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纪子谦穿上新做的衣服,特特为他正了正袖口。纪子谦见我难得这般温柔,转头看梳妆的盒子上摆着一排发簪,指着其中一支梅英采胜簪叫蕊儿拿过来。我今日着的正是蜜合色白梅绫棉裙,正合此簪。
“虽是青离兄的开府吉日,但我见你先前挑的东西还少了一样,今早我想起来便让蕊儿去拿了。你也过过目,免得日后对不上帐。”纪子谦一边为我插上簪子,一边说道。
我看着镜子里仍然姣好的面容,隐隐有些不忍,不忍这般青春让我狠心丢弃了。纪子谦话里有话,不过是觉得昨晚我对他太冷淡,他存心对我时而温存、时而冷讽。即使娘亲让我顾及纪子谦,稳稳坐着妻室的位置,可我这心终是意难平。
“纪府里所有东西都是夫君的,公公、婆婆的意思也是如此。夫君拿什么赏什么,均可不必告诉淑仪。今日这般便是抬举、疼爱淑仪了。”我拿起桌上的玉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说道,“嫣儿周岁已久,淑仪先前的话还作数,夫君觉得哪日正了慧娘的名号好,便拣哪日吧。”
纪子谦觉得今日不是说这话的时候,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罢了,日后再论。侍书,去看看马车好了没,我与夫人已经收拾好了。”
我暗暗一笑,若不是看今日这般情形,我也不会挑这时提起周秀慧。纪子谦的举动确实在我意料之中,只不过他没生气却是在我意料之外了。想必他是不想为周秀慧得罪府里的谁才这般委曲求全,赵姨娘和王姨娘可没这福分,若赵姨娘知道的不知要怎么闹了,这么伤心的事还不如王姨娘一样忘却尘事。
我心思一转,不如让绿芜去西苑逛逛,算是给她机会在我面前好好表现了。
穆若江府邸离纪府并不远,我们到了门口离开席的时辰尚早,穆若江在门口站着,看见我们连忙上来寒暄。我瞧着他,一身秋香色袄子,却是玉树临风。再瞧他腰间别着一把萧,可不就是碧萧么?我心里暗暗发笑,这番打扮却是奇奇怪怪,一把萧弄得他似风雅似纨绔。不过这也是他给我们李家面子,心比玲珑巧。
想必还有贵客要来,穆若江仍在门口候着,由一个小厮带着我们进府。曲径通幽、花红鸟鸣,果然是个好去处,难得穆若江花大力气翻修府邸了。我看着那红花,不解地说:“冬日里唯梅耐寒,可这里却有鲜红的花朵,实在是难得。”
纪子谦眼角含笑,牵着我的手说:“青离兄想着冬日万物凋零,不愿府里毫无生机,本想扎些个假花衬衬景。哪知楚大人得知青离兄的想法,便从东郊温泉行宫里移了这些鲜花送到府中。这时节除了温泉行宫,哪里有这些难得之物。”
我了然,不过又有新的疑问:“听闻温泉行宫是圣上御寒之所,楚大人得多大官职、多大功劳才能有此殊荣?”
纪子谦兴致甚好,仍旧回答了我的问题:“这位楚大人确实得宠,他的妹妹是当今圣上的宠妃。爱屋及乌,圣上也着实喜欢他,什么新奇上佳的玩物都留他一份。自然他有这本事。”
我没想着那些迤逦之景,倒是隐隐约约有些不安,却不知为何。
纪子谦见我神色有异,以为我是累着了,看着小径尽头便是长廊,廊下有几把椅子,似是有意放在那里留给人们休息的。他便牵着我一同走到长廊,坐着一赏冬日之景,如此清闲惹人嫉妒。
“若是我们府里能有一片梅园就好了。”我感叹道。先前走在小径上被遮了眼界,一到长廊便看见一片梅林,红梅白梅皆有,红红白白相间很是好看。想着家里的梅园,想着府里的莲池,不免有此感叹。
纪子谦听闻我这样感叹,便说:“本以为你喜欢莲花,没想到你最爱梅林。”
世上本以为的事多了,本以为的人也多了。纪子谦这样说无非是不了解我,正如同他原来不知我不爱茶,却一直让人往东苑里送新茶,放坏了多少好茶叶。也正是如此我才明白喜欢一个人,必定连他的一切、身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举案齐眉不过是一时之好,爱屋及乌才是我心中的夫妻同心。
“偷得浮生半日闲。”虽然屋外温度很低,我却喜欢这样。
纪子谦略略不乐,说道:“自从你病好之后,便没让你过多过问家事和外事,虽不似这般,但也清闲。”
“却是淑仪的不是了,平白无故念起诗来,惹夫君胡思乱想了。看样子宴席要开了,还请夫君带着淑仪入席罢。”
纪子谦起身拉了我一把,凑在我耳边说:“如今我是知道你的好,当初若不是一己之见,我们必定白首不相离。今日这样的美景,这样的闲情,不如你我修好?”
