切应试的科目,免不了嘱咐他多看顾自己的身子。便是娘亲也舍不得我离开,抹着泪递了件衣服给我。
“这是娘亲亲手缝制的,有些日子没见淑仪,还不知尺寸是否合适。”
我连忙接过衣服,眼眶盈泪,勉强扯着嘴角道:“娘怎么说这些话,女儿舍不得爹娘,若不是纪府催得慌,女儿是不愿离开家里的。”
娘亲掏出手绢为我抹了泪,示意所有人退后几步,靠近我低声说:“娘亲听闻纪子谦对你并不好,家里总有些莺莺燕燕惹人烦。即便她们甘愿伏小侍奉,但你也不能大意。当初你爹还不是心生旁意,若不是娘亲狠心,今日家里必定有些不得你我待见的人。”
我微微吃惊,素来娘亲在我心里便是贤惠肚量大的好妻室,没想到她也恨极了妾室。
“淑仪,不要太仁慈了。”
即使我已经回到了纪府,娘亲的话仍然盘旋在我脑中。我心里烦闷,本想找本诗词看看舒心,可伸手往柜子里一摸,摸出了一本所谓的野史。这是我从前在家里意外发现舒玉看的,那时气急败坏训了舒玉一顿,没收了书不说,还罚他背诵了《出师表》。如今我翻了翻,不免有些不舒服。这书里竟然写的是武媚娘魅惑唐高宗,诬蔑王皇后,最后自己登上皇后宝座的事。虽正史里多略过此笔,但野史最爱这些事,整篇整篇详详细细写,似乎写书的人便是当事人一样。
“夫人看什么这么难受?屋子里暗,莫不是伤了眼睛?”媚儿叫人点上灯,天色暗了,不久纪子谦便回过来。
我揉揉眼睛,确实有些累了。娘亲的话必当铭记于心,王姨娘已经疯了,只剩赵姨娘在西苑,纪子谦因为先前发生的一些事,不喜去见赵姨娘。而最让我忌讳的却是一个地位尴尬的慧娘。
“若是我愿意,他是否愿意呢?”
媚儿没听清,忙问:“夫人说什么呢,奴婢没听清。”
我抿嘴一笑,说道:“罢了,自言自语的你也听了去。如今你们耳朵不好使,心眼儿倒多,日后难不保都只用脑子不用耳朵了。”
媚儿知道我开玩笑,顺着我的话说:“夫人别气恼,奴婢耳朵虽然不好,但是心却是好的,向着夫人一刻都不敢偏。”
我沉思了片刻,才对媚儿说:“你若是真向着我,便为我去做一件事罢。”
我又拣了一本书就着灯火看,直到纪子谦来,一同歇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了……只想看电视,不想码字呢~亲们多多留评,这才是俺的动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