我略微一惊,挣脱了纪子谦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等我站定后,抬头见纪子谦面色不豫,心里暗道不好,纪子谦再怎么惹我厌烦,可他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他的一句话便可决定我的命运。我努力深呼吸了一下,赶忙上前走到纪子谦身边,低声对他说:“这里人多嘴杂,知道的人觉得我们夫妻恩爱,不知道的还以为夫君是在赔礼道歉呢。这可让那些小人有嚼嘴的东西了,淑仪虽不得夫君宠爱,但只要是危及夫君的事淑仪必定不会做。”
纪子谦脸上神色变了又变,我的话既给了他面子又打了他脸。片刻他才缓了好些,没有再拉我的手,二话不说带着我往大堂里走。
及至我们一群夫人吃完饭,穆若江还在陪着大老爷们喝酒。我估摸着纪子谦今日必醉,今晚想必是会留在东苑歇息的,便使人回去告诉绿芜好好收拾收拾。一想起那片梅林,我立马来了兴致,带着媚儿出去转转消食。
“我叫你办的事怎么样了?”我看着梅花,嘴里却问着媚儿。
“一切都妥了。夫人若是愿意,明日奴婢便安排他来听夫人吩咐。”
我微笑,转头看着媚儿,这么聪明伶俐的丫头实在是得我心。
“明日悄悄带到东苑来,别让人瞧见了。你再看着绿芜,听听西苑闹起来没有。”
“夫人如今可好了。”
我不解,问媚儿:“你这话什么意思,莫非先前的我不好?”
媚儿莞尔一笑,解释道:“先前夫人在府里百般忍让,即使老爷再多带多少人回来,夫人也置之不理。如今的夫人愿意整理府里的人和事,比先前刚毅许多,奴婢看着心里高兴。”
我点了点她的鼻子,说道:“我的事你可上了心,以前却是委屈你们陪着我受冷漠,今后便不会了。如今我倒是明白了,我好你们才好,你们好了才会更加尽心。”
媚儿蓦地很是感动,我看着她笑,心里舒坦,不过说几句好话便能得此好事,确实值得。只是我心里仍然抗拒纪子谦,若是要对他说些甜言蜜语,我可能还需要些时间。
“没想到在这里能碰上夫人。”穆若江突然从身边的梅林走了出来,一脸绯红,应该是喝了不少。
我刚想着我和纪子谦的关系,又碰上穆若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媚儿知道他便是住在我们府里的穆大人,连忙走到我前面挡着我行了礼。穆若江也觉得自己唐突了,连忙说:“唐突了夫人,还请夫人不要怪罪在下。”
我侧了头,喃道:“穆大人的府邸好生漂亮,奴家随意走走,倒惹得大人如此,实在是心里不安。大人既然在此地,想必是散了酒席了,不知奴家的夫君喝了多少酒,还是回去看看才好。大人随意。”
穆若江见我要走,也不知是个什么主意,连忙出声说道:“酒席未散,不过是在下不胜酒力,想着出来透透风,便来了这梅林。延益兄喝了不少,现下在在下的房中休息,有人伺候着不碍事儿。夫人不如等延益兄醒了再去,有夫人服侍延益兄必定欣喜万分。”
我还未开口,穆若江又说:“今日本想请常吉来,听说孙大人新得一副字画,让常吉去府里赏玩呢。”
我这才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忙说:“承蒙大人错爱,家弟才有如此际遇。方才在门口见大人带着碧萧,必是碧萧合大人心意了?”
穆若江从背后拿出碧萧,摩挲了一会儿,笑着说:“夫人所赠非凡品,在下甚是喜欢。”
“大人怎么这么说?”
“夫人精通音律,筝弹得甚好,听说琴箫也不错。所以夫人选的碧萧,怎么可能是一般品质呢。”
我抿嘴,想笑笑不出,穆若江每每这般说,不知是讽刺还是夸赞。
“夫人疑惑?在下视夫人为知音,有些话不自觉便脱了口,夫人不怪罪在下唐突才好。”
我低头,媚儿还在身边,她见穆若江说话太过无礼,便说:“穆大人说的不通,将来的穆夫人才是大人的知音、知己。我家夫人心中只有老爷一人,穆大人的盛情夫人消受不起。”
“在下惶恐,不知夫人是这般心思,还请夫人念在延益兄的情分上,恕了在下的无礼罢。不如在下用碧萧吹一曲,若是好听夫人便不要再生气了。”
我瞧见穆若江说这话的神情,倒像是觉得我真心不会怪罪他,碍着媚儿的面才如此说。奇怪的是,我确确实实不生气。纪子谦与我难为知己,他爱诗书而我却喜音律;他爱茶而我却喜汤羹;他爱莲而我最喜寒梅。我从来没怪爹娘当初指腹为婚,只怪命运如此安排,如果我没嫁入纪府,而是遇到穆若江这样的人,临窗听雨、灯下齐奏古曲,夏日林荫下共品莲子羹,冬日里踏雪赏梅,这才是我最喜的生活。
“在下知道夫人喜欢弹琴,正巧在下新得了一张,听说是前朝的鹤羽琴,夫人可愿意一观?”
媚儿看着我,见我若有所思,便对穆若江说:“大人好心思,我家夫人最爱的便是琴了。若大人还有古曲谱子,夫人倒愿意去看看。”
我瞪了媚儿一眼,她背着穆若江朝着我吐舌头笑着,我无奈,对穆若江说:“今日不便,奴家还得去看顾夫君。若有缘分,必然能见到鹤羽琴的。”
穆若江微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